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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19:54

我妈是去年腊月十九走的。

那天下午她还在阳台上晒被子,晚上七点多说头晕,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人就没了。

医生说是脑出血,来得急,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从城里赶回去,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

她已经被抬到里屋,身上盖了一块白布。

我跪在那儿,什么都不会说。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靠的是在街上摆摊卖袜子和鞋垫。

她脾气好,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可回到家里就不太说话了。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不爱说话。

后来才知道,她是把话说完了,懒得再说。

出殡是在腊月二十二。

天很冷,村里来的人不少。

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抹眼睛。

其中一个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谢谢。"

她又说,"她昨天还给我打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昨天?"

"对。"老太太说,"每天晚上七点,她都打。"

我当时没当回事。

农村人说话总爱"昨天""刚才"混着说,不分清楚。

丧事办完,我在家待了七天。

按习俗,得把她的东西收拾起来。

衣服、被子、柜子里的存折、床头的一个铁盒子。

最后是那部手机。

那是一部老人机,红色的,屏幕很小,字很大,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平了。

我给她买的第二部。

第一部是三年前买的,她说用不惯,嫌按键太软。

第二部我特意挑了按键硬的。

她用了两年多。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电量低"。

我找了半天找到充电口,插上。

开机以后,先弹出来一串短信,都是运营商的。

我点开通讯录。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点错了。

通讯录里有二百多个号码。

我妈是个卖袜子的老太太。

她认识的人,我大概能数出来:本家几个亲戚,村里几个老姐妹,我,我媳妇,还有收废品的老赵,还有街口开小卖部的。

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

二百多个。

我往下翻。

号码的名字,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

"三楼老李 周三"

"五号楼王阿姨 周五"

"小李他妈 135××××××××"

"东头老张 周日"

"车库口那家 双号"

"卖豆腐的"

"老杨 儿子在西安"

"谢姐 上午"

我逐行往下看。

这些名字不像名字,像便签。

备注里全是楼层、日期、星期、还有"儿子在哪"。

有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耳背""说话慢""别催"。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举得很近,一条一条读。

读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我忽然有点害怕。

我妈这几年在干什么。

她天天晚上出去,说去广场上坐坐。

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十点多,有时候十一点。

我以为她是跟人聊天。

她一个老太太,天天出去聊天,能聊到十一点。

我从来没问过。

我在城里,一个月最多打两个电话,问一句"身体好不好",她说好,我说那就行,挂了。

她走之前那半年,我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她说,"我在外头。"

第二次她说,"我一会儿给你打。"

第三次,是腊月十七,她给我打过来的。

那次她说得比较多。

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媳妇手术以后恢复得怎么样,问孙子期末考了多少分。

我说都挺好。

她说,"那就行。"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这几天有点忙。"

我说,"忙什么。"

她说,"瞎忙。"

我没再问。

三天以后,她走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

屏幕的光照在我手上。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老太太在出殡那天说,"她昨天还给我打了电话。"

七点。

每天晚上七点。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三楼老李 周三"。

拨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二十。

响了六声,那边接了。

一个老头的声音,很哑,"喂。"

我说,"大爷,您好,我是……"

我卡住了。

我该说什么。

我是那个天天给你打电话的老太太的儿子,她死了。

老头在那边等了两秒,说,"今天换人了?"

我说,"我妈……她走了。"

那边没声音。

我听见有电视在响,是戏曲频道,锣鼓敲得很热闹。

过了很久,老头说,"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十九。"

"哦。"

又停了很久。

他说,"我说呢,好几天没人打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忽然问,"她多大岁数。"

"六十七。"

"我八十三。"他说,"我比你妈大十六岁。"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说,"我这三天,每天都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我挂了电话。

手一直在抖。

我又打了第二个。

"五号楼王阿姨 周五"。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

我说了我妈的事,她说,"哦,你是她儿子。"

我说是。

她说,"我是她女儿。我妈去年九月走的。"

我愣住了。

她说,"你妈从十月开始,每个礼拜五给我打电话。"

"打给我,不是打给我妈。"

"她问我,一个人住怕不怕。"

"我说不怕。"

"她说,不怕就好,怕就说。"

女的停了一下,"我其实怕。"

我说,"那你现在……"

"现在我还怕。"她说,"但我学会开灯睡了。"

