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侯府寿宴的点心,全撤了。
大伯母冷笑:“你娘一个商户女,给贵人端盘子,已经是抬举她。”
我将最后一碟桂花糕扣进食盒。
“既嫌商户东西脏,诸位往后都别吃。”
半个月后,贵夫人们堵着我家门,争一个买点心的名额。
大伯母攥着银票,也来了。
我娘没接。
因为她身后,长公主的人正展开一封追款的公文。
【第一章】
大伯母把一只沾着茶渍的空碟塞进我娘手里。
“弟妹,再去取些糕来。你出身商户,伺候人的事总比我们熟。”
满桌夫人笑了。
我娘穿着侯夫人的诰命服,掌心托着那只脏碟,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伸手,把碟子拿了过来。
大伯母满意地点头:“知礼了。你娘学不会,你这个做女儿的——”
我将碟子扣进了她面前的茶汤里。
茶水漫过桌沿,淌上她绣着金线的裙摆。
我说:“嫌商户低贱,就别吃商户做的糕。”
她猛地站起来。
“许知宜!这是你祖母的寿宴!”
“所以我才没把碟子扣在您裙子上。”
我抬手,让丫鬟把桌上的桂花糕收进食盒。
席上有位夫人的筷子还悬着。
大伯母伸手拦我,金镯磕在食盒上,响得刺耳。
“长辈说你娘两句,你便掀桌?侯府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看着那只镯子。
赤金,缠枝,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沈字。
今早梳妆时,我娘才说过,这是外祖母给她打的陪嫁。
三年前,大伯母借钱赴宴,再没还过。
“侯府拿我娘的银子办寿宴,戴我娘的首饰见客,吃我娘亲手做的糕,最后叫她站着伺候。”
我提起食盒。
“确实养得不大好。”
笑声彻底停了。
我娘抓住我的袖口,手指冰凉。
“知宜,别说了。”
她不是觉得我说错了。
她在看上首。
祖母沉着脸,手边摆着我娘花了七日做的绣屏。
“沈氏,把孩子带下去。”
没有一句替她解围。
也没有一句追究是谁先失礼。
我刚穿来三天,就把这府里的规矩看明白了。
我娘拿钱时是侯夫人。
需要有人受气时,她就成了商户女。
大伯母不肯让。
她今日揽了待客的差事,最怕宴席出岔子,更怕旁人知道这满桌体面靠谁撑着。
“想走可以,给在座的夫人赔礼。”
“尤其郑夫人,她掌着长公主春宴的采买,你一个小姑娘,冲撞得起吗?”
被点到的郑夫人放下了筷子。
她方才没笑,也没替谁说话,只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食盒。
“这桂花糕,是侯夫人亲手做的?”
我娘低声答是。
郑夫人皱起眉:“可赵夫人送来的名帖上,写的是赵家福盛斋的手艺。”
大伯母的脸僵了一瞬。
“都是自家人。弟妹闲着无事,偶尔帮衬一二。”
我打开食盒,把最上面那块糕拿出来。
断面细润,桂花沉在米白的糕身里,底下压着一点浅红。
“我娘做糕,习惯用山楂汁点一粒红。”
“伯母送去的,也是这样?”
郑夫人没答,看向大伯母的眼神变了。
大伯母猛地攥紧帕子。
“你小孩子懂什么!方子相近,做得相似,有什么稀奇?”
我没再争。
争一句糕是谁做的,顶多叫她少一句夸赞。
我要拿回的,可不只一句夸赞。
我把桂花糕递给郑夫人。
“您尝这个,是我娘的一份心意。”
“至于福盛斋能不能供春宴,还请您亲自验手艺。”
郑夫人咬了一口,半晌没说话。
随后,她将手里的名帖翻了过来。
“巧了。后日公主府试点心,赵夫人已经报了名。”
大伯母忽然笑了。
“既然知宜这样有本事,不妨也去。”
“若拿不出胜过福盛斋的东西,就让你娘当众认一句,今日是她教女无方。”
我娘的袖口骤然绷紧。
我替她把那只借出去三年的金镯,从大伯母手腕上褪了下来。
“好。”
“若我赢了,您先把借我娘的东西,一件件还回来。”
【第二章】
出了花厅,我娘第一句话不是责备。
她问我:“手烫着没有?”
我方才扣碟时,茶汤溅到了手背。
一道红印,不算严重。
她却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帕子轻轻按住。
我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前世我做烘焙博主,最忙的时候连着直播十几个时辰,烫伤割伤都是自己处理。
来了这里,先有人问我疼不疼。
我把镯子套回她腕上。
“娘,以后不借了。”
她摸着镯子,眼眶红了。
“你小时候病过一场,你大伯母帮忙请过太医。这份人情,我总记着。”
“诊金是谁付的?”
“我。”
“药钱呢?”
