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走了的人化了七年妆。
陈建嫌我晦气五年,不让我上桌,我的碗单独搁在灶台最里边。
提离婚那天,我把工具箱拎到门口,刷子粉扑倒了一地。
三天后,凌晨两点十四,绕城高速。三号厅的单子递到我手上——名字是他,三十四岁。
房贷六十期,一期没落,他身上的衬衫也是我买的。
婆婆提着一串钥匙进门,先问保单,后问房子,末了说:“给他化好看点,算我求你。”
我把价目表推过去:“签这儿。”
他们不知道,这五年房贷,一期没落,全是我还的。
今天九点,我给他上最后一次妆。
上完,我要把房本拿回来。
第一章 单子上的名字
早上七点二十,三号厅的灯先亮。
走廊还没人,暖瓶在窗台上,水是昨天剩的。
白大褂挂在门后,袖口那块黄洗了两年没掉。
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老赵推车进来,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A-1137。”他把单子递过来,“男,三十四,车祸,凌晨两点十四。家属说,二十号上午要告别。”
接单子头一眼先看编号,再看姓名。
陈建。
印刷体,黑字,两个字。
单子从头看到尾,一项一项对下去。
对完了,单子放回台面。
干了七年,头一回手抖。
“怎么了啊。”老赵问。
“面部左侧塌陷,得修。”我把单子抽出来,“家属签了没有?”
“他妈签的,张桂兰。”
抬头看他。
老赵没接话,把车往前送了半米。
“你手抖什么呀。”
“夜里没睡。”
白布下面露出一只脚,黑布鞋,馆里统一发的。
掀开一角。
人瘦了。
左脸塌下去一块,颧骨上有一道缝合的痕,线脚很粗,急救的时候缝的。
右边脸还是原样,眉毛浓,眉心那道竖纹也在。
那道纹,皱了五年。
布盖回去,四角压平。
单子夹进板夹,编号抄到排班表上。
今天六台,我这台排第三。
前两台是二号厅那家。
老太太八十六,昨天走的,脸上没伤,只把嘴合上,腮边补了一点红。
她大女儿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老太太半张的嘴:“妈这辈子没擦过口红。”
“擦一点吧。”我把刷子蘸了蘸,“告别的时候看着精神。”
她点了头。
就擦了一点。
洗手池的水开到最大。
搓手,搓到指关节发红。
镜子里的人戴口罩,眼睛下面两团青。
楼下二号厅哭到四点,三个女儿轮着哭。
擦干手,回台前,开工具箱。
开工具箱,镊子放左首,缝合线绕在指头上,油彩和定妆粉摆成一排。
上工先摆工具,摆齐了才动手。
这规矩是老赵教的。
老赵在门口没走。
“你认识他啊。”
“认识。”
“多熟?”
“他是我丈夫。”
老赵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停。
“我给你换个人吧。”
“不用。”手套戴上,“排班表写的是我的号。”
手套戴了五年,掌心磨薄一层,指尖那块能看见肉色。
动手前先站一分钟。
馆里的规矩,把人看全了再落第一笔。
家属问起来,你要答得上他脸上有几道纹。
眉心一道,从鼻梁往上,两寸长。
这道纹五年前没有。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不知道。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他在店里,我在厅里。
一个屋檐下,一周说不上十句。
说话最多的一回,是签字那天。
出事穿的西装是灰的,袖口磨破一块。
领带歪着,急救的人给他松过。
领带解开,重新系。
手在他领口停了三秒。
这动作做过几百回,头一回手底下是自己的男人。
随身物品得先清点。
手机屏碎了,开机没反应。
钱包是牛皮的,数了数,两百三十七块,三张卡。
一串钥匙四把,一把家门,一把店门。
无名指上还有一枚戒指,素圈,取的时候卡了一下。
内圈刻着一个“晚”字。
名字里的字。
刻字八十块,婚礼前一周,我出的钱。
戒指戴到第四年,手肿,摘了。
现在又戴回来。
戒指装进物证袋,封口,写上编号。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八点。
那天刚下工,身上一股消毒水味,进门先换鞋。
餐桌上放着一份协议,八页,回形针别着。
“签了吧。”他把笔推过来。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他七成我三成。
“首付我出了二十万。”
“房本写我名。”
“钱从卡里转的,记录还在。”
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了五年。”
没接话,低头翻协议。
第七条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
卧室门开了。
周倩从里面出来,头发湿的,脚上穿着我的拖鞋。
粉的,超市买的,三十九块九。
她站到他椅子背后,手搭在椅背上。
“姐。”
“这鞋我穿了一年。”
“我穿了就扔。”她把头发往后一撩。
起身进了储物间,把我的工具箱拖出来。
铝的,边角磕过,缠了一圈胶带。
拎到门口,掀开盖子,往垃圾桶里倒。
刷子,粉扑,油彩管,撒了一地。
“以后别往家拿。”
蹲下去,一根一根捡。
捡到第七根,周倩凑过来。
“姐,别捡了……脏。”
“箱子里的东西,你也要扔?”我抬头看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
“这箱子跟我七年。”
“七年。”他在门口站着,“你给死人化七年妆,我闻七年味。”
最后一根刷子塞回箱子,盖子扣上。
锁扣断了一个,拿胶带缠着。
店开业那天,我调了班去。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站在里头,手撑在门框上:“都是生意人,闻不了你这个。”
在门外站了半小时,看他和人碰杯。
年夜饭我的碗单独搁在灶台上,不跟他们沾一锅。
婆婆讲,晦气的东西不能沾一锅。
“协议我不签。”
“不签也离。”
“法院见。”
“你告,我陪你告。”他笑起来,笑得肩膀晃。
上午九点,家属来认。
张桂兰进门,手里提着一串钥匙,黄铜的,四五把。
看见我,脚在门槛上停了。
“怎么是你!”
