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搬进那个小区的第三天。
那天下班晚,十一点多,我拖着腿走到门口。
小区是老小区,铁门生了锈,门禁早就坏了,刷卡的地方用胶带缠着。
他坐在门卫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本子,一支圆珠笔。
他抬起头,说,"二十三点十七分。"
我以为他在打电话。
我说,"什么?"
他说,"你到得挺准。"
我说,"什么准。"
他说,"你昨天这个时候回来的,二十三点十八。"
"前天,二十三点十七。"
"大前天,二十三点二十。"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电脑包。
我是做审计的,一个月二十天在加班,从来没算过自己几点回家。
他说,"别站着了,外头凉。"
我进去了。
第二天我问中介,那个保安是谁。
中介说,"老王,王德善,退休的,来这儿上班两年了。"
我说,"他怎么记性那么好。"
中介笑了一下,"他记性好?他连自己儿子的生日都记不住。"
"有一回他儿子来给他送饭,说,爸,今天几号。"
"他说,不知道。"
"他儿子说,我生日。"
"他愣了半天,说,哦,我忘了。"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个怪老头。
后来我发现不是。
他记得的,不只是我。
三单元六楼那个中年女人,每天六点四十出去遛狗,七点二十回来。
二单元一楼的老两口,每天上午九点去公园,十一点半回来。
五单元三楼的小夫妻,男的每周三、周五晚上八点出去,十一点左右回。
四单元四楼有个女孩,做护士,隔三天上一个夜班,出去的时候是二十一点整,回来是早上八点。
他全都知道。
他说话不用看本子。
看我走过去,他说,"今天早了。"
看那个护士出去,他说,"今天夜班。"
他把我所有的规律都记在脑子里。
我有一段时间觉得很不舒服。
我住的这个小区一共六栋楼,二百多户,五百多口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保安,把每个人的时间记得跟钟表一样。
这不是记性好的问题。
这是有人在盯。
我开始试他。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提前一小时下班,二十点十分到门口。
他抬头看我,说,"二十点十分。"
我说,"我提前了。"
他说,"我知道,你今天没加班。"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手里没拿那个黑包。"
我确实没拿电脑包。
我说,"王师傅,你这脑子可以去做会计。"
他说,"我做不了会计。"
"会计记的是钱,我记的是人。"
我在门卫室门口站着,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一个本子,很厚,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
旁边还有两个,摞在一起。
我说,"这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我说,"记什么的。"
他说,"记人的。"
他推我,"回去吧,不早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我自己也做审计。
我这一行有个习惯:凡是有人把事记到本子上,那个本子就有问题。
第二天,我下楼,故意在门口磨蹭。
他正在烧水。
我说,"王师傅,你儿子多大了。"
他说,"三十三。"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底下。"
我说,"底下?"
他说,"在土里。"
屋里很静,水壶咕嘟咕嘟响。
他端起壶,把开水倒进暖瓶里。
他说,"二〇二二年十月十七号。"
"他在送外卖。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在建设路上被一辆车撞了。"
"车没停。"
"我等了三年,等到这个人。"
我说,"你等到了?"
他说,"等到了。"
"他就住这个小区。"
"我每天看着他出去,看着他回来。"
"我记了两年多的本子。"
我站在门口,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
我说,"那你报警了吗。"
他说,"报了。"
"警察说,没有证据。"
"没有证人,没有监控,没有撞痕记录。"
"那人把车修了,换了个前保险杠,一次都没开出去过那辆车。"
我说,"那你还记什么。"
他把暖瓶放好,坐下来。
他说,"我记着,他哪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哪天在哪儿,哪天见过谁。"
"我记到他自己把自己绕进去那一天。"
我心里一动,又想起一件旧事。
我说,"王师傅,那我的呢。"
"你为什么记我的。"
他抬起头。
他说,"因为你二十三点十七分回家。"
我从来没算过自己几点回家。
那天晚上我翻了手机,翻到十月的日历。
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一般在十一点前后到家。
十一月三号那天,我回来得晚,两点多。
十一月八号,我晚上十点二十。
十一月十二号,我出差,四天没回来。
二十三时十七分,是我最常到家的时候。
一个加班到麻木的人,会在同一个时间点进门,跟火车到站一样。
我以前觉得这是倒霉。
那天晚上我知道,这个时间点,有人在这个门口,失去了一辈子的东西。
第二天我查了那件事。
二〇二二年十月十七号,建设路与兴业街交叉口,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一辆电动车被撞。
骑车人,男,三十一岁,送外卖,头部重伤,送医无效。
肇事车辆逃逸。
警方调取了附近监控,有两段模糊的画面,一辆深色的轿车,右前侧有损伤。
因为角度问题,拍不到车牌。
征集线索的公告发在县里的公安公众号上,阅读量一千四百多。