“也是我。”
“那您这十几年,已经还得够多了。”
她没应,低头替我捶了捶手背。
我没再逼她。
有些人忍惯了,站直身子也得慢慢来。
当天午后,父亲让人递话,说宴上都是长辈,叫我去认个错。
我让传话的人把空食盒带回去。
再添了一张寿宴支出单。
帖子、席面、赏钱,末尾写着支银处:夫人私库。
过了一个时辰,父亲又传话。
说后日既然应了,便好生准备,别丢侯府的脸。
我娘听完,脸上的最后一点期待淡了。
我问她:“难受吗?”
她沉默片刻:“有一点。”
“那咱们先吃点甜的。”
我领她去了小厨房。
这个朝代有牛乳,有乳酥,也有白糖。
只是都金贵,寻常人家舍不得用。
我娘的私库偏偏不缺这些。
我先熬乳酥和水,倒入面粉,把面团烫熟,再离火晾到不烫手,分次加鸡蛋。
没有称,便用同一只小盏量。
没有裱花袋,便用洗净煮过的细布卷成袋。
第一炉泡芙塌了。
第二炉外壳焦,里头湿。
第三炉,我把炭火撤去一半,又在炉口垫了砖。
我娘坐在旁边,用竹片将每次用量、火候、时辰记下来。
她看着文弱,算盘却拨得又快又稳。
我让她添半盏蛋液,她只看一眼面糊,就说:“这回比上回稀,先别全倒。”
第四炉,终于鼓起来了。
圆滚滚的一排,外皮金黄。
我掰开一只,内里空得漂亮。
我娘盯着那空心,眼睛亮了。
“这要填些什么进去?”
我用牛乳、蛋黄和少量淀粉熬出细滑的奶馅,放凉后装进壳里。
又取新鲜乳皮打发,做了几只更轻盈的。
我娘咬下一口,碎屑掉在掌心。
她下意识去接,我替她托住。
“好吃吗?”
她点头,又咬了一口。
甜乳从薄脆的外壳里涌出来,她眉心那点常年散不掉的紧绷,终于松了。
“叫什么?”
“泡芙。”
她小声念了两遍,笑着说好记。
我又试了奶冻。
用熬好的琼脂水凝牛乳,切成小方,淋一点桂花蜜。
我娘则把她最拿手的桂花糕改了大小,一口一块,不沾唇脂,也不落碎屑。
我看着三样点心,心里有了底。
第二日傍晚,大伯母派人来借桂花糕方。
说春宴要紧,不能闹意气。
我娘手里正捏着那张方子。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把纸折起,放进自己袖中。
“这回,不借。”
来人愣在门口。
我正要笑,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送牛乳的人把空桶搁下,额角全是汗。
“夫人,明日的乳送不成了。”
“京郊那几户乳户,今日都被福盛斋包下了。”
【第三章】
我娘听完,先问了一句:“定钱收了没有?”
送乳的人说收了。
她把收条摊在桌上,没有骂,也没有抬高声音。
“那便不是送不成,是违约。”
对方连连作揖。
“赵家给得多,还说往后长公主府的生意都从他们手里走。我们小本买卖,实在不敢得罪。”
我娘把收条收起。
“明早送来双倍定钱。你若不送,我便拿这张纸去你们行首那里。”
那人退下后,我以为她要哭。
她却挽起袖子,问我:“羊乳能用吗?”
我怔了一下,笑了。
“能。处理得好,不比牛乳差。”
她立刻遣人去城南。
那里有两户做羊酪的人家,是外祖家多年的旧客。
“以前不联系,是怕你父亲嫌我满身铜臭。”
她把温着的乳倒进锅里。
“今日才想起来,咱们吃的穿的,哪样不花钱。”
我接过木勺,撇去浮沫。
牛乳不足,我们便少做奶冻,多做桂花糕。羊乳熬成奶馅,搭一点炒香的杏仁粉,乳香更厚。
我没动用那些说不清来源的奇方。
做吃食,最怕为了新奇把稳妥丢了。
临出门,我把装馅和装壳的盒子分开,放进冰鉴。
我娘问:“不先填好?”
“放久了壳会软。到地方再装。”
公主府的侍卫设在外院。
不止我们一家,几家老字号都送了东西。
大伯母坐在最前头,见我提着食盒,先笑出了声。
“还真来了?可别拿些家常米糕,糊弄贵人。”
我没接话,只让人端来净水,洗手,擦干,再铺洁净的细布。
她看着我一只只填馅,笑意渐渐收住。
郑夫人走近,拿起一只泡芙。
薄壳裂开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
她低头接住一点碎屑,吃完才问:“还有吗?”
周围几位夫人都看向了她。
她平日负责公主府采买,谁也知道她嘴刁。
第二只送进嘴里,她才想起要留给旁人。
“给里头也呈一份。”
大伯母坐不住了。
“不知来路的东西,岂能随便往公主跟前送?”