“三号厅归我这班。”
“换人!”她嗓门拔起来,“我儿子不能让你碰啊!”
老赵从后头跟进来,手里是登记本。
“阿姨,签字在这儿。”
她不接,眼睛盯着我。
“你克他。”
这三个字她不是头一回说。
婚礼上她端着酒杯,笑着讲我们家建建命硬,得找个命更硬的压一压。
我给他店里送汤那次,她站在门口,眼睛扫过我的手:“这手不干净。”
去年她老伴走的那天,她坐在灵堂里,抬手指我:“这丫头身上带煞。”
价目表推过去。
“遗体修复一千二,化妆三百八,着装一百,合计一千六百八。”
“你还敢要钱呢?”
“馆里收,不走我手。”笔放在单子上,“签这儿。”
她按住纸,指甲盖发白,笔尖在签名栏上点了三下。
“他那个保险……三十万的,受益人写的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保单不在我手里。”
她把手里的钥匙串倒了一下,又倒回去。
“你们不是还没离?”
“协议没签。”
“那房子还是两个人的?”
“房本写他名。”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句,脸白了一层。
“什么?她醒了?”
挂了电话,钥匙串在她手里响。
“周倩醒了。”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她讲保单在他车上……受益人不是你。”
台面上那张单子,姓名那一栏朝上。
纸翻过去,字朝下。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五年晦气
九点四十,我先去了趟办公室。
王主任在写材料,眼镜滑到鼻尖。
“三号厅那单,我申请回避。”
把眼镜推回去,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理由呢?”
“死者是我丈夫。”
“回避可以。”他把笔放下,“今天六台,没人有空接。”
“我自己接。”
“你想清楚。”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签这个,自愿接单,出事馆里不担。”
表上末尾一行字:本人确认与死者存在亲属关系,自愿承接。
签了名,日期写错一格,划掉重写。
“还有事?”他问。
“没了。”
“那去干活吧。”他把表夹进文件夹,“别在厅里哭。”
上午十点,修复做了一半。
左脸塌陷的地方填了棉,皮底下垫起来,形状对了,颜色不对。
调油彩,一遍一遍对,才对上脖子那块的颜色。
脖子晒得黑,脸白。
常年穿衬衫的人,领口以上和领口以下是两个色。
以前笑他,像戴了个白口罩。
回我一句:“你少碰我。”
五年里,我记住的都是这种小事。
比如吃饭。
桌子四个座,他坐主位,他妈坐左边,周倩后来坐右边。
我的碗搁在灶台上,菜夹在碗里,站着吃。
“不沾一锅。”她坐在旁边说。
听见了,没抬头。
比如孩子。
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他姐家的。
满月那天,他姐把孩子抱来,我伸手想接。
孩子往他妈怀里一送:“你这手,别碰。”
缩回手,指尖还沾着油彩,红的。
比如他店开业。
调了班,买了红绸,两米,八块。
到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
站在门里头,手撑住门框:“都是生意人,闻不了你这个。”
红绸我拎回来了,塞在工具箱最底下。
去年翻出来,褪成粉的。
这一行干到第七年,升了组长,带两个徒弟。
小陶是去年来的,手快,心不稳。
她端着调色盘站到我旁边,看了半分钟,把调色盘换到左手。
“师傅,这块颜色是不是深了半度?”
没抬头,拿棉把边缘压平。
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镊子,我把手挪开半寸。
“这单我自己来。”
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我在边上递东西。”
棉递到第八块,她换了只手,先把自己的手在围裙上按一按,才递过来。
“师傅……”
“嗯。”
“这人我见过。上个月他车停在馆门口,我以为来接你下班。”她补一句,“他摇下窗问路,问完就走了。”
手上没停。
“我丈夫。”
她手里的棉掉在台面上,捡起来的时候指尖打颤。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他。”
“知道也没用。”
她退到墙边,再没吭声。
后面两个小时,她递棉、递镊子、递粉扑,一样一样摆在我手边,不看我脸。
没跟她讲,这手艺是从别人脸上学会看人的。
婆婆要我辞过工。
前年冬天,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很客气。
“一个女人,天天摸死人,不吉利。”
“我一个月六千,修一单还有提成——够我自己吃饭。”
“建建养得起你。”
“他那辆车谁在养?”
