第一章 三号机
最后七拍。
我把右手压回键位,左手的拇指搭在空格上。空格键的键帽磨平了,边缘发亮,中间一道凹,是五年的时间磨出来的。
完美。
完美。
屏幕上跳出第四个完美,舞蹈条闪了一下。对面那个人在公屏打了一行字,我没有看。我盯着上方的节拍器,最后一排箭头往中间收。
完美。
完美。
完美。
最后一拍。
我按下去。
屏幕中间跳出两个字,完胜。总比分第一局打的是八键反键。
对面选手。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十个人的手指同时落下去。我右手压着小键盘,空格用左手拇指。
反键的箭头是倒着走的,看着别扭,按下去要拧着劲。
我打完第一个八拍,屏幕上跳出六个完美。
刀勇在我右边那台机器上。我瞟了一眼他的屏幕,一片红。
我没有管。我把自己那四十三拍打完,四十二个完美,一个漏拍。
那一局赢了两分。
第二局是情侣模式。我跟软软的号绑在一起,她那边的分数会加到我这边。
她打得慢,但一个不漏。她打完最后一个音符,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情侣技能触发。
那一局赢了一分。
三比零。
网吧里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有人拍桌子,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的不是身份证上那个,是头顶上挂着的那两个字。
旛爺。
我把手松开。手指在发抖,手心全是汗,键盘上一片湿。
然后屏幕黑了。
整排机器一起黑。机箱的风扇声在一瞬间没了。天花板上的灯管跟着灭,网吧里只剩下门外路灯的一点黄。
有人喊跳闸了。有人骂。有人摸黑往门口走,撞到椅子。
我没有动。
我坐在三号机前面,手还放在键盘上。键帽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
网吧里一共二十四台机器,靠墙两排,中间一排。地面是水磨石,被烟头烫出过很多小坑,坑里积着灰。
天花板上三根灯管,两根坏了,剩下一根一直在闪,闪得眼睛发酸。
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块价目表,白底红字,一小时三块,包夜十五,通宵加五块送一瓶水。价目表的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发黄。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两年前的比赛,一个穿亮片衣服的女人,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冠军奖金五千。海报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在女人的脸上。
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水桶空了一半,出水口下面垫着一个塑料盆,接漏下来的水。
我在这个地方上了八个月夜班。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小时三块,一个晚上三十块。黄老板说月底结,已经拖了四十天。
电闸在门右边,一个铁盒子,锁着。钥匙在老板身上。老板姓黄,三天没有露面。
对面那台机器的位置是空的。刚才跟我打的那个人在网吧另一头,隔着一排机器,叫刀勇。他的游戏名是强胜丶刀,家族里的副族长。停电的时候他把耳机摔在桌上。
三分钟后灯又亮了。
机器一台一台重启。开机的声音,一台,两台,一屋子。
我把三号机重新开起来。桌面上的劲舞团图标是一只粉色的舞鞋。
我点进去。
服务器列表出来,西南一区,绿色的。我选了二线。
角色读条结束。一个穿白西装的小人在广场上出现,头顶六个字,强胜集团、旛爺。
家族频道在闪,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三比零。
族长牛逼。
旛爺牛逼。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赢是真的。三比零,我知道每一拍是怎么按下去的。
可录像没了。
家族战结束之后十分钟,服务器会生成一份录像,队长可以下载。停电的时候,那个文件还没有生成。
没有录像,就等于没有这一场。
我把这句话打在家族频道,按了回车。
频道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
什么意思。
对面不认。
刀勇在公屏打了一行字,要求重赛。他咬定我们卡拍,咬定我们请了代打。
他没有用公屏,直接站起来喊。
重赛。
我抬头看他。他二十四岁,剃平头,脖子上挂一条银链子,打游戏的时候也挂着。家族等级是他一手冲到五级的,家族仓库里一半的东西是他买的。
三比零。
没有录像。
全网吧都看见了。
服务器没看见。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黄老板的电话从昨天晚上打到今天下午,一直是关机。网吧的水吧空了,泡面盒子堆到门口。收银台的抽屉开着,里面是空的,连一枚硬币都没有。
欠我两个月工资,一千二。
我十九岁,在这家星辰网吧看场子看了半年。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一小时三块。白天睡阁楼,阁楼上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电饭锅,一只猫。
猫是黄老板走的时候没带走的。我给它取名叫二线。
刀勇跟我认识三年。
三年前他刚进家族,等级八级,穿一身系统送的衣服,站在广场上没人理。是我把他拉进来的,也是我带他打的第一场团战。
他手快,脑子慢。团战的时候喜欢抢第一拍,抢到了就得意,抢不到就骂人。
后来他有钱了。他爸在城里开砂石场,他一个月能往游戏里砸五百。家族等级从三级冲到五级,钱大部分是他出的。
人一有钱,说话就不一样。
网吧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有人走之前过来拍我的肩膀。
旛爺,明天还打不打。
打。
你这网吧都没了。
有别的。
他笑了一下,走了。门口的风把雨吹进来一点,落在收银台的玻璃上。
我从后门出去,外面在下雨。西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细,落在脸上凉。
街口有一家米线店,老板娘认得我,见我进来,多抓了一把米线丢进锅里。
黄老板跑了。
她把漏勺在锅边磕了两下。
这家撑得够久了。
欠我一千二。
她把碗端到我面前,汤上飘着两片肉。
要得回来才怪。
我吃了两碗,把汤喝干净。她在柜台上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我妈。
这个月能不能寄三百回来。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快。菜场的摊位费涨了,一天多十块。
能。
你声音怎么这样。
熬夜。
她停了一下。
别熬夜。熬夜伤身。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外面的雨。
一千二。三十块一张的点卡,我能买四十张。四十张够我用一年。
雨小了一点。我把碗推到一边,摸出烟盒。盒子是瘪的,里面还剩两根。
第二天中午我去开门。
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卡住了。我蹲下去,把最下面一页铁皮扳了一下,门才上去。
里面的空气一股烟味,混着泡面汤的味。地上有烟头,有瓜子壳,有一只拖鞋。
三号机的屏幕上还留着我昨晚最后开着的页面,家族主页。
家族名叫强胜集团。
族长,旛爺。
家族等级五级。成员九十七个。家族资金四万三。家族领地两块,一块在天空之城,一块在海边。
家族公告写着一行字,强胜不倒。
我看了很久。
我把椅子拉出来,从抽屉里找出我那把键盘。
键盘是双飞燕的,四十块,旧货市场淘的。空格键的键帽换过一次,是从一台报废机器上拆的,比原来的高一点。
我拿湿巾一格一格地擦。
然后登录。
家族频道里挂着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灰的,灰的是不在线。在线的十九个。
我把公告改了。
改成,下午三点,家族会议,都来。
发出去之后,我去水吧翻了一瓶水。瓶身上的日期是去年。
三点,频道里来了三十一个。
我一句一句打。
第一,家族战赢了,没有录像。
第二,刀勇要带人走。
第三,网吧关了,我没地方上网。
没有人接。
过了一分钟,一个叫软软的冒出来。她是家族副族长,管仓库,等级不高,天天在线。
她打了一行。
换个地方。城东新开一家,叫星际,一小时两块五。
我没钱。
我先给你充。
不用。
频道又安静了。
刀勇在线,头像亮着,一直没有出声。
我点开私聊,打了一行。
你要走。
过了很久,他回两个字。
带走。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酒,声音一阵一阵,把玻璃震得发响。
我低头看键盘。空格键那一块,还是平的。
那天晚上八点,家族战第二场。
对手是西南一区排名第四的家族,天府壹号。
报名是三天前。那时候我们还有九十多人。
现在能打的,十一个。
我在三号机上把十一个人的名字点了一遍。三个在昆明,一个在贵阳,一个在宜宾,剩下的都在这个县城,跟我一样,坐在某一家网吧的某一台机器上。
我开始打字。
都上情侣装。
都把戒指戴上。
把宠物全收了,卡。
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回我,好。
我把自己的角色点开换衣服。白西装换成一身黑的,头上戴一顶礼帽,脚上一双皮鞋。戒指戴在右手,是家族的戒指,一千二的家族贡献换来的。
八点整,进场。
房间号四四七。
对面十一个人先到,名字排成一排,前缀都是天府。
房主是个女号,叫天府丶小雅。
她在公屏打了一行。
人齐了没有。
齐了。
开始。
音乐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一首是不得不爱。
四键。
我的手指落下去。
第一拍,完美。
第二拍,完美。
第三拍。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漏拍。
我抬头看,我这边的二号位黑了。
那个在宜宾的,网断了。
房间的倒计时还在走,地图上的小人停在原地,一只脚抬着。
我盯着那个停在原地的小人,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放回键盘。
音乐还在走。系统不会等人,它只把分数算下去。
我把自己那一段打完。
一个不漏。
打完,我抬起头看总比分。
四比七。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房间里的人一个一个退出去。
天府的人在公屏打了一行,谢谢指教。
我没回。
退到最后,房间里只剩我一个。我的小人还站在原地,礼帽歪着。
我把角色退回广场。广场上人很多,有人喊收人,有人刷喇叭。喇叭五块钱一个,屏幕上飘一行红字,飘十秒。
有人在喇叭上骂另一个家族。字一行一行往上走,飘完就没了。
软软发来一条私聊。
刚才那个掉线的,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打了一行,他昨天在群里问过,谁给钱。
多少。
一百。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下去。
喇叭还在往上飘,红得刺眼。
我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第二章 空格键
第二天下午,黄老板回来了。
他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搬家两个红字。他带了三个人,进门就搬机器。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等他搬完第三台。
他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抽出三张,递过来。
一千二。
就这些。
两个月。
网吧赔了,我也不想。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我把那三百接过来,捏在手里。钱是旧的,边上卷着。
他又补了一句,那台三号机,你要的话,一百块给你。
不要机器。
我要键盘。
他看了我一眼。拿吧。
我把三号机的键盘拔下来。键盘线上缠着一圈胶布,是我自己缠的,怕线断。我把它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搬机器的人把显示器一台一台往外抬。十七寸的纯平,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抬,抬到门口,屏幕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收二手的车在门口等着,三十块一台,主机连显示器一起。
我抱着键盘从后门出去,没有回头看。
阁楼上的东西我收拾了一下。行军床折起来,电饭锅装进袋子,衣服塞进一个编织袋。猫在门口蹲着,看着我。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它在我怀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城东的星际网吧在步行街二楼。楼梯很窄,台阶上有烟头,有槟榔渣。上去之后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包夜十五。
里面比星辰小,四十多台机器,两排。空气里有股新塑料味,还有一股香水味。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卷头发,正在看电视。
她抬头看我。
上网。
多少钱一小时。
两块五,包夜十五,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
我先开一台。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在一个本子上登记。她的指甲涂成红色,写字的时候小指翘着。
坐哪台。
靠墙那台。
十七号。
我坐到十七号,把键盘从胳膊底下拿出来,插上。
我自己的键盘一插上,手感就回来了。空格键高一点,按下去的回弹比这里的软键盘要硬。
我登录,进西南一区,二线。
家族频道里挂着二十几个人,在线的只有九个。
我把公告改了。
改成,想留下的留,想走的走,不勉强。