我把用料单递给管事。
“乳、蛋、面粉、乳酥、白糖,另有一款加了杏仁。不能食乳、蛋或杏仁的客人,另备桂花糕。”
“都是今日做的,哪一炉何时出,也写在上头。”
管事接过,点了点头。
大伯母的嘴唇抿成一道线。
她让人打开福盛斋的食盒。
一模一样的红点桂花糕。
可糕身粗,切口散,桂花浮在面上,没有我娘做的细润。
郑夫人各尝了一口,筷子停住了。
“上回送来的,不是这个味。”
我娘终于开口。
“上回那盒,是我做的。”
她声音不大,屋里却忽然静了。
大伯母猛地瞪她。
“弟妹!你想清楚再说话!”
我娘把自己的桂花糕放到桌上。
“米要提前浸,磨后再筛。糖不能直接拌,要熬到合适的稠度。糕做好,闷得太久会塌,切得太早会散。”
“我教过你们。你们嫌费工。”
郑夫人放下筷子。
“那名帖上的自制二字,也不必写了。”
大伯母脸上腾地红了。
正要说什么,里头出来一位管事,将吃空的碟子端到我们面前。
“殿下说,新鲜可口,春宴先定沈夫人这三样。”
“还请沈夫人另拟价单,莫叫您白辛苦。”
我娘站着没动。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才回过神,郑重应下。
大伯母忽然站起来,撞得桌上的茶盖一响。
“沈氏是侯夫人,怎能抛头露面做生意!她要接,也只能挂在福盛斋名下!”
我娘看着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原本想等寿宴过了,再给嫂嫂。”
大伯母看见信封,脸色骤变。
我凑近,看清封面上的四个字。
租约到期。
我娘把信推过去。
“福盛斋那间铺子,是我的。”
【第四章】
我一直知道我娘有钱。
但我没想到,大伯母拿来压人的福盛斋,连门脸都是借的。
信里夹着旧契。
纸边有磨痕,印章却清楚。
我娘把契书铺平,指着末尾的日期。
“八年前,嫂嫂说娘家生意难做,想借一间临街铺面。”
“我没收押钱,租银也只按市价三成。”
“如今八年期满,提前一个月告知不再续租,合情,也合契。”
大伯母的指甲抠住了桌沿。
“你为了几块糕,当着外人的面赶尽杀绝?”
“不是为了糕。”
我娘停了停。
“这间铺子,原本便要留给知宜。”
我抬头看她。
她摸了摸我鬓边的碎发。
“她快及笄了,总要有些自己的底气。”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没有替我打算。
她只是一直把自己的委屈往后放,把我的事往前放。
大伯母却不肯看契书。
她抓住我娘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尖。
“铺子我经营这么多年,名声也是我挣的!你说收就收,叫我一家吃什么?”
我把她的手掰开。
“吃您这八年省下的租银。”
郑夫人咳了一声,掩住嘴角。
大伯母转头瞪她,随即又硬挤出笑。
“家事,让诸位见笑了。”
“既是家事,便回去说。”郑夫人把价单纸递给我娘,“公主府定的是沈夫人的手艺,不是哪家招牌。”
这一句话,断了大伯母最后的指望。
回程车上,我娘握着那份订单,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还在担忧。
她却突然问:“泡芙的壳,能不能做得再小一些?”
我笑了:“能。”
“那春宴上用小的。贵人们说着话,一口吃完,方便。”
她又算起了乳、糖、炭火和人手的开销。
算盘珠子一响,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忍不住问:“娘,您以前是不是很会做生意?”
她的手停了一下。
“未出阁时,跟你外祖父管过两年铺子。”
“后来呢?”
“后来嫁进侯府,怕人说我不懂规矩,便不管了。”
她说得轻巧。
我看着她袖口那道被大伯母攥出的褶皱,半晌没接话。
回到府里,祖母已经等着。
父亲也在。
大伯母比我们早到,正拿帕子抹眼角。
“为了挣几个银子,连亲戚也不认了。她今日敢赶我,明日是不是连侯府也要算账?”
祖母将茶盏重重一放。
“沈氏,把租约续上。府里不缺你这点钱。”
我娘看向父亲。
他皱着眉:“嫂嫂寡居不易,你让一步。铺子留给知宜,也不差这几年。”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父亲不悦:“你笑什么?”
“笑侯府不缺这点钱,却总盯着我娘这一点。”
他脸色沉下去。
我娘却先一步把我拉到身后。
她站在那里,手还在抖,声音却稳。
“我可以让。”
大伯母立刻放下帕子。
我娘接着说:“按市价续租,先付一年租银,再补齐过去三季欠的九十两。”
“知宜及笄,我从自己手里另给她买铺子。”
大伯母愣住:“你跟我算银子?”
“嫂嫂方才说,是为了生计。”
“既然是生意,自然该算银子。”
祖母气得胸口起伏。
“你这是要分家?”
