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草当众告白,我绕过玫瑰,喊竹马陪我买奶茶。
他拦住我:“追着周航跑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人肯要你,你还挑?”
我把他塞来的花插进垃圾桶。
周围的笑声停了。
“你告白用的画,是谁画的?”
他脸色一变,又很快笑了:“我的获奖作品,全校都知道。”
我点开手机。
下一秒,校庆主办方打来了电话:“许禾老师,您举报的作者,现在就在现场吗?”
【第一章】
我把玫瑰花插进垃圾桶的时候,贺承还举着话筒。
他的笑僵在嘴角。
围住我的人先是安静,随即有人倒抽一口气。
“许禾,你过分了吧?贺学长准备了一个星期,你就这么糟蹋他的心意?”
贺承伸手来抓我,声音从音箱里荡出去。
“我不嫌弃你天天跟在周航后面,你倒拿起架子了?”
我抽回手,把沾了花粉的掌心在他西装袖口擦干净。
“垃圾分类,不用谢。”
人群后面,周航终于把手机放下。
我看向他。
“别发呆了,陪我买奶茶。”
他抬脚过来,刚走到我身边,贺承便横过手臂。
“我跟她说话,有你什么事?”
周航垂眼看了看那条胳膊,没有动手。
他只问我:“走,还是留?”
“走。”
“好。”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
我妈总说,远亲不如近邻,要和隔壁周家儿子打好关系。
这句话,我认真执行了好几年。
周航去拿快递,我跟着;他去修电脑,我跟着;他给人拍东西,我拎着画板跟着。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他随叫随到的小跟班。
至于贺承,我跟他一共说过不到十句话。
其中六句是询问校庆作品征集的提交要求。
剩下四句,是催他归还我交给展览组的样稿。
他却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地接下这束花。
“许禾。”
贺承提高了声音。
“今天有这么多人拍着,你想清楚。闹下去,丢脸的不是我。”
我停住。
他以为这句话管用,往前走了半步,把话筒压低。
“花拿回来,刚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看见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也看见他身后的立牌。
上面印着他获奖的校庆主题画,题目叫归处。
一扇半开的蓝木门,一只缺了角的搪瓷碗,门槛上坐着的小女孩低着头,给趴在脚边的大狗梳毛。
画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字。
原创作者:贺承。
我盯着那行字,舌根泛起一股冷苦。
“你今天这场告白,用的也是这张画?”
贺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意。
“是。我把最重要的作品送给最重要的人。”
四周有人起哄。
“这还不答应?”
“学长都做到这份上了!”
我抬手,把立牌上贴着的粉色爱心揭了下来。
被挡住的女孩侧脸露出来。
她右耳耳垂上有一道短短的疤。
我的右耳,也有。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大二暑假。”
“在哪儿画的?”
“老家。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把那张粉色贴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随便问问。毕竟我第一次见,有人能把我的老家认成他的。”
前排一个举着手机的女生猛地看向画。
她叫唐圆,是校报摄影组的。
刚才起哄的人里没有她。镜头倒是从头到尾没有放下。
贺承的嘴角落了下来。
“许禾,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那你别开。”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座机号码。
周航看了一眼,朝我点了点头。
我接起来,按下免提。
对面的声音清清楚楚。
“您好,是许禾老师吗?这里是校庆文创展工作组。我们收到了您关于归处作品署名的异议材料。”
贺承的手猛地伸过来。
周航先一步挡在了手机前。
电话里的人继续问:“请问您现在方便带原始文件过来核验吗?”
我看着贺承。
“方便。”
“正好,署名的那个人,也在我面前。”
【第二章】
贺承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停在半空,离我手机只剩两指宽。
周围的起哄声散了。
唐圆把镜头抬高了一点。
贺承看见她的动作,脸色更难看。
“别拍了。我们之间有误会,没必要放到网上。”
“哪种误会?”我问,“你以为我会答应表白,还是你以为我不会认自己的画?”
“那张作品是我提交的。”
“我问的是谁画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合作作品,有必要分这么清吗?”
这句话出口,刚才替他说话的人往后挪了一步。
五分钟前,还是他最重要的原创作品。
现在,成了合作。
我点点头。
“行,那你说说,我们什么时候合作的?怎么分工?有没有协议?”
