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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9:32

二〇一八年腊月二十六,周野结婚。

流水席摆在自家院里,红色塑料棚子,一次性桌布上印着金元宝。音响是从婚庆公司租的,循环放《今天你要嫁给我》,喇叭有点破音,放了一下午,听得人耳朵发麻。

他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羽绒服,站在院门口给人递烟。来的人一半是村里的,一半是他妈那边的同事。有人拍他肩膀说,小野出息了,在青岛买了房。他笑着说,贷款。那人说,贷款也是本事。

天黑透了,客人散得差不多。院里剩一地瓜子皮、啤酒瓶子和踩烂的糖纸。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刮得哗啦响。

有人站在灯底下。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穿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一点。这院里全是红,就她一个人是蓝的,看着像走错了门。

“你是周野吧。”

“我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文具盒,蓝色的,边角锈了,上面贴着半张喜羊羊的贴纸,贴纸褪色,只剩个轮廓。

“陈知意让我还给你。”她说,“她说这个不该搁她那儿。”

周野没伸手。风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女孩抬头看他一眼。

“六年前。”

一、那年秋天的馒头

二〇〇九年九月,临河一中高一七班。

分班表贴在走廊墙上,红纸黑字,挤得密密麻麻。周野在倒数第三行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那张纸挨着一个名字:陈知意。

他当时不知道这是谁。

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第一节数学课,他趴在最后一排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胳膊麻了,抬头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是睡过去那半节课的例题,抄得工工整整,连老师随手画的辅助线都描下来了。

他问坐他左边的女生:“你给我抄的?”

她没抬头,正在写自己的作业。

“你睡着了。”

“我又没让你抄。”

她把笔帽盖上,说:“老师要收作业。”

就这一句。周野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头发扎得低,校服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心想,这人真没意思。

那时候县一中还是老校区。教学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墙皮掉得到处都是,走廊的瓷砖缺了角。教室里装的是吊扇,四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到第三节课,满屋子都是汗味和圆珠笔味。她的位置在最边上,靠着窗户。窗台上摆着一个洗干净的酱菜罐,里面插着一支笔。

后来他知道她叫陈知意,成绩一直在前五。她不爱说话,下课也不出去玩,就坐在位上写东西。她的本子永远是那种一块五一本的练习本,格子纸,字小得像米粒,一行能塞二十个字。

她带的饭盒是铝的,边上磕出了坑。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她不去,坐在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吃。周野有一次从后门进来拿球,看见了。半个馒头,一小撮咸菜,一个煮鸡蛋。

他蹲下来看了看。

“你就吃这个?”

她把饭盒往怀里挪了挪,说:“我早上吃得多。”

周野端着食堂打的饭坐过去,把自己那份红烧肉拨了一大半到她饭盒里。

她把肉夹回来。

“你吃。”

“我不爱吃肥的。”

“这块是瘦的。”

他愣了一下,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说真难吃,然后把剩下的全拨给了她。

她低着头吃完了。吃完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县一中后门有棵老槐树,谁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树皮裂开,树根把地砖拱起来。四月里开白花,一开就是一树,风一吹满地都是。学校按班轮着打扫,一个班一周。

轮到他们班那周,周野拿着笤帚扫了两下就烦了,把笤帚往树根上一靠,跑去操场打球。打完球回来,天都擦黑了,看见她一个人在那儿扫,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扒。

“你怎么帮我扫?”

“反正我扫得慢。”

他说我请你吃冰棍。

她说不用。

他还是去小卖部买了俩,五毛钱一个的,橘子味的,冻得硬。他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去拿着,没拆。

“我不爱吃凉的。”

“你就舔一口。”

她舔了一口。然后就化了,糖水顺着手腕流到指缝里。她甩了甩手,说了一句“真黏”。

后来他才知道她胃不好,凉的吃多了要疼半宿。

那年秋天,班里有个男生当着全班的面喊她“病秧子”,说她跑操跑半圈脸就白得像纸。周野从最后一排冲过去,一把把人按在讲台上,揍了两拳,被拉开的时候还在骂。

那天他被叫到教导处,罚站两节课。

教导处副主任是他妈,李桂芳。

他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盯了他半天,说:“你为个女生打架?”

