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房子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
一楼,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二。
房东姓吕,五十多岁,说话的时候一直看手机。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便宜。
他说,"老房子,没电梯。"
我说,"一楼也没电梯。"
他说,"那你说什么。"
我租了。
搬进去那天是三月六号。
房子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很久没开窗的味道。
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青砖。
窗帘是旧的,蓝色的,边上磨破了。
我打扫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多,我坐在地上吃泡面。
门缝底下有声音。
很轻,"嗒"的一声。
我抬头看。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外卖小票。
热敏纸,已经有点发灰,上面印着:
"订单号:20220309174132"
"下单时间:2022-03-09 17:41"
"一份小米粥,一份凉拌黄瓜"
"合计:11.00"
"地址:城南巷17号1-101"
"备注:放门口,不用敲门,别打电话。"
我看了看手机。
今天是二〇二五年三月六号。
这张票是三年前的。
我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
这是一栋老楼,走廊很长,两头有窗。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一闪一闪。
我说,"有人吗?"
没有声音。
我关上门,把小票放在桌上。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有人恶作剧。
或者是我楼上的人掉下来的。
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回来开门,低头看。
门缝底下又有一张。
我捡起来。
"订单号:20220310182211"
"下单时间:2022-03-10 18:22"
"一份小米粥,一份凉拌黄瓜"
"合计:11.00"
"备注:放门口,不用敲门,别打电话。"
日期是三月十号。
跟昨天的票,差一天。
第三天,三月八号,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下午五点我到家,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的相机打开,对着门。
五点四十,门缝底下有响动。
我一下站起来。
有东西在门外,很轻地推那张纸。
我冲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空的。
这一次我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是开的。
风。
这栋楼是穿堂风,风从楼梯口进来,从窗户出去。
有人在门外的地上放了一沓小票,风一吹,一张一张往门缝里钻。
我顺着风的方向找。
在对门——一〇二——的门底下,还有几张。
一〇二是空的,门上贴着封条,很旧,纸都黄了。
我蹲下去看。
门底下用胶带粘着一沓小票,只剩三分之一。
我把这一沓捡起来。
一共七张。
日期从三月十一号到三月十七号。
全是同一份粥。
备注全是同一句话:"放门口,不用敲门,别打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这七张纸。
走廊的灯灭了。
我拍了一下手,灯没亮。
我掏出手机照,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家门口。
进屋,反锁,插上链条。
那天晚上我把灯全开着睡的。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房东。
我说,"吕叔,我对门一〇二是什么情况。"
他说,"空着呢。"
我说,"门上贴了封条。"
他说,"哦,那个,派出所贴的。"
我说,"为什么。"
他停了停,"没什么事。"
"就是有人报警,进去看了,没人。"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三年前。"
我说,"三年前,那房子一直空着?"
他说,"空着。"
"那我住的这个呢,之前谁住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他说,"小伙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说,"门底下每天有小票进来。"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把那些扔了。"
"老房子,风大,别处刮来的。"
"住着没事,房租还能给你便宜一百。"
我挂了电话。
我没扔。
我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按日期排。
三月六号到三月十七号,一共十二张。
中间缺了三月七号。
我又想起第一天那张,是三月六号收到的,票上的日期是三月九号。
也就是说,我收到的顺序是乱的。
有人把一沓纸放在门外,让风一张一张吹进来。
不是每天一张。
是一沓。
我翻开手机,拍了照,把每张票上的订单号记下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趴到地上,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两个塑料收纳箱,一个坏了的电风扇,还有一根晾衣绳。
我把东西拖出来。
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铺着一张薄床垫。
我把床垫掀起来。
缝里头有东西。
一沓纸,用橡皮筋捆着。
我把橡皮筋扯断。
二十五张。
我把它们跟桌上的十二张放在一起,按日期排。
一共三十七张。
最早的一张: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号。
最晚的一张:二〇二二年一月三号。
中间断过三次。
第一次断,十一月二十八到十二月一号。
第二次断,十二月十九到十二月二十五。
第三次断,十二月三十到一月一号。
每一张,都是同一家店,同一份餐,同一个地址,同一句备注。
"一份小米粥,一份凉拌黄瓜,合计十一元。"
备注:"放门口,不用敲门,别打电话。"
三十七张,三十七天。
我坐在床边,把这些票摊开,像摆一排牌。
我看了很久,看出一个东西。
有几张小票揉过,又被展平。
皱得很厉害,纸都软了,像被捏在手里很久。
我数了数,这样的有九张。
还有两张,边角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不像油。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
那不是油。
那是干掉的血。
一月初那天,我把其中一张票拿到楼下的复印店,放大复印了一张。
复印店老板看了半天,说,"这血不多。"
"手上有伤口,蹭一下就有。"
我说,"这能验吗。"
他说,"你验什么?"