贺承下意识看向人群外。
那里站着方悦,文创组的学生负责人。
我交稿时,就是她收的文件。
方悦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脸白得厉害。
贺承很快收回视线。
“这些事,到办公室说。”
“刚才告白,怎么不去办公室?”
我向前一步,拿过他手里的话筒。
他没有防备,话筒线被扯直,音箱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有人捂住耳朵。
我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麻烦刚才拍视频的同学,别只留我扔花那段。前后都留着,免得回头有人说,我因爱生恨,诬陷学长。”
贺承猛地看我。
我知道,我说中了他准备走的路。
“另外,我没有追过贺承,也没有请任何人帮忙撮合。”
“今天这场告白,我事先不知情,事后不接受。”
我把话筒塞回他手里。
“现在,可以去办公室了。”
唐圆跟了上来。
“我拍了完整视频,可以给你。”
“谢谢,先保留原文件。”
她点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花,又看了一眼贺承。
“原来不是求爱,是堵人。”
贺承听见了。
他脚步一顿,最后没回头。
路上,周航去旁边的摊位买了两杯奶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吸管已经插好。
“少冰,三分糖。”
我握住杯子,掌心被凉得一缩。
“你刚才为什么发呆?”
“看邮件。”
“这么重要?”
“挺重要。”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展览组发给合作商户的确认邮件,附件里有几张获奖作品海报。
归处排在第一张。
作者介绍里写着,贺承从小跟随外婆生活,这幅作品记录了他童年的温情记忆。
我咬住吸管,塑料边缘在牙齿间扁了下去。
那扇蓝门,是我外婆家的。
那只大狗,在我十五岁那年死了。
我画它的时候,抱着旧照片,改了十一遍眼睛。
贺承连一句借口都没有说。
他拿走我的画,又给它换了一段人生。
周航拿走我咬扁的吸管,换了一根新的。
“先喝一口。”
我喝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却没有下去。
办公室门口,贺承忽然转身。
“许禾,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进去,就不是两个人闹脾气这么简单了。”
我抬头。
“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跟你,从来没有过两个人的事。”
门被推开。
桌上放着参赛登记表、作品说明,以及一份纸质授权书。
工作人员请我们坐下,把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贺承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您签署的无偿授权。您先确认一下,这是不是您的签名。”
我低头看去。
纸页最下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笔画连最后一处回钩,都与我平时的习惯一致。
贺承拉开椅子,终于坐稳了。
“现在看清楚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名字旁边,还盖着一枚我从没用过的红色手印。
【第三章】
“不是我签的。”
我把授权书放回桌上。
贺承短促地笑了一声。
“字都在这里,你说不是就不是?”
“所以请你出示原件,而不是打印件。”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工作人员拿起那份纸,迎着光看了看。
红色手印是彩印出来的。
签名也是。
“电子授权同样有效。”贺承说。
“那就提供签署过程、原始邮件或者发送记录。”
我看着他。
“总得有一样。”
方悦坐在门边,手指死死压着纸袋封口。
工作人员问她:“文件是你收的?”
她慢慢点头。
“谁教给你的?”
贺承先开了口。
“她负责归档,不代表她记得每一份材料。你们总不能因为许禾一句话,就把整个工作组当犯人审。”
工作人员放下笔。
“我们在核查作品争议,请你不要代替别人回答。”
我第一次看见贺承耳根红得这么彻底。
不是害羞。
他盯着那支落在桌上的笔,下颌绷紧,半天才把气咽下去。
我拿出电脑。
归处的原始工程文件,绘制过程录屏,分日期保存的草稿,依次打开。
画面上的小女孩最初扎着两根辫子。
第三版改成短发。
第五版,蓝门上的木纹重新画过。
最后一版,我把狗的项圈从红色改成了稀旧的黑色。
每改一处,都有对应的记录。
工作人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贺承忽然说:“这些文件可以复制。”
我没有跟他争。
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外婆家的旧照片。
蓝门边有一道孩子身高的铅笔印,搪瓷碗底刻着外婆的姓。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比贺承口中的创作时间早了七年。
周航的手放在我椅背上,没有碰我。
“最后那张,也放出来。”
那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十五岁的我坐在门槛上,右耳贴着纱布。
大狗伏在脚边,我一边给它梳毛,一边抬头骂镜头后的人。
“周航,你再拍,我把梳下来的毛全塞你书包里。”
视频里的男生笑了一声。
办公室里,没有人笑。
贺承盯着屏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合上电脑。
“素材是我的,创作过程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的。”
“现在,该你拿证据了。”
他终于不再看我。
转而对工作人员说:“我认为这是私人感情纠纷引发的恶意投诉,学校应该慎重。下午还有颁奖,赞助方也在,不能让她这么闹。”
“你也知道下午要颁奖?”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快递签收记录。
那是三天前送到展览组的书面异议。
收到获奖公示当天,我就提交了。
直到今天,负责接件的人才把材料转给核查老师。
我不清楚它为什么被压了三天。
但贺承显然清楚。
工作人员翻出接收登记,脸色慢慢沉下来。
方悦忽然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响得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还有一个东西。”
贺承厉声叫她:“方悦!”