他说:“他嘴欠。”

他妈把笔往桌上一撂。

“周野,你最好别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二、红围巾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教室的暖气片是那种老式的,烫手,靠着坐能把腿烤干。

周野开始带两份早饭。两个鸡蛋,一袋豆浆,有时候是包子。他把东西往她桌角一放,什么也不说,趴下睡觉。

她说:“你别天天买。”

“我妈给的钱,我又不挣。”

“那也是你妈的。”

“那你就当我妈给你的。”

她没接话,把鸡蛋剥了,分了一半给他。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靠短信。她有一部红色的诺基亚,翻盖的,屏幕上有一道裂纹,是从口袋里掉出来摔的。他的是蓝的。那时候套餐是一个月三百条,他半个月就用完了,剩下的日子发一条算一毛五。

他发:“睡了没。”

她回:“在做题。”

他发:“做完了没。”

她回:“快了。”

他发:“快了是多久。”

她回:“你烦不烦。”

他就不发了。过一会儿手机又亮。

她:“做完了。”

他趴在被窝里,把屏幕的光调到最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们开始一起走读。她家在学校后面,他走前门绕过去,正好经过一条巷子。晚自习九点四十下课,他在巷口等,等到九点五十,她从后门出来,书包背得歪,走路低头。

他不喊她,就跟在后面。走到巷子中间,她才回头,吓一跳。

“你走路没声?”

“我等你半天了。”

“你别等。”

“我等都等了。”

巷子里没灯,只有县医院后面的围墙,墙头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块地。他们走到那儿就停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各回各家。

冬天她的手冻裂了,写字的时候裂口渗血,印在练习本上,一小点一小点的红。周野把她的手抓过来看了看,说你这手跟老树皮似的。她把手指蜷起来。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手套给她,黑色的,线织的,他妈织的。她戴了两天,还回来。

“太大,写字不方便。”

“那你就冻着。”

“我习惯了。”

他没吭声,把手套塞回她书包里。后来她戴了,戴到开春。

一月份的时候她给了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少织了一针,能看见一个洞。

“你织的?”

“嗯。”

“真丑。”

她把围巾抢回去。

“那你别戴。”

第二天他就戴了。上课也戴,被班主任说了一顿,说你以为你是许文强啊。全班笑,他也笑,笑完还是戴。

那年的春节,她回了一趟老家,回来给他带了一包煎饼,硬得能砸核桃。他说这是给人吃的?她说泡着吃。他真泡了,泡成一碗糊糊,吃完了说还挺好吃。

她笑了。

周野后来回想,好像一共就见她笑过那么几次。

那个暑假,她给他补课。

补课的地方在他家院子里。他爸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两趟,他妈暑假要值班,白天不在。院里有一张旧方桌,她坐在桌子这头,他坐那头,中间摊着数学卷子。

电风扇是那种老式的,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她穿一件洗得发黄的T恤,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讲题的时候习惯用笔尖点纸。

“这步懂了吗。”

“懂了。”

她出了一道变式。他不会。

“再来一遍。”

她讲得很慢,很细,讲到一半停下来看他。

“你在看哪儿。”

“看你。”

她用笔敲了他手背一下。

“看题。”

那个夏天他记住了很多东西:她讲题讲到额头出汗,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滑;她喝水的杯子是个罐头瓶,瓶口有一圈糖纸的痕迹;她笑起来眼睛会弯,但很少出声。

有一回他说,我给你买个新书包吧。

她说不用,我这个还能用。

他第二周去县城的集市买了一个,蓝的,二十五块。她拿到手的时候没说话,低着头看了半天。

“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眼圈红了,说:“我长这么大,没人给我买过书包。”

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县城边上转了一圈,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后座的铁架子,不敢抱他的腰。

后来他骑得快了一点,她骂他,说你要摔死我。他就笑。

她妈住院那阵子,她晚上去陪床,他有时候也去。

县医院三楼的走廊上,一排塑料椅子,晚上灯关了一半,护士站的灯亮着。她靠在椅子上睡,胳膊垫着头。他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有一次她醒了,看见他坐在旁边,说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陪你。”

“你明天还上课。”

“我上课也不听。”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两个人挤在两把椅子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说:“周野,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挣钱吧。”

“挣了钱呢。”

“娶你。”

她脸一下红了,推他一把。

“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

“你才多大。”

“我多大你多大。”

她不说话了,把头转过去,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灯。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去海边。”

“哪儿的海。”

“青岛。”

“行。”他说,“高考完我带你去。”

她说:“那你得考上。”

“我考不上呢。”

“那我带你去。”

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笑得特别轻,怕吵醒病房里的人。

三月的槐树刚发芽。有天放学晚了,学校后门的铁门锁了,他们从操场那边绕。绕到槐树底下,她突然停下。

“周野。”

“嗯。”

“我妈住院了。”

他站住。

“什么病?”

“肾病。”她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子,“要做透析。”

“……严重吗?”