发完,我把私聊点开,一个个看。
有七个人发来同样的话,说家里有事,先退了。
有三个人传话。刀哥叫我们去他那边。
我把这些名字记在一张纸上。纸是从吧台要的,一张点菜单,背面是白的。
记完之后,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代练的活是从群里接的。
群名叫西南代练联盟,三百多人,管理员是个四川人,网名老脱。他在群里发单,格式统一,写区服,写账号,写等级,写要求,写价钱。接单的人在下面报数,谁快谁接。
价钱很低。练一级五块,家族贡献一千点十块,代打一场家族战十五。
我手快,一晚上能练三级。三个小时,十五块。
有时候接到大单。有个老板要把新号练到五十级,给一百二,限期七天。我接了,四天打完,剩下三天睡觉。
钱打在话费里,充五十,扣三块手续费。
我一天吃两顿。一顿三块五的米线,一顿一块五的包子。
晚上十点,苏念上线。
她的游戏名叫软软,头像是只兔子,签名写着一行字,跳舞机上的小透明。
她进家族频道,第一句话是,你在哪。
城东星际。
我知道那家。
过了半分钟,她又打了一行。
我在楼下。
我下了机,走到楼梯口。
她从台阶下面上来,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是旛爺。
嗯。
我以为你是个胖子。
为什么。
打游戏厉害的都胖。
我笑了一下。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张点卡,三十块的,骏网的,卡面上印着一个跳舞的女的。
不用。
拿着。家族仓库里还有十张,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
我一个月工资八百,买点卡两百。
我把卡接过来,卡是硬的,边上有一道折痕。
我们站在楼梯口。楼下有人骑摩托过去,车灯扫上来,扫过她的脸,又扫走。
那个掉线的,我查了。
怎么查的。
他退家族之前,把仓库里的东西领走了。三件衣服,两个戒指,还有一个宠物。
值多少。
两百多。
那就是有人给钱了。
她没有说话。
一百块加两百多的东西,把人买走了。
不止一个。
还有谁。
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强胜丶二部,公告写着,新家族,收人,福利好,进群先领五十。
群里有一百多人。
他什么时候建的群。
昨天。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妹叫番小雨,读初二,在县一中。
她学费一学期四百八。开学的时候我妈凑了三百,剩下的我补。
我给我妈寄钱,从来不寄整数。三百二,四百五,这样她不会觉得我在硬撑。
房租一个月一百八,城郊一间平房,房东是个老太太,收租的时候站在门口不说话,等着你掏钱。
星际网吧的储物间里有一张旧沙发。杨姐让我睡那儿,不要钱,条件是夜里替她看着门。
我把编织袋搬过去,猫也搬过去。猫在储物间里抓老鼠,抓了两只,摆在门口,像交房租。
那天夜里我回到十七号机,坐到早上七点。
七点的时候,网吧里还剩五个人,都是包夜的,趴在键盘上睡。
我把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看那些名字。
九十七个人,剩五十一个。
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写的是,招人。
星际网吧的墙上有一块白板,是给客人写东西的。第二天中午,我在上面写了一行。
西南一区,强胜集团,收人。要求,能打八键,能上夜班。
下面留了一个号码。
写完,我退开两步看。字有点歪。
吧台的杨姐探头看了一眼。
你这写得跟招工一样。
就是招工。
她笑了一下。我们这儿有个小子,天天打劲舞团,打得还行,就是脾气怪。
叫什么。
叫周小满,坐十五号。
十五号在靠窗的位置。那小子十七八岁,瘦,头发留得很长,盖住半只耳朵,耳机挂在脖子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后面看了一局。
八键,反键,一首日不落。他的手指很快,但是节奏不稳,前八拍全是完美,中段开始掉,最后差了十二分。
他打完,抬头看见我。
你中段手紧。
你怎么知道。
你肩膀在动。
他把耳机摘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旛爺。
嗯。
我看过你的录像。
哪一场。
去年冬天,跟帝王阁那一场。你一个人打了对面三个。
那场我输了。
输了也好看。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要人。
我等级低。
我教。
我不叫哥。
不用叫。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干,指头上有茧,是常年按键磨的。
他真名叫周小满,职校读机电,读了半年不读了,在家待着。他爸跑货车,他妈在超市收银。他每天下午来,包夜到早上。
你一天打几个小时。
十四个。
从今天起,你打十六个。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打回去。
那天晚上,家族频道里剩下的人,我一个个点了名。
小六在。老鬼在。阿妹在。软软在。周小满新进来,等级十二,名字叫强胜丶小满。
一共十三个。
我把房间号发到频道里,四四七。
十三个进来,坐成两排。
今天不打家族战。
今天练。
我把音乐设成八键,反键,速度调到最快。
第一首,我数三下,一起开始。
屏幕上十三个小人同时抬脚。
第十三拍,小满掉了一个。
第十五拍,老鬼掉了两个。
我把自己那一段打完,一个不漏。
打完之后,我把手放下。
从今天起,每天两个小时,只练一段。
练到闭着眼也能按。
频道里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小满打了一个字。
好。
那天夜里两点,世界喇叭上飘过一行红字。
强胜丶二部,收人。福利,进群五十,家族战赢了再加。
喇叭是刀勇买的。一个大喇叭五块,他连刷了十个,字一行一行往上叠,叠成一片红。
我坐在十七号机上,看着那些字。
下面还有一行,是他的私聊。
旛爺,西南一区,以后没你这个家族了。
第三章 强胜集团
家族等级掉到四级,是第三天的事。
系统每七天结算一次。家族资金不足,等级往下掉,掉了之后领地收回,公告栏上会挂一条红字,写着家族降级。
我那天中午上机,一进家族主页就看见了。
四万三的资金,剩八千。
我把仓库的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看。
三天前,晚上十一点,有人领了三十七件东西。领取人一栏写着刀勇的号。
家族仓库有个规矩,副族长一天只能领五件。他一晚上领了三十七件,用的是族长权限。
我的权限。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去年夏天,我把自己的号借给他打过一次家族战。他知道我的密码。
我把密码改了。
改完,家族频道里冒出来一行。
改密码有什么用,东西都领完了。
是刀勇。他用小号在看。
我没有回。
我把那八千资金点开,一笔一笔算。领地每天收益两百,家族成员做任务能贡献,一个人一天最多三十点,一百点折一块钱。
五十一人,都做满,一天一千五。
重新爬到五级,要十万。
七十天。
西南一区的家族联赛,报名截止在十二月二十号。
今天十一月三十号。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压在键盘底下。
下午三点,家族频道开会。
来的人不多,十四个。
我把话说清楚。
第一,家族掉级了。
第二,联赛要五级才能报名。
第三,报名费三万游戏币。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小六先开口。三万游戏币,一千万游戏币多少钱。
三十块。
那还行。
等级怎么办。
攒。
一天一千五,要七十天,截止还有二十天。
所以我叫你们来。
我把方案打在频道里。
第一,所有人每天做满家族任务。
第二,所有人在线时间挂满,家族在线时长也算贡献。
第三,我去接代练,换游戏币,能换多少换多少。
第四,苏念管仓库,东西一件一件登记,谁领谁签字。
打完最后一行,我把手放在桌上。
小满打了一行。
我可以通宵。
我白天跑货,晚上能上。
我十点以后。
一个人一个人报时间,报到最后,一天能不间断在线的,只有八个人。
八个人,刚好是联赛的最低人数。
我把房间号发过去。
都进来,练。
八个人练到夜里一点。
练的是同一首曲子,火花。八个人分两排,左边四个,右边四个。我把音响开到最小,让每个人只听得见自己的键盘声。
小满的键盘响得最密,噼里啪啦,像下雨。老鬼的键盘响得最少,一拍下去,停半拍,再一拍。
练到第二十遍,石头的手腕开始抖。他停下来甩手。
练到第三十遍,幺鸡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键盘,屏幕上打出一长串乱码。
阿妹从昆明打来电话,说她店里的机器太慢,卡。我让她把画质调到最低,把后台都关掉。
凌晨一点,网吧里只剩下我们这两排。杨姐在吧台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窗外有人在收摊,铁皮车刮过地面。
老鬼的手慢,收尾总是差半拍。我让他把速度调低一档,先练准,再练快。他不服,说自己跑了十年货,手不慢。
跑货用的是脚。
他笑了一声,把速度调低。
小满快,但快得不稳。他前三拍抢,抢完就泄。我让他跟着我的节拍走,我数,他按。数到第十六拍,他停了。
怎么停。
你数得太慢。
慢才能齐。
他咬着嘴唇,重新开始。
那天夜里我们把一首独一无二打了二十六遍。最后一遍,八个人,零漏拍。
打完,小满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两只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们练了三个钟头。八键,反键,一首独一无二,重复打了十一遍。
第十一遍,八个人,一个漏拍都没有。
打完,我靠在椅背上,手心里全是汗。
小满在我旁边那台,他把耳机摘下来,转过头。
我从来没打过这么齐。
这才叫家族。
以前那个家族,是不是也这样。
以前那个家族,比这个齐。
那怎么散了。
因为人心比手快。
晚上七点,苏念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的十八号,把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纸上是手写的表,横格,一格一格填着名字,日期,物品,数量。
仓库我盘完了。
还剩六十四件。
我接过来看。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得整齐。
你写字好看。
我以前想考美院的。
怎么没考。
家里没钱。
她把笔帽盖上,放在纸的角上。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手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是纸划的。
你在这儿上网,一天多少钱。
两块五。
你有工作。
服装店,一个月八百,站十个小时。
那你晚上还来。
苏念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屏幕上是家族仓库的表格,她把每一件东西的名字,颜色,价钱都抄了一遍。
抄这个干什么。
万一有一天丢了,好算账。
丢了算不回来。
算得回来。
我家里丢过东西。
去年我爸生病,我妈把家里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都卖了。卖的时候人家一件一件搬,我妈站在门口,一件一件记。
后来她拿着那张纸,哭了一晚上。
我没有说话。
记下来,心里好受一点。
我在这儿能睡着。
家里吵。
我没有再问。
她抄得很细。戒指抄了十七枚,标了等级和价钱。披风抄了十一件,有三件是活动送的,不能卖。
抄完,她把本子合上,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仓库盘点,十二月二号。
本子是学校发的那种,封面印着两个卡通小人。第一页有一行字,是她上高中时候写的,二零零六年,开学第一天。
后面几页抄的是歌词,一首一整页,字很小,写得很整齐。
包里的文件袋装着一张准考证,一张二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一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包方便面,一包火腿肠。
我把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给她。
她吃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放回袋里,留着明天吃。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一声一声。
她把本子垫在键盘下面,这样打字的时候本子不晃。
夜里十点,代练群里来了一个单。
区服西南一区,要求,代打家族战,八键,三局,出价三十。
我报了名。
对方私聊过来,发了一个账号密码。
打赢了加十块。
打不赢呢。
打不赢不给钱。
行。
我把那个号登上去。号等级不低,四十六级,衣服是套装,戒指戴了三个。
我打了三局,赢了两局。
对方把钱打过来,三十,手续费扣了三块。
我盯着那二十七块钱,看了很久。
二十七块,是家族资金里的两百七十点,是九天的领地收益。
那天夜里十一点,出事的。
小满在练八键,我在打代练单。
家族频道突然刷出一排红字。
强胜丶二部宣战。
宣战家族战,时间,明天晚上八点。赌注,家族领地一块。
宣战的人是刀勇。
家族战的宣战有规矩,对方可以拒绝,拒绝要付违约金,从家族资金里扣。
我们的资金只剩八千。
我把鼠标移到拒绝按钮上,停住。
我点开私聊。
你赌什么。
赌你不敢打。
明天八点。
八点,四四七。
赌注改了。
改成什么。
输的人,解散家族。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行。
好。
手机在桌上震。是我妈。
你妹这次月考,班里第九。
好。
她想要一双鞋,白的,学校要穿。
多少钱。
八十九。
我寄。
她停了一下。你手上紧不紧。
不紧。
你别硬撑。
真不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十九块,三十级,代练三天。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八个人的名单写在纸上,一个个排位置。
家族战是八对八。位置有讲究,一号位要稳,二号位要快,中间三个要能顶,最后三个要能收。