我娘没答,把另一张单子放到父亲面前。
是今年公中的亏空。
底下有她三次垫付的数目。
“侯府若不缺钱,明日便还我。”
“若缺,今后就省着些。”
屋里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响。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被一张纸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大伯母没再闹。
但第二天一早,福盛斋的掌柜跪在了我们院门口。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嘴唇发白。
“夫人,铺子怕是收不回来了。”
“赵夫人已经拿它,收了旁人三千两银子。”
【第五章】
我娘没有立刻打开木匣。
她先叫掌柜起来。
“杜掌柜,你把话说清楚。”
杜掌柜在福盛斋做了十几年。
最早铺子还是外祖家开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后来我娘嫁人,铺子改租给赵家,他因家中老母要养,留了下来。
这些年他来侯府送账,总被大伯母的人拦在外院。
我娘收到的,只有按季递来的租银。
近三季,连租金都说周转不开。
杜掌柜打开木匣,取出一张盖印的收银凭据。
“不是卖房契,是卖福盛斋这门生意。赵夫人和买家说,连铺面一并交,月底付尾款。”
“买家要看地契,她说在侯府库里,等老夫人寿宴过了就取。”
我娘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拿起那张纸,先看日期,再看押印。
没有她的名字。
可旁边赫然写着:沈氏陪嫁铺面,已允转赠。
“谁允的?”我问。
杜掌柜低下头。
“赵夫人说,您在侯府这么多年,从不跟她计较。只要老夫人开口,您不会不给。”
我娘把纸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
茶盏里的水却被她袖口碰得晃了半圈。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说算了。
她问杜掌柜:“三千两在哪里?”
“还了赵家赌债,另置了一批货。春宴若接下来,本想再从公主府预支一笔。”
难怪。
难怪大伯母非要拿下春宴。
难怪我娘一说收铺,她便恨不得当场撕了我们。
她不是舍不得一个门脸。
她是把根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提前卖掉了。
杜掌柜又拿出一本账册。
“这里头是这两年的真账。她送进府里的那本,只记租银,不记她借铺面名头收的钱。”
我看向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道青紫。
“昨日赵夫人叫我签字,说三千两是我私收的。”
“我不签,她便让人打,说我不识抬举。”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纸。
“她连认罪书都拟好了。”
我娘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犹豫。
“你留在我这儿。账核清以前,谁也带不走你。”
我把那张认罪书摊平。
上面墨迹新,措辞却狠。
侵吞、欺主、私卖产业,每一条都足够让一个掌柜坐牢。
“娘,咱们不能只把铺子拿回来。”
我娘看着那几行字,点了头。
当天,我们请来见证租约的牙人,把旧契、收条和买卖凭据一并核对。
买家得知铺面根本不属于赵家,当场要求退银。
大伯母赶来时,院中已摆好了桌椅。
她一眼看见杜掌柜,冲上去便要打。
“吃里扒外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偷账!”
我把她挡住。
“偷账,还是不肯替您认罪?”
她抬手指着我,指尖直颤。
“你们母女算计我!”
我娘将那张收银凭据推到她面前。
“嫂嫂,解释这一句。”
大伯母看都不看。
“你那么多陪嫁,送我一间怎么了?我替你挡了多少闲话,你心里没数?”
我娘静了片刻。
“你替我挡了什么?”
“谁说我是商户女,不配坐主位?”
“谁在外头说我的糕是你家的手艺?”
“又是谁,拿我的东西卖了三千两,回来还要我端盘子?”
她每问一句,大伯母便退半步。
退到门槛边,大伯母忽然拔高声音。
“没有侯府,你以为你的银子保得住?嫁进来就是许家的人,东西自然也是许家的!”
我娘抬起头。
“那便请父亲和族里的人来。”
“我倒要问问,许家的规矩,是不是寡嫂能替弟媳卖嫁妆。”
大伯母终于闭了嘴。
但她没有服软。
她死死盯着那张春宴订单,眼底发红。
“你们真以为,做几块新鲜糕点,就能在京里站稳?”
两日后,城里突然多了一种点心。
名字也叫泡芙。
卖它的,正是福盛斋。
【第六章】
福盛斋的泡芙,卖得比我们便宜一半。
还挂出一块牌,说祖传乳酥新点,专供贵府。
郑夫人把消息带来时,气得连茶都没喝。
“昨日还有人问我,你们是不是从福盛斋学来的。”
我正在试一炉小泡芙。
听完,先取了一只给她。
她咬下去,声音顿住。
“你怎么不急?”