我坐在我妈的床边,一直在打。

打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号码不是随便来的。

有的备注后面写着"独居"。

有的写着"爱人刚走"。

有的写着"儿子在外地"。

有的写着"化疗"。

还有几个,备注只有两个字:"新丧"。

"新丧"后面跟着日期。

我数了数,"新丧"有十九个。

最早的一个是去年三月,最晚的一个是腊月初八。

也就是说,我妈在走之前十一天,还在给一个刚死了老伴的人打电话。

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天天晚上出去,是不是就在外头打这些电话。"

我说,可能是。

她说,"外头零下十几度。"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妈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街口的小卖部。

老板娘姓孙,跟我妈认识二十多年。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说,"哟。"

她翻着翻着,忽然不翻了。

她说,"这个我知道。"

她指着一个号码,"张桂兰,住菜市场后头那个小平房,她男人前年没的,她一个人。"

"你妈每天晚上从这儿过,都要往那边拐一下,从人家窗户底下走一趟。"

"我说你走那边干什么,路远。"

"她说,走一趟,看看灯亮不亮。"

我问,"灯不亮呢。"

孙老板娘说,"灯不亮她就敲门。"

"敲不开呢。"

"敲不开她就喊。"

孙老板娘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有一回冬天,敲了半小时,人家在里头睡着了,出来开门,骂了她一顿。"

"你妈也不恼,说,骂就骂,人没事就行。"

我在小卖部站了很久。

孙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就爱管闲事。"

"管闲事也不跟人说。"

"你要不是翻她手机,你这辈子都不知道。"

我捧着那杯水,手一直是凉的。

后来我问她,"她天天晚上出去,几点回来。"

孙老板娘想了想,"十点多吧,有时候十一点。"

"我问过她,这么晚在外头转悠什么。"

"她说,她在点卯。"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点卯。

旧时候当差的人,早上到衙门报到,叫点卯。

我妈一个卖袜子的老太太,晚上出去点卯。

回到家,我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记录只能存最近三个月。

三个月,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三个已拨电话。

平均每天十二点六个。

我拿了个本子,把二百一十六个号码抄下来。

抄了整整一晚上。

我抄的时候才看清楚,这些名字后面跟着的字,其实是一套编排。

"周一"的有三十一个。

"周二"的有二十九个。

"周三"的三十四个。

"周四"三十个。

"周五"三十三个。

"周六"二十八个。

"周日"三十一个。

加起来二百一十六个。

我在纸上算,一天按四个小时算,二百四十分钟,三十个人。

一个人八分钟。

我妈一个电话打八分钟。

她一个字不多说。

我按着"周三"的名单打了八个电话。

有一个没接。

有一个接了,是个孩子,说奶奶睡着了,你是谁。

有一个男人接了,说他爸上个月搬去养老院了,别打了。

有一个女人接了,说,"你怎么才打。"

我说我妈走了。

她哭了,哭得跟个小孩一样。

她说,"我妈也是腊月走的,腊月初二。"

"你妈腊月初三就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我知道你难过,我不劝你,我就每天问你一声。"

我打完这八个,天已经亮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家里来了个人。

五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胶鞋。

进门就说,"我是谢姐。"

我想起来了,通讯录里有个"谢姐 上午"。

她在我妈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没哭,就是站着。

站完她转过身,说,"你妈的事,我得跟你交代一下。"

我说坐。

她没坐,站着说的。

她说她是街道的社工,管六个社区。

二〇一九年冬天,社区里有个老头,在家死了十七天才被发现。

谢姐说,"那事以后我一直睡不着。"

"我一个人管六个社区,一万四千多人,我管不过来。"

"我就想找个人,帮我盯一盯。"

她说她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妈。

"你妈那会儿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天天见着人。"

"我跟她说,我每个月给你三百块钱,你帮我晚上走一圈,看看哪家的灯不亮。"

我说,"她收了?"

谢姐摇摇头,"她一分钱不要。"

"我给她送了两次,第三次她把钱塞回我兜里,说,'我要是为了钱,我就不干这个了。'"

我问,"那她为了什么。"

谢姐看了我一眼,"她说,她一个人在家坐着,心里发慌。"

"她说,出去走一圈,看别人家里都亮着灯,她就不慌了。"

我坐在那儿,脸上的皮一直在跳。

谢姐说,"前年开始,她就自己弄了这套本子。"

"礼拜一打谁,礼拜二打谁。"

"她说她记不住那么多事,就记在手机上,写成那个样。"

"我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她说,我记着谁耳背,谁说话慢,谁心里有事不爱说。"

"她说,一个人一个样,你问话得看人。"

谢姐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捏在手里,没擦。

她说,"去年四月,她救了一个人。"

"西头六号楼,姓郑的老太太。"