我把小满排在三号位。
老鬼排在七号位。他四十岁,手慢,但一个不漏,收尾最稳。
我自己排五号位。
排完之后,我把纸放在键盘上,看着。
网吧里包夜的人趴在键盘上睡,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杨姐在吧台后面数钱,一张一张,数完捆起来,塞进一个铁盒。
她抬头看我。
还不睡。
不困。
你这几天都没睡。
睡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把铁盒锁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储物间的门外,步行街上有人在扫地。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扫到玻璃门口,停了。
我推开门出去,站在二楼的平台上。
夜里三点,街上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排着,往东边去。
我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空的。
我站在那里,想起我爸。
我爸跑摩的,跑了很多年。他的车是一辆红色的嘉陵,后座上焊了一个铁架,架子上绑着一块海绵。
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回来的时候,头盔挂在车把上,头发压得塌下去,一层油。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人这辈子,手艺要紧。
你手上有活,天塌下来也能换碗饭。
他去年冬天出的事。夜里拉一个客人去乡下,路上翻到沟里,人没大事,腿断了。
修腿花了八千。家里把攒的钱全掏了,还借了两千。
他躺在床上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都问,车呢。
车停在院子里,落了一层灰。
第三个月末,他把车卖了。卖了两千二。
卖车那天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我把烟盒捏扁,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回到座位上,我登录游戏。
家族主页上挂着一行红字,明天八点,家族战,生死局。
我把它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西南一区。
第四章 生死局
十二月一号,晚上七点半。
星际网吧靠墙的两排机器被我包了,八台。钱是杨姐借的,一人五块,包夜价,她记账上,说等我发了工资再给。
八个人到了七个。
老鬼在路上,面包车拉了半车瓷砖,卸货耽误了。
我把房间开好,四四七,密码六个八。八键,反键,三局两胜。
对面的房间同一时间开。刀勇先到,他带了七个人,名字排成一排,前缀一样。
有两个我认识。一个叫强胜丶阿虎,原来是家族里的主力,二号位。一个叫强胜丶小雨点,是阿妹带进来的。
七点四十分,老鬼进门。
他穿着一件工装,肩膀上有一层灰,手上还带着手套。
他一屁股坐下,把手套摘了,扔在桌上。
来。
我把八个人看了两遍,心里有一件事没底。
这八个人,除了我和苏念,没有一个人打过正式比赛。
小满打了一个月,等级十二,手快,心乱。
老鬼四十岁,手慢,但稳,他掉了就掉了,从来不慌。
阿妹在昆明,机器是店里的,键盘上还有别人留下的油。
小六修摩托的,手指粗,按空格老是按到边上。
石头和幺鸡是两个学生,一个高二,一个初三,家长不让他们打,他们是趁着家里睡觉偷偷出来的。
我把话讲了一遍。
我们的战术只有一个字,慢。
对面手快,我们跟不上。跟不上就掉,掉了就慌,慌了就崩。
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抢。
前二十四拍,谁都不要抢,就按自己的节奏打,一拍一拍,打完就打完了。
谁抢,谁就是把我往死路上推。
慢了我们不是输得更快。
慢不是不打。
慢是把力气留到最后。
他们前面抢,抢完了,最后十拍手就软了。
我们前面不抢,最后十拍,全压上去。
能不能赢,就看最后十拍。
没有人说话。
老鬼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这辈子开车,就信一句话。
开得快不算本事,刹得住才算。
你这个打法,我懂。
苏念坐在旁边,她打开一个本子,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写下来。
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在纸上,很用力。
写完了,她把本子推给我看。
你看看,有没有写错。
纸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字,最后一行是,最后十拍,全压上去。
没有错。
八点零分,音乐起。
第一局,八键,反键,日不落。
开局第一拍,我这边三号位抢了。小满抢得早,抢完又收不住,前十六拍掉了两个。
对面很稳,一个不漏。
中段我调整了一下,把自己的位置往前顶,用我的分数去补小满的亏空。
补到第二十四拍,拉回来一个。
最后八拍,两边持平。
最后一拍,屏幕上跳出两边的判定。
对面一个完美。
我们,一个完美,一个漏拍。
差一分。
第一局输。
我把耳机往下一拉,挂在脖子上。
小满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桌上压着。
第二局,换位。
我把小满调到七号位,老鬼调到三号位。
老鬼抬头看我。
你慢,你顶前面,把节奏拖住,让他们跟着你的慢走。
我拖得住。
第二局,情侣模式。
八个人,四对情侣。我跟苏念绑在一起,她那边加我的分,我这边加她的分。
苏念的号等级低,但她一个不漏。第一段打完,我们这边总分领先两分。
中段出问题,对面开始抢拍。抢拍是坏规矩,但系统不管,抢到就是抢到。
抢到第三十拍,他们追平了。
我把手速拉到极限。我的手指在小键盘上走,左边的四个键和右边的四个键,中间空格,一下接一下。
第四十拍,我打出连续五个完美。
屏幕上闪了一下。
情侣技能触发。
苏念那边跳出一行字,双人同步。
总分拉开五分。
第二局赢。
一比一。
第三局开始之前,有三十秒准备时间。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对面的房间在公屏打了一行。
第三局,赌注还算不算。
我回了一个字。
算。
第三局,八键,反键,速度最快,曲目随机。
随机出来的曲子是火花。
这首歌快,中间有一段十六拍连击,很多人都死在那儿。
我的手指落下去。
第一段,八个人全中。
第二段,十六拍连击。
打到第十一拍,老鬼掉了一个。
第十二拍,又掉一个。
我把自己那十六拍打完,一个不漏。
打完抬头看,对面已经掉了三个。
他们那边乱了。
第五十拍,对面二号位直接不动了。
我心里数着。
最后十拍。
我把手速压下来,稳住,一拍一拍走。
最后一拍落下去。
屏幕上跳出比分。
我们赢六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网吧里没有人喊。八个人都坐着,谁都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老鬼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
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累的局。
小满趴在键盘上,肩膀在抖。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我掉了两个。
你抢的那两个,抵回来了。
对面的房间里,人一个一个退出去。
刀勇没有退。他在公屏上留了一行字。
你们赢了这局,赢不了下一局。
我回了一行。
下一局是什么。
联赛。
西南一区的联赛,帝王阁也报名了。
你打得过他们,我就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
他把号退了。房间里空出来。
我点开家族主页,等级四级,资金九千八。
家族战的赌注是领地,我们赢了,领地拿回来一块。系统结算之后,资金多了一千二。
一万一千。
离十万,还差八万九。
离报名截止,还有十九天。
那天夜里,我把八个人留下来开会。
我把纸摊在桌上。
报名费三万游戏币,折人民币三块,这个不是问题。问题在报名条件。
第一条,家族等级五级。
第二条,家族成员在线时长满一百二十小时。
第三条,八人名单,一个月内不能换人。
前两条卡死了我们。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等级怎么办。
充钱。
多少。
从四级到五级,五万资金。一百点折一块,五万点五百块。加上现有的,还差四百四十块。
网吧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出五十。
我出一百。
阿妹在昆明,她在频道里打了一行,我出八十。
我出一百。
剩下的,我出。
我把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在那张纸的背面。
写完,我把笔放下。
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西南一区,只有我们能打。
第二天中午,我去银行取钱。
卡里剩一千零六十。我取了两百。
柜员问我,取这么多干什么。
买点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拿着两张一百的,走到报刊亭。报刊亭里挂着点卡,一张一张,用夹子夹着。
我买了八张三十的,两张十五的。老板数了一遍,装进一个塑料袋。
回到网吧,我把卡一张一张刮开,把密码输进去。
家族资金从一万一千,涨到五万一千。
系统里跳出一行绿字,家族资金达到升级标准。
我点升级。
进度条走完,家族等级跳到五级。
公告栏上的红字消失,换成一行黑字。
强胜集团,五级家族。
我把截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然后我把鼠标移到联赛报名页。
报名条件全部满足。
我点报名。
系统弹出一行字,报名成功,请等待抽签。
抽签在十二月五号晚上八点。
那天晚上八点,抽签的结果刷在官网上。
西南一区,六十四支家族,分八个小组。
我在第三组。
第一轮的对手,帝王阁。
第五章 小秘书
第一轮在十二月七号晚上八点。
赛前一天,我把八个人叫到星际网吧。
杨姐给我腾了靠里的两排机器,中间拉了一条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张纸,写着比赛区,闲人免进。
那张纸是她自己写的,字很大。
八个人到齐,我让每个人把键盘试一遍。
老鬼带了他自己的键盘,黑轴的,很沉,跟了他六年,按键上有一层油光。
小满的键盘是新买的,七十块,薄膜,按下去没有声音。
我让他换。
新的好用。
新的不跟手。
他试了两下,抬头。
好像真有点软。
回去练。
十二月七号晚上七点五十,我们进房间。
对面八个人,名字一排,前缀都是帝王。
帝王丶傲天,族长。
帝王丶刀锋。
帝王丶小雅。
剩下五个我不认识。
房间开好,八键,反键,三局。
第一局音乐起。
第一段,对面八个人,全部完美。
第二段,全部完美。
第三段,全部完美。
我盯着屏幕看,手指还在走,但心里已经凉了。
人不可能这样。
我在这个区打了一年多,见过打得最好的,是团队赛里的一个三十级号,那个人一局能打四十三个完美,四十四拍里掉一拍。
掉的那一拍,他自己知道掉在哪儿,打完会在频道里承认,第十拍,我慢了。
人对自己的手是有感觉的。
可对面这八个人,从第一拍到第四十四拍,一秒都没有顿。
那不是快。
那是没有人的痕迹。
我见过外挂。
去年冬天,区里出过一款叫小秘书的东西。
那东西最早是辅助,它帮你记谱,帮你看连击,帮你在最后一拍提醒一下。
后来它变味了。
有人在论坛上卖,一个月三十块,说装了以后,八键闭着眼睛也能打完美。
卖的人很谨慎,只在群里交易,先付钱,再发一个压缩包,教你怎么藏。
我那时候好奇,花十块钱买过一个盗版的。
装上以后,我进练习模式打了一局。
第一段,完美。
第二段,完美。
第三段,完美。
打完我坐在机器前面,看着屏幕,心里觉得特别空。
那不是我在打。
那是那个程序在打,我只是把手放在键盘上,让它看起来像是我在打。
我打了三局,把那个程序删了,删完还把硬盘格式化了一次。
第二天我照常上机,打我的四十四拍,掉了三个。
我心里踏实。
从那天起,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游戏里,最难的不是打完美。
是打完完美以后,你还知道自己掉在哪一拍。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小满转过头。
旛爺,他们不对劲。
我知道。
我们这边,我打了四十二个完美,两个漏拍。老鬼打了三十八个完美,六个漏拍。
对面四十四个音符,四十四个完美,一个不漏。
第二局,一样。
第三局,一样。
三比零,我们输。
房间里对面打了一行字。
谢谢指教。
我把耳机摘下来。
八个人都没有出声。
小满先开口。
他们开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截图。
我把三局的判定表一张一张截下来,每一张都放大,看清每一个音符的判定。
四十四个音符,四十四个完美。
完美率百分之百。
人打不出来。
我把截图发到联赛的举报邮箱。邮箱是官网上挂着的,一个邮箱,写着一行说明,举报需附截图与录像。
录像我们有,三局都存了。
发完,我给客服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声,一个女声接的。
我说明情况。
比赛结果以系统判定为准。
对方使用第三方软件。
这个需要技术部门核实。
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五个工作日。下一轮在十二月十号。
苏念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帝王阁内务。
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图,是一张软件截图,上面有一行字,自动判定,误差零点零二。
下面有人回,稳。
再下面有人回,今晚那场别开太高,别全给完美,会被人看出来。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在这个群里。
嗯。
什么时候进的。
去年。
我表哥在里面。
他叫帝王丶刀锋。
我盯着她看。
她把头低下去,手在膝盖上捏着。