“不知道。”

他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她没吭声。

他想说点什么,说出口的是:“没事,能治。”

她“嗯”了一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辈子最不该做、也最忘不掉的事。他伸手把她搂过来,搂得很笨,她整个人僵着。

“陈知意。”他说,“你别怕。”

她说:“我不怕。”

那天晚上他们在槐树下站了很久。风把去年的枯叶刮到脚边。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她没躲,就是手抓着他的校服下摆,抓得死紧,指甲都发白。

第二天上课,她耳朵红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跟他说。

三、医院后面的平房

她家在医院后面的平房,一排五间,砖墙,门口堆着煤球。她租的是最东边那间,一个月八十块,房东是个老太太,收房租的时候会多看一眼她妈的脸色。

周野是四月去的。

他提了一兜苹果,还有他妈炖的排骨,用保温桶装着。到的时候门开着,屋里没开灯。她妈躺在床上,脸黄,眼睛凹进去,看见他进来,撑着要坐。

“你是……”

“阿姨,我是她同学。”

陈知意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看见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看你妈。”

她把盆放下,走过来,把他往门外推。

“你回去吧。”

“我东西都带来了。”

“你拿回去。”

她妈在床上咳了两声,说:“知意,让人家孩子坐。”

那屋里有一张方桌,桌上一摞药盒,还有一台老式的电饭锅,锅盖上放着半个西瓜。西瓜是切开的,用塑料袋盖着,看着放了两天。

周野把排骨倒出来,她妈吃了几口,说好吃。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久没吃过肉了。”

陈知意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送他到巷口。

“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看见。”

“我又不是外人。”

她停了一下,说:“周野,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怎么就不能对你好。”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一句话。

“我怕我还不清。”

第二次去,是她妈让他来的。

她妈让他坐,问了他家里情况。问一句停一下,喘气费劲。

“你叫周野是吧。”

“嗯。”

“她对我说过你。”她妈笑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肉,笑起来有点僵,“她说你人好,就是嘴臭。”

周野不知道说什么,挠了挠头。

她妈又说:“你别嫌我们家。”

“我不嫌。”

“我们家这个情况,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要娶她,得能扛事。”

“我能。”

她妈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还小。”

那天走的时候,她妈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块钱,让陈知意去楼下买两瓶汽水。陈知意不肯,她妈拍了她一下,说去。

陈知意出去了。

她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孩子,你别怪阿姨说话难听。她这孩子命苦,我不行了以后,她一个人。你要是真心的,就好好待她。你要是哪天变心了,别折腾她,你直接走,别让她知道。”

周野说:“我不会。”

她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也就是听个话。”

五月的时候她妈病重,住进了县医院三楼。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周野有时候晚上十点半跑到医院楼下,给她带一碗馄饨,一块钱一碗的那种,汤上面飘着两片香菜。

他把香菜挑出来。

“你不吃香菜?”

“我不吃。”

“那你别放。”

“老板放都放了。”

她坐在医院台阶上吃,吃得很快,吃完把碗还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课。”

那段时间她白得太厉害,脸色像纸。有一次周野在走廊上看见她在缴费窗口排队,手里攥着一沓钱,都是一块的、五块的,数得很慢。数完她抬头,看见他,赶紧把钱往兜里塞。

“你哪来的钱。”

“我姨借的。”

“还差多少。”

“不差。”

“陈知意。”

“真不差。”她说,“你别问了。”

那天他回去翻了自己的存钱罐,里头有三百六十二块,是他攒了两年的。第二天他把钱塞给她。

她不要。

他硬塞进她书包侧兜。晚上她在短信里给他发了一句:“周野,这钱我记着,以后还你。”

他回:“不用还。”

她回:“要还的。”

那句话他后来一直记着。她连三百六十二块钱都要还,她怎么可能欠他别的。

她周末还去菜市场给人搬菜。

一筐白菜二十斤,一车五块。她瘦成那样,蹲下去抱白菜,抱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着。

周野撞见过一次。她从菜堆里抬起头,看见他,赶紧把筐放下。

“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

“你别跟人说。”

“说什么。”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说我来这儿。”

那天他站在菜市场口,看着她一车一车搬。搬完了老板给她三十块钱,她数了两遍,塞进裤兜,把口罩摘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啃一个馒头。

他走过去,把自己买的一瓶水放她手里。

她说谢谢。

他说:“你别干了。”

“干这个一天三十。”

“三十能干什么。”

“能买一盒药。”

他没话说了。

六月中旬,她妈没了。

周野什么都不知道。

那几天她没来学校,班主任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等她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肿着,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问她:“你哭什么?”