她肩膀一抖,却还是打开了袋子。
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文创合作确认书。
第一页附着我今天的课程表。
第二页,写着一份活动流程。
鲜花入场。
公开告白。
女方接花。
双人合照。
补签授权。
最后一项,贺承亲笔添了一行字。
签完再让她走。
我的奶茶还放在手边。
杯壁上的水沿着指缝往下滑,冷得指尖发麻。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我愿意。
他要的是我在几百个人面前,亲手替他把偷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方悦低着头,又从袋底抽出一张纸。
“他让我准备的,不止授权书。”
【第四章】
第二张纸,是一份预先写好的说明。
上面以我的口吻写着,归处由贺承主导创作,我只参与了部分细节调整。因为误解双方关系,一时冲动提交异议,现自愿撤回。
落款处空着。
等着我签名。
我拿起来,从头读到尾。
贺承突然站起,伸手来夺。
我先一步把纸递给工作人员。
“请把这个也留存。”
“这是草稿!”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了把事情协调清楚,准备几个版本,有什么问题?”
方悦终于抬头。
“不是几个版本。你只让我打了这一份。”
贺承盯着她。
她眼睛红了,话却越说越快。
“许禾的异议是周一到的,我准备上交,你说你会亲自解释,让我先别多事。”
“周二你让我准备告白,说只要她答应,就不会再追究。”
“今天早上,你让我把文件夹在花束里,拍完合照就拿出来签。”
贺承一掌拍在桌上。
奶茶杯轻轻晃了晃。
“你现在把自己摘得干净了?报名表是不是你上传的?授权书是不是你整理的?”
方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我没替她说话。
我的样稿交到她手里,最后变成了贺承的获奖作品。
她并不无辜。
可我也没有打断她。
让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开口,比替她安排一份体面重要。
“我整理的。”她说,“所以我会写说明,也接受处理。”
“可你不能现在又说,都是我记错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聊天记录。
贺承发来的文字一条接着一条。
先别把投诉转上去,校庆以后再说。
她跟了周航这么多年,最好哄,给足排面就行。
当众给她名分,她还能不识抬举?
工作人员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贺承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别的意思,都是开玩笑。学生聊天,不能每句话都当真。”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画获奖,不是玩笑。”
“伪造我的授权,不是玩笑。”
“几百个人围着我,堵住路让我接花,也不是玩笑。”
他终于转向我。
“许禾,你到底想要什么?”
“署名、道歉、撤销错误获奖结果,停止未经我同意的使用。”
“钱呢?”
我一怔。
他却以为找到了出口,语速立刻快起来。
“奖金可以分你,后续收益也能谈。你不是一直在接稿吗?一张画而已,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我捏住杯盖边缘。
塑料被压出轻微的裂响。
我接稿,是因为想靠自己的手挣钱。
在他嘴里,却变成了一张明码标价的封口单。
“有。”
我说。
“我就是要你难看。”
贺承愣住。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我没有打算留一个让他往回退的口子。
工作人员重新戴好眼镜。
“涉争议作品的颁奖和商业使用先行暂停。学校会组织核查,双方提交原始材料。许禾同学,关于这份授权书,如需进一步处理,你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点头。
“我会。”
贺承推开椅子,椅腿撞上墙。
“现在停?物料都印好了,合作方已经付了定金,你们承担得起吗?”