底下有一条评论,是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发的,只有四个字,"快点找到"。
我猜那是他发的。
我又找了个晚上,去门卫室找他。
我带了两瓶酒。
他不喝。
他说,"我戒了。"
我说,"什么时候戒的。"
他说,"他走那天。"
我把酒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把本子推给我。
那个本很厚,蓝色封面,翻开第一页。
我以为是密密麻麻的字,结果是表格。
是他自己用尺子画的,横平竖直。
表头五列:日期、时间、楼号、人、备注。
字很小,很工整。
第一页是二〇二三年一月。
我一页页往后翻。
三单元六楼,狗。
二单元一楼,两老。
五单元三楼,夫妻。
四单元四楼,护士。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六单元三〇二,男,二十三点十七,正常。"
中间有几行,写着别的内容。
"二十三点四十,喝了酒,走路晃。"
"零点二十,带一女,上楼。"
"二十二点十,门口抽烟两根。"
"二十三点三十,打电话,哭。"
我看着那一行"打电话,哭",脸有点热。
我说,"王师傅,你这也太细了。"
他说,"我不记细的,我记不出规律。"
"人是有规律的。"
"一个人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跟什么人走,什么时候抽烟,什么时候不说话。"
"这些都对得上的时候,那才是这个人。"
"哪天对不上了,就出事。"
他说,"我干了七年保安。"
"这院里出过三回大事。"
"二〇二一年,二楼一个老太太走了六天没人知道,是我闻到味。"
"二〇二二年,五单元一户被偷,我那天休假。"
"二〇二二年十月十七号,我儿子在建设路。"
他说,"我那会儿在别的小区上班。"
"我值的是白班。"
"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
"我睡觉的时候,他躺在那儿。"
他把本子收回去,"我后来就来了这儿。"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住这儿。"
他说,"我不知道。"
"我一开始不知道。"
"我来这儿,是因为警察说的那句话。"
"他们说,肇事车右前有损伤,修过。"
"我就想,这个车在这个片区,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院里某一个。"
"这个院是老院,车停不下,只能停在院里。"
"我就站在门口,天天看车。"
"看了一个月,我看见了一辆。"
"白色的,尼桑,右前保险杠新。"
"我记那个车的车牌。"
"我查了车主,姓陈,五单元五楼。"
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他说,"找了。"
"我拦住他,问他车怎么回事。"
"他说撞了墙。"
"我说撞墙撞不出这个样子。"
"他说你是什么东西。"
"他报了警,说我骚扰。"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跟我谈了半小时。"
"他们说,王师傅,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这么干。"
"我说我干什么了。"
"他们说,你没有证据。"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我说,"王师傅,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怎么办。"
"我记本子。"
"我记到他哪天自己说漏嘴。"
我说,"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等到我死。"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他说,"小周。"
我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他说,"我记得你的事。"
"你十月二十三号那天,二十三点十七分,后头有人跟着你。"
我站在门口,血一下冲到头顶。
我说,"什么?"
他说,"我在后头看了。"
"你进楼道,那个人在楼底下站了三分钟。"
"我出去问了一句,他说他住四楼。"
"四楼没有这个人。"
我站在门口,风在吹。
我说,"那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
"我记在本子上了。"
"(十一月三号,二十三点十七,六单元三〇二,后有人随,三分钟,四楼无此人。)"
我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说了,你会信?"
"一个保安说有人跟着你,你第二天就去物业投诉我了。"
我没出声。
他说,"所以我记下来。"
"记下来,就丢不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小区外头的小饭馆坐了两个小时,一直到一点。
我不敢一个人走那段路。
第二天,我在楼底下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尼桑。
它停在我车旁边。
右前保险杠是新的。
我开始注意那辆车。
白色尼桑,老款,车漆有点黄了,右前保险杠是新的,跟车身颜色差半个色号。
我拍了照片,找我一个做车险的朋友查。
朋友查了两天,回我一句,"这车二〇二二年十月二十六号,在城东一个修理厂做过右前部钣金喷漆,自费,没走保险。"
我问,"自费?"
他说,"对,一万一千二。"
"这个价,走保险次年保费涨不了这么多。"
"他自费,说明他不想留记录。"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我也开始注意人。
陈立军,四十七岁,五单元五楼。
在建材市场做五金生意,早上八点出门,开一辆小面包拉货。
他老婆孩子在老家,他一个人住。
他有一辆车,白色的尼桑,很少开。
十天半个月开一次,每次都是晚上。
我碰见过他三回。
第一回是在电梯里。
他进来,看了我一眼,说,"新搬来的?"