“沙眼。”

“沙眼能哭成这样?”

“你别问了。”

他就不问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一个人办的后事。火化、领骨灰、买最便宜的骨灰盒。她姨从外县赶过来,帮着跑了两天,第三天就走了,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孩子。

她妈埋在县西的公墓,最边上那一排,碑是水泥的,上面贴的照片还是好几年前的。

而那时候,他在跟人打篮球,在网吧包夜打CS,在为她跟人打架。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七月,暑假。

他妈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放着一杯茶。

“那个女生,叫陈知意是吧。”

“嗯。”

“她妈死了。”

周野抬头。

“你怎么知道?”

“学校知道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他妈把茶杯转了半圈,“她妈透析一年,欠了多少钱,你算过吗?她姨借了多少,你算过吗?她今年还有一个学期高三。”

“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她没关系,跟你有没有关系。”他妈把杯子放下,看着他,“周野,你今年十七。你考不上大学,你这辈子就在县里待着。她考不上,她这辈子也就在县里待着。你俩待着,一起待着,然后呢?”

“我跟她在一起怎么了。”

“你告诉我怎么了。”他妈声音不高,“她欠的钱,你还?你拿什么还?你爸跑运输,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你上高中一年花多少吗?”

周野不说话。

他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学校今年的贫困补助名单,一年两千四,还有市里一个助学项目,一年三千。这两笔钱,她要拿。”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她早恋有关系。”他妈说,“教导处的规矩,有记过、有早恋记录的,评不上。今年评的人多,谁都能盯着。”

他终于听明白了。

“你要拿这个逼我。”

他妈没否认。

“我不动你。”她说,“我动她。明天我把她叫来,把她妈的病历往桌上一摊,问她家里欠多少钱,问她跟男同学每天在学校后门站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妈下一次透析的钱在哪儿。”

周野的手在抖。

“你疯了。”

“我没疯。”他妈说,“我这是给你留脸。你要是不想让她在这学校里抬不起头,你自己处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十二点,蚊子咬了一腿的包。

他想过很多种办法。想过不分手,偷偷处;想过找她商量,两个人一起躲;想过干脆跟他妈翻脸,书不念了,去打工。

最后一种他想了很久。

他算过账:他要是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挣两千,交房租、吃饭、还能剩点。可是那样她怎么办。她还得念书,她还得考大学,她还得在这个学校里待着,在他妈手底下待着。

他想了三个晚上,做了那个决定。

他那时候以为这是替她扛。

他从来没想过问她愿不愿意。

四、全班都在看

九月初,高三刚开学。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教室里人多,走读的还没走,住校的在打闹,有人在后面啃苹果。

周野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第三排。

陈知意正在做题,笔停了。

“这些还你。”

袋子里是那条灰围巾,一个她送他的笔记本,一支笔。

她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袋子往她桌上一放,“不想处了。”

周围有人回头看。

她声音很小:“你别在这儿说。”

“那我上哪儿说。”他说,“我就这儿说。”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开玩笑吧。”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他看着她的眼睛,把练了很多遍的那句话说出口,“本来也就是玩玩,你别当真。”

她的手还搭在本子上,没动。

他听见自己在往下说。那些话他背了一晚上,每一个字都像咬碎了的玻璃。

“你也看看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一天到晚就会哭,你家里那样,我妈说的没错,我跟你在一块儿图什么。”

最后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

有人“嚯”了一声。

她没哭。

她把塑料袋拎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把袋口系上。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她抱着袋子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就一片黑,路灯照着一截围墙。

那节课她一直看着窗外。

第二天早自习,她把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靠着后门。她把书本搬过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动作很轻。

之后的两个月,她照旧给他抄笔记。每天早上,他桌上还是会多一张纸。

有一回他当着全班的面,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别恶心我了。”

那天放学前,他看见她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纸捡出来,展平,折了两折,塞进了书里。

她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们照样在走廊上碰见。她低着头走过去,脚步快一点。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脑勺。

有一回下雨,他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她打着伞从旁边走过去,走了七八步,停下,又走回来,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进雨里。

他拿着伞,看她的背影。

第二天他把伞放在她桌上。她拿起来,放回讲台的失物招领筐里。

那把伞后来谁也没拿。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把被子蒙在头上,哭了半个钟头。哭完他跟自己说,是为了别的事。

十月,他从家里搬出来,住进了学校宿舍。他妈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什么。

他妈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什么。”

“你在怪我心狠。”他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周野,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哪个当妈的,愿意看着自己儿子往坑里跳。”

“她不是坑。”

“她是坑。”他妈说,“她那个家是个坑,她那个病……”

“她什么病?”