周航终于开口。
“谁答应合作方有完整授权,谁去解释。”
贺承转头看他,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帮人拍产品图的,知道这批货多少钱吗?”
周航拿出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一份采购合同的授权核验条款。
他往下滑,停在联系人一栏。
“知道。”
“因为要求暂停验收的邮件,是我发的。”
【第五章】
贺承盯着那行名字,嘴唇动了两下。
我认识周航十八年。
他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老板。
他爸开印刷铺,他妈做装帧。他从高中开始给店里拍产品图,上大学后,跟家里一起做文创小单。
我妈让我和他打好关系,最直接的原因,是我画完一张图就想印出来,而隔壁能给我算成本价。
后来变成我负责画,他负责打样和拍摄。
他喊我取件,我去。
他喊我看样,我也去。
我不觉得丢人。
一张画落到纸上,要偏色,要起毛,要改尺寸,不是坐在电脑前点一下保存就算结束。
贺承一直看不上这些事。
他给我送过一次打印件,站在周家店门口,捏着鼻子嫌油墨味重。
现在,他却要靠这家小店配合,把自己的颁奖流程撑完。
“你们故意的。”他声音发紧。
周航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
“展览组委托我们打样,量产另走采购。合同要求设计提供方保证权利清晰。”
“今天上午,我收到最终作者信息,发现跟样稿记录不一致,按流程要求复核。”
“哪一项故意?”
“你早就知道画是她的!”
“对。”
周航看了我一眼。
“她画第一稿时,我就在。”
贺承胸口起伏起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许禾三天前已经提交异议。”
周航的语速很慢。
“现在才传到核查老师手里,这件事,你不是比我清楚?”
贺承被堵得没有声音。
工作人员当场联系物料负责人,要求封存争议物料,不得继续展示和发放。
窗外传来搬动立牌的声音。
贺承侧过头,看见自己的头像被人从支架上取下来。
他猛地冲到门口。
“先别动!结果还没出,凭什么撤我的?”
工作人员跟过去,要求他配合。
他不肯松手,抱着半人高的立牌,衬衣下摆被支架刮开一条口子。
刚才站在花束前,他连袖口都整理过两次。
现在他站在走廊里,对着来往的人喊:“这只是争议!不是抄袭!”
有人拿起手机。
他立刻转过头,抬手挡住脸。
我收好电脑,走到门口。
他忽然叫我。
“许禾,够了吧?”
我没有回答。
他把立牌放下,压着声音走近。
“你要署名,我给你加。你要钱,我也给。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不是给我加。”
我指着画下面的字。
“是把你的去掉。”
他眼睛一下红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听见他在身后说:“离了我,这张画根本没机会进主展区。你真以为大家是冲着作品来的?”
我回头。
“那你用自己的作品,再进一次。”
唐圆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没有追着贺承拍,只把我的完整视频发给了我。
“我原本接到的任务,是记录校庆求婚式告白。”她说,“现在这个任务,我做不下去了。”
“你不必替我发声。”
“我不是替你。”
她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写着校报摄影组。
“我得把自己拍到的事,讲完整。”
我刚想道谢,她的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唐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校园匿名墙上,出现了新的投稿。
女生收下学长长期帮助后,当众羞辱告白者,联合竹马索要作品分成。
配图里,我正弯腰把花插进垃圾桶。
最后一张,是我那份被截去大半内容的签名。
贺承的反击,比正式核查来得更快。
【第六章】
投稿发出不到十分钟,评论已经翻了几页。
有人说我贪心。
有人说我把周航当备胎,拿贺承当跳板。
最多的一句话是,不喜欢也没必要糟蹋别人的真心。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唐圆。
“能帮我联系管理员吗?”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你先别看评论。”
“我看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道很旧的疤,早就不疼了。
“完整视频可以公开,但把不相关同学的脸处理一下。”
唐圆点头。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剪辑。我在旁边,把三天前提交异议的回执、原始作品发布记录,以及授权书待核查的事实整理出来。
我没有写贺承是怎样的人。
我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我从未与他建立恋爱关系。
第二,我在告白发生前三天,已经提出作品署名异议。
第三,是否接受告白,不影响我主张自己的创作权利。
周航看完,替我删掉最后一句道歉。
那句话是,抱歉占用大家时间。
我写得太顺手。
交稿晚两分钟,我会说抱歉。