我说,"嗯,三〇二。"
他说,"三〇二以前住的是个老师。"
我说,"是吗。"
他说,"姓刘,教语文的。"
电梯到五楼,他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
他为什么知道三〇二以前住的是谁。
第二回是在楼下。
他蹲在车旁边擦车,擦得很仔细,尤其是右前那个保险杠。
我走过去,说,"车挺好。"
他说,"旧车了。"
我说,"这保险杠挺新。"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撞了。"
"撞哪儿了。"
"墙。"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院里那个墙,倒车没看清。"
我说,"那挺可惜。"
他说,"是啊,一千多。"
我记住了这个数。
他跟我说一千多,保险公司记录是一万一千二。
第三回是在小卖部。
他在买烟。
我进去买水。
他付钱的时候,回头看我,"你天天那么晚回来。"
我说,"加班。"
他说,"做什么的。"
我说,"审计。"
他说,"审计好啊,管账的。"
他把烟揣进兜里,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账这个东西,看怎么算。"
我站在小卖部里,没动。
后来我去找王师傅。
我说,"王师傅,我要报警。"
他说,"报什么。"
我说,"我把这些都整理出来了:车、维修记录、他知道我住哪、他跟在我后头。"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警察会查。"
他说,"不会。"
"他们会说,维修记录不能证明撞了人。"
"他们会说,他一个人住,晚上出门正常。"
"他们会说,他知道你住哪,是因为你在电梯里自己说的。"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搬走。"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我在门卫室待到十二点。
王师傅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到了十二点,他站起来,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
他写了一行,"二十三点三十,六单元三〇二,男,未归。"
我说,"我今天回去了。"
他说,"你回去了,但是你晚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出事了。"
他把笔放下,"小周,你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说,"王师傅,我不是开玩笑。"
"你儿子那天二十三点十七分,我每天二十三点十七分回家。"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愣住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
"我是说,我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十一月二十六号,那天下午,王师傅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很少打电话。
他说,"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我说,"怎么了。"
他说,"五点四十,他出门了。"
"手里拎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往河边走了。"
我说,"河边?"
他说,"我跟着看了一眼。"
"他走到第二个桥洞底下,蹲了一会儿。"
我说,"蹲了多久。"
"两三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来了,手是空的。"
我挂了电话,从单位出来,打车回小区。
我跟王师傅在河边见面。
那天风很大,河面上有白色的浪。
我们下到桥洞底下。
地上有草,有塑料瓶,有一堆烧过的纸灰。
我说,"他烧东西?"
王师傅蹲下去,用手拨开草。
他拨了一会儿,忽然停住。
他从草里捡起一块东西。
黑色的,塑料的,大概有半个巴掌大。
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划痕。
王师傅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说,"这是车灯。"
"右前大灯的内衬。"
"撞碎了以后,碎片嵌在保险杠里头,修车的人不会拆,就一起换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塑料。
我说,"王师傅。"
他说,"我记了三年。"
他说,"我记了三年,今天早上他烧的,不是这一块。"
十一月二十七号上午,我带着那块塑料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吕。
他听完,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
我说,"这个碎片,可以做比对。"
他说,"可以。"
"不过得先确定那块碎片是不是那辆车上的。"
我说,"是。"
他说,"你怎么确定。"
我愣了一下。
我说,"保安说。"
吕民警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
他说,"周先生,我跟你讲句实话。"
"这个案子我们跟了三年。"
"不是不办,是办不了。"
"事发路段没有监控,目击证人没有,肇事车辆没有直接痕迹,只有两段模糊的影像。"
"你现在给我一块塑料,说这是从他车上掉下来的。"
"我怎么证明不是从别的车上掉下来的。"
我说,"他今天早上烧了东西。"
"烧了什么。"
"不知道。"
吕民警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样,碎片留给我,我们送检。"
"另外,我会去一趟。"
下午三点,警车进了小区。
我在楼上看着。
两个民警上了五楼,敲了门。
陈立军开的门,穿着拖鞋,头发乱的。
他们在门口说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三个人一起下楼,走到车旁边。
陈立军打开车门,把引擎盖打开。
民警蹲下去看右前轮那一块。
我趴在窗台上,看不见细节。
但我知道,那辆车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十一月二十号,我看见他把车开出去过一趟,回来的时候,保险杠是新的。
比我看到那个新保险杠还新。
那天我在楼下遛弯,看见他蹲在车前面,用抹布擦那个新的地方。
他擦得很久。
晚上七点,警车走了。
陈立军跟着去了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他回来了。