他妈顿了一下。

“她妈那个病,是要传的,遗传的。”

周野没说话。

“你以后要娶媳妇,要孩子,你要这家人?”

他站起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在被子里把手机翻出来,点开她的号码,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退出。

他以为时间长了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在别人心里是要一直响的。

五、楼梯口

高三的上半学期,天一天比一天冷。

陈知意开始经常请假。一周两天,后来三天。班主任问,她说家里有事。

她变得更瘦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袖口一直挽着。跑操的时候她在队伍末尾,跑半圈脸色就白。

十一月底,有一次周野上楼,走到二楼的楼梯口,看见她蹲在那儿,手撑着头,书包扔在一边。

他停下来。

她也抬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

她扶着墙站起来,捡起书包,说:“没事,低血糖。”

“你兜里有糖吗。”

“有。”

“那你吃。”

“吃了。”

她从他身边走下去。走过两层台阶,他听见她咳嗽了几声,咳得很闷,咳完又走。

十二月,学校组织体检。体检那天他在另外一个队里,远远看见她从抽血的教室出来,袖子挽着,手背按着棉球。

他走过去。

“抽血了?”

“嗯。”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手背上有青紫的一片,不是一天两天扎的,好多个点,有的地方还有淤。

“怎么扎成这样。”

她把手抽回去。

“贫血。”

“贫血用得着天天扎?”

“大夫说要复查。”

“什么病?”

“就是贫血。”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他回教室之后,一节课都没听进去。他想起她妈的那个病,想起他妈那句“是要传的”。

他后来去问过一次医生,问肾病会不会遗传。医生说大部分不遗传,但有些会。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根本不是肾病。

他也不知道,她都已经查出来三个多月了。

十二月初,跑操。

冬天的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操场上全是白哈气。广播里放进行曲,一排一排跑。

跑第二圈的时候,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周野在队伍后面,抬头看见人群乱了一块。

他跑过去。

陈知意躺在跑道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一只手还抓着前面同学的裤腿。

他把她背起来往医务室跑。她比看着还轻,隔着棉袄,感觉像背一捆柴。

跑到半路她醒了,在他背上挣。

“放我下来。”

“你闭嘴。”

“放我下来,周野。”

“你别动。”

到了医务室门口,她终于挣开了,自己站到地上,扶着门框站稳。

校医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低血糖。

校医让她量了血压,量完说你这血压太低了,得去县医院查。

她说好。

周野站在旁边,说:“我陪你去。”

她转头看他。

“不用。”

“我请假。”

“周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是我什么人。”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出来。

她进了医务室,把门带上了。

腊月,她请假回了老家。开学回来,人更瘦了,说话声音都是虚的。

周野有一天晚自习后在后门等她。她已经很久不来了。

他等了四十多分钟,最后自己走回去。

第二天她来上课了,眼睛很红。

他找了个机会,在她桌边停下来。

“你还好吗。”

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停了停。

“挺好的。”

“你瘦了好多。”

她把书包拉上,站起来。

“周野,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你现在这样,我很难办。”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懂了她的意思:他已经把那句话说出去了,全班都听见了。现在他再来关心她,是把她往更难的地方推。

他从此再没敢主动找她。只在远处看她。

六、她考了六百二

二〇一二年六月,高考。

考前那几天,学校挂红布,走廊上贴着“决战高考”,每个班门口都挂着倒计时牌子。

陈知意照常来上课,坐最后一排,低着头。

六月七号早上,所有人挤在校门口,她站在人群里,像根麻杆。她的书包是新买的,蓝色的,看着挺普通。

周野从她旁边走过去,没说话,把一个装了两支笔的笔袋塞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

他走开了。

考完那两天,他整个人是懵的。他成绩一直不好,最后几个月也拼了,但底子在那儿,卷子做完了心里没底。

六月九号拍毕业照。

操场上太阳很毒,站了一排一排的人。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还是那件蓝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摄影师喊,笑一个。她笑了。

照片洗出来,他看了很久。她站在那儿,很瘦,笑得有点勉强。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拨。

那张照片他夹在毕业册里,这些年一直带着。

六月二十三号出分。

她六百二十。

他在班群里看到的时候,正躺在床上。

她报了南方一个医学院。班主任在群里说,陈知意这个分数,临床医学稳了。

他四百三十。

那天下午,他在学校后门看见她。她在槐树底下站着,仰着头,看树。

他走过去。

“六百二。”他说。

“嗯。”