对方要求加第三版,我明明已经提前说明修改次数,拒绝时还是会先说抱歉。
刚才,我又写了。
周航把手机还给我。
“你没占用。”
“是他把你拉上去的。”
我盯着空出来的那一行,慢慢点了头。
唐圆的视频先发出来。
开头是贺承拦住我的路。
他说,追着周航跑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人肯要你,你还挑。
这一句,投稿里没有。
接着是我问创作时间,他回答大二暑假。
再接着,他亲口把原创改成了合作。
最后,镜头拍到方悦手里的文件袋。
唐圆没有放办公室内的核查过程。
她只配了一句话,完整现场,不删双方发言。
评论的方向开始变了。
有人问,既然是求爱,为什么话里全是羞辱。
有人放大立牌,发现画里女孩的耳朵与我一致。
还有人认出那张画。
我半年前曾把未完成的局部发在截稿账号上。
那个账号叫禾苗画室。
不算有名,只有几万粉丝,更新也不勤。
我没有挂学校,更没挂自己的脸。
可我发过许多张外婆家的蓝门。
春天门边有草,冬天门缝里塞着布条。
它们连成一条时间清除的创作记录,不是谁今天改个昵称就能补出来的。
匿名墙管理员很快联系我,隐藏了原投稿,保留后台记录,置顶了双方争议待核查的说明。
贺承打来电话。
第一通,我没接。
第二通,我接了,并告诉他会录音。
他停了两秒,声音格外温和。
“许禾,网上那条不是我发的。”
“那你应该去找发的人。”
“你明知道这样会毁了我。”
“是我让你拿我的画参赛?”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听筒里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他说:“你别把路走绝。作品就算是你的,签名也是你的。你以前填过什么,自己真记得清吗?”
我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他挂断了电话。
几乎同时,方悦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校庆志愿者登记表。
我的签名就在右下角。
照片后面跟着她的一句话。
我知道签名从哪里来的了,原图和修改文件都还在。
【第七章】
方悦约我在工作组办公室见面。
这一次,她先把自己的书面说明交给了老师。
我到的时候,桌上开着她的电脑。
屏幕里有两个文件夹。
一个村志愿者报名资料。
另一个存作品授权材料。
她指着我的报名表,指尖一直在抖。
“我当时把所有报名表扫描后,放在共享目录里。贺承有访问权限。”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下结论,先要求保存原始文件和访问记录。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份熟悉的表格。
去年秋天,我在展览组做志愿者,负责给展板补色。
报名时,方悦说还差一个手写签名。
我趴在窗台上签了。
那天周航在楼下等我,我赶时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伪造授权上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将两份图像重叠。
连扫描时留下的一粒小灰点,都重合了。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一个随手签下的名字,可以被人搬到另一张纸上。
替我承认没做过的事。
替我放弃没想放弃的东西。
方悦把修改文件打开。
那是贺承此前发给她、让她调整页边距后打印的版本。
文件里的签名和手印,保留着单独的图片图层。
工作人员把屏幕拍照留存,让她提交原始聊天附件。
这些材料还需要进一步核验。
但至少,贺承所谓的亲笔授权,已经不再能靠一张打印纸蒙混过去。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我问。
方悦没有抬头。
“他跟我说,你同意了,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你信了?”
“最开始信了。后来收到你的投诉,我就知道不对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已经把他的材料报上去了。我怕追究下来,自己也有责任。”
我看着她攥皱的衣角。
“所以你就等着我被当众逼着签字?”
她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这三个字我今天听够了。
贺承说过,工作人员为处理不及时说过,唐圆因为最初不知道真相也说过。
可对不起不能替代责任。
“你如实写。”我说,“你做过什么,他做过什么,全部写清楚。”
她点头。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贺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通知。
下午的颁奖名单已经撤下他的名字。
不是最终处分,只是暂停。
但这足够让他失去耐性。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交。”
他盯着方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初是谁说校庆不能开天窗?是谁说用一张成熟作品最稳妥?现在出了事,全推我头上?”