“外形看几次就能学。真要学得好,说明人家有本事。”
我把底部的焦点给她看。
“可火候、配比、当天的乳和蛋,差一点都不成。我的点心不是靠名字卖的。”
郑夫人吃完,伸手又拿一只。
“话是这个话,你总得叫人知道。”
我娘从内间出来,拿着刚写好的招工启事。
收回铺面还要等租期满,我们先借了外祖家旧日的一个小院,做春宴前的准备。
院子不临街,却有独立水井和大灶。
清洗、烘烤、冷却、装盒,各占一间。
我把做点心的步骤拆开,教给新请来的几位妇人。
她们有做过酒楼厨娘的,也有在家磨豆腐的。
手脚利落,记性也好。
我娘定了工钱,又加一条:每日下工前,厨房清理验过,另有一份洁净钱。
杜掌柜负责进货,所有乳品都要记来源和送到的时辰。
贵不是理由,干净才是底线。
第一批试卖,我们只放三十盒。
没有让人故意排队,也没吹什么宫廷秘方。
盒里三样点心,附一张纸。
泡芙当日食,奶冻须冷藏,桂花糕可略放久些。
若家中没有冰,便不要买奶冻。
有位夫人嫌麻烦。
“买盒点心,规矩倒多。”
我娘亲自替她换成两盒桂花糕。
“入口的东西,不能拿您的身子冒险。”
那位夫人愣了一下,第二日竟带了三位朋友来。
郑夫人更直接。
她在自家茶席上摆了两家的泡芙,不报名字,让人各尝一口。
我们的壳薄,馅细。
福盛斋的外壳厚硬,乳馅甜得发腻。
有位夫人只咬一口就放下了。
“这不是昨儿吃的那种。”
郑夫人把两张购货条摆出来。
当天下午,福盛斋的牌子就撤了。
大伯母却找上了门。
她把一盒点心砸在桌上。
“你故意让郑氏败我的名声!”
我把被砸歪的泡芙扶正。
“两家的东西,两张收条,怎么就败您名声了?”
“她凭什么拿我的跟你的比?”
“凭她付了钱。”
大伯母噎住,转头冲我娘发火。
“你还纵着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天天泡在厨房,往后谁家肯要?”
我娘在算工钱。
她把最后一枚算盘珠拨好,才抬头。
“她有手艺,有产业,能养活自己。”
“若有人只因她会做糕,便看不起她,那家人也不值得她去。”
我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从前我娘最怕的,就是我的婚事受她连累。
如今她终于肯替我说一句,不值得。
大伯母显然也没料到。
她脸颊抽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好得很。”
她走后,我娘把一块奶冻推给我。
“方才那炉辛苦了,吃一点。”
我挖了一口,桂花蜜甜得舌根发暖。
郑夫人恰好带着公主府的回帖进来。
春宴定下八十席,点心按席分送。
另外,长公主想要一份泡芙方子。
大伯母才走到院门,还未上车。
听见这句话,她猛地转过头。
次日一早,她先我们一步,进了公主府的侧门。
【第七章】
公主府的人请我们过去时,语气很客气。
我娘却把方子和契书都带上了。
“你伯母不会白跑这一趟。”
果然。
刚进外院,我就听见大伯母的声音。
“我也是替殿下着想。这母女俩把方子捂得严,外头又说是公主定过的,借着殿下的名头卖高价,往后出了事,岂不连累府上?”
她面前摆着一封帖子。
说愿意把福盛斋的手艺无偿献上,春宴的点心也只收本钱。
我在门口站定。
“伯母的本钱,算过退给买家的三千两吗?”
她脸上的笑立刻僵了。
“这里轮不到你胡说!”
管事抬手,示意我们坐下。
“今日请二位来,只为问清方子的事。殿下说了,愿卖便议价,不愿卖也不勉强。”
我娘将方子递上。
“家常手艺,殿下喜欢,我们愿意教府里的厨娘做。”
大伯母眼底闪过一点喜色。
她大约觉得,我们一交房子,外头便不会再认我们。
我又递上一份纸。
上头不只有用料,还有每一炉的分量、面糊状态、开炉时机、馅料保存和常见失误。
管事翻了两页,神情郑重了些。
“这么细?”
“吃食不是写几个材料便能做成。既要教,就教明白。”
我停了停。
“不过,我想请殿下允一件事。”
大伯母立即坐直。
“瞧,还是要讨赏。”
我没看她。
“请府里的厨娘学会后,别把方子记到别人名下。”
“糕是我娘做的。她叫沈玉珍。”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娘侧头看我,手指缓缓蜷进袖中。
管事将纸放下。
“这句话,我会原样禀报。”
长公主没有在我们面前露面。
但一刻钟后,管事带来了赏银,还有一张给府中膳房的手令。
写明沈氏授艺,照价酬谢,不得侵占名目。
我娘接过时,指尖在自己的姓氏上停了很久。
她从前收到的帖子,都写许夫人。
有人客气些,称侯夫人。
有人不客气,便喊上户女。
这是头一回,有人把她自己的名字,郑重写在她做成的事上。
大伯母盯着那张纸,嘴唇发干。
她还想说什么,管事已先开了口。
“赵夫人,您递来的低价单,膳房核过了。”
“乳、酥、蛋、糖,再算冰和人工,这个价不够。”
大伯母急道:“都是自家人手,不计工钱,自然便宜。”
“那冰呢?”