她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不识好歹。”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不辞,以后别进我们家门。”
门我没进过。
饭我站着吃。
十一月十二号,他把协议放桌上。
没签,不是舍不得。
是房子。
房子一百二十八万。
首付三十八万,我拿二十万,他拿十八万。
贷款九十万,月供四千三,扣在我工资卡上。
抽屉里有一本记账本,蓝皮,超市买的,五块。
第一页写着:二〇二〇年十一月,转出二十万,首付。
后面六十页,一页一笔:日期,四千三,余额。
最后一页我提前写好了:第六十期,还满,房子归我。
那一行是黑笔写的,写完吹了吹。
字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他要是先提,就按协议要回本金。
这一行写了半年,他没翻过这个本子。
第六十期是这个月十五号。
本来打算,还完这一期跟他谈。
比我早三天。
协议第七条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
拿笔在那条上画了一道,划破纸。
“这条不算。”
“房本写我名。”
“钱是我还的,六十期,二十五万八。”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房产证复印件,权利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共有情况一栏空白。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共有情况空白,意思是这房子从头到尾没我。
“这栏空着,是你说的。”我把复印件推回去,“写你一个人,省契税。”
“省了三万,你还记着?”他笑了一下。
“三万的账我也记。”
“首付我出的二十万呢。”
“你当时自己愿意,现在反悔?”
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一条腿压着另一条。
“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了五年,够本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只拿了两样。
记账本,工具箱。
工具箱的锁扣断了一个,拿胶带缠着,缠了两圈。
十一月十五号,夜里十一点四十,手机响。
陌生号。
“是陈建的家属吗?”
“我是。”
“绕城高速东段,追尾。人拉到市二院了,你尽快过来。”
“他还醒着吗?”
那边停了两秒。
“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先去拿外套,再回身拿钥匙。
钥匙在鞋柜上,跟他那串挂在一起。
那串四把,我这串五把。
自己的那串摘下来。
出门看了一眼钟,十一点五十二。
市二院急诊楼,灯全亮。
走廊上坐着十几个人,哭的,打电话的,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拖鞋。
报了名字。
护士翻本子,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家属?”
“妻子。”
她带我进一间小屋,桌上放着一个透明袋。
袋里是手机,钱包,钥匙。
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在这儿等。”
坐下来,把袋子拉近一点。
手机屏碎了,纹路从左上角散开,像一张网。
按了两下,划不开。
十二点二十,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凌晨两点十四,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口罩,摇了头。
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住。
“几点?”
“两点十四。”
在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捏着那个袋子。
袋子是塑料的,捏久了,掌心一层汗。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三号厅。
单子夹在板夹里,编号抄在排班表上,跟别的单子并排。
下午三点,交警队来电话,让我明天去领车里的东西。
“车里还有别人吗。”
“副驾一位女士,姓周,重伤,在重症监护。”
握着电话,没接话。
“还有个事。”他补一句,“他手机最后一通电话,凌晨两点零七,打给‘老婆’,通话七秒。”
翻自己的通话记录。
十一点四十,陌生号打来的,通了四十七秒。
两点零七,未接来电,响铃七秒。
手机在更衣柜里,调了静音。
最后那七秒,打给了我。
化妆间里,戴着口罩,手套上沾着别人的油彩。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出事那天
八点四十,交警队在一栋灰楼的三层。
走廊尽头有个窗口,玻璃上贴着“事故处理”。
身份证递进去。
里头的人翻本子,抬头看我:“陈建家属?”
“妻子。”
从柜子里拎出一个透明袋,放在台面上。
“清点一下,签个字。”
袋里手机、钥匙,还有一只黑包。
钱包压在最底下,我认得,牛皮,边磨白了。
黑包拉链开着,我先摸到那份折角的纸。
封面印着“机动车保险单”,角上磨毛了。
没展开,把它压在台面一边。
再往里有只硬盒,口香糖,剩三粒,晃一晃,沙沙响。
口红塞在盒底下,用了半截,帽没盖严。
色号我不认得。
包底缠着一团线,充电宝,线头解不开,我就放下了。
小票在包最底下,边角卷着,日期十四号。
上头的字密密排下来,卫生纸,两瓶水,一包湿巾,都是过日子的零碎。
最下面一行,拖鞋一双,三十九块九。
小票折起来,跟高速票一起塞进兜里。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手机能开机吗?”
“屏碎了,开不了。卡我们取出来了。”
手机拿出来,按了两下,黑的。
“最后一通电话是两点零七?”
“记录上是。”
“打给‘老婆’。”
窗口里的人把手缩回柜台底下,没接这句。
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膜,膜边起翘。
自己手机里那个未接来电,响铃七秒。
“我能回拨一下吗。”
抬眼看我,停了两秒:“你回吧。”
按了拨号键。
袋里那部手机响了。
“老婆”两个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屏裂成蛛网,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响到第四声,我挂断。
窗口里那个人把本子合上,推过来:“签这儿。”
签了。
车在事故停车场,往西两公里。
铁皮棚子底下停着十几辆,前脸都瘪着。
那辆灰的在最里头,车头压进货车尾,A柱折了,方向盘顶到座椅。
副驾那边敞着,脚垫上的印子干成褐色。
站在车头两米外,没靠近。
风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响。
看场子的老头过来:“家属?”