"你妈打了两天没人接,第三天早上六点,骑电动车去了。"

"门从里头反锁着,她砸玻璃。"

"人在厕所里,已经摔了两天两夜。"

"那条腿后来锯了,人活着。"

谢姐说,"救回来以后,那老太太的女儿从广州飞回来,跪在你妈面前。"

"你妈把人扶起来,说,'别跪,我就是打了两个电话。'"

那天谢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她说,"你妈没留什么东西给你吧。"

我说,"没有。"

她说,"她留了这个。"

她把手抬起来,往屋外头指了指。

我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就走了。

晚上,我把手机充上电,重新坐下。

我打开我妈的闹钟。

老人机里的闹钟,一共设了三个。

早上五点半,"出摊"。

下午四点半,"收摊"。

晚上六点五十,"点名"。

"点名"用的铃声是那部手机自带的,最响的那个,叮叮叮叮,像学校打铃。

设的是每天。

我点了"关闭"。

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确定要关闭吗?"

我把那行字默念了好几遍。

最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回来的时候,闹钟还是开着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做了两件事。

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后头。

张桂兰住在一片小平房里,红砖墙,门口堆着煤球和几个纸箱子。

门是虚掩的,我敲了两下,里头有人说,"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股炭火味。

老太太坐在床边上,头发乱着,穿一件紫红色的棉袄,膝盖上盖了床毯子。

我说,"张大娘,我是王秀兰的儿子。"

她抬起头,看了我半天。

她说,"王秀兰。"

我说,"对。"

她说,"她怎么不来。"

我说,"她走了。腊月十九。"

老太太把手里的手绢攥起来,攥了一分钟,说,"哦。"

我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她说,"我这屋子里,晚上八点半有个脚步声。"

"从窗底下过去。"

"不快不慢,皮鞋底子,硬,磕在地上,哒哒哒。"

"走过去了,再过一分钟,又走回来。"

我说,"我妈穿皮鞋?"

"穿。"她说,"摆摊的人穿皮鞋,她说穿棉鞋脚冷,皮鞋里塞两层报纸,暖和。"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穿皮鞋。

我印象里她一直穿棉鞋。

老太太说,"我头一回听见那脚步声,吓得不敢睡。"

"我以为是哪个男人在外头转。"

"第二天我拿棍子站门口,等到了八点半。"

"看见是个老太太,挎着个布袋。"

"我问她,你天天在我窗户外头走什么。"

"她说,我看看灯。"

"我说灯怎么了。"

"她说,灯亮着,说明人还在。"

老太太说到这儿,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又没擦到地方,擦在太阳穴上。

她说,"我男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了半年。"

"有一天我把药瓶子全摆在桌上。"

"刚摆好,外头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你妈。"

"她说,'张大嫂,你这几天窗帘都没拉开。'"

"我说,我懒得拉。"

"她说,'拉吧,拉了亮。'"

"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老太太说,"就这一句,我第二天没吃药。"

我问,"什么药。"

她说,"还能有什么药。"

我从张桂兰家里出来,天阴着,风刮得脸疼。

第二件事是去西头六号楼。

姓郑的老太太,就是去年四月被我妈砸玻璃救回来的那个。

她家在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

我说,"我是王秀兰的儿子。"

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裤腿空了一截。

她八十六,眼睛还很亮。

我把来意说了。

郑老太太没哭。

她说,"我早知道。"

我说,"您早就知道?"

她说,"腊月二十我没等到电话,我就知道了。"

"我跟我闺女说,王秀兰没了。"

"我闺女说我瞎说。"

"我说,一个人一天不来,可能是忘了。三天不来,是她出事了。"

她闺女在一边站着,忽然说,"那段时间我天天骂她。"

我问,"骂谁。"

"骂你妈。"她说,"我妈每回都跟我说,'王姐今天又打电话了,王姐说我该吃药了,王姐说天冷别开窗。'"

"我听着就烦。"

"我在广州,一年回来两趟,为什么一个外人比我管得还细。"

"有一回过年我回来,在楼下等着,看见你妈过来。"

"我就跟她说了。"

"我说,王大姐,我妈的事我自己管,你别天天打电话,我这个当闺女的脸上挂不住。"

她说到这儿,嗓子哑了一下。

"你妈就站在那儿,听我说完。"

"她说,'行,我不打了。'"

"我说,'不打最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姑娘,我不是管你妈,我是睡不着。'"

"我说,睡不着你就吃安眠药。"

"她说,'吃了,不管用。'"