我从窗户里看见他进楼道,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样。
十点半,我去找王师傅。
门卫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里头,正在贴一张纸。
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一直裂到中间,用透明胶带贴着。
我说,"玻璃怎么了。"
他说,"昨天夜里三点,有人拿砖头砸的。"
我说,"人呢。"
他说,"跑了。"
"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我说,"你看见了吗。"
他说,"看见了。"
"白衣服,黑裤子,脚上拖着一双拖鞋。"
我说,"是五楼那个。"
他说,"我不说。"
"我说了也没用。"
他把胶带按平,转过身来。
他说,"小周,你搬走吧。"
"我在这儿守着,跟你没关系。"
我说,"王师傅,我不搬。"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你这孩子。"
"你跟我儿子一样犟。"
那天下午,派出所又来了一辆车。
这次是三个人。
他们直接上五楼,敲了门,把人带走了。
陈立军被带走的时候,头低着,手在身后。
楼下围了二十多个人。
有个老太太说,"抓谁呀。"
另一个说,"五楼那个做五金的。"
"他干啥了。"
"不知道。"
我站在人堆里,看着警车开走。
王师傅站在门卫室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着那个蓝本子。
晚上,我去找他。
他坐在门卫室里,桌上摊着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说,"王师傅,成了?"
他说,"成了。"
"怎么回事。"
他说,"那块碎片,是他车上的。"
"上面的划痕,跟那辆车右前大灯底座的断口对得上。"
"他们昨天把车扣了,做了痕迹比对。"
"今天早上有个民警来,说,另外,他们查到一个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三号,他给一个修理厂的老板打过一笔钱。"
"八千。"
"备注是'处理干净'。"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麻。
王师傅说,"三年。"
"我记了三年,警察查了三天就查出来了。"
"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这不怪你。"
他说,"我不怪谁。"
"我就是觉得,我这三年记的这些纸,好像没什么用。"
我伸手把那个本子拿过来。
我说,"王师傅,这个本子有用。"
"警察问你的那些,都是从这个本子上来的。"
"你记的东西,就是证据开始的地方。"
他抬头,眼眶红着。
他说,"我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
"谁几点回来,谁抽烟抽了几根。"
"人家不会要。"
我说,"我要。"
我把本子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二〇二五年。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末尾还写着一行。
日期是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八号。
也就是今天。
上面写着,"二十三点十七,六单元三〇二,男,未归。"
我说,"王师傅,我今天回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是先写上。"
"我怕我哪天不在了,没人替你记。"
案子是半个月后有了结果的。
陈立军认了。
他一开始不认。
审了两天,才承认那天晚上喝了酒,撞了人,因为害怕,就走了。
他说他以为人没事,只是撞了一下。
他说他回去看过新闻,知道人死了,那三天他没敢出门。
他说他想过自首,但他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进去,家就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民警让他签字,他手抖得签了三次。
王师傅是开庭那天去的。
那天早上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从来没穿得那么整齐过。
他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我坐在门卫室里等他。
他进来,坐下,脱了帽子,很久没说话。
我说,"王师傅。"
他说,"我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比我矮半个头。"
"我一直以为他个子很高。"
我说,"判了吗。"
他说,"判了。"
"七年。"
"民事赔偿八十二万。"
我说,"够吗。"
他说,"够什么。"
"我儿子三十一岁。"
"他一天都没活过三十一。"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
是我带的。
他说他戒了,那天他喝了三两。
喝到一半,他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头盔。
黄色的,美团的那种,侧面磕掉了一块漆。
他说,"这是他的。"
我说,"你没扔。"
他说,"扔过。"
"扔到河里,我下去捞了。"
"那天下雨,水到大腿。"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那个磕掉的地方。
他说,"他十六岁就不念书了。"
"我说你念,砸锅卖铁我也供你。"
"他说,爸,我不是那块料。"
"他去修车,修了三年,后来去送快递,再后来送外卖。"
"他跟我说,爸,我这活儿自由,一天能挣三百。"
"我说,你别骑那么快。"
"他说,不快就没单。"
王师傅说到这儿,把杯子放下。
他说,"他生日是十月十七。"
我愣住了。
我说,"他出事那天,也是十月十七。"
他说,"对。"
"他生日那天。"
"我以前老记不住。"
"他每年过生日,给我打电话,说,爸,今天我生日。"
"我说,哦,生日快乐。"
"我从来没给他买过东西。"
"我一年到头在外头打工,他过十岁生日那次,我在新疆,赶不回来。"
"他后来跟我说,他记得那天,他在村口等了一晚上。"
"我说,你等什么。"
"他说,等你。"
王师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说,"我现在记住了。"
"我天天记,我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租约到期。
中介问我要不要续。
我说不续了。
我要搬走的原因很简单:公司搬了,新地址在城北,通勤一小时半。
搬家那天,王师傅上来帮我搬东西。
他六十多岁了,扛不动大件,就帮我拿小的。
一趟一趟,从六楼下来。
搬完最后一趟,他站在楼下,说,"东西都齐了?"