"验血型。"
他说,"那得去医院。"
我从复印店出来,去了那家外卖店。
店在巷子口,是个很小的铺子,招牌掉了漆。
老板姓吴,四十多岁。
我把小票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这个店名是我这个。"
"但这个号不是。"
我说,"什么意思。"
"平台上的订单号,前面是年月日,你看这个,2021,这都是老订单了。"
他说,"我这个店,二〇二二年四月换过一次执照。"
"换了执照以后,平台上的老店就注销了。"
"老店的单子,我现在查不出来了。"
我说,"老板,你还记得吗。"
"二〇二一年冬天,有个姑娘,天天点一份小米粥一份黄瓜。"
他不说话了。
他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住她那个房子。"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她怎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
吴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在手里转。
他说,"那个姑娘,我记得。"
"她第一次下单是十一月二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雪。"
"她点了一份小米粥,一份黄瓜。"
"备注写着,放门口,不用敲门。"
"我送过去,敲门了。"
"没有人应。"
"我打电话,她挂了。"
"我又敲,敲了有半分钟。"
"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
"喘气声。"他说,"很轻的,像有人贴着门在喘。"
"我喊,姑娘,你的饭。"
"她说,'放门口,你走。'"
"声音很小。"
"我放了,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
"她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袋子拿进去了。"
"就一只手。"
吴老板把烟放下,"后来的几个月,都是我送。"
"我记她的号,因为她每次点一样的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她生病了,肠胃不好,只能吃粥。"
"后来我发现不对。"
"怎么了。"
"她量越来越少。"
"一开始一份粥一份小菜。"
"十二月份,她改成半份粥。"
"到一月,她只点一碗粥。"
"最后一天,她点了一碗白粥,什么都不加。"
我说,"最后一天是哪天。"
他说,"一月三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也送了。"
一月三号那天,吴老板说,他记得下雪。
"我把粥送过去,敲门,里头没人应。"
"我喊了两声,也打了电话,还是没人。"
"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人在挪东西,很轻。"
"我就走了。"
他说,"第二天,订单没来。"
"第三天也没有。"
"我等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以后,我送别人的餐,从那栋楼过,看见她家窗户开着。"
"冬天,窗户开着。"
"我就觉得不对,我找了她房东。"
吴老板说,"后来警察来了,我做了笔录。"
"我说完这些,再也没人找过我。"
我说,"老板,她叫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单子上只有'林女士'。"
我从店里出来,天黑了。
我回去找吕叔。
他在楼下的奇牌室里。
我说,"吕叔,一〇一的租客,叫林晓是吧。"
他抬起头。
我说,"你告诉我。"
他把牌放下,跟我到了外头。
他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怕。"
"她叫林晓,江西人,在旁边的商场里做导购。"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七号签的房子,一次性交了半年。"
"押一付五,两个月押金都不要了。"
"后来呢。"
他说,"二〇二二年一月十号,她给我打电话。"
"她说,吕叔,我不住了。"
"我说,怎么不住了,房租交到五月的。"
"她说,房租不要了。"
"我说你东西呢。"
"她说,都扔了。"
"我说,那你把钥匙给我。"
"她说,钥匙我放在门框上。"
"我说,行。我说你人在哪儿,我把押金退给你。"
"她没说话,挂了。"
吕叔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他说,"我第二天去的,钥匙在门框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东西都没有了。"
"但是从卧室到门口,地上有一点血。"
"是拖过的痕迹,拖得不干净。"
"我当时就报警了。"
"派出所来了,看了一圈,说,没有尸体,没有可疑,血很少,可能是她自己划伤了。"
"后来又有一次,一个民警跟我说,查到了她在汽车站的影像。"
"她说,她买了去杭州的票。"
"走的时候一个人,拎一个包,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说,"那个民警叫什么。"
"姓章,"他说,"现在好像调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门关上,把灯全打开。
我坐在地上,看那扇门的背面。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它。
门内侧有三道痕。
一道道平行的,很浅,像是被人用指甲扣出来的。
位置很低,大概离地四十公分。
我把手放上去。
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门,两只手在身后摸门板。
那就是这个位置。
我又看门缝。
门缝的底边,有胶带的印子,擦过,擦不干净。
是那种黑色大力胶的痕。
我站起来,忽然打了个冷颤。
那不是从外面封的。
是从里面封的。
我把屋子翻了一遍。
柜子后面,床板底下,窗帘后面。
最后我在那个坏了的电风扇底座后面,抠出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被电风扇压着,边上有点卷。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号码下面有一行字。
"如果我有事,打这个电话。"