我站在那儿,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闺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去年四月,我接到司法局还是街道的电话,说我妈摔了。"

"我坐飞机回来,在医院看见你妈。"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鞋上还有玻璃碴子。"

"我跪下的时候,她一张一张给我递纸巾。"

那天下午我从六号楼下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其中一个看见我,问,"你是秀兰家的吧。"

我说是。

他说,"你妈这几个月瘦了。"

我说,"她有病。"

他说,"她说她是累的。"

我说,"她没跟我说。"

老头把棋子放下,说,"她跟谁都不说。"

"我们这院里三十几户,没有她不管的。"

我在楼下站到天黑。

回到家,屋里冷得跟外头一样。

我坐在我妈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给手机充上电,把声音开到最大。

七点半,我拨了"周一"名单里的第一个。

一个老太太接的,很客气,问我,"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我是王秀兰的儿子。

她说,"哦哦,王姐的儿子。"

"你妈怎么样。"

我说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猜到了。"

我说,"您怎么猜到。"

"腊月二十那天没人打,二十一天没人打,二十二那天有人打,但是个男的,说'喂'了一声就挂了。"

"我就知道了。"

我问,"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打错的。"

我捏着手机,说,"那个男的,可能是我。"

我确实打过一次。

腊月二十那天我在车上,找导航,手滑按到了通讯录。

我没在意,挂了。

那个老太太在电话里说,"没事。"

"你别难受。"

"我八十八了,我什么都见过。"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小李他妈"。

一个年轻女人接的,一听是我,先"啊"了一声。

她说,"王阿姨走了?"

"她上礼拜还给我送了两双袜子。"

"她说天冷了,让我给孩子穿上。"

我说,"袜子您留着。"

她说,"我留着。"

放下电话我算了算,那天晚上我打了九个。

九个电话,用了两个小时零十分钟。

我一个字不多说,就是问"今天好不好"。

有四个说好。

有三个说不太好。

有两个不说话,只是喘气。

我一个都没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劝。

我妈劝了三年。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把本子合上。

剩下两百零七个。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一个人做了一件六个人才能做完的事,而且她做了三年。

第二天,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最后一个号码,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数字,前面标着一个字:"程"。

通话记录里,这个号码拨出去三百八十七次。

时间全部是凌晨两点整。

三百八十七次。

一天一次,一年多。

我妈每晚十一点回家,凌晨两点再起来打一个电话。

我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接了。

一个很粗的男声,"喂。"

我说,"我是王秀兰的儿子。"

那边顿了一下,"她怎么了。"

我说,"她腊月十九走的。"

那边一声很长的呼气,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他说,"我知道了。"

我说,"您是哪位。"

他说,"我叫程广林。"

"我在火葬场值夜班。"

我说,"值了多久。"

"二十六年。"

他说,"你妈给我打了三年电话。"

"每天凌晨两点,我接班的时候。"

"她不问别的,就问一句,'今晚忙不忙'。"

我说,"为什么是这个点。"

他说,"因为这个时候,人最怕。"

"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守着几十个冰柜,机器嗡嗡响。"

"天最黑的时候是两点。"

"我干这行二十六年,头二十年,两点钟我就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

"后来你妈开始打,我就不抽了。"

我问,"她怎么认识您的。"

他说,"你爸走的时候,是我给穿的衣裳。"

"你妈那会儿才三十四。"

"她站在外头,一句话不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晚上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说,'那以后我隔三差五给你打个电话。'"

程广林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她隔三差五打,打了三天,改成每天打。"

"她说,反正我晚上也睡不踏实。"

我说,"她睡不踏实?"

"不踏实。"他说,"你以为你妈天生爱管闲事?"

"她是睡不着。"

"她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事。"

"谁家的灯昨天没亮,谁今天咳嗽,谁的儿子说好回来又没回来。"

"她说,她得把这些事一件一件问完,才能睡着。"

挂了程广林的电话,我把通讯录重新翻了一遍。

我在找我自己。

翻到"W"那一栏,字母旁边是"我"。

我妈把我存在"我"下面。

不是"儿子"。

是"我"。

我点开详情。

号码是我用了八年的那个号。

备注那一栏,有一行字。

"一个月一次。"

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

"不能多打,他忙。"