“挺好。”

她转过头看他。

“你呢。”

“四百三,走个专科。”

她“哦”了一声。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四月的花早没了,树上只剩下叶子,绿得发黑。

“我报了南方的学校。”她说。

“我知道,群里说了。”

“周野。”

“嗯。”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抬头。

她说得很平静:“我说真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张了张嘴。他想解释那天的事,想说那些话不是他心里的话,想说他妈怎么跟他说的,想说他一直没睡好。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行。”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周野。”

“嗯。”

“祝你以后都好。”

她说完就走了,一直没回头。

他站在槐树底下,站到天都黑了。

七月,散伙饭。班里三十多个人,去了二十几个,她没来。

有人喝多了哭,有人抱着唱歌。周野喝了两瓶啤酒,坐在角落里,谁跟他说话他应一句。

有人说起陈知意,说这姑娘真厉害,那么难都考六百二。

有人说她家条件不好,她妈前年没了。

周野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妈什么时候没的?”

“就前年暑假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她一个人办的后事,谁都没说。”

那天晚上周野一个人走到县医院,站在后面的平房那儿。那排房子还在,最东边那间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七月底他又去了一趟。

房东老太太在门口择菜,看见他,问找谁。

“找陈知意。”

“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说是去外地。”老太太把手上的泥往围裙上擦,“六月底就搬了。走那天我看见她拎着两个包,瘦得吓人。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减肥。”

“她留话了吗。”

“没有。”

“她留了什么东西吗。”

“也没有。”老太太想了想,“就留了一屋子的药盒子,我扫了半天。”

八月,他去青岛。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县西公墓。

他找了两圈,在最边上一排找到一块水泥碑。碑上是她妈的照片,姓张,名字下面是一行字,年份是二〇一一年。

他在碑前站了三分钟,把手里拎的一瓶水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着,等以后挣了钱,把碑换成石头的。

九月,她在南方。

他给她发过一条短信。

“到学校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好好上学。”

还是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号码在她手里,一直没换。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根本没去那所学校。

她没去报到。

七、信

二〇一八年腊月二十六,婚礼当天晚上。

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坐在堂屋的沙发上,领带解开,扔在一边。

那个文具盒就放在茶几上。女孩走了以后,他没打开。

他妈关了水,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姑娘,谁啊。”

“送东西的。”

他妈盯着那个文具盒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她叫陈知意。”

他抬头。

“你知道她?”

他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坐下,很长时间没说话。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她姨给我打过电话。”

周野的心跳停了一下。

“打给我。我在厨房接的。”

“她说,人没了。”

“……什么?”

“她说,那孩子是白血病,前一年就查出来了,一直没治,治不起。”他妈的声音很平,“她说,问要不要告诉你。”

周野坐在那儿,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

“我说,别了。他刚开学,正上着课。”

“你怎么……”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以为她能好。”他妈抬起头看他,“我真以为就是个贫血。她姨跟我说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别受影响。你在外地上学,家里供你,你要是知道这个事——”

她停了。

“后来我想,等过年再说。过年又不敢说。拖着拖着,就六年了。”

周野站起来,又坐下。

“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他妈说,“她妈那年没了以后,她住她姨家。她姨家在县东,条件也不好。”

他妈从柜子最上面一层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发脆了,上面没有写字,用胶布封着。

“她姨那年来过一趟,给我送了这个。说是她临走前写的,让我转交。”

“你没给我。”

“我没给你。”

他把信封拿过来,手抖,撕了三次才撕开。

里面是两页纸,学校的练习本纸,格子纸,字小得像米粒,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 周野:

>

> 你结婚了吧。我猜的。

>

> 你妈找过我,在你之前一个月。她没骂我。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妈的病怎么样,问我家欠多少钱。她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想她儿子毁在我身上。

>

> 她说的对。

>

> 我没怪你。我难过的地方是,你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你觉得你替我扛了,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那天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可我还是得装作信了,不然你妈那边过不去,你也不好过。

>

> 所以我说“知道了”。那是我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次。

>

> 我这病,是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发现得不算晚,能治,要花钱。化疗一个疗程,加上后面的,前前后后,我姨给我算过,最少要二十几万。

>

> 我没钱。我妈那年把家里所有的钱都透析完了,最后人也没了。我姨借了三万,她家还有个孩子要念书。

>

> 我拿到分数那天,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下午。六百二,我原来想着当大夫,我妈那病我治不了,我想着以后能治别人。后来想想,我连自己都治不了。