她顿了一下。
“春日天凉,未必要冰。”
我抬起头。
“有乳有蛋的馅,放久了就会坏。吃不出异味,也不等于能入口。”
她冷笑:“就你金贵。京里这么多年,谁家点心还得供在冰上?”
管事没有接她的话,只把低价单收起。
“福盛斋不必供春宴了。”
这句话,比我们在侯府争一百句都管用。
大伯母猛地站起,脸涨得通红。
“我不过替府里节省银子,倒叫她们母女拿乔占了便宜!”
我娘把赏银收好,起身告辞。
经过她身边时,我娘轻声说:“嫂嫂,便宜不是这样占的。”
大伯母没有追出来。
我们回去后,杜掌柜却送来一张采买副单。
福盛斋为别府花宴备的三百只泡芙,已收了全款。
原本该用来存乳馅的冰,被划掉了。
旁边是大伯母亲手添的四个字。
不必多费。
【第八章】
我拿着那张单子,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冷。
三百只泡芙,至少要送几十桌。
真出了事,倒霉的不只有福盛斋,还有那些不知情的客人。
杜掌柜说,单子是铺里一个老伙计送来的。
他不懂乳馅能放多久,只觉得味道不对,求我们看一眼。
我娘当即站起来。
“去。”
我拦住她:“先叫上买货的人,再请行首作证。”
没有亲眼看见,不能凭一张单子断定所有东西都坏了。
更不能让大伯母反过来说我们为抢生意污蔑她。
郑夫人正好认识办花宴那家的管事,得了消息,亲自带人赶来。
到福盛斋时,后厨的食盒已装了一半。
炉边热气逼人,乳馅桶就搁在灶台旁。
我掀开盖子,一股发酸的甜腻味直冲鼻腔。
桶边有一层干皮。
我没有尝。
只问做馅的厨娘:“什么时候熬的?”
她看向门口,不敢答。
大伯母冲进来,一把夺过盖子。
“谁许你们闯我的厨房!”
花宴管事沉着脸:“我们府里订的东西,自然看得。”
她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这馅还没装,另有新做的。”
我指向桌上已经填好的泡芙。
“那这些用的是哪桶?”
厨娘的手发抖,布袋里的乳馅挤出来,落在围裙上。
行首问了第二遍,她终于哭了。
“就是这桶。前日熬的。昨日说再添些糖,煮一遍便能用。”
大伯母猛地扬手。
我娘挡在厨娘面前。
那一巴掌落在她的手背上,啪的一声。
我胸口一紧,立刻攥住大伯母的腕子。
“您还敢打人?”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嗓音尖得变了调。
“是她胡说!铺子我交给下头的人,什么时候轮到我看着一桶奶!”
杜掌柜把采买单放到案上。
冰被划掉的地方,墨迹清清楚楚。
另一张则是厨娘要补买鲜乳的请示。
上头同样压着她的印。
不准,旧料先用。
大伯母看见第二张纸,整个人停了一下。
随即扑向杜掌柜。
“你早就跟她们串通好了!你们就盼我出事!”
郑夫人拉住我娘,查看她红肿的手背。
“若盼你出事,今日便不会来。”
花宴管事打开一只已经封好的食盒。
酸味比桶里更明显。
她脸色铁青,转身便叫人把全部货留下,停止送出。
行首也沉了脸。
“不止这一批,后厨的乳馅都封存。采买单、用料账,一并留下核验。”
大伯母终于慌了。
她开始说软话。
“做生意哪有不出岔子的?这不是还没吃到嘴里吗?我赔些银子就是。”
我松开她的手。
“您方才不是说,都是下人自作主张?”
她猛地瞪我。
“我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铺子要收,三千两要退,你娘又不肯借我钱!我不省,拿什么填窟窿?”
这话落下,后厨里没有一个人再动。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嘴巴张着,半晌没能合上。
行首将那两张纸收好。
“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我娘用冷水敷着手背,指尖还在颤。
我想带她先走,她却摇头。
她站到大伯母面前,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赵慧兰。”
“你缺钱,不是让别人吃坏东西的理由。”
当天,福盛斋停了火。
所有未送出的乳馅点心被清点留样,余下依规销毁,花宴的定钱必须退还。
我们接了其中能按时完成的一部分替补,以桂花糕和现做的小泡芙为主。
赶不上的,我娘亲自说明,不肯为了赚钱硬接。
忙到夜里,店外忽然来了几辆马车。
不是客人。
是买下福盛斋生意的人,带着另外两张借据找上了门。
原来,大伯母抵出去的嫁妆铺子,不止一间。
【第九章】
那两张借据,一张写着南街布铺,一张写着东市香料铺。
都是我娘的陪嫁。
都是大伯母以代管之名,承诺可以拿铺面抵债。
好在借钱的人还留了一分心眼。
没见地契,只肯按生意往来借银,不曾办过真正的抵押。
她却逢人便说,侯府沈氏的产业都由她照管,银子绝不会赖。
我娘一张张看完,忽然问我:“我是不是很蠢?”