我坐在那儿,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了通话记录。

三个月里,我妈拨给我的次数是八十七次。

八十七次,通话时长全部是"0分0秒"。

她拨出去,响了一声,挂掉。

有的时候是一天三次。

有一个晚上,从九点半到十一点,一共七次。

那是我妈在算:他现在忙不忙。

饭做完了没有。

孩子睡了没有。

我媳妇做完手术,是不是该问一句。

她拨了七次,一次都没让我听见。

后来我翻到了一个规律。

她每次拨完我的电话,隔两三分钟,就会拨一个别人的。

好像她需要赶紧打个真的电话,把那股劲儿泄出去。

腊月十七那次,她真的打给我了。

那是三个月里唯一一通通了话的。

那天她说了很多,问我累不累,问我媳妇恢复得怎么样。

我说都挺好。

她说,"那就行。"

我现在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说那么多。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了。

腊月二十九,程广林来了。

他骑一辆旧摩托车,从城西过来,四十多里地。

人很瘦,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裂口。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铁盒子,装饼干的那种,盖子上的花样已经掉了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说,"她八月给我的。"

"她说,'老程,这个你收着,别问。'"

"我问了一句,她说,'我要是哪天打不动了,你再打开。'"

我说,"她八月就知道了?"

程广林说,"她说她心口疼,疼了半年。"

"她不去查。"

"她说,一查就是花钱,一花钱我儿子就得回来。"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横格本纸,边都要卷了。

第一页上写着日期:二〇二一年三月七号。

后面是一行一行的人名。

字写得不好看,横竖不齐,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每一页大概十几个人名,名字后面是门牌号。

纸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这些人都是一个人住的。"

"要是我哪天打不动了,麻烦谁来替我说一声。"

"就说,王姐有点事,这几天先不打了。"

"别跟他们说我死了。"

"一个人在家听着这个,受不了。"

我把最后一页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程广林坐在旁边,抽了一根烟,没说话。

后来他说,"还有一样。"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鞋垫。

那种老式的,白布纳的,针脚很密。

他说,"她让我给你。"

我翻过来看。

鞋垫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写着"平安"。

字歪到一边去了,因为布不平。

程广林说,"她纳这个纳了一个月。"

"她说,她这辈子就会缝东西,别的给不了你。"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名单摊在桌上,从头看到尾。

二百一十六个人。

其中有一百七十九个,是七十岁以上的。

有四十二个,备注写着"独居"。

有十一个,备注写着"耳背,要多响两下"。

有三个人,备注只有一个字:"怕"。

我坐在灯底下,拿出笔,把"周三"那三十四个号码抄到一张新纸上。

我妈的字不好看。

我的字也难看。

第二天是腊月三十。

晚上七点,我把闹钟按掉了,坐在桌前。

七点零一分,我拨了"周三"名单里的第一个。

一个老太太接的。

她说,"哎,今天怎么是个男的。"

我说,"王秀兰是我妈。"

她说,"哦,王姐的儿子。"

"她怎么样啊。"

我说,"她有点事,这几天先不打了。"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

那边静了两三秒。

老太太说,"行。"

"你跟她讲,我这几天挺好的。"

"我这几天,一天都没落下吃饭。"

我说,"好。我一定告诉她。"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

然后拨了第二个。

那个晚上,我打了十七个。

我妈一个晚上能打三十个。

我打不完,我打得慢。

但是我打到了十二点。

正月十五我回了城里。

回城的头一天晚上,我把那张名单拍下来,存进了手机相册。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点名"。

现在我每天晚上七点,会打五六个电话。

打到哪算哪。

我用的是我妈的本子,她的字在上头,我的字在下头。

有时候人家问,你妈还好吧。

我说,还好。

我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不觉得是在骗人。

因为我妈给我留了那双鞋垫。

鞋垫上写着平安。

我垫上去了。

天天踩着。

我打过的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我记得特别清楚。

是名单第七个,姓孟,八十三岁。

我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我以为没人接,正要挂,那边接了。

"喂。"

我说,"孟叔,我是王秀兰的儿子。"

那边停了一下,说,"秀兰啊。"

我说,"我妈腊月里走了。"

那边又停了一下。

他说,"走了。"

"她上个月还给我打过。"

我说,"腊月十九打的是吗。"

他说,"不是。是腊月十二。"

"她跟我说,'老孟,天冷,你把那个窗缝糊上'。"

"我说,'糊了'。"

"她说,'你糊的是纸还是胶带'。"

"我说,'胶带'。"

"她说,'胶带不行,晚上透风,你拿旧报纸糊,糊两层'。"

"我说,'行'。"

"她说,'你别光说行'。"

我说,"孟叔,您糊了吗。"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说,"糊了。"

"我用报纸糊的两层。"

"今年冬天一点风都没进。"

"我这个屋子,二十年没这么暖和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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