“嗯。”
“东西清过了,地下这些是剩下的。”
老头指了指地上一个塑料袋。
蹲下去翻。
半瓶水,一包拆了口的烟,高速票夹在袋口,压得皱。
高速票上的时间,十五号晚上十点零六。
从市里上高速,到出事那段,二十来分钟。
十点零六上的高速,我十一点四十接到电话。
中间那一个多小时,他在路上,车里坐着谁,我不知道。
高速票捡起来,塞进兜里。
老头没走,站在旁边看我。
“节哀。”他说,“这种事,看开点。”
点头,没接。
“货车司机呢?”我问。
“在楼上做笔录,讲他困了。具体责任等认定书。”
“认定书多久出。”
“七个工作日。”
清单折好,塞进内兜。
“还有事吗?”
“没了。”
十点半,市二院重症监护室在四楼。
走廊上坐着两个人,婆婆,小姑子。
婆婆看见我,站起来,钥匙串在她手里响。
“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看。”她挡在门口,“人都这样了,你少往跟前凑。”
小姑子拉她:“妈。”
她让开半步,又堵回来。
“我问你个事。”她压低声音,“保险三十万,能赔多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她把手心摊开,“三十万,多少能拿点。”
“保单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她把手收回去,又拍在门框上,“你别跟我讲不知道。你是他老婆,你能不知道?”
小姑子在旁边岔一句:“妈,先问医生。”
“医生能赔钱?”婆婆回头,“保险公司的人呢,打了没有?”
从她旁边过去,走到监护室门口。
玻璃里头,周倩躺着,脸上扣着面罩,手上插着管子。
她的指甲做了,粉的。
跟那双拖鞋一个色。
门边站着个老太太,紫红棉袄,手里攥着病历袋。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你是建建媳妇?”
“是。”
“我闺女在里头。”她朝玻璃抬了抬下巴,“她跟我提过你。”
“提我什么。”
她嘴动了动,回头看监护室的门,把病历袋换个手攥着。
“算了。”
看了两秒,转身下楼。
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走廊回声大,没听清。
下到一楼,婆婆在楼梯口把我截住。
“死亡证明开了没有。”
“开了。”
“给我。”
“在馆里,办手续要用。”
“我要去保险公司。”她把手伸过来,“你不去,我去。”
“你去,也得先有保单。”
“保单不是在车上?”
“车上那份我没打开。”
她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又伸出来。
“你打开看看。”
“明天吧。”
“明天?”她声音尖起来,“人家跑得比你快!”
没接,往下走。
她在楼梯上站着,钥匙串响了两下。
下午一点,我回馆里。
三号厅的灯开着,白布盖着,四角压平。
老赵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登记本。
“这单我能替你。”
“替不了。”
“你手底下是自己的男人,怎么替不了。”
手套戴上,指尖那块磨得透光。
“替了,明天他妈看见脸修得好,问是谁的手。你答我,她不信。你答“不是我”,她闹。”
老赵把登记本卷起来,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转身走了。
门关到一半又推开:“后半夜我替你盯,你回去睡。”
“不用了,你回吧。”
“那你明早别迟到。”门这回带上了。
左脸颧骨还塌着,摸上去软,骨头碎成几块,能在指肚底下摸出来。
掀开布,接着昨天的茬往下做。
棉是昨天垫的,一层,两层,第三层垫上去,脸的轮廓才回来。
垫多了肿,垫少了塌,这个度靠手,不靠尺。
内侧昨天缝了六针,今天从第七针接。
线要细,针要浅,从里往外带,不拉到皮。
缝完第七针,我停手。
耳后有一道疤。
两寸来长,斜着,从耳根往后颈去。
疤是旧的,颜色跟旁边的皮一个样,年头不短。
棉签拨开头发,看得更清。
这道疤我没见过。
五年,一个屋檐下,一周说不上十句。
洗澡我做饭,他睡觉我上工。
背上有几颗痣,我不知道。
耳后这么长一道疤,我也不知道。
头发拨回去,按原样压平。
针停在半空。
这张脸我认得比谁都熟,哪道纹、哪个坡、哪块皮松,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可这张脸不是我的。
修到一半才明白,我不认识他。
针落下去,缝第八针。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只黑包放在餐桌上。
包里那份纸折着角,边磨白了。
没打开。
冰箱里有一盒饺子,上个月我包的,冻着。
嫌我调的馅咸,一个没吃。
拿出来搁在案板上,没煮。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他妈专用的那只,边上有个缺口。
我的碗在碗柜第二层,落着灰。
碗拿出来,冲了冲,放在桌上。
桌子四个座,最靠厨房那个是我的。
路灯亮起来,桌上摆着一副碗筷。
以前我站着吃。
现在桌子空了,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膝盖顶到桌沿。
五年没坐过,位置都忘了。
第三章 完
第四章 求我给个体面
十八号上午十点,我在洗工具。
水池里的水换过两回,镊子泡着,缝针沉在盆底。
上一单的手套脱在台面上,里朝外,指尖沾着一层粉。
老赵隔着门喊:“三号厅,下午归你。”
“知道了。”
“前台待会儿有人找你。”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应得太快。”
“谁?”
