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国内仅剩的古法剔红雕漆正统传人。
十年时间,我把一个曾经快要饿死的少年,亲手捧成全网封神的非遗传承天才。
为了他,我耗尽心血,不但替他扛下所有的行业争议和骂名,还让出了国家级大师的评选名额。
可在万众瞩目的全国颁奖仪式上,他当着全网直播,当众斩断师承。
踩着我给的根基登顶,转头将我视作污点与外人。
我毫无留恋,转身就走。
第二天,我收回了我所有的技术授权,他的作品无法展出,商业不能变现。
他彻底慌了,想要求饶,我面无表情,只回了他几个字。
01
鎏金灯海,盛宴喧嚣。
全国非遗创新盛典现场,名流云集,高朋满座。
能坐进这场内的,都是行业泰斗、资本大佬、官方评委、顶尖艺术的投资人。
今晚啊最大的主角,只有一个人,陆景。
二十六岁,爆红全网的非遗革新天才。
所有人都在等他拿下年度最高金奖,等着他官宣千万级的艺术IP合作、私人艺术馆落地的消息。
会馆门口,名流云集,只有我穿着粗布麻衫,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手提着一个深色锦盒,盒子里是我打磨半年的正统雕漆传承信物。
是我为陆景今日封神之礼准备的出师的贺礼。
我站在签到处,看着往来的名流,上前一步。
“你好,我签到。”
工作人员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客气疏离。
“请问您的姓名,邀请函编号?”
“陈砚。”
工作人员低头翻遍名单,抬头摇头。
“不好意思,嘉宾名单里没有您的名字,没有预留席位。”
我只好拿起手机,拨打陆景的电话。
听筒里始终传来嘟嘟的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尽数石沉大海。
“先生,如果您没有邀请函,我们只好请您出去了。”
工作人员鄙夷快要写在脸上,安保也拉住我的手,准备把我架出去。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小陈?你怎么站在门口?”
周老快步走来,满脸诧异的看着我。
我收回手机,淡淡开口:“我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周老瞬间皱紧眉头,转头看向工作人员。
“我是本次盛典非遗评审组的周正,这位是陈砚老师,业内正统剔红雕漆的传承人,他怎么会没有名额。”
工作人员立马换上恭敬的神色,却有些为难的说道。
“周老,本次盛典嘉宾名单、特邀席位,全部由陆景团队最终敲定上报,我们只负责核对名单,没有权限增补。”
周老脸色一沉。
“胡闹!陆景能有今天,全靠小陈一手教出来的!今天他加冕领奖,把恩施拦在门外。”
我轻轻抬手,拦住周老的话。
“无妨,周老,方便带我进去看看就好。”
周老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跟我来,我有工作通行席位,带你进去。”
周老带着我穿过热闹的会场长廊,走进了内场。
全场的灯光明亮,座无虚席,媒体的机位密布,全网实时直播。
内场的工作人员一看到周老,立马带着讨好的笑脸,迎了上去。
“周老,您终于来了,您的位置在前面的贵宾席,我带您过去。”
周老摆了摆手。
“不急,这位是陆景的师傅陈砚,帮他安排个靠前的位置。”
内场人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有些为难。
“周老,您知道的,这前面的位置都是安排好的,都是些大人物,我们都得罪不起,您看这……”
内场的工作人员搓着手,神色也不太自然。
“无妨,找个位置给我坐下就行,我不讲究这个。”
听我这么说,内场人员也松了口气。
“好嘞,陈老师,您这边请。”
最终我被安排在会场的最后一排,紧挨通道的角落里。
不过我并没有在意,将手里的锦盒放在膝盖上,对着周老点点头。
“多谢周老。”
周老看出了我的落寞,低声劝慰。
“小孩子功成名就,难免心气高,或许是太忙疏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应声,安静坐着。
周老摇了摇头,就和内场人员离开了。
很快,颁奖环节到来。
聚光灯汇聚在舞台中央,陆景穿着高定正装,手握金奖奖杯,身姿耀眼。
主持人笑意满满,开口提问。
“陆老师,您凭借《漆道重光》震撼整个非遗界,重塑漆艺格局,全网都很好奇,您的技艺师承哪位名家。”
陆景面对千万的直播镜头,从容淡定,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也传遍了直播间。
“感谢大家的关注,今天我借此机会,正式回应一次外界对我师承的猜测。”
“我早年确实短暂接触过,传统剔红工艺的观摩学习,但从来没有专业拜师,也没有专业授艺,更没有体系的传承。”
“《漆道重光》整套创作体系、革新理念、纹样重构、漆料调配的全新思路,全部由我个人独立研发,重新解构漆艺语言,打通传统与当代,走出一条属于新时代非遗的独立道路。”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轰鸣。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
【重塑漆道,不愧是青年领军!】
【原来都是传闻,居然是天才自开新路!】
【天才就是天才,怎么可能和凡人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边缘。
盒子里是我耗时半年,亲手雕琢的传承漆牌。
那是我送给徒弟的加冕贺礼,本想祝他前路坦荡,不忘本源。
此刻只觉得可笑、荒唐。
十年的倾囊相授,日夜陪练,改稿铺路,舍名让利。
到头来,只剩一句:
观摩学习,没有拜师。
我缓缓起身,拿起锦盒,这东西看来是被必要给了。
周老坐在贵宾席上,脸色铁青,他用力拍了下桌面。
“太过分了!简直忘恩负义!”