我不是来骗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一区还有没有人能打。
我在那个群里待了一年,看到他们怎么买人,怎么开挂,怎么把别人的家族一个一个吃掉。
我看不下去。
我进强胜,是我自己选的。
我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那张截图发到了联赛论坛。
帖子标题写的是,第一轮,帝王阁,四十四个音符四十四个完美。
发出去之后,两个小时,回帖一百多条。
有人在下面贴了自己打的判定表,四十二个完美,两个漏拍。
有人在下面骂。
有人喊了官方。
第二天中午,官方在论坛发了一个公告。
公告上写着,经技术核查,涉事家族在比赛过程中使用了非官方允许的辅助程序,本轮比赛结果无效,判负。
公告下面还写了一句,涉事家族保留申诉权利。
我把公告截图,发到家族频道。
频道里炸了。
小满打了一行,赢了。
老鬼打了一行,不算赢,是他们被罚。
不管怎么算,下一轮我们进。
那天下午,帝王阁的族长私聊我。
他的号叫帝王丶傲天,等级五十八,装备是全服前十。
他发了一行字。
你打得不错。
我没有回。
他又发。
来我这边。一个月两千,包点卡,包吃住。你只需要打联赛。
我看着那行字。
两千。我在网吧看夜场,一个月六百。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
我不卖。
他回了一行。
你会来的。
西南一区,就这一条路。
他说完,号就灰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十七号机,把三局的录像从头看到尾。
看到第三遍,我发现一件事。
对面不是每一拍都完美。
第二局第三十二拍,他们的四号位,判定是完美,但箭头的落点是偏的。
偏差很小,肉眼看不出来。我把录像放大到最大,才看见那一个音符的箭头,比正常的位置往左偏了两格。
那一拍,他慢了。
外挂也有慢的时候。
我把这个时间点记在纸上。
三十二拍,四号位。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键盘底下。
那天夜里三点,我给小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六点,来网吧。
他回了两个字。
来了。
早上六点,星际网吧刚开门。
小满进门的时候头发乱着,眼睛肿。
他坐下,把键盘插上。
今天不练快。
练慢。
为什么。
因为外挂不会慢。
人会慢,人也会在慢的时候,把该按的按对。
我们要练的,是四十四个音符里,那一个不会错的拍。
第六章 一个人的八键
十二月八号,家族又走了九个人。
走的人里有一个是主力。他留下一句话。这家族没前途,跟着旛爺连点卡都混不上。
我没有拦。
剩下的名单,我重新写在纸上。
我,小满,老鬼,阿妹,苏念,小六,还有一个叫强胜丶石头的,一个叫强胜丶幺鸡的。
八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二轮在十二月十号。
对手是小组第二,叫苗岭狠人。
这个家族在西南一区名气不大,但打得很野。他们的族长叫苗岭丶砍刀,贵州人,据说在县城开了一家台球室。
我提前两天看了他们的录像。
八键,反键,速度不快,但稳。他们不抢拍,一拍一拍走,走到最后两拍突然提速。
这个打法很毒。
前面让你觉得能赢,最后两拍把你甩开。
我把录像看了五遍,把他们的提速点记下来。
第三十八拍,第四十二拍。
他们每次都在这两个点上动手。
十二月九号晚上,小满没有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第二天中午,他来了,脸上有一道口子,贴着创可贴。
我去工地了。
干什么。
搬砖,一天八十。
为什么。
我妈住院了。
胆结石,要开刀。
家里没钱,我爸跑车,一个月三千,还要还车贷。
我没有说话。
他把键盘从包里拿出来,插上。
我晚上还能打。
你手还行吗。
他把手伸出来。手指上有几道细口子,是砖头划的。
能打就打。
那天晚上八点,我们进房间。
对面八个人齐了。
开局,苗岭狠人打得很慢。
慢到让人心里发慌。
我们这边按着自己的节奏走,前半段领先三分。
第三十拍,他们开始提速。
提得很快,比录像里还快。
第三十八拍,我们掉了两个。
第四十二拍,又掉一个。
我把自己那一段打完,抬头看。
总分追到只差一分。
最后两拍。
我把手速拉到最高。
第四十三拍,完美。
第四十四拍,完美。
对面也是两个完美。
屏幕上跳判定。
我们赢一分。
我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局,他们换了打法。
一上来就抢,抢得凶。
前十六拍,我们被压着打。
小满掉了两个,老鬼掉了一个。
我把自己那一段硬顶上去,追回一个。
追到第二十四拍,还差两分。
中段我让老鬼把速度压下来,用慢节奏拖他们。
拖到第三十拍,对面开始乱。
他们乱,是因为他们习惯快。
一慢下来,他们的手就找不到点。
第三十六拍,他们掉了三个。
第四十拍,我们把分追平。
最后一拍,我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比分。
我们赢两分。
第三局,决胜。
两边都累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音乐起。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在咬。
第一段,平。
第二段,我们还领先一分。
第三段,被追平。
最后十拍,两边都没有掉。
最后一拍。
我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判定。
一个完美,一个完美。
平局。
系统判平局之后,看总分。
总分,我们赢七分。
房间里对面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苗岭丶砍刀打了一行。
你们这个家族,只有一个人能打。
够了。
不够。
下一轮,你们会碰到硬骨头。
他把号退了。
我们进了八强。
那天夜里,家族频道里来了很多人。
有人问我们怎么赢的。
有人问要不要收人。
我把公告改了。
改成,八强已进,不收人,不卖号。
发完,我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
十二点,苏念来了。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
我买了饭。
她把饭盒打开,一个是米饭,一个是炒青菜,还有一个煎蛋。
你吃过了吗。
吃了。
我把饭吃了。
吃到一半,她开口。
我表哥昨天找我。
说什么。
让我把你约出来,见一面。
见什么。
他说想跟你谈。
谈什么。
谈你以后的路。
我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做这种事。
他骂我。
他说我是家里养的。
我没有说话。
我爸去年生病,是他借的钱。三万。
这钱我还没还。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那天夜里,我把她送到楼梯口。
外面在下雨,细细的。
她撑开一把伞,伞是旧的,有一根伞骨断了,撑开的时候歪着。
她站在雨里,看着我。
旛爺。
嗯。
你要是有一天不打了,你会干什么。
不知道。
我想过。
我想开一家店,卖衣服,自己进货,自己卖,不用看人脸色。
那就开。
她笑了一下。
要本钱。
她转身走了,伞歪着,走进雨里。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把歪伞走远。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电脑,把劲舞团点开。
广场上还是很多人。
我点开练习模式,一个人进去。
八键,反键,速度最快。
没有对手,没有队友,只有节拍器。
我一个人打了四十四拍。
一个不漏。
打完,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白西装的小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一个人。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家族可以散,人可以走,但手上这四十四拍,是我自己的。
谁也给不了,谁也拿不走。
我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杨姐找我。
网吧可能要关。
为什么。
房东要涨租,从八千涨到一万二。
这条街要改成步行街的二期,房东想收回自己做生意。
什么时候。
过完年。
我坐在吧台前面,看着她。
她把账本合上。
你还年轻,去哪儿都行。
我三十八了,我只会开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步行街,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过完年,我又要换一个地方。
可是在那之前,还有一场八强赛。
十二月十四号。
对手是小组第一,叫赤水河畔。
我把名单写在纸上,压在键盘底下。
纸上面还有一行,是我自己的字。
八强赛,四十四个拍,一个不漏。
第七章 情侣装
十二月十一号下午,苏念的表哥来了。
他约在步行街口的一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桌上摆着两杯茶。
他比我想的年轻,二十七八,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短,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到颧骨。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
坐。
我坐下。
他把茶推过来。
我叫陈锋。
我知道。
游戏里叫帝王丶刀锋。
我知道。
他笑了。
你查过我。
不用查,你名字挂在一区榜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来,不是谈游戏。
谈什么。
谈你。
你今年十九,在网吧看夜场,一个月六百。你妈在菜场卖菜,你爸腿断过,现在没车,你妹读初二。
你身上还欠着钱。
我没有说话。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来我这边。一个月两千,包吃住,包点卡。你打联赛,我给你捧到一区第一。
第二条,你继续打,打到决赛,然后输给我。
输了之后,我出钱,把你这个家族买下来,连人带号,一万。
一万。
你手上这个家族,值一万,已经是我给面子。
那第三条呢。
没有第三条。
有。
我自己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们。
知道。
那你还打。
因为我想打。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外挂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输。
我十九岁的时候,也在一家网吧打夜场。我打了三年,打到西南一区前十,然后有个人开了外挂,把我打下去了。
那个人现在在成都,开了一家连锁网吧。
我从那天起就明白了,这个游戏,不是比谁手快。
是比谁输得起。
他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
你妹妹的学费,一学期四百八。
你妈的摊位费,一天涨十块。
你输得起吗。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杯茶喝完。
茶是苦的,喝完舌头上留着一层涩。
下楼的时候,我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冒着白烟。
我买了一个,五块。
红薯很烫,我在手里倒了两下。
回到网吧,苏念在十七号机等我。
她看见我手里的红薯,笑了一下。
你还有钱买这个。
五块。
我表哥说什么了。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她。
他让我去他那边。
你去吗。
不去。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他给我妈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我不听话,说我在外面跟人混。
我妈哭了。
我妈让我回家。
你回吗。
我不知道。
那天夜里,她没有上机。
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椅子,眼睛看着屏幕,一直没有说话。
十一点,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旛爺。
嗯。
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她走了。
第二天,她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家族频道里,她的头像一直灰着。
第四天中午,我上机,点开家族仓库。
仓库里少了三十一件东西。
领取记录只有一条,是苏念的号。
我把那条记录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在椅背上。
小满在旁边,他抬头看我。
出什么事了。
没事。
仓库空了。
我知道。
是她。
不是。
记录上有她的号。
号可以借人。
她的号密码,她表哥知道。
小满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仓库剩下的东西清了一遍。
还剩三十三件,都是不值钱的。衣服,旧戒指,两只宠物,一堆系统给的礼盒。
能用的,只剩一枚家族戒指。
我把它戴在自己的号上。
戒指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强。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晚上八点,家族频道里冒出来一行。
旛爺,对不起。
是苏念。
她的头像亮了。
我点开私聊。
东西不是你领的。
是我领的。
为什么。
我表哥拿我妈逼我。
他说如果我不领,他就把我爸的债算到我头上。三万块,加利息,四万。
我没有办法。
我把东西领出来,全给了他。
我一件都没有留。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
在回去的车上。