“不肯留名字。”
十点半,内线响。
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
张桂兰在头里,钥匙串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拎一兜苹果,塑料袋勒得手背起一道白。
周倩她妈站她后头半步,灰外套,领子一边翻着,没理。
周倩没来。
“小林。”张桂兰先出声,“你在就好啊。”
“进来。”
“不坐。”她往前挪半步,鞋底在瓷砖上蹭出一声,“我求你个事。”
价目表压在玻璃板底下,边角翘着。
“他这张脸,别人做的。”她抬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我一看,不是我儿子。”
“馆里排班,谁做都一样。”
“不一样。”她的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你手稳。”
“手稳不稳得看记录。”
“我看人。”她盯着我,“你给他做的,我认得出来。”
周倩她妈这才开口,声音比张桂兰低一截:“姑娘,我们不是来占便宜的。”
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推得很轻,停在台面中间。
“多少钱,我们出。”
单子抽出来。
“修复一千二。化妆三百八。着装一百。”笔尖顺着数字往下走,“一共一千六百八。”
“一千六百八。”张桂兰跟着念,念到后头声音就散了,“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馆里的价,不是我定的。”
“你给他做的。”她抬起眼,“还要钱?”
“馆里收,不进我个人账。”
“那……”钥匙串在她手里翻了个个儿。
周倩她妈把信封往前推了两寸:“钱我出。”
张桂兰脸上刮过一下,像被什么擦了一道。
“你出什么。”她把信封往回推,推得有点重,信封滑到桌沿,“我儿子的脸,我出!”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啊,我不管。”她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卷着的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叠钱,皮筋捆着,“数。”
没接。
“先把字签了,钱最后收。”
“先数!”她把钱按在台面上,“数清楚,省得后头扯。”
笔递过去。
“这栏,家属签名。”
她接了,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签哪儿?”
“这行。”
她落笔,写“张桂兰”,三个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像没收住。
“上边一栏。”我手指点过去,“死者姓名。”
笔停住了。
“那一栏……”她眼角往周倩她妈那边扫,“也得写?”
“得写。不写建不了档,出不了告别厅。”
她盯着那三个空格,手腕往下沉了一点,又提起来。
“你先记别的。”她把笔搁下,“这栏待会儿签。”
“行。”我没催。
单子翻到背面,一条一条往下念,念的时候她一直在点头。
“每一条听明白,签了字就算认了。”
“认了。”她说,“我认。”
“家属确认在告别厅开门之前。看一遍,不满意我重做,第二遍不收钱。”
“重做能做成什么样?”她问。
“做成他原来的样。”
“原来的样……”她把这话含在嘴里,没往下接。
周倩她妈在旁边问:“做完,能看吗?”
“能。有一次确认。”
“要是不像呢?”她手在衣角上捏了一下,“我心里没底。”
“不像就重做。”
她眼圈起了一层,没往下掉。
“他爸走得早……”声音低下去,“这孩子,我没管住。”
门口有人影。
周倩站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姐。”
我抬头看她。
“你别误会……”她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我不是来抢这个。”
“没人跟你抢。”
“我就想让他走得好看点。”声音很轻,“他妈呀,不让外人碰他,我劝了一晚上。”
“劝动了没有?”
她没答,眼睛往张桂兰背上瞟了一下。
“你回去。”张桂兰没回头,“这儿没你的事。”
“妈——”
“回去。”
周倩退了一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走出去三四步,又停下,背对着这边:“姐,他左耳上有个眼儿。”
“什么眼儿?”
“耳洞。他自己扎的,二十几岁扎的。”
没接话。
“他一直戴着东西。”这句搁下,她走了。
张桂兰的手在钥匙串上收紧了。
王主任从办公室出来,领带往上推了推。
“小林,这单走不走账?”
“走。”
“那就按规矩。”他把袖口拉平,“签字、收据、进账,一步不能少,听见没有?”
“知道。”
“那个小姑娘,别让她进三号厅。”他声音压低,“出了事扯不清。”
老赵过来,排班表夹在腋下。
“单子呢。”
“这儿。”
“签字了没有。”
“差一栏。”
往张桂兰脸上看了一眼,把排班表摊开:“三号厅下午空。两点到六点。”
“够。”
“还有没做完的?”他问我。
“剩耳后。那道疤,记录上没有。”
“那就不动。”他手掌按在台面上,“记录上没有的,不添。”
“添了才像他。”
“按记录做。”他看着我,“出了事谁担?”