方悦抹掉眼泪。
“我说的是征稿。”
“你说许禾的图已经谈下来了,我才替你排版。”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
“所以我承担我的责任。”
她终于抬头看他。
“你也承担你的。”
贺承走过去,伸手就要合电脑。
工作人员立刻拦住,要求他后退。
他甩开手,声音高得走廊里的人都停住了。
“你们懂什么?评委认的是我!这张图挂她名字,连入围都轮不到!”
我站在他对面。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拿一张自己的?”
“你知道准备校庆要多少时间吗?我谈合作,写策划,陪人开会,你只不过坐在那里画几笔!”
他说完,办公室彻底安静。
我听见自己指甲擦过电脑外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周航往前半步,又停下。
他在等我。
我看着贺承,慢慢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绘制记录。
一百四十七小时。
“你说的几笔。”
“在这里。”
贺承没有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作品打印样张,撕开一道口子。
纸裂的声音特别脆。
“行!都别要了!”
门外,唐圆正拿着工作组要求补交的原视频赶来。
她的镜头,完整拍下了这一幕。
【第八章】
贺承撕的是一张打印样张。
没有毁掉我的原稿。
却毁掉了他最后那层还算体面的说辞。
工作人员要求他离开现场,不得再接触留存材料。
他站着不动,胸口急促地起伏。
“我只是情绪激动。”
没有人接他的话。
唐圆把手机放下。
“这段我先交工作组,不发。”
贺承看着她,眼神里终于露出害怕。
“删了。”
“这是核查现场。”
“我让你删了!”
工作人员再次挡在他面前。
贺承盯了我们几秒,最后摔门出去。
门撞上墙,回弹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低头,捡起地上的两半样张。
一半是蓝门。
另一半是坐在门槛上的小女孩。
切口正好穿过她的手。
周航蹲下来,替我捡起最小的纸角。
“还留吗?”
“留。”
我把纸拼在桌上。
“也是他做过的事。”
校庆当天,关于作品的争议没有草率定论。
主办方先发布了暂停颁奖及使用的说明,承认异议材料流转不及时,承诺在核查后公布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我提交了完整的原始工程、设备记录和公开发布记录。
方悦交了原文件、聊天记录,以及没有及时上报异议的说明。
周航提供打样沟通记录,里面有我逐次确认色彩和尺寸的时间。
我也向法律援助咨询了授权书被冒用该如何处理,按建议保存证据,去报案登记。
能查什么、由谁处理,都按正式流程来。
我没有再跟贺承私下见面。
他开始给我发长消息。
第一天,他说自己只是太喜欢我,想把我们绑在一起。
第二天,他说自己承受着毕业和就业的压力,希望我给他留一条路。
第三天,他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两万元。
备注是作品买断费。
我没有收。
我在聊天框里写清楚,未达成任何买断或和解协议,拒绝以此处理争议。
发出去以后,我拉黑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留下工作组转达的正式沟通渠道。
周航看着我操作,没有阻止。
等我放下手机,他把一袋热栗子放到桌上。
“你这几天,饭都没好好吃。”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我旁边没打开的饭盒。
我噎住。
他坐下来,替我剥了一颗栗子,又把剩下的推给我。
“后面的自己剥,手别闲着刷那些评论。”
我捏住栗子壳,指腹被烫了一下。
“周航,我以前是不是挺好欺负?”
他没有立即否认。
我抬头看他。
“你认真想什么?”
“想怎么说,不让你生气。”
“直接说。”
“你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很多人就把麻烦丢给你。”
栗子壳在我手里裂开。
我想起过去那些催不回来的样稿,临时增加的工作,以及一句你人最好了后面接着的请求。
“那以后不这样了。”
“好。”
“也不随叫随到了。”
他剥栗子的手停住。
我终于笑了一下。
“尤其是你。”
周航垂下眼,把剥好的那颗放在我掌心。
“那以后我先问,你愿不愿意。”
核查结果在第四天下午出来。
归处的实际作者确认为许禾。
贺承提交的原创声明不实,所称合作关系和授权依据不足。
获奖资格取消,后续处理进入学校规定程序。
公告发出时,我刚好在上课。
下课后,手机里躺着唐圆的消息。
贺承去了公开说明会,要求当场发言。
他还带了一份新的材料,说能证明你不是作者。
【第九章】
公开说明会设在展览中心的小会议室。
这是我要求的。
不是为了再办一场围观。
而是因为当初的署名和颁奖宣传覆盖了全校,纠正也不该只停留在办公室里的一句抱歉。
主办方同意邀请学生代表、校报及合作方到场,说明核查结果与整改措施。
我赶到时,贺承正站在投影前。
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禾苗画室不是许禾一个人的账号。”
他看见我,立刻抬高声音。
“这个账号的商品咨询联系人是周航,作品打样也是周家店负责。她凭什么说那些图全是自己画的?”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空椅子上。
“你想说什么?”