我回贵州。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旛爺。
我最后跟你说一句。
那天你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你自己打。
我在门外站着。
我听见你讲那句话,因为我想打。
我长这么大,没听过有人说这种话。
我们家的人,说话都是算账。
只有你,说话像个人。
她把号退了。
头像灰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十七号机。
家族频道里挂着七个人,都在线。
我把房间开好,四四七。
七个人进来,缺一个位置。
要不要找个代打。
不找。
那八个人怎么办。
七个也能打。
系统要求八个。
那就等。
我把房间关掉。
那天夜里我没有练。
我把家族主页打开,看着那两块领地。
一块在天空之城,一块在海边。
天空之城那块,是我去年秋天打下来的。
那天我们九个人,对面十二个,打了三局,最后一局赢两分。
赢了之后,家族频道里刷了一整晚的屏。
有人在频道里放歌,有人打字,打到凌晨四点。
那天晚上,我在三号机上坐了很久。
键盘上的空格键,还是平的。
我把手放上去,摸了一下。
光滑的,冰的。
我忽然想起苏念说过的一句话。
记下来,心里好受一点。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在纸上写。
十二月十四号,八强赛。
对手,赤水河畔。
八个人。
缺一个。
写完之后,我把纸压在键盘底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火车站。
不是送人。
我去接人。
老鬼在站台上等我,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脸黑,手很粗。
这是我表哥,姓罗,会打。
什么水平。
八键,二十级,打了两年。
为什么来。
那个人开口。
我儿子在县城读初中,我在家没事干。
我表弟跟我说过,你们缺一个人。
我不要钱,我就要一个地方,晚上能打两局。
你叫什么。
罗老四。
行。
那天早上,我们八个人,又齐了。
第八章 八强
罗老四第一次上机,连登录都不会。
他坐在十七号机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找字母,找了半分钟。
小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指。
罗老四把他的手挡开。
我自己来。
登录进去,角色出来,等级二十,穿一身系统衣服,头上顶着一个名字,罗老四。
我让他打一局,八键,慢速。
他打了四十四拍,掉了十一个。
小满笑了一声。
罗老四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
你这水平也来打联赛。
我第一次打。
我在家里用一台旧电脑,键盘是笔记本的,按不动。
我打了两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打。
我把手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教你。
教得会吗。
教得会。
十二月十二号到十三号,两天。
两天里,罗老四打了三十多局。
他的问题只有一个,慢。
不是手慢,是眼睛慢。
他的眼睛看不住四个箭头同时下来。
我让他先打四键。
四键打了二十局,他的漏拍从十一个降到三个。
再打八键,降到六个。
十三号夜里,他打了四十四拍,掉了两个。
他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打了两年,从来没打出过这个数。
明天你上。
十二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八强赛。
对手赤水河畔,五个云南人,三个四川人,家族等级六级,成立四年。
他们的族长叫赤水丶老河,据说四十多岁,在昭通开一家建材店。
第一局,八键,反键。
开局我们打得紧。
罗老四在七号位,前十六拍没掉。
第十八拍,掉了一个。
第二十拍,又掉一个。
我把自己那一段顶上去,追回一个。
中段两边持平。
最后十拍,我提速。
第四十拍,我们领先一分。
最后一拍。
两边都是完美。
第一局,我们赢一分。
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局,赤水河畔换人。
他们把最强的两个换到中间。
开局就抢,抢得很凶。
前二十四拍,我们被压着。
罗老四掉了三个。
小满掉了两个。
我自己打了满分,也只追回两个。
第二十四拍结束,我们还差三分。
我把速度压下来。
都跟着我,慢半拍。
八个人同时慢下来。
慢,是我们练过的东西。
我们练了两天,练的就是慢。
第三十拍,对面开始乱。
第三十四拍,他们掉了两个。
第三十八拍,我们追平。
最后六拍。
我把手速拉满。
第四十拍,完美。
第四十二拍,完美。
第四十四拍,完美。
第二局,我们赢两分。
二比零。
第三局不用打,系统直接判胜。
房间里对面打了一行。
你们这个家族,打得不像一区。
我回了一行。
我们是一区的。
赤水丶老河又打了一行。
下一轮,你们对上帝王阁。
他们那支队,是主力。
你们打不过。
我把号退了。
那天夜里,家族频道里刷了一晚上的屏。
八强,进四强。
西南一区,四强。
小满在频道里打了一长串字,说他要请客。
他请客的方式,是买了一箱方便面,八个人一人一桶。
我们在网吧里泡面,热气腾腾,把屏幕都糊了。
老鬼吃了两桶。
他吃完,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这辈子,就这两天活得像个样子。
以后还有。
没有了。
我过完年要去新疆。
去新疆干什么。
我表弟在那边包工程,让我去开装载机,一个月四千五。
我四十了,再不挣点钱,老了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
你别这个表情。
我打完这届,就走。
我走之前,帮你把决赛打完。
好。
那天夜里十二点,罗老四没有走。
他坐在机器前面,一个人打。
我走过去看。
他打的是四键,慢速,一遍一遍。
你怎么还不睡。
我怕明天掉。
我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事。
我儿子在学校,老师问他爸干什么,他说他爸没工作。
我这次要是能打进决赛,我就能跟儿子讲,你爸打游戏,打进西南一区四强。
我不图别的,我就图这一句。
我没有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键盘插上。
我陪你打。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打到三点。
四十四拍,一个不漏。
十二月十六号,半决赛。
对手帝王阁。
不是主力队,是他们的二队,队名叫帝王丶二队。
队长是帝王丶小雅。
她的号是女的,五十二级,一身粉色的裙子。
进房间的时候,她在公屏打了一行。
我们队长说了,让我们认真打。
他还留了一句话。输了不要紧,但是要让你们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区,姓帝。
我没有回。
第一局开始。
八键,反键,曲目成人礼。
开局我就发现不对劲。
他们的判定,太齐了。
八个人,四十四个音符,四十四个完美。
跟第一轮那支队,一模一样。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小满转过头。
他们又开了。
打。
打了也没用。
打。
官方这次装了检测。
我们打我们的,他们开他们的。
系统会看。
第一局,我们输。
第二局,我们输。
第三局,我们输。
三比零。
房间里对面打了一行。
谢谢指教。
我把录像存下来,截图,发举报。
发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八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过了五分钟,罗老四把手放在桌上,慢慢地说了一句。
我儿子明天问我,我怎么答。
我没有回答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步行街,霓虹灯闪着,有人在唱歌,唱得很跑调。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座位,坐下。
还有一场。
输了还打什么。
三四名。
争第三有什么用。
有。
因为我们要站到最后。
那天夜里十一点,官方论坛出了一条公告。
公告只有一行字。
西南一区半决赛,帝王阁二队,检测到非授权程序,判负。
下面还有一行。
涉事账号,封停三十天。
我把那条公告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截图,发到家族频道。
频道里,先是安静。
然后小满打了一个字。
操。
老鬼打了一行。
我们进决赛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
西南一区,决赛。
强胜集团,对,赤水河畔。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赤水河畔,是八强赛我们打赢的那支队。
他们在半决赛里赢了另一支,又回来了。
系统判他们复活,因为帝王阁二队被判负。
决赛,十二月二十号。
我把名单写在纸上。
八个人,一个不少。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纸上还有一行,是我最早写的。
强胜不倒。
第九章 决赛前夜
十二月十七号,我妈来了一趟城里。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是腌菜和一床旧棉被。
我在车站接她,她下车的时候脚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
熬夜。
又是熬夜。
我把编织袋接过来,背在肩上。
这被子给你,城里冷。
我有被子。
你那个被子薄。
我们沿着街走。她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往两边看。
走到一家卖手机的店门口,她停下来。
你妹想要个手机。
她还小。
她说同学都有。
等她考上高中。
她成绩好。
老师说她能考县一中。
那就考。
她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走到我住的那间平房,她进去,看了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旧电视。电视机是我从二手市场买的,一百二,屏幕有一道竖线。
她坐在床边,把被子铺开,铺得很平。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两年。
一个人。
有猫。
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裤腿。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
这猫瘦。
你连自己都养不好,还养猫。
它自己来的。
她把猫放下,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一张一张叠着,用一根红绳捆着。
这是卖菜攒的。
你拿着。
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你妹的学费我凑够了。
这五百,是给你的。
我不用。
她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按了一下。
你别硬撑。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儿子要是撑不住,就让他回来。
家里的地还在。
我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网吧。
杨姐看见她,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
我妈坐在吧台旁边,看着一屋子的人。
这些孩子,都在玩什么。
跳舞。
跳舞还要用电脑。
隔着网线跳。
她看了一会儿,看见屏幕上那些小人在动,一排一排的箭头往下落。
这个难不难。
难。
你打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多好。
西南一区,四强。
那是不是很厉害。
算厉害。
她笑了。
那你打吧。
妈在这儿坐着。
那天晚上八点,我在十七号机上练。
她坐在吧台旁边,一直坐着,没有催我。
十点,她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晚了没有车。
我送她到车站。
中巴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车要开的时候,她探出头。
你妹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她说哥你打游戏,别把眼睛打坏了。
好。
车开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回到住处,我把被子铺开。被子是新的,棉花压得很实,有一股晒过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想起我爸。
他跑摩的那几年,一辆红色的嘉陵,后座焊了一个铁架子,架子上绑一块海绵。
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天能跑七八十块。冬天手上裂口子,用胶布缠着,胶布上全是黑印。
去年冬天,他从镇上拉一个人回来,路上下雨,刹车打滑,车翻进路边一条沟里。人压在车下面,腿断了三节。
住院花了八千。家里的钱不够,我妈把猪卖了,把电视卖了,还借了两千。
出院以后,他把车推到废品站,卖了二千二。那天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提过跑车的事。他在家种地,种两亩玉米,一亩土豆。
我这次寄回去的钱,他收下了,没有问我从哪来的。
口袋里的钱,我摸着,还是热的。
十二月十八号,杨姐跟我说了一件事。
房东昨天来了。
要断电。
为什么。
这条街要改,房东想让我们先走。
合同还有两个月,他不想赔违约金,就断我们的电。
什么时候断。
二十号。
二十号是决赛。
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八个人。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去别家。