没接。
张桂兰插进来:“什么疤。”
“耳后两寸。”
“他没这道疤。”眉头一下皱紧,“他从小脸上光溜溜的,我天天给他洗。”
“翻翻照片。”老赵把排班表卷起来,“八几年到九几年,他上学那阵。”
她愣在那儿,钥匙串在手心里响了一声。
“翻就翻!”她说,“翻出来我给你看。”
下午两点,三号厅的灯我开的。
白布掀开一半,他脸朝上,嘴角往下坠着。
台面的布卷起来,镊子在酒精里泡上。
棉昨天垫过,今天不用再垫,只补耳后那一段。
调色盘里先挤底色,再调腮,阴影最后。
皮肤偏黄,五年夜班开车,颧骨那块晒出斑。
“粉压一层薄的。”我手上过着,“厚了就像戴面具。”
门上的小窗有人影,玻璃上贴着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按得很实。
“小林。”
“嗯。”
“他眉毛。”玻璃上的手往边上挪了半寸,“你怎么画的?”
“按原来的。”
“他原来不是这样!”她把整只手掌贴上去,“他眉毛浓,浓得很。”
笔没停。
“浓。”她又念了一遍,“他小时候眉毛就压着眼。”
抬眼,隔着那层玻璃看她。
她头发一半白了,钥匙串捏在手里,指头都捏白了。
“你进来看看?”
“不看了。”她的手从玻璃上滑下去,“我看着做不下去。”
低头接着画。
左边耳廓上有个针眼,一小点,已经长死了,凑近才看得见。
五年,我没见过他戴耳钉。
指甲缝里有土,棉签一根一根擦。
擦到小指,指甲盖有一道裂纹,横着,像被什么压过。
六点收工。
张桂兰进屋签字。
“死者姓名”那一栏,她一笔一笔填,写得比刚才还慢,写完手指按在纸上,按了好一会儿。
然后数钱。
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缺三十。
“差三十。”
“零头抹了吧?”
“不用抹。”她从裤兜里翻出三张十块,一张一张抚平,压在钱上,“该多少多少。”
“那我开收据。”
“开。”声音硬了一下,“开了给我。钱出在我手里,账得落我名下。”
钱推到台面中间。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扶住门框。
“告别那天。”
“你说。”
“你别站那儿。”她背对着我,“别让人看见你。”
“我排班。”
“排哪儿我不管。”门开了半边,走廊的灯照进来一条,“你和他……早不是一家人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钥匙串的声音顺着走廊出去,越来越远。
单子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沓收据,边上压着半瓶没用完的油彩。
一只布手套塞在角上,上一单的,还没洗。
手往里探,摸到一份硬纸,边角光滑,比单子还厚。
不是我放的。
没抽出来,把抽屉推回去。
台面的灯还亮着。
三号厅那头,白布没掀。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抽屉里的保单
十一月十九号,告别厅开门前一天。
上午我给他着装,先去寄存间取衣服。
婆婆昨天送来一个编织袋,扔在寄存间的地上。
袋口没系,里头塞着他的衣裳,我一件一件抖开。
夹克是深灰的,袖口磨过,肘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
内袋里摸到一张纸角,抽出来,是张洗车卡,还剩两次。
回办公室找收据。
抽屉一拉开,那张套着塑料膜的硬纸就在最上头。
比我记着的还厚,边角光滑。
抽出来,塑料膜上有一道折痕,正好横过名字。
“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
投保人陈建,被保险人也是陈建。
受益人那一栏,写着林晚。
保额三十万。
缴费期五年,每年四千八。
保单上还压着一行小字:职业,驾驶员。
填这两个字的时候,坐在哪个柜台前,穿的哪件衣裳,我不知道。
连这个都写上去了。
保单生效日,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号。
后头钉着缴费凭证,一张压一张。
第一张,二〇二一年三月,四千八。
最后一张,二〇二五年三月,也是四千八。
五张,两万四。
单子摊在台面上,手按着四个角。
看了很久,看到纸上的字都散了,又聚回来。
二〇二二年三月,是他把这张纸扔给我的那个月。
那天他下班回来,外套没脱,站在门口换鞋,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
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茶几上一扔。
“你收着。”
纸还卷着,滚了半圈,停住。
“什么东西。”
“没用的。”
拿起来看了一眼,抬头问他:“保险?”
“车上的。”
脱了外套就进厨房,锅盖响了一声。
就信了,塞进抽屉。
五年,我没打开过。
也没问过。
车上物证袋里那份,我今天早上拆开看了,是车险的批单,跟这张不是一张。
台面那头,电话响了。
前台接的,转上来:“林姐,有个保险公司打来的,问陈建的家属。”
“转给我。”
“陈建先生在我们这边有份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林晚女士,请问——”
“我是。”
那头停了一下,纸翻动的声音传过来。
“那麻烦您准备一下材料,身故理赔,保额三十万。”
“我不办。”
“啊?”
“现在不办。”
“这个没有时限,但材料要趁早备,死亡证明、关系证明、还有——”
“知道了。”
挂了。
十点,走廊那头有钥匙串的声音。
张桂兰来了,后头跟着小姑子。
她没敲门,直接进屋,眼睛先往台面上扫。
“保险的钱,什么时候下来。”
“什么钱。”
“你别装啊。”她把手按在桌沿,“保险公司打到家里来了,问我要死亡证明。”
“那份单子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就对了。”她往前一步,“拿出来吧。”
单子推过去。
她一把抓住,眼睛在上面扒。
扒到“受益人”那一栏,手停住了。
“林晚。”
“嗯。”
“写的你?”