“我有理由怀疑,她也是借用别人的作品给自己造势。”
贺承说完,盯着我的脸。
他在等我慌。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拿不出自己的创作过程,证明不了自己的授权,于是只能想办法把我拖进同一个泥坑。
只要人人都不干净,他就没那么脏。
“销售联系人,等于作者?”我问。
“那也不能排除。”
“所以你的新证据,就是不能排除?”
前排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贺承听见那声压住的笑,脸涨得通红。
“你别偷换概念!”
我打开电脑,没有再重复已经核验过的材料。
只展示了禾苗画室对外合作的说明。
原创绘制由我负责。
印制及实物销售咨询由周家店承接。
条款一直公开,连各自承担的售后范围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们合作,所以写清楚。”
我看着他。
“不是你拿走了我的东西,再编一个合作。”
周航坐在后排,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外套。
他没有上台替我讲话。
我也不需要。
工作人员再次明确,核查依据是完整证据链,而非单独的社交账号信息。
贺承忽然把截图拍在桌上。
“你们就是护着她!”
“她有原文件又怎么样?没有我报名,没有我争取名额,这幅画会有人看吗?”
我按住鼠标。
“你终于承认,是我画的了。”
他嘴唇猛地抿紧。
会议室里响起几下轻微的挪椅声。
坐在前排的合作方代表合上了资料。
贺承转向他们,急切地说:“这不影响我其他能力。策划、组织都是我做的,你们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夜。”
对方只问了一句:“你向我们保证全部作品拥有完整授权时,也知道今天会有这些问题吗?”
贺承没有回答。
合作方说明,将依据合同核算实际损失,终止尚未生效的后续合作意向。
没有人宣布从此哪个行业都不许他进入。
但被他挂在嘴边的实习机会,当场停了。
因为那份申请里,归处也是他的代表作品。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拿回对方手里的作品集。
对方没有松手。
“这是你提交给我们的材料,请配合后续核验。”
贺承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慢慢落下。
我拿过话筒。
“我今天还有一件事要说。”
会议室静下来。
“我扔了他的花,不是因为我有原文件,也不是因为我认识合作商户。”
“哪怕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我也可以拒绝。”
“他花了多少钱,准备了多久,现场有多少人起哄,都不构成我必须接受的理由。”
后排有人鼓起掌。
唐圆第一个站起来。
掌声渐渐响成一片。
贺承忽然吼了一声。
“所以我连喜欢你都错了?”
我看着他,等掌声停下。
“你喜欢的,是那个会低头、会怕别人难堪、会为了结束起哄赶紧签字的许禾。”
“可惜。”
“她今天不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绷裂。
“你以为周航就真心?他跟你做生意,你能挣钱,他当然护着你!”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周航。
“他真不真心,我自己判断。”
“但你偷没偷我的作品,已经查清楚了。”
工作人员终止了贺承的无关发言。
他还想继续,方悦却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份待核验的记录。
“匿名投稿的原始文案,也是他让我发的。”
【第十章】
方悦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
投稿文案是贺承发给她的。
她没有照做。
十分钟后,同一份文案出现在了匿名墙上,连一处错别字都没改。
仅凭这个,还不能替代对投稿者身份的核验。
所以她也提供了贺承后续问她有没有转发、要求她帮忙制造讨论的聊天记录。
相关材料交给学校继续调查,匿名墙管理员则保留后台记录配合核查。
贺承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我就是太生气了。”
他说完,立刻看向我。
“你当着那么多人扔我的花,我不要脸的吗?”