别家没有八台机器连在一起。
那怎么办。
我去谈。
十二月十九号上午,我去找房东。
房东姓周,五十多岁,在街口有一间铺面,卖五金。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周叔。
他抬头看我。
网吧的事。
二十号晚上,能不能不断电。
为什么。
我们打比赛。
什么比赛。
游戏比赛,西南一区的决赛。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小伙子,我不管你打什么。
这条街,明年三月就拆。我不现在把房子收回来,我损失的是钱。
两个小时。
就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是电。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
五百块,是我妈给的那五百。
我放在他的柜台上。
他看了那叠钱一眼。
你这是干什么。
买两个小时的电。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推回来。
你收着。
二十号晚上,我不拉闸。
但是二十一号早上八点,我要收房。
好。
我走出五金店,站在街上。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墙上。
我把那五百块捏在手里,捏出了汗。
十二月十九号晚上,陈锋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决赛,我押了五万,押赤水河畔赢。
你要是赢了,我这五万就没了。
你想清楚。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苏念回贵州了。
她爸的病又犯了。
她家在凯里,一个镇上。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要是赢了,记得给她留一件情侣装。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照在键盘上。
空格键那一块,还是平的。
我伸手摸了摸。
十二月二十号,早上。
我六点起床,洗了脸,把键盘装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街上有一层薄雾,路灯还亮着。
我走到星际网吧楼下,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窗户里的灯亮着。
杨姐已经在里面。
她把门打开,看见我,笑了。
今天几点。
晚上八点。
我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她拉着我上楼,指着靠墙的两排机器。
每台机器前面,放着一瓶水,一包纸巾。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八个面包。
我买的。
打之前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
我开网吧十年,就这一次,我觉得值。
那天上午,八个人一个一个到了。
老鬼来得最早,他带了一副新手套,说手冷。
小满第二个,他带了他妈煮的鸡蛋,八个。
罗老四第三个,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是他儿子给他挑的。
剩下的四个,陆陆续续。
八个人,坐成两排。
我把面包分了,一人一个。
今天晚上八点。
四十四个拍。
一个不漏。
第十章 决赛上半场
晚上七点四十,八个人全部上线。
房间四四七。
赤水河畔的八个人先进来了。
赤水丶老河在公屏打了一行。
又见面了。
嗯。
这次是决赛。
嗯。
我们打了四年,进过三次决赛,两次输。
我今天带了六个人来,两个是替的。
替的两个,一个在昆明,一个在成都。
我们这支队,今天凑齐不容易。
我们也是。
他打了一个字。
好。
八点整,第一局开始。
曲目,火花,八键,反键,速度最快。
音乐起。
我把手指放在键上。
前八拍,稳。
第十六拍,稳。
第二十四拍,稳。
第三十二拍,稳。
第三十六拍,我看见对面的节奏变了一下。
他们提速了。
提前两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第四十拍,我们这边小满掉了一个。
罗老四掉了一个。
我把手速拉满。
第四十二拍,完美。
第四十三拍,完美。
第四十四拍,完美。
屏幕上跳出判定。
第一局,赤水河畔赢三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小满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改了打法。
我知道。
他们知道我们会打慢。
对。
他们看了我们的录像。
第二局开始。
曲目,成人礼。
八键,反键,中等速度。
这一局,老河亲自上。
他的号在最前面,一号位。
开局,他一个人打满前十六拍。
第十六拍结束,他们领先两分。
我中段提速。
追回一分。
第二十四拍到第三十二拍,两边都没有掉。
第三十六拍,我看见老河的号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半个拍。
他掉了一个。
我抓住这半个拍,把我们这一段全部打满。
第四十拍,追平。
最后一拍。
两边都是完美。
平。
总分,看累计。
第一局他们赢三分,第二局平。
我们还差三分。
第三局,决胜。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手心出汗。
我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
小满转过头看我。
旛爺。
嗯。
我手在抖。
我也在抖。
那怎么办。
抖着打。
第三局开始。
曲目,不得不爱。
八键,反键,慢速。
慢速,是我们的主场。
开局,我们压着他们打。
前二十四拍,我们领先四分。
第二十八拍,他们追回两个。
第三十二拍,追回一个。
第三十六拍,追平。
最后八拍。
我把速度拉到最高。
第四十拍,完美。
第四十一拍,完美。
第四十二拍,完美。
第四十三拍,完美。
第四十四拍。
我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判定。
完美。
我转头看其他人的屏幕。
小满,完美。
罗老四,完美。
老鬼,漏了一拍。
这一拍,是第四十三拍。
他漏了以后,硬顶着打完了第四十四拍。
但系统已经记了。
屏幕上最后跳出总分。
赤水河畔赢两分。
三比零。
我们输了。
房间里,对面打了一行。
谢谢。
你们打得很好。
第三局,你们差一点。
我没有回。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八个人,都没有说话。
杨姐从吧台那边走过来,站在我们后面。
打完了。
打完了。
输了也没事。
嗯。
你们打到决赛,这条街上,就你们这一家。
我开十年网吧,第一次看见有队伍打进西南一区的决赛。
我今晚不关灯。
她走到墙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屋子里亮得像白天。
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对面的胜利画面,八个小人站在舞台上,头顶冒着彩色的光。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摸了一下空格键。
平的。
我忽然想起三号机。
那台机器已经不在星际网吧了。它在城西,一个叫老周的人开的网吧里,被当成一台普通机器,一天被几十个人敲。
没有人知道,那台机器的空格键,是被一个人用手指磨平的。
我站起来。
都别走。
八个人抬头看我。
还有一场。
什么还有一场。
我们还有第三名要争。
第三名有什么用。
有。
明天早上八点,房东收房。
今天晚上,是我们在这个网吧的最后一晚。
我们把这最后一晚,打完。
那天晚上十点,官方论坛出了一条公告。
公告上写着,冠军赛结束后,将进行三四名决赛。
三四名决赛,安排在当晚十一点。
我们的对手,是另一场半决赛输的那支队。
那支队叫毕节兄弟连。
他们的族长叫毕节丶老虎。
我在频道里查了一下他们的战绩。
十六强,赢。
八强,赢。
四强,输给赤水河畔。
输得很惨,零比三。
他们心态崩了。
不一定。
一个输得很惨的队伍,往往会打得很凶。
十一点整,房间开好。
毕节兄弟连的八个人进来。
毕节丶老虎在公屏打了一行。
我们今天被剃了光头。
我带了四个兄弟,从毕节坐车过来,坐了六个小时。
我们不是为了拿第三。
我们是为了不白来。
我们也是。
第一局开始。
这一局,两边都打得很野。
前十六拍,双方都没有掉。
中段,我们掉了两个,他们掉了一个。
第三十二拍,我提速。
追平。
最后八拍,我把手速拉满。
第四十四拍,完美。
第一局,我们赢一分。
第二局,我们赢两分。
第三局,我们赢了。
三比零。
第三名。
西南一区,季军。
屏幕上跳出结果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喊。
八个人,坐着,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老鬼把手举起来。
季军。
我四十岁,拿了个季军。
他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用手背擦脸。
小满在旁边拍他的背。
罗老四坐在最边上,他一直低着头。
我走过去。
怎么了。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的。
我明天可以给我儿子打电话了。
我可以跟儿子讲,你爸打进了西南一区前三。
我不是没用的人。
你不是。
那天夜里十二点半,八个人下楼。
街上没有人,雾很重。
杨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都过来。
她把本子打开。
我在这个本子上,记了十年的事。
今天我要记一条。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写完了,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们看。
上面写着,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夜,强胜集团,西南一区季军。八个人。
这条我记一辈子。
我们站在雾里,看着那行字。
字写得不整齐,笔画有些抖。
我忽然想哭。
但我没有。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五百块钱。
第十一章 三十天
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房东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两个电工,一个搬东西的。
杨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周哥。
都收好了吗。
好了。
他把钥匙接过去,一把一把地数,数完放进兜里。
机器什么时候搬。
今天。
搬快一点,我下午要进材料。
他说完就走了。
杨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十年。
我从二十八岁开到三十八岁。
最早的时候,这儿只有六台机器,每台一小时四块。
那时候来上网的,都是学生,一个通宵八块,天亮了出去买个包子。
我记得有一个男孩,天天来,坐九号机,打一款叫传奇的游戏。他打了三年,后来去深圳打工,前年回来,开了一辆小车。
他今年来我这儿,坐了一个小时。杨姐,你这机器太旧了。
她笑了一下。
是旧了。
那天中午,机器开始搬。
一台一台抬下楼,装上一辆小货车。
八个人都来了,帮着搬。
小满抬得最猛,一个人抱一台主机,脸都红了。
罗老四在楼下指挥,喊着小心。
老鬼蹲在地上,把线绕成一卷一卷。
我在二楼,把最后剩下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
吧台后面,有一块白板。
白板上还写着我最早写的那两个字,收人。
粉笔字被擦过很多次,只剩一层白灰。
我拿抹布把它擦干净。
擦完,我在上面写了一行。
强胜集团,西南一区季军。
写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白板放倒,靠墙。
那天下午三点,所有的机器都搬走了。
二楼空了。
地上有很多线头,一些烟头,几个泡面桶。
杨姐拿着扫帚,一格一格地扫。
我帮她扫。
扫到十七号机的位置,我停下来。
桌子还在,桌子上的划痕还在。
有一道划痕很深,是从键盘往右边划过去的,很长。
那是去年冬天,有个人喝多了,拿钥匙划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别看了。
走了。
十二月二十二号,家族开始散。
先是那四个临时凑的人,一个一个退了。
季军拿到了,没遗憾了。
然后是阿妹。
她昆明那边的店,过完年要扩,她得回去。
旛爺,我打得不好,谢谢你带我。
你打得很好。
我以后不打游戏了。
我要结婚。
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在昆明开出租车的。
好。
你以后要是来昆明,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好。
十二月二十三号,家族只剩十一个人。
那天晚上,刀勇的号上线了。
他在公屏打了一行。
我在论坛上看到你们了。
季军。
嗯。
我看了录像。
第三局,你打得像个人。
你回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
过了几分钟,他打了一行。
我回来了,你还认我吗。
认。
我当初领了仓库里的东西。
我知道。
我建了二部,挖了你的人。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认我。
因为你在家族战那天,喊了重赛。
那天要是没有你喊,我可能就真的把那一场当成赢了。
我现在想想,那天你比我看得清楚。
他没有回。
过了一分钟,家族频道里跳出一条提示。
刀勇加入了家族。
他把二部的人带回来了,一共十七个。
家族从十一个人,变成二十八个人。
那天夜里,频道里很热闹。
有人在打字,有人在放歌。
刀勇在频道里打了一长段。
我这一个月,带着十七个人,在别的家族打。