我说,"齐了。"
他说,"那走吧。"
我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
我说,"王师傅。"
他说,"嗯。"
我说,"你本子还记吗。"
他说,"记。"
"还记什么。"
"我记少了。"
"我把那些没用的都划了。"
"我只记人有没有回来。"
我说,"那我的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比原来那个薄很多。
他翻开,递到车窗边。
上面写着:"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已到。"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已到。"
"十一月三十日,周,已到。"
我说,"我搬走了,你怎么记。"
他说,"你发消息。"
"你每天到地方,发个消息。"
"我记一笔。"
我说,"王师傅,这没意义。"
他说,"有。"
"我这辈子没记住谁的时间。"
"我记住了,就有人回得来。"
那天我把车开出小区。
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门口。
后来我每天晚上到家用十分钟,给他发一条消息。
"王师傅,到了。"
他回一个字。
"好。"
二零二六年春节,我回去看他。
门卫室里换了人,一个小伙子在刷手机。
我问,"王师傅呢。"
小伙子说,"王师傅呀,他不干了。"
"去年九月走的。"
我心里一沉,"走哪儿去了。"
"他儿子那事结了,他就回老家了。"
"他留了个东西,说有人来问,就给他。"
小伙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从那个蓝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
"二〇二六年一月一日,周,回来看我。"
"已到。"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很淡。
"我这三年,记了六百四十七个人。"
"没有一个是我儿子。"
"我现在去给他上坟,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
那本蓝本子,我后来仔细看过。
是本算术本,蓝色塑料皮,一块五一本,小学生用的。
他在上面画了格子。
一格一天,六格一页。
每一格里写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房号。三〇一,三〇二,四〇一。
第二样,是名字。老陈,小刘,张家。
第三样,是时间。二十三点零七,二十三点二十一。
有时候后面还有第四样,是用铅笔写的。
"雨,带伞。"
"喝多,扶上楼。"
"钥匙掉下水道,帮忙找。"
"孙子发烧,送医院。"
我问他,"王师傅,你记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得记。"
"我不记,我就想不起来。"
我说,"你要想起来干什么。"
他说,"我要知道,谁几点回来。"
"这样,我就知道谁没回来。"
我说,"没回来怎么办。"
他说,"没回来的,我第二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去他家窗户底下听一听。"
"有声音,就是没事。"
"没声音,我就敲门。"
"敲三下,等三秒。"
"要是没人应,我就去物业拿备份钥匙。"
我说,"这么些年,你敲过几次。"
他想了想,说,"十一次。"
"九次是睡过了。"
"一次是喝多了,倒在楼道里。"
"还有一次,是一个老太太,摔在卫生间。"
"我进去的时候,她在地上趴了四个小时。"
"她拉着我的手,说,'王师傅,我以为没人管我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记时间。"
"我记的是,谁几点回来。"
"我记的不是时间,我记的是,谁还在。"
王师傅走之前,把他的东西都清了。
保安亭里只剩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瓶。
墙上还挂着一面锦旗,是二〇一九年物业发的,"尽职尽责"。
那面锦旗他没带走。
小伙子说,"王师傅走的那天,下了雨。"
"他穿的是那件旧雨衣。"
"他背着一个包,就一个。"
"我问他,'王师傅,你回老家干什么'。"
"他说,'给我儿子上个坟'。"
"我说,'你不回来了'。"
"他说,'不回来了'。"
"我说,'那这个门谁看'。"
"他说,'谁看都行'。"
"他说完就走了。"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张,你记着'。"
"我说,'记什么'。"
"他说,'记时间'。"
"我说,'记时间干什么'。"
"他没回答。"
"他就这么走了。"
小伙子说完,把那个信封又推了推,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谢谢。"
我从保安亭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四楼亮着灯。
十一点的时候,灯灭了。
我在楼下站着,一直站到十一点零三分。
没有人敲墙。
但是我知道,那三下,还会有人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