我把她手里的纸拿下来。
“不是。”
“您每回给她一分体面,她就拿去骗人,说您愿意给十分。”
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金镯映着灯光,旁边是还没消掉的掌印。
过了一会儿,她把镯子褪下,收进匣子里。
“明日,开私库。”
第二日,府里所有借用她陪嫁的人,都收到了一张清单。
首饰、器物、铺面、银两。
能拿出借条的按借条办,没有借条却有陪嫁册和领用记录的,逐一核对。
不是她的,一文不多要。
是她的,已经不再含糊。
祖母气得叫她去正厅。
我们进去时,大伯母已经跪在地上。
她哭得满脸通红,见了我娘,膝行过来抓裙角。
“弟妹,我错了。我不过是一时糊涂,你不能真看着我去吃官司。”
我娘侧身让开。
“先退钱。”
“我哪还有钱!”
她哭声陡然变尖。
“你那么多铺子,替我填上又怎么了?往后我再不跟你争,再不说你一句不好!”
我娘看着她。
“原来我花银子,只能买你不骂我。”
大伯母一噎。
祖母拍了桌子。
“她是你嫂嫂!真闹到外头,侯府也没脸。”
我问:“她拿侯府名头借钱时,脸在哪里?”
祖母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父亲终于开口。
“知宜,少说两句。”
我娘将清单放到他面前。
“侯爷若要替嫂嫂还,可以动自己的私产。”
“我的嫁妆,不给。”
父亲抬起头,似乎头一次听见她这样同他说话。
“玉珍,何至于此?”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寿宴那日,我站在你母亲面前,被人叫去端盘子。”
“你让知宜赔礼。”
“嫂嫂卖我的铺子,你叫我让一步。”
“如今她要赔银子,你又问我何至于此。”
她声音不高,却一句都没退。
“你不是不知道我受委屈。”
“你只是觉得,我的委屈最便宜。”
父亲的手停在了茶盏上。
我看见他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再说话。
门外这时有人来报,长公主府来人了。
大伯母眼睛一亮,扶着桌子就要起身。
她大约还以为,自己能凭从前递过几回帖子,讨得一点情面。
来的却是那位管事。
她先把春宴余款交给我娘,又取出一封文书。
“另有一事,要请赵夫人核对。”
先前大伯母报春宴采买时,曾以备料为由,领过一笔预支银。
试委落选后,府里给过退还期限。
她没退。
还私下对人宣称福盛斋专供贵府,借此收了好几家的全款。
管事把相关凭据摆在桌上。
“殿下说,生意归生意。谁借的银,谁还。谁乱用府里名头,谁认。”
大伯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回不是冲着我娘。
她拉住管事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气。
“再宽限几日,我有办法,我一定有办法!”
管事把衣角抽回来。
“您已宽限过两回。”
我娘拿起自己的那份余款,没有替她开口。
那天之后,大伯母变卖了私宅和首饰。
不够的,赵家又卖田补上。
想让杜掌柜背下的三千两,最终一文没能赖掉。
福盛斋的铺面按期交回,招牌也拆了。
行里查明她明知乳馅不妥仍要求出货,又多次虚报借款,不再替她担保采买。
京中几家大府撤了订单,长公主府也明言不再录用赵家承办宴食。
她不是被一句话打倒的。
是她贪进手里的每一笔钱,最后都找上了门。
交钥匙那日,她站在空铺里,死死瞪着我娘。
“你别得意。做几盒点心,难道就能改了你的出身?”
我娘接过钥匙,低头拂去上面的灰。
“不能。”
“我也没想改。”
她将钥匙放进我掌心。
“知宜,把新招牌拿来。”
【第十章】
新招牌叫玉珍斋。
是我定的。
我娘一开始不肯,说哪有把自己的名字挂在街上,让人日日喊的。
我问她:“那为什么福盛斋能挂,您的名字不能挂?”
她想了许久,最后亲手描了底稿。
开业那天,她没有穿诰命服。
一身利落的衣裙,袖口收得整齐,腕上戴着外祖母给的金镯。
不是侯府借给她的体面。
是她自己的。
铺子前头卖糕,后头现烤泡芙。
奶冻每日限量,不是故弄玄虚,是冰和人手只够照管那么多。
卖完就挂牌,不接催单。
杜掌柜站在柜前,算盘打得清脆。
他脸上那道伤已经淡了,新衣的袖口平平整整,再不用藏着青紫见人。
后厨几位妇人领到第一份工钱时,捏着钱袋笑了好久。
我娘另给每人封了一份开业红包。
“做得好,是你们的本事,不是东家的恩典。”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察觉了,抬手抹脸。
“沾面粉了?”