"说,林晓的那37张票。"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手一直抖。
三十七张。
她知道那些小票会被留下。
她故意留的。
我拿起手机,把号码输进去。
我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拨号。
响了五声。
一个女人接了。
她说,"喂。"
我说,"您好,我找……"
我没说完。
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住城南巷十七号一〇一。"
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姓周。"
"我上个月搬进来的。"
"我在床垫缝里找到了三十七张外卖小票。"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变了。
她说,"三十七张。"
我说,"对。"
她说,"你数了。"
我说,"我数了。"
她说,"你为什么数。"
我说,"因为我在找一个人。"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忽然"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立刻回拨。
占线。
我打了五次,都是占线。
第六次,通了。
她说,"周先生。"
我说,"在。"
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票在哪儿。"
我说,"在我桌上。"
她说,"你烧了吧。"
我说,"什么。"
她说,"你烧了,就完了。"
"这三年我睡得很好。"
"我不想再睡不好。"
我说,"我不烧。"
她说,"你烧了。"
我说,"林女士,你先听我说。"
"这些票,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是自己找上来的。"
她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你以前的房子里。"
她说,"门后头那三道印子,你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是我抠的。"
"我坐在地上,用指甲抠。"
"我抠了一夜。"
我说,"为什么抠。"
她说,"因为我想抓点东西。"
"我一个人在里头,什么声音都不敢出。"
"我连咳嗽都捂着。"
"我抠那个门,因为门是硬的。"
"抠,能让我觉得自己还在。"
我说,"你到底遇上什么事。"
她说,"我前夫。"
"我们结婚两年。"
"他不打我。"
"他不打我,他只是不让。"
"不让我上班,不让我见我妈,不让我关门。"
"我买菜,他跟着。我上厕所,他在门外站着。"
"我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我。"
"我问他你看什么。"
"他说,我看你会不会跑。"
她说,"二〇二一年十月,我跑了一次。"
"我拿了一个包,坐火车到这儿。"
"我换了手机号,办了新的身份证,找了一份工作。"
"我在商场卖女装,一个月四千八。"
"我以为我跑了就跑掉了。"
"十一月十七号,我租了这间房。"
"十一月二十二号,我在楼下买水果,回头看。"
"他在巷子对面站着。"
她说到这儿,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报了。"
"警察来了,问我,他打你了吗。"
"我说没有。"
"问我,他威胁你了吗。"
"我说他说要弄死我。"
"警察说,有证据吗。"
"我说没有。"
"警察说,你们还没离婚,他找你,我们也难办。"
"他们走了。"
"第二天,我门口有一碗粥。"
"是他买的。"
"他在外头放了一碗粥,敲了三下门。"
我说,"三下。"
她说,"三下。"
"停了停,又三下。"
"我在里头,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他敲了七分钟。"
"后来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又是三下。"
"第三天,我点了外卖。"
"我点了一份粥,一份黄瓜。"
"备注我写:放门口,不用敲门,别打电话。"
"外卖送来了,他也在。"
"外卖员敲门,他就在楼梯拐角站着。"
"外卖员走了,他过来,把那袋粥提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敲了三下门。"
"我把粥拿进来。"
"我不敢不吃。"
"我一天只吃这一份。"
她说,"你知道吗,那些小票,是我唯一能证明我在那儿的东西。"
"我每天把票收起来,压在床垫底下。"
"我想,要是我哪天死了,这些票能告诉别人,我在这儿住了三十七天。"
"我一天没落下。"
"三十七张,就是三十七天。"
我说,"一〇二。"
她说,"什么。"
我说,"对门一〇二,门上贴着派出所的封条。"
"那房子是谁租的。"
她没说话。
我说,"林女士。"
她说,"是他。"
"他租了对门。"
"从十一月开始,租到二月。"
"他每天在那边待着,等。"
"他不来敲我的门,因为怕被人看见。"
"他就敲墙。"
"每天晚上十一点,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我贴着墙听,我听得见他咳嗽,听得见他躺下。"
"他就在墙那边,一米的距离。"
我坐在我自己的屋里,背后是那面墙。
我转过身,看着它。
那面墙刷得白白的,很干净,墙上有一块印子,像有人靠过。
我说,"一月三号那天晚上。"
她说,"那天我报警了。"
"我在衣柜里,用手机打的。"
"我不敢说话,我打字,发短信到12110。"
"发了两条,才发出去。"
"警察来了。"
"他们敲我的门,我开门,他们就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我说,我对门有人,他一直跟着我。"
"他们去敲一〇二的门。"
"没有人应。"
"他们问我,你怎么确定他在里头。"
"我说他刚才敲墙了。"
"警察就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们走了。"
"我坐在地上,坐到天亮。"
"天亮我就跑了。"
"我什么都没带。"
"我把那些票,塞进了床垫缝。"
"我拿钥匙,出门,放到门框上。"
"我连门都没锁。"
"因为我想让他进来看看,我走了。"
"我想让他知道我走了,别再等我。"
我说,"你为什么给我留那张便利贴。"
她说,"我一直想留。"
"我一直没敢留。"
"我怕没人打。"
"我怕有人打了,我又得回头。"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接了。"