>

> 我没去报到。学校那边我托人说了,说家里有事,晚一年。其实我心里清楚,没有晚一年。

>

> 我在县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一个月五百,我姨每天给我送饭。她炖的排骨汤,我喝不下去,闻着就恶心。她坐在床边哭,我说别哭,我这不还没死吗。

>

> 我其实想过去青岛。我算过车票,硬座一百二十六。我攒了,攒到一百五。后来没去。我怕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我头发掉了一大半,脸也肿,穿个棉袄跟个老太太似的。

>

> 我还想过给你打电话。我拨过三四次,都在响第一声的时候挂了。

>

> 周野,你别哭。你要是哭了,我就不该写这封信。

>

> 我今年十一月开始不太好。我姨说要不要告诉你,我说别。你那会儿刚大一,你要是跑回来,学也上不成。你妈说得对,你不该被我耽误。

>

> 我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二,今年十八了。我姨给我买了个蛋糕,六寸的,我吃了两口。

>

>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有点怕。我怕我走了以后,你还当我是个恨你的人。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恨过你。

>

> 我就是有点委屈。就一点点。

>

> 还有,你生日是三月十七,我记得。你爱吃红烧肉,不吃香菜。你怕疼,打针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你打球崴了脚,硬说不疼,第二天肿成馒头。

>

> 这些我都记得。

>

> 陈知意

>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周野把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纸上是湿的,字都晕开了。他赶紧把纸举起来,怕再弄湿。

他妈坐在对面,没动,也没说话。

“她生日。”他说,“十二月二十二。”

“嗯。”

“她二十七号走的。”

他妈点了点头。

“刚过完生日五天。”他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我结婚这天。”他说,“她要是活着,今天二十四。”

八、她姨

正月初三,周野去了县东。

他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那个小区。一片老楼,六层,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半,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她姨家在四楼,门是木头的,上面还贴着去年的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过黑,发根全是白的。她看见周野,愣了一下。

“你找谁。”

“张姨吗。我是周野。”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门让开。

“进来吧。”

屋里不大。沙发上铺着毛巾被,茶几上有个玻璃烟灰缸,里头全是烟头。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放的是重播的电视剧。

她姨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人。”

“她走了六年了。”

“我知道。”他说,“我昨天才知道。”

她姨没说话,从茶几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抽一根,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她抽了两口,烟灰掉在裤子上,她也没拍。

“我早就该告诉你的。”

“她不让?”

“不是她不让。”她姨把烟按进烟灰缸,没按灭,又拿起来抽了一口,“是我懒。她走那年我给你家打过电话。你妈接的。你妈说别告诉你了,说你刚开学。我一想也对,你一个学生,知道了能怎么样。”

“后来过年,我想着该说一声。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我也想起来。一想起来就觉得,反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说不说还有什么意思。”

周野没说话。

她姨站起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鞋盒。

“她的东西。我本来想扔,扔了两回又捡回来了。”

盒子里是几本练习本、一把塑料梳子、一副旧手套——黑色的,线织的,边上起球了,是当年他妈织的那副——还有那个蓝色的文具盒。

他把手套拿起来。

“这个她一直留着?”

“冬天戴。戴了好几年,指头那儿都磨破了。”她姨说,“她说是你的。”

周野把手套翻过来,手心那块已经磨得发亮。

“她最后那几个月,都干什么了。”

她姨坐回去,点第三根烟。

“考完试她就住我这儿。我一个月挣两千多,她姨夫在工地上,家里还有个小的上初中。她来的时候还瞒着我,说是贫血,要养养。”

“我收拾她衣服,看见医院的单子。我当时就坐地上了。”

“我问她怎么不早说。她说没钱。”

“我说没钱也不能不治。她说治了也是白治,她妈那个病把家里掏空了,她不能再掏我。”

“我带她去医院。大夫说要做化疗,一次几千。第一次做完她吐了一天一夜,吐得站不起来。头发一把一把掉,枕头上全是。”

“她坐在床边还笑。她说这样好,省洗发水。”

她姨说到这儿停了,眼睛看着电视。

“她原来还想瞒着不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说你刚去外地,学还没上明白。她说你妈那边不好过,你要是跑回来,你妈得恨死她。”她姨抬起头,“我说你都要死了你还管人家妈高不高兴。她就不吭声了。”

周野的手按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她疼不疼。”

“疼。”她姨说,“后期疼得整夜睡不着,就咬毛巾。她不喊,怕吵着隔壁。”

“疼得受不了,她就唱歌。”

“唱什么。”

“不知道。就哼。哼一晚上。”