不过这点不和谐的声音,在沸腾的会场中,根本掀不起任何水花。
我转过身,黯然穿过人群,朝会场外走去。
师徒十年,在这一场全场公开的否认里,彻底落幕。
02
我刚走出会馆侧门僻静的走廊,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已经脱下领奖的西装外套,衬衣的纽扣也解下了几颗。
他拦住我,语气里充满了责怪:
“师父,你非要过来,弄的大家都很难堪。”
我看着他,非常的平静。
“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陆景听完,有些不耐烦的解释:
“师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把技术推到了更高的舞台,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我更好,你是不在意这些小事的。”
“小事?都不认我这个师父了,还是小事?”
“我…..”
陆景还想继续解释,一位身穿高定礼服的女士,缓步走了过来。
“陈老师,其实这件事,也不全是陆景一个人的想法。”
我扫了一眼这个女人,礼服衬得她确实明艳,不过脸上的傲慢怎么也藏不住。
“你是谁?”
“我是苏清妍,是陆景的投资人,也是负责他项目的总负责人。”
“你想说什么?”
苏清妍轻轻扫了陆景一眼,像是示意,又转回我,语气不疾不徐。
“以前陆景跟着你,路子被框的太死。守着老旧的手艺,一辈子也就那样。”
“是我帮他把《漆道重光》做起来的 ,拿到了扶持、资源、平台,让他能把技艺做成真正有影响力的项目。”
“现在他要走的路,已经不是你能理解的。”
我看了一眼陆景,他站在一旁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苏清妍继续往下,话锋更冷。
“你总觉得你对他恩重如山,可人总要往前走。你要是一直拿师徒恩情绑着他,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
“这次的切割,对你,对他,对项目,都好。”
我捏紧了手中的匣子,极力压制胸中的翻涌,看向陆景。
“所以,这也是你心里的想法?”
陆景皱了皱眉,把手插进口袋中。
“清妍是为了项目考虑,你别把事情想的太复杂。”
苏清妍微微扬起下巴。
“还有一句实话,陈老师,陆景现在所有的规划,都是和我商量。以后他的发展,也会由我们一起往前走。”
她顿了一下。
“旧的师徒那套人情,再放不下,最后难堪的只有你自己。”
我垂下眼眸,微微摇了摇头,内心突然一松,像放下了什么。
苏清妍继续淡淡的说道:
“既然师徒一场,那就别闹的太难看,毁了陆景好不容易做出的事业。”
我点了点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既然你们这么说,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师徒彻底断干净。”
“以后陆景的路,跟我陈砚再无半点关系。”
陆景扯了扯领口,有些不耐烦。
“师父,你能不能别这么孩子气,我说了,这只是为了项目。”
苏清妍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她拍了拍陆景的胳膊:“走吧,里面还有客人等着。”
两人并肩转身便离开了。
回廊的冷风掠过,周围的宾客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只有我丝毫没动。
风再冷,也冷不过心。
03
深夜。
老街深巷,微凉的风卷着青石巷。
我推开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这个是老城区唯一的正统剔红漆房,也是我带着陆晨十年苦练的地方。
从十六岁拜师,到如今成功出圈,他所有的技艺根基,技法雏形,都是出自这间不大的作坊里。
屋内灯影昏黄,打磨台,漆料架,晾漆的木架,一切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模样。
守着漆房的老匠人林伯,正收拾当天的工具,听到动静回头。
“小陈,今天不是去宴会盛典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不留下来热闹热闹。”
林伯年近六十,是看着我收徒,看着陆景长大,看着我们师徒十年朝夕相伴的老人。
我抬手,把手中的锦盒轻轻放到空荡荡的木案上。
这张案台,是陆景专用的练手台。
“热闹就不必了。”
林伯看着我沉寂的脸色,察觉到不对,放下抹布走近了两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今晚不是陆景最风光的日子吗?他那个《漆道重光》的项目,全网都在夸。”
我的手轻轻摩挲过案边深浅不一的刀痕,密密麻麻。
全是我带着陆晨,反复练习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此刻也一刀一刀地刻在我的心上。
“风光是他的。”
林伯愣住了,他小心试探:
“你们……师徒,闹别扭了?我下午还在说,陆景出息了,最该感谢的人就是你,没有你手把手的熬十年,哪有他今天的底子!”
我垂下眼眸,看着这些刀痕,神色平静。
“他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今天盛典,他不认我这师父,说《漆道重光》是无师自悟,和我无关。”
林伯脸色僵住,满眼不可置信。
“他疯了!”
“这十年,你吃住都带着他,手艺倾囊相授,资源全给他铺路。”
“就连这间漆房,大半时间都是给他练手,他那几组成名试样,都是在这个台子磨出来的。”
我闭上眼,没有说话,可扶在案台上的手,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
“人心怎么可以凉成这样!”
林伯气得浑身发抖。
“当年他