我们打赢过四场,输过六场。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在强胜的时候,从来没有输过家族战。
是因为我在的时候,家族是五级。
五级不是我的功劳。
是所有人凑的钱。
我那时候以为,钱是我出的,人是我管的,家族就是我的。
我这一个月才明白,家族不是我的。
家族是那个半夜还在教人打四键的人的。
他说完,频道里安静了。
然后小满打了一个字。
对。
十二月二十四号,官方论坛上出了一条长公告。
公告的标题是,关于西南一区违规程序的处理通报。
通报里写了七条,涉及十一个账号,封停时间从三十天到永久。
帝王阁的名字出现了四次。
其中一次,是队长账号,永久封停。
我看到那条的时候,正在用一台借来的电脑,坐在杨姐家客厅的沙发上。
杨姐把她家的旧电脑给了我,让我先用着。
我把公告看完,关掉网页。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贵州的号。
我接了。
那边是陈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永久。
嗯。
我打了六年。
从十九岁打到二十五岁。
我这六年,所有的时间,都投在这个游戏里。
我没有上过大学,没有正经工作,我只有这个。
现在我连这个也没有了。
我没有说话。
你赢了。
我没赢。
你也别把自己说成输。
你只是把路走窄了。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穷,你什么都没有,你还在打。
你让我觉得,我这六年白活了。
你要是一开始就答应我,两千块,我就不会这么恨你。
你答应了,我就还是那个开外挂的队长,你就还是那个看夜场的网管。
大家都好。
不好。
那样的话,我妹妹问我,哥你打游戏打出什么了,我答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苏念的事。
嗯。
她不是被我逼的。
她是自己要回去的。
她爸那个病,是我出的钱,三万。
我跟她讲过,这钱不用还。
要还。
她要用自己还。
我没有拦她。
我拦不住。
她在哪。
凯里,一个镇上,叫三棵树。
她在家里的裁缝店帮忙。
她让我别说。
她说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杨姐家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只猫在翻垃圾桶。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
是那张我写名单的纸。
纸上最后一行的字,还在。
强胜不倒。
我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十二月二十六号,凯里,三棵树。
第十二章 三棵树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凯里。
车是绿皮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暖气不足,玻璃上结着一层雾。
我靠在窗边,一夜没睡。
凌晨五点,天还是黑的,车到站。
我下车,冷风从站台灌进来。
车站门口有几辆面包车,司机在喊地名。
三棵树。
一个司机抬手,五十。
我上了车。
车开出城,沿着一条河走,河面上有雾。
路两边是山,山上种着杉木,黑压压的一片。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你不是本地人。
云南。
来做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女的。
他笑了。
找对象。
不是。
这地方,来找人的,十有八九是找对象。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一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面,卖米粉的,卖农资的,卖布的。
街口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棵树。
司机把车停下。
到了。
我下车,站在街上。
天刚亮,街上有人推着车出来,卖早饭。
我找了一家米粉店,坐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下粉。
老板,打听个事。
你说。
镇上有没有一家裁缝店。
有,往东走,过两个铺面,门口挂着一块布的那个。
谢谢。
我把米粉吃了,辣得舌头麻。
吃完,我走到那家裁缝店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布上剪了三个字,改衣服。
门是木头的,开了一半。
里面有一台老式缝纫机,机头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花纹。
缝纫机前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踩踏板。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手上戴着一副套袖。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缝纫机还在响,踏板空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
陈锋告诉我的。
他答应我不说的。
他没答应,他是我问的。
她把套袖摘下来,放在桌上。
进来吧。
我进去,坐在一条板凳上。
屋子很小,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一件蓝色的,一件红色的。
你要喝水吗。
不用。
你怎么来的。
火车,一夜。
你钱够吗。
够。
她没有说话。
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个铁盒,盒子里是线,一团一团的。
她把手放在盒子上。
我爸的病,又犯了。
肺上的。
在县医院住着,一天三百。
我妈在照顾他。
我在这边接活,一件衣服改一次五块,一天能改二十件。
我一个月能挣三千。
三千块,扣掉吃住,能剩两千。
两万四,一年。
我欠我表哥三万,我还得还。
我不还,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帮你还。
她抬起头看我。
你哪来的钱。
我打比赛,有奖金。
多少。
季军,八百。
她笑了。
八百。
你别逞强。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三百。
三百块,你敢坐一夜火车。
我怕再晚,就见不到你了。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街,有人在挑着担子卖菜。
旛爺。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对不起你。
仓库那三十一件东西,我领的时候,手在抖。
我知道那些东西是家族凑了半年攒的。
我领完了以后,在车上哭了一路。
我不敢上号,我怕看见你。
那些东西,不重要。
重要。
那是八个人凑了半年。
八个人现在还在。
东西没了可以再攒。
你别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件衣服。
是一件男装,深蓝色的,款式很旧。
她把衣服抖开,举在手里。
这是我给你做的。
我量不了你的尺寸,我就按我表哥的身材做的。
他跟你差不多高。
我做了一个月。
我每天晚上做一件,做坏了三件,这是第四件。
我看着那件衣服。
衣服的领子是手缝的,针脚很密。
你试试。
我把棉袄脱了,把衣服穿上。
有一点大。
大了。
我改。
不用改。
不行,大了不好看。
她走过来,蹲下,把衣角捏在手里。
她的头离我很近,我能看见她头发上的一层细绒毛。
你瘦了。
熬夜。
以后别熬了。
习惯了。
她抬头看我。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网吧关了。
关了。
那你去哪。
可能去昆明。
去昆明干什么。
我表哥在那边跑货运,说能带我。
跑货运累。
累也要跑。
那游戏呢。
不打了。
她把衣角放下,站起来。
你为什么不打。
因为要挣钱。
你打得好。
打得好,挣不到钱。
那你打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坐在那条板凳上,看着墙上那几件衣服。
衣服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也不知道。
我十九岁,在网吧值夜班,一小时三块。
我每天看着别人在游戏里赢,赢完了就下线,回家吃饭。
我没有家。
我在游戏里有一个家族,五十多个人,叫我族长。
他们有事找我,我就得管。
我管了半年,我发现我只有在那儿,才像个大人。
那现在呢。
现在家族还在,二十八个人。
他们都叫我族长。
我还是要走。
为什么。
因为族长也要吃饭。
那天中午,她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里放了两个鸡蛋。
她自己没有吃,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吃完,把碗放下。
你要走吗。
下午的车。
这么快。
我明天要回县城,帮我妈收摊。
那你走吧。
她站起来,把那件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
你带着。
冷了就穿。
我接过袋子。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旛爺。
我回头。
等我爸的病好了,我把钱还完。
我去昆明找你。
好。
你别换号码。
不换。
你要是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不换。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门口那块蓝布在她身后,被风吹得动。
我把袋子抱在怀里,走进车站。
那天下午,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衣服拿出来,放在腿上。
衣服上有一股味道,是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皂角的味道。
我把它重新叠好。
然后我靠在窗上,闭上眼睛。
车开出镇子,路两边还是山。
我在心里数着那些箭头。
一拍,一拍,往下落。
四十四个拍。
一个不漏。
第十三章 收摊
十二月二十七号,我回到县城。
天没亮,我在菜市场找到我妈。
她的摊位在靠里的第三排,一块木板搭在两个塑料桶上,板上摆着白菜,土豆,干辣椒。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上套着袖套,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太太称菜。
我在旁边站着,等她称完。
老太太走了,她抬头,看见我。
你怎么回来了。
帮你收摊。
你还会收摊。
会。
那天上午,我在摊位旁边站着,帮她收钱,找零。
来买菜的人很多,都是熟客。
有人问,这是你儿子。
是。
在哪上班。
在城里。
做什么。
做电脑。
那好啊,坐办公室。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中午,人少了,她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
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
她一边吃一边说。
你妹昨天考了第一名。
哪科。
数学。
老师说她有希望考县一中。
那好。
好什么,县一中要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两百。
我算过了,一年两千四。
我一年卖菜,能挣八千。
除了摊费,运费,家里的开销,剩不下多少。
我出。
你出什么。
你一个月六百,你自己都吃不饱。
我换了工作。
她停下来,看着我。
什么工作。
跑货运,在昆明。
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包吃住。
她把馒头放下。
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
过了初五就走吗。
初六。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行。
你去吧。
家里有我。
那天下午,我们把摊子收起来。
木板拆下来,桶里的剩菜装进袋子,秤杆用布包好。
她推着一辆旧板车,把东西装上去。
我在后面推。
推到市场后门,她叫住我。停一下。
她把车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是照相馆拍的,边上一圈白。
她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坐着的,背景是一块蓝布。
中间是我妈,左边是我,右边是我妹。
我穿着校服,我妹还小,头发扎两个辫子,我妈那时候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二零零三年,秋。
这什么时候拍的。
你小学毕业。
那天你爸去照相馆,说一家人拍一张。
你爸站在旁边,不肯拍,说他不照相。
后来他自己躲在门外面看我们拍。
我没有说话。
我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
你带着。
在外面,想家了就看看。
腊月二十九,我妹从学校回来。
她背着书包,一进门就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
嗯。
你怎么回来了。
过年。
她把书包放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齐耳。
你瘦了。
你胖了。
我没有。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成绩单。
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八,英语八十六,全班第一。
厉害。
哥,我想买个手机。
等你考上县一中。
考上了你给我买吗。
买。
要什么样的。
能打电话的。
我要能听歌的。
能听歌的贵。
那我不要听歌的了。
她把成绩单收起来,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屋里吃饭。