我摸了摸手腕。
那天被他抓过的位置,曾经红了半天。
“你要脸,就不该拿别人的画。”
“你要脸,就不该堵我的路。”
“你要脸,就别等所有事被拆穿了,才想起来自己有脸。”
他抬起手,指着我,指尖抖得厉害。
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说明会结束后,我留在会场核对更正公告。
归处的署名恢复为许禾。
被暂停的物料继续封存,是否重新使用,由我另行决定。
我没有接受直接把贺承名字换成我的名字,就继续发放原来的商品。
那些包装和宣传都需要重新审查。
更重要的是,创作者不能被默认只配在收尾时补一份同意。
学校后来按程序公布了对贺承的纪律处理结果,取消相关荣誉和推荐资格。
方悦也因隐瞒异议、材料审核失职受到相应处理,退出文创组。
她给我发过一封道歉邮件,没有再求我说一句原谅。
我收下了事实说明。
没有恢复与她的合作。
贺承的书面道歉先写了三次。
第一版写,因沟通不畅造成误解。
我退回。
第二版写,对许禾同学造成困扰。
我再退回。
第三版终于写明,他未经我同意使用作品、错误署名并提交不实材料,对我进行不当的公开施压。
那份道歉,与核查结果一起放在最初发布获奖消息的渠道。
至于冒用签名等后续责任,我没有用一句算了终结,交给正式程序处理。
一个月后,校庆文创展重新开放。
主办方给我发来正式邀请和新的授权合同。
有使用范围,有期限,有费用,也有作品署名的具体位置。
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我逐字看完,改了两处,才签下名字。
签的时候,周航坐在旁边。
他看着我在签名旁标注日期,忽然说:“你现在签字特别慢。”
“怕了?”
“挺好。”
他把印台从桌边拿开。
“你想多慢,就多慢。”
重新布展那天,我妈也来了。
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摸了摸画框下面的小牌子。
原创作者:许禾。
没有别人的名字。
没有合作创作的含糊注释。
只有我。
我妈眼眶有点红,又赶紧偏过头,装作看另一面墙。
“我就说,跟小周打好关系没错,关键时候有人帮忙。”
我还没开口,周航先接了话。
“阿姨,是她自己做得好。”
我妈回头看他。
他手里拎着我的工具袋,里面装着备用的挂钩和补色笔。
“我就是帮她拎个包。”
我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行,那你拎仔细点。”
我伸手去接,周航没立刻给。
他问:“还去买奶茶吗?”
“今天不想喝。”
“那吃饭?”
“你请?”
“我请。”
我抬眼看他。
他耳尖有点红,握着袋子的手却很稳。
唐圆在几步外整理相机,听见这几句,抬起头。
“我是不是应该先走?”
“你别走。”我说,“我还要请你吃饭。”
周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唐圆笑得肩膀直抖,举起相机给我们拍了一张。
后来我看见那张照片。
我站在画旁边,手里捏着一颗刚拆开的糖。
周航拎着工具袋,侧着头看我。
没有花束,没有围堵,没有任何人喊答应他。
只有一张认真询问我的脸。
吃完饭,唐圆先走了。
我和周航沿着展馆门口的台阶往下。
他忽然停住,把工具袋放在脚边。
“许禾,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转过身。
“你说。”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喊你去取快递、看打样,不全是因为工作。”
我眨了眨眼。
“有几次,样品前一天就做好了。我怕你周末一直坐着画画,才找理由喊你下楼。”
“有几次?”
他沉默片刻。
“挺多次。”
我盯着他。
他伸手碰了碰鼻尖,终于露出一点无措。
“以后不找理由了。”
“我想见你,就直接问你愿不愿意。”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为了拿架子。
只是想认真感受一下,自己不需要立刻给答案的这一刻。
周航安静地等着。
我低头,把糖纸叠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包里。
然后朝他伸出手。
“今天可以。”
他握过来时,动作很轻。
掌心却烫得我蜷了蜷手指。
“明天呢?”
“明天再问。”
“好。”
走到校门口,我手机亮了一下。
禾苗画室收到一封新的合作邮件。
对方在开头写,许禾老师,我们看到了您的归处系列,想咨询正式授权。
我站住,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周航没有催我。
我认真回复,感谢认可,请先发送具体使用需求与预算。
发完,我收起手机,重新牵住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有人喊我过去。
是我自己选好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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