“没有。”
我替她理正衣领。
“就是觉得您今日格外好看。”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第一位上门的是郑夫人。
她不肯插队,带着两个婆子站在门外,还替我们把开业礼里不宜久放的花搬到阴处。
“我可不是白帮忙。那杏仁馅的,替我留两盒。”
我把号牌递过去。
“只许两盒,再多没有。”
她接了,笑着同后头的人说:“听见没有,连我也不许多买。”
队伍里顿时热闹起来。
从前寿宴上笑过我娘的几位夫人,也来了。
有人带绸缎,有人送珠花,还有人提着贵重补品。
我娘一样没收。
要买糕,可以。
送礼插队,不行。
其中一位夫人脸色尴尬,攥着帕子站了半晌,才低声道:“那日侯府席上,是我说话不妥。”
我娘没有立刻回一句无妨。
她把对方要的桂花糕装好,系紧绳结。
“那日,我确实难受。”
对方抬起头。
我娘将食盒递过去。
“今日这盒糕,照常算银子。往后的话,也请夫人斟酌了再说。”
那位夫人的脸红到耳根,认真点了头。
我站在柜台后,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我娘终于不用先委屈自己,再替别人圆场。
午后,长公主府送来一份贺礼。
没有夸张的金匾,也没有吓人的封赏。
是一套好用的点心模子,以及府里厨娘做成的第一盒泡芙。
里头夹着一张回帖。
谢沈师傅授艺。
我娘把那张纸看了三遍,郑重收好。
她让人回送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又把改过的炉温记法添进去。
手艺传出去了,生意没有坏。
相反,来求教的人更多。
我们收学徒,也讲清工钱和规矩。
愿意留下做工的,按本事涨钱。
学成想去别处的,不扣人,只不许拿坏料糊弄客人。
我娘说,外祖父当年便这么教她。
我问:“您怎么以前不说?”
她擦着模子,停了一会儿。
“以前总怕,说多了,别人又想起我是商户女。”
“现在呢?”
她把模子摆好。
“现在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
傍晚,大伯母也来了。
没有往日簇拥的婆子,只带一个丫鬟,手里攥着几张银票。
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跨进来。
队伍里有人认出她,低声议论。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硬着头皮走到柜前。
“弟妹,我想订二十盒。”
杜掌柜翻开账册。
“今日已售罄。明日的,需先付定钱。”
她不看杜掌柜,只盯着我娘。
“我都亲自来了,还要按外人的规矩?”
我娘正在打一个食盒结。
闻言,将绳子慢慢抽紧。
“做生意,自然按生意的规矩。”
大伯母嘴唇抖了抖。
她又把声音放低。
“从前的事,你还没消气?”
我娘抬起头。
“我如今不靠跟你生气过日子。”
“但该记的,我记得。”
柜台上安静了片刻。
大伯母攥着银票,手背上的筋一点点凸起来。
她大约很想像从前那样,把银票一甩,叫我娘别不识好歹。
可她身后排着贵夫人,旁边放着公主府的回帖,面前的铺子也不再由她说了算。
最后,她把银票放下了。
杜掌柜照章开单,找零,把号牌推过去。
她站着没动。
我指了指门边。
“明日凭牌来取。”
“还有,伯母。”
她抬眼看我。
“这里没有谁该替谁端盘子。”
她的脸彻底涨红。
这次却没人替她说一句体面话。
打烊后,我娘把今日卖剩的边角料归拢,分给帮忙搬货的人。
我留了两只新烤的泡芙,坐在柜台后等她。
她忙完账,走过来坐下,先把大的一只推给我。
我又退回去。
“娘,您吃大的。”
她笑着咬了一口。
碎屑落在手心,奶馅沾到唇边。
她没有急着擦,也没有先看旁人会不会笑。
只是把剩下半只好好吃完。
我把今日的账册翻到最后,写下净赚的数目。
她看着那行字,眉眼舒展开来。
从前她也有银子。
可那些银子被拿去填公中,被借走不还,被换成一声声理所当然的使唤。
如今这账上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也有人认真道谢。
父亲遣人来接她回府,说一家人难得一起吃顿饭。
她没有立刻起身。
“告诉侯爷,今日铺里开业,我要同大家吃庆功饭。”
来人迟疑:“那明日呢?”
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还未卸下的新招牌。
“明日的事,明日再约。”
我忍不住笑出声。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笑什么?”
“笑沈掌柜如今真难请。”
她佯装要拧我的耳朵,我躲开,顺手把最后一只泡芙塞进她手里。
窗外有人停步,问明日几时开门。
我娘应了时辰,声音清清亮亮。
随后,她把掌柜印放到我面前,又取出一张新铺面的图纸。
城南的,宽敞,带院,离入户近。
我愣住。
“娘,今日才开张。”
她拨了拨算盘,笑着看我。
“我知道。”
“所以先问问许师傅,下一家,咱们什么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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