桌上的菜不多,一个炒白菜,一个腊肉,一个汤。
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肉。
妈你偏心。
你哥在外面吃不上。
我在学校也吃不上。
你在学校有食堂。
食堂的菜都是白菜。
我放下筷子。
我以后每个月寄三百回来。
我妈抬起头。
你寄什么。
三百。
你自己留着。
我留够了。
你留够了什么。
你在外面,房租,吃饭,坐车,哪样不要钱。
我算过。
你算不出来。
你在外面,最难的不是没钱,是有事的时候没有人帮你。
你一个人,你病了谁给你买药。
你被人欺负了谁替你说句话。
我没有说话。
我妹在旁边,低着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哥,你别走。
我要走。
为什么。
因为要挣钱。
钱有那么重要吗。
有。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我今天站在菜市场,看着你妈蹲在地上称菜,一毛一毛地找零。我心里很难受。
我十九岁了,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我要出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年过年。
每年。
每年。
除夕那天,家里贴了春联。
春联是我妹写的,字很工整。
上联是,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是,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是,万事如意。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
我妹在旁边问,哥,写得好不好。
好。
我练了三个月。
老师说我写得比班上所有人都好。
以后你当书法家。
书法家能挣钱吗。
能。
那我就当。
晚上八点,电视里开始放春晚。
我们三个人坐在屋里,我妈剥瓜子,我妹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旁边,看着电视,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件事,是家族。
二十八个人,都在线。
刀勇在频道里发了红包,游戏币,一人五千。
小满在频道里打字,说他在工地,一天八十,攒钱买电脑。
罗老四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儿子的奖状,三好学生。
老鬼说明天要去新疆了,坐三十个小时的火车。
我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然后是零点。
窗外开始放炮,一声一声,越来越密。
我妹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看。
哥,快看。
我走过去。
天上全是烟花,一朵一朵开着,照得整条街都是亮的。
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念。
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
新年快乐,我在三棵树。
我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我在家。
回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炮声还在响。
我妹在旁边喊,哥,你看那个,那个最大。
我抬起头。
天上有一朵烟花,开得很大,然后慢慢散开,一点一点往下落。
像四十四个音符,从天上下下来。
一个,一个。
第十四章 空格键
正月初六,天没亮。
我妈在厨房煮面。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吃了再走。
好。
面端上来,上面卧了两个蛋,撒了一把葱花。
我吃了两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到了昆明,先找个住的地方,别省钱住车站。
知道。
你表哥的电话,你记着。
记着。
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好。
她把一个塑料袋子推过来,里面是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咸菜。
路上吃。
我把袋子放进包里。
我妹站在房门口,头发乱的,眼睛还没睁开。
哥。
嗯。
你早点回来。
好。
我把包背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我妹站在房门口,两个人都没有动。
我把门带上。
县城的天还没亮,街上有一层霜。
中巴车停在路口,车灯开着,发动机响着。
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去,过了一条河,过了一片田。
路边有一家网吧,招牌亮着,写着星际网络。
我盯着那个招牌看。
车开过去了。
我靠在窗上,把眼睛闭上。
到了昆明,是下午。
表哥在车站等我,他开一辆小货车,后面装着半车货。
来了。
来了。
他把我的包扔到副驾驶。上车。
车开出城,往东边走,路两边全是高楼。
我给你找了个活儿,在物流园,装货卸货,一天八十。
先干着,等熟悉了,带你跑车。
好。
住的地方,我那儿有一间空房,在六楼,你住着,不要钱。
我给你钱。
你给什么,你先挣到钱再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那间空房里。
物流园在东边,一片铁皮棚子,里面堆着纸箱,轮胎,瓷砖,化肥。
我第一天去,跟一个姓赵的师傅装车。他五十岁,腰上缠着一条宽布带,说腰不好。
一车货三十吨,两个人装,从早上八点装到下午四点。装完,我的手上起了三个泡,晚上回去用针挑了。
一天八十,管一顿饭。饭是大锅菜,白菜炖粉条,米饭管够。
干了二十天,赵师傅跟老板提了一句,让我跟着跑车。跑一趟昆明到曲靖,来回四百公里,一趟给我三十。
我学着看路,学着盖篷布,学着在服务区睡觉的时候把车门锁好。
第一个月,我挣了一千九。第二个月,两千三。第三个月,两千八。
我开始每个月往家里寄三百。我妈收到钱,会打一个电话来,问我吃得好不好。
好。她就挂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
我把包打开,把东西放出来。
最上面是那件深蓝色衣服,下面是我的键盘。
键盘是双飞燕,白色的,空格键那一块,磨得发亮。
我把它放在桌上,插上线。
电脑是表哥的旧电脑,很慢,开机要三分钟。
我把劲舞团装上。
游戏更新,等了二十分钟。
登录进去,广场上还是很多人,音乐还是那首。
我点开家族主页。
强胜集团,二十八个人。
在线七个。
刀勇在,小满在,罗老四在。
小满打了一行。
旛爺,你到了。
到了。
昆明好不好。
楼很高。
我过完年也想去昆明。
你来,我带你。
好。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进了一个房间。
八键,反键,慢速。
四十四拍。
我打完了。
一个不漏。
打完之后,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白西装的小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头顶的灯光照下来。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空格键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那是我按了两年的地方。
三年后。
二零一二年,夏天。
我从昆明回县城,是给我妹送学费。
她考上了县一中,成绩还是第一。
那天下午,我走到步行街。
街已经拆了一半,围着一圈蓝色的铁皮。
铁皮上贴着告示,写着,步行街二期改造工程。
我站在铁皮前面。
原来星际网吧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坑,坑里积着雨水。
有人在坑边上抽烟,穿着工装。
我问他,这儿的网吧呢。
去年就搬了。
搬哪了。
老板不干了,机器都卖了。
卖哪了。
不知道,收二手的人拉走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往街里走。
走到原来那家五金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堆着货。
我继续走。
走到街尾,有一家小店,挂着牌子,写着,小满电脑。
我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桌子,五六台机器,都是旧的。
一个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台机器装系统。
他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
旛爺。
小满。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
他比我高了一点,脸黑了很多,胳膊上有晒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
回来一趟。
快坐。
他搬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水。
这店是我开的。
去年攒了三万块,加上借的两万,盘下来的。
机器都是旧的,一台八百。
一小时两块,包夜十块。
生意一般,一个月能挣两千。
挺好。
好什么,累。
白天修电脑,晚上看店。
我一天睡四个小时。
那你打游戏吗。
打。
我组了个家族,叫强胜丶新声。
二十七个人。
都是这附近的学生。
我教他们打八键。
我教的第一件事,就是慢。
我跟慢下来,才能看清。
他们都笑,说打游戏要慢干什么。
你们打两个月就明白了。
我笑了。
他看着我。
旛爺。
嗯。
你那个键盘,还在吗。
在。
还打得动吗。
打得动。
那就打一局。
他走到最后一台机器前面,坐下,把键盘插上。
我把包放下,坐在他旁边。
他开了一个房间。
八键,反键,慢速。
音乐起。
四十四拍。
我按下去。
第一拍,完美。
第二拍,完美。
第三拍,完美。
我忽然觉得,手很轻。
不是那种打了两年的手。
是那种,走了三年,又回来的手。
第四十四拍。
完美。
屏幕上跳出结果。
小满在旁边,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你一点都没有退。
你也退了。
我练了三年。
我每天关门以后,打两个小时。
我打给你看。
他说完,把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跳出判定。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四十四拍,完美。
一个不漏。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店里那台旧风扇在转,吹得纸片在地上跑。
我从包里拿出那样东西。
一把键盘,白色的,双飞燕,空格键磨得发亮。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小满面前。
你干什么。
给你。
这不是你的。
是我的。
从三号机上抱下来的。
我用了两年。
现在我用不上了。
你怎么用不上。
我在昆明跑货运,一天十四个小时。
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我连电脑都开不了。
那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它,我总想着回去打。
那不好吗。
不好。
人不能总想着回去打。
那你想着什么。
我想着明天装几车货,能挣多少钱。
我想着我妹考大学。
我想着明年把我妈接到昆明。
那苏念呢。
我没有说话。
她来找过你。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她来县城,找到我这儿,问我你在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昆明。
我给了她地址。
她说她要去。
后来她没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留了一个东西。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旛爺收。
我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件衣服。
深蓝色,男装,领子是手缝的。
跟三棵树那件,一模一样。
衣服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去了昆明,没找到你。
我在一家服装店上班,在青年路。
我不打了。
我把衣服还给你。
她把名字签在最后。
苏念。
我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抖开。
衣服比三棵树那件小一点,是照着我现在的身材做的。
我把它穿上。
正合适。
那天夜里,我和小满在店里坐到十二点。
他明年想把店扩一下,多买四台机器。
他想让强胜丶新声去打联赛。
西南一区现在改名了,叫西南战区。
赛制不一样了,八键改成了十键。
他还在练八键。
为什么。
因为八键是我的根。
十二点,我站起来。
我走了。
明天还来吗。
明天回昆明。
那下次。
下次。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店里的灯还亮着,小满坐在最后一台机器前面,把手放在键盘上。
键盘上的空格键,磨得发亮。
我走出门,站在街上。
街上有风,吹得招牌在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小满电脑。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在网吧,我第一次抱走三号机的键盘,走出门的时候,黄老板在后面喊。
那键盘不值钱。
我没有回头。
现在我明白了。
那键盘不值钱。
值钱的是,有一个人,愿意坐在一台旧机器前面,一拍一拍地,把四十四个音符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