“写的我。”
“什么时候写的。”
“二〇二一年三月。”
她把单子往台面上一拍:“他凭什么写你!”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拔起来,“你跟他过的日子,你不知道?”
小姑子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先看后头。”
“看什么后头。”
“背面有字。”
张桂兰把单子翻过来。
背面靠下的地方,三个铅笔字,笔尖压得很重,纸都凹进去了。
“她命硬。”
她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他写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她把单子举起来,“这是嫌你!他早就嫌你,他写下来嫌你!”
小姑子凑过去看:“妈,这字……是他写的。”
“他写怎么了?他写信也是这个意思!”
没接。
她举着那张单子,手在抖,抖得塑料膜哗哗响。
“你听见没有,他写你命硬!我们老陈家,就是被你克的!”
“妈。”小姑子拽她,“别讲了。”
“我说!”她转过来对着我,“他要是没娶你,他能出这个事?”
结婚头一年过年,她让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身上不干净,进门要跨火盆。
没跨。
第二年他车在高速上蹭了护栏,人没事,她在亲戚跟前拍着大腿,说是家里进了晦气。
她手还举在半空,指头僵着。
单子从她手里抽回来的时候,抽得很轻,她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这张单子,你别动。”
“你凭什么——”
“受益人是我。单子上写得明白,这笔钱只能打我账上。”
“那是我们家的钱!”她的钥匙串在手心里攥成一团,“他是我儿子,我养的!”
“这钱我没打算要。”
她愣住。
“你说什么。”
“这钱我不领。”
“你不领?”她往前凑,“三十万,你不领?”
“不领。”
“那你给我!”
“不给。”
她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大,胸口一起一伏。
“你不领,又不给。”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钱,谁也别想要。”
小姑子在后头小声:“妈,走吧。”
“走什么走。”张桂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钥匙串往台面上一搁,“这钱不给句实话,我不走。”
收据本翻开,压在她面前。
“你要坐就坐。我下午还有活。”
“你还有心思干活?”
“他明天出门。”我把笔帽拧开,“我得给他穿衣裳。”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你给他穿什么。”
“他去年冬天那件夹克,深灰的。”
“那件旧的。”她皱眉,“穿那个?”
“他穿惯了。”
张桂兰没再开口,站起来,钥匙串抓回手里。
走到门口,她背对着我:“明天,亲戚都来。”
“我知道。”
“你别上台。”
“我不上。”
“他二叔要是问起你,我怎么说。”
“随你怎么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钥匙声一直响到拐角。
台面上留着她的钥匙印,一小圈,圆的。
拿抹布擦了一遍,擦不掉。
下午三点,我把那件夹克摊在三号厅的台面上。
内衬是灰的,领口有一圈汗渍,洗过几回也洗不掉。
夹克挂到架子上,袖子垂着,像个人站在那儿。
内袋还留着潮气。
保单折成四折,横的竖的各一下,塞进去。
拉链拉上,压平。
停了一会儿,我又把拉链拉开,把单子抽出来。
不是舍不得。
是这钱,不该跟着他走。
坐回椅子上,把单子摊开在膝盖上。
受益人那三个字,林晚,印得规规矩矩,是打字机打的。
背面那三个铅笔字,歪,重,一笔一笔往下压。
写字一直这样,用力,纸都划破。
用拇指在那三个字上蹭了一下。
铅笔印淡了一点,纸面起毛。
再蹭,又淡一点。
擦得掉。
没擦。
五年,我只当他嫌我。
窗外的天开始暗。
台面上的灯我还没开。
单子在我腿上,压着,暖的。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给自己化一次妆
二十号,告别厅开门是九点。
八点二十我到的时候,门外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
花圈摆在两侧,白的黄的,纸带上的字被风吹得翻过去。
张桂兰穿了件黑外套,站在台阶上,手里那串钥匙换成了黑纱。
她看见我,眼睛往我身上扫了一遍。
“你来了。”
“我来送他。”
“送完就走。”她把手一摆,“别在里头站着。”
进门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厅里空调开着,冷。
靠墙站在最后头。
人停在前头,脸上盖着一层薄纱,我隔着纱看轮廓。
鼻子垫起来了,嘴唇有颜色,眉是照着照片画的。
比我做的那版硬了一点,身上那件旧夹克,领口扣得严。
亲戚一个接一个上前,鞠躬,绕过去。
有人小声问:“这脸谁做的?”
张桂兰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馆里做的。”
“哪个师傅?”