她说,"因为你说三十七张。"
"这三年,没有人知道有三十七张。"
"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以为我丢了。"
电话那头,她哭了。
不是那种放声哭。
是那种喘不上气,一点点往下压的哭。
我说,"林晓。"
她说,"嗯。"
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她说,"我在杭州。"
"我换了名字。"
"我上班,我租房,我养了一只猫。"
"我过了三年。"
"你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在做饭。"
"我听见'三十七张',我把锅铲掉了。"
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她说,"不。"
"那个房子,我一辈子不想再看。"
我说,"那这些票怎么办。"
她说,"你烧了吧。"
我没烧。
我把那三十七张票装进一个塑料袋,放进抽屉。
转天早晨我跑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邹。
我说我要查二〇二二年一月城南巷十七号一〇二的租客。
他说,"你为什么要查。"
我把这事的来由说了一遍。
邹民警听完,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一下。"
他进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他说,"一〇二,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号到二〇二二年二月九号,租客叫郑强,四十二岁。"
我说,"他是做什么的。"
他说,"登记的是个体户。"
我说,"他现在在哪。"
他说,"系统里没有新的记录。"
我问,"有条子吗。"
他摇摇头,"没查到。"
"不过,"他说,"二〇二二年一月三号晚上那天,我们有一位民警接到过一个报警。"
"报警人是一个女的,说她被前夫跟踪。"
"出警记录上写着,出警人到了现场,敲了报警人的门,也敲了对门的门,无人应答。"
"记录意见是:未发现异常,建议当事人自行协商。"
他说,"就这些。"
我说,"那女的就是林晓。"
他没说话。
他说,"周先生,这事过去三年了。"
"要有新的证据,我们才能查。"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
天开始下雨。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
十一点整。
我听见了。
三下。
"咚、咚、咚。"
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
我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我贴着墙,把耳朵贴上去。
墙是凉的。
我又听见了一下,很闷。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三下。
"咚、咚、咚。"
我转过身,抓起手机,打开录音。
我敲了回去。
三下。
我敲得很轻,用指关节。
停了两秒。
墙那边,又响了三下。
我坐在那儿,浑身僵住了。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星期,从来没听见过任何声音。
不是没听见过,是我从来没在十一点钟,贴着耳朵听。
我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还是那个邹民警。
他们在屋里听了一会儿。
十一点二十五分,那边又敲了三下。
邹民警看了同伴一眼。
他们出去,敲了一〇二的门。
没有人应。
他们联系了房东,把门打开。
一〇二屋里空着,一层灰,地上有脚印。
邹民警打着手电,把屋里走了一圈。
他说,"这些脚印至少一年以上了。"
我说,"那敲墙的是什么。"
他说,"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四楼。
四楼住着一个老头,开门的时候穿着背心。
邹民警说,"大爷,您刚才敲墙了吗。"
老头说,"敲了。"
"我每天晚上十一点,敲三下。"
"敲给谁。"
老头说,"敲给我自己。"
"我一个人住,敲三下,就是提醒自己,该睡了。"
"停了停再敲三下,就是,睡吧。"
邹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楼梯上,背后全是冷汗。
原来如此。
不是一〇二。
是四楼。
是一个独居的老头,每天晚上敲三下墙,提醒自己睡觉。
我从四楼下来,回到屋里。
邹民警说,"周先生,没事了。"
我说,"谢谢。"
他走了以后,我把手机录音调出来。
我把那段录音发给了林晓。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条。
她说,"这不是水管。"
"我听了二十遍。"
"我住在那儿的时候,十一点敲墙的,只有一个人。"
"四楼那个老头,他二〇二二年春天就搬走了。"
"他没回来。"
"我搬进去的时候,四楼是空的。"
我坐在那儿,手机举在半空。
窗外在下雨。
我又看了一遍手机。
她发的消息底下,还有一条。
"周先生,我求你一件事。"
"你把那些票放回去。"
"床垫缝里。"
"原样。"
我没回。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
我把三十七张票一张一张重新排好。
我按日期,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排到二〇二二年一月三号。
我把中间缺的日子空出来。
我用原来那根橡皮筋捆上。
我掀起床垫。
我把那沓票,原样放回缝隙里。
放的时候,我折了一下第 21 张。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第 21 张的边角,有一块暗红的印子。
我把那张抽出来,对着台灯看。
正面是打印的字。
反面,本来是空白的。
但那一面,有压痕。
是有人在第 21 张下面的纸上写字,笔压透过来,留下的印子。
我把纸举起来,从侧面看。
两个字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活着。"
我看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那两个字是反的,因为是从底下压上来的。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外面。
正过来了。
活着。