她姨把烟按熄了。

“她最后那几天,天天抱着手机。我以为是玩。后来看了,是发短信,发一个号,一直没回。”

“我问她给谁发。她说是同学。”

“我说同学怎么不回。”

“她说,人家忙。”

周野的手开始抖。

“手机还在吗。”

“在。”

她姨站起来,又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一个红色的诺基亚,翻盖的,屏幕上的裂纹还在。

她把手机递给他。

“没电了。我给你找个充电器。”

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背景是一张照片,模糊的,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片白,像校服。

他点开短信。

已发送里,最后一条是二〇一二年八月三十号,发给他的,五个字:

“我到学校了。”

再往后,就没有了。

他点开草稿箱。

里面存着四十一条。

“青岛冷不冷。”

“我今天吃了一碗馄饨,没放香菜。老板放了,我挑出去了。”

“我头发掉光了,戴了个帽子。我姨说我像特务。”

“今天下雪了。你那边下没下。”

“我疼。就一点点。”

“周野,我有点怕。”

“我今天梦见咱们在槐树底下。你还是那样,嘴很臭。”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算了。我知道你忙。”

“我不是要你回来。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把你的号删了。可是我记得。删了也能背出来。”

“我没事。”

最后一条没有日期,也没有发出去,就五个字:

“我有点想你。”

周野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

他一条也没有回。

一条也没有。

她姨在旁边说:“我不会念。我一看上面有字就不看了。”

“她走那天是二十七号,晚上。外面下雪。她一直说冷。我给她盖了两床被子,她还说冷。”

“她最后一句话,问我青岛冷不冷。”

“我说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她想去看看海。”

“我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她说好。”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周野把头低下去,肩膀开始抖。

她姨看着他,没有劝。

过了很久,她说:“你别哭。她要是在这儿,准得说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她还说,你要是哪天来了,让你别难受。”

“她说她这辈子没害过谁。”

“就骗过你一回。”

“就是那天在教室里说的那句‘知道了’。”

九、槐树

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县一中。

寒假,学校锁着门,他从侧门翻进去的,裤子上蹭了一片锈。

教学楼还是那样,走廊上贴着新的标语,墙上刷了新漆。他走到三楼,找到原来的教室。门锁着,玻璃上贴着“高三七班”。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桌椅都换了,最后一排靠后门那个位置,现在摆着一张新课桌。

他往下走到后门。

老槐树还在。树更粗了,树皮裂得更深。

他绕到树后面,蹲下来,用手把积雪拨开。

树皮上刻着字,刻得不深,被这六年长出来的树皮挤得变形了,但还能认出来:

**周野 陈知意 2011**

他记得那一天。二〇一一年春天,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拿小刀刻的。她当时说,你别刻,让学校发现要罚钱。他说罚就罚。

她用指甲在字旁边划了一道,划得很浅。

他坐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雪落在肩上,化了,衣服湿了一片。

然后他去了县西公墓。

最边上一排,多了一块碑。碑是新换的,石头的,上面刻着“陈知意”,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九四—二〇一二。

照片是穿校服的,蓝白的,头发扎得很低,笑着,笑得有点拘谨。

他把那条灰围巾从包里拿出来。围巾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边都起球了,那个少织一针的洞还在。

他把围巾放在碑前,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你怎么不早说。”

风把地上的雪沫子吹起来。

“你说了我就回来了。学不上也回来。”

没人答他。

后来他每年回来两趟。清明一趟,腊月一趟。她妈那块碑前也放一束花。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媳妇。

有一年他带着孩子回来,孩子在墓园里跑,问他这是谁。

他说,是爸爸的一个同学。

孩子问,同学怎么这么年轻。

他说,因为她没长大。

他在那儿蹲着,想起那天晚上在教室里,他说那句“本来也就是玩玩”的时候,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扛了所有。

其实他扛的,是她最后一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

那块碑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块。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槐树下,他问她以后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当大夫。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妈那病我治不了,我以后能治别人。

他当时笑了,说你当大夫,我给你当家属。

她脸一下红了,推他一把,说你别瞎说。

那天槐花落在他校服上,白的一层。

他伸手拍掉了一半,另一半留在肩上,一直没拍。

那年春天,他回过一次县城,去移动营业厅查那个号。

他报了号码,营业员敲了半天键盘,说:这个号二〇一三年销户了,后来又被别人买过。现在是个空号。

他说谢谢。

从营业厅出来,他站在街上,把手机里存了九年的那个号码删了。

删完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他把号码抄在一张纸上,塞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钱包换了三个,那张纸一直没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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