“馆里的。”她把话堵回去,“问这个干什么。”
听见了,没动。
散场前,有个老太太拽住我的袖子。
“姑娘,你是这儿上班的吧。”
“嗯。”
“这脸做得好。”她攥着不松,“像睡着了一样。”
把手抽出来,说了句谢谢。
她走远了,我把袖口抻平。
周倩站在最后一排,穿件浅色的外套,在满屋子的黑里很扎眼。
她手里捏着一支白菊,杆都捏软了。
轮到亲属上香,她没上去。
张桂兰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撵她。
散场时周倩从后头绕过来,走到我面前。
“姐。”
“嗯。”
“我以后不来了。”
“好。”
她把白菊放在门口的花堆上,压在最上头。
转身走了,没回头。
十点半,人散得差不多。
几个男的抬棺,我在门口让开。
张桂兰在台阶上把人拦住,声音提起来:“都别急着走。”
“我这儿有句话得摆清楚。”
二叔从前头挤回来:“闹什么,人都没入土。”
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入土了我摆不成。”她把手里的黑纱甩了一下,“她不是我们家的人。”
“建建媳妇。”二叔压低声音,“你当着小辈的面——”
“我就要当着。”
她转过身,手指点到我这边:“他出这个事,是她带来的。”
“这五年,我们家一天没顺过。”
“如今人也没了,她还想着占房子。”
台阶下没人接话。
小姑子在旁边拉她:“妈,别在这儿闹。”
“我没闹。”她把手甩开,“我讲的是实话。”
从墙边走下来,走到台阶前,站住。
“房子的事,今天摆清楚也好。”
“你还有脸提?”张桂兰声音尖起来。
“首付三十八万,我出二十万。”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这个数,您记不记得?”
张桂兰愣了一下。
“月供四千三,还了六十期,一共二十五万八。”我一笔一笔往下摆,“一半,是我拿的。”
“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挣的。他一直知道。”
“你有证据?”她往前一步,“你空口白牙!”
“记账本。”我把本子从兜里按了按,“从第一期记到第六十期,哪个月谁转的,一笔一笔记着。”
“还有银行流水。五年,一笔不少。”
“你要看,我现在回去拿。”
二叔在旁边开口:“弟妹,流水这东西,真的假不了。”
张桂兰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房子还有多少贷款?”二叔问我。
“八十来万。”
“八十来万……”他咂了一下嘴,转头看她,“建建媳妇,这房子你想怎么办。”
“卖!”她一横,“卖了钱一人一半!”
“卖给谁?”二叔把手一摊,“八十万贷款压着,谁接这个盘?再讲——”
他把声音压低:“过户得过她这一关。”
台阶下有人开始嘀咕。
张桂兰的脸白了一层,手里的黑纱攥成一团。
“我不住这儿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回乡下去。”
二叔问:“那房子呢。”
“房子……”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慌,“你要房子,你拿什么换?”
“贷款我接。”
“你接得起?”
“我还了五年,你看我接不接得起。”
她站在台阶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我养他二十多年。”她嗓子哑了一下,“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二叔叹了口气:“这话在理。”
我站在台阶下面,想了一会儿。
“十二万。”我把手往兜里一插,“分两年,每年六万。”
“十二万?”她眼睛睁大,“我儿子一条命——”
“这不是命钱。”我把话截住,“这是你养他那些年的钱。命钱,我一分没动,也不打算动。”
她站在那儿,没接话。
二叔来回看了两圈,从兜里掏出本子和笔:“那就写个条。今天写,谁也别反悔。”
“写。”张桂兰咬着牙,“我写。”
条子是我写的。
写完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十二万那几个字,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笔递过去:“签字吧。”
张桂兰拿笔的手抖,写了两回才把名字写全。
二叔按了手印,我也按了一个。
一式两份,一份给她,一份我收着。
我那份折起来,塞进记账本最后一页。
那页的角上,早写过一行:第六十期,还满,房子归我。
现在得把这行划了,重写。
本子塞回兜里,边角硌着腿。
她把条子塞进黑外套的内兜,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那件夹克。”她背对着我,“旧的那件。”
“给他穿上了。”
“穿上了就好。”她低着头,“他从小就不爱穿新的。”
十一点,厅里清场。
我留下,按规矩做最后的整装。
纱掀开一角,我把他的领口理平,袖口拉直。
门外有人在抽烟,烟味飘进来。
手背上有一块青,我用粉盖了。
鬓角有一根白的,我拈下来,绕在指头上,扔了。
盖完,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走吧。”我给他把袖口再拉了一下,“路我不送了。”
下午两点,我回馆里,把工作服脱了。
洗手洗到指头,指甲缝里还有粉。
三号厅的镜子是给家属用的,一米高,边上有一圈灯。
把灯打开。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挽着,脸色黄,眼睛肿着。
嘴唇也没颜色,五年没管过。
左眉尾有一小块疤,小时候磕的,那儿的眉毛一直没长起来。
五年,我给几千个人画过眉。
自己的,没画过。
拉开抽屉,拿了支眉笔。
先用指头把眉尾那块的皮肤抹平,再一笔一笔往上补。
手有点抖,第一笔歪了,擦掉,重来。
补了两下才顺。
眉尾补上,脸整个不一样了。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还是红的。
把笔搁下,看着镜子。
她送走过几千个人。
头一回,给自己上妆。
锁门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出门风有点凉,我把领子立起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包里那支眉笔,揣着没放回去。
钥匙在兜里响了一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