我把这一张放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上。
橡皮筋捆好,塞回床垫缝里。
然后我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一个月后,我搬走了。
把钥匙交回吕叔的时候,他在楼道里问我,"小伙子,那个事你查出来了吗。"
我说,"查出来一点。"
他说,"查出来什么。"
我说,"她活着。"
吕叔愣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揣进兜里。
他说,"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吕叔跟我讲过林晓走的那天。
他说那天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很热。
"她走得很急。"
"下午来了一辆车,白色的,没有牌子。"
"来了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他们没让我上去。"
"我在楼下等着。"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他们下来了。"
"林女士手里拎着一个箱子,就一个。"
"她别的都没带。"
"她路过我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说,'吕哥,我这房子,你别急着租出去'。"
"我说,'你要留'。"
"她说,'我留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以后呢'。"
"她说,'三个月以后我再打电话'。"
"我说,'行'。"
"她三个月没打。"
"我等了半年,把房子租给了你。"
我说,"她走的时候,脸上什么样。"
吕叔想了想,说,"她脸上戴着口罩。"
"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是她的手在抖。"
"她拎箱子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楼。"
"就一眼。"
"她没往上看,她看的是那个铁门。"
我说,"为什么看铁门。"
吕叔说,"可能是看,那门锁没锁吧。"
"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个打印机纸袋收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
我接了。
那边是个女声,很轻。
她说,"你是现在住三〇二的人吗。"
我说,"是。"
她说,"我是林晓。"
我拿着手机,站在衣柜前面,没说话。
她说,"吕叔把我号码给你了吧。"
我说,"给了。"
"但是我没打。"
她说,"我知道你没打。"
"我打给你,是想说一句话。"
"那些小票,你能还给我吗。"
我说,"能。"
"我明天就寄。"
她说,"不用寄。"
"你就在那儿烧了。"
"一张一张地烧。"
"烧的时候,你别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说,"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因为那上面写的,是我一天一天怎么活的。"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一天吃一顿饭,一顿饭分三次吃。"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一年没过生日。"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买过三十七次外卖,三十七次都不敢开门。"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沓小票。
我说,"林女士。"
她说,"嗯。"
我说,"我今天看见四个字。"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哪四个字。"
我说,"活着。"
电话那边,我听见她在吸气。
又过了很久,她说,"那是我写的。"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拿了一张纸,想写点什么。"
"我不知道写什么。"
"我就写了一个'活着'。"
"写完了,我把它压在床头。"
"我不敢贴在墙上,我怕他看见。"
"我早上起来,看一眼。"
"看完了,我就起来洗脸。"
"我就靠那个字,过了两年。"
吴老板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他说,"那个小票的事,你还查吗。"
我说,"不查了。"
他说,"我跟你讲件事。"
"有一回,二〇二一年三月,我给她送过一次药。"
"她打电话,说,'师傅,你帮我带一盒退烧药'。"
"我买了,送到门口。"
"她开门,开一条缝,把药拿了。"
"她伸手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口子。"
"我说,'大姐,你这个怎么了'。"
"她说,'不小心'。"
"我说,'你要不要去医院'。"
"她说,'不用'。"
"她关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
"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我敲了两下门。"
"我说,'大姐,你要是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后来她又点过七次。"
"七次都是我送。"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别的话。"
"就是'放门口','谢谢'。"
"最后一次,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十九号。"
"那天她点了三份饭。"
"我以为有人来。"
"我送到门口,敲了敲门。"
"她说,'放那儿吧'。"
"我说,'三份呢'。"
"她说,'我知道'。"
"我就放下了。"
"第二天,我听说她搬走了。"
我把烟摁了,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一个外卖车的声音。
很轻。
越来越远。
我把那沓小票重新捆好,塞回床垫的缝里。
我没有烧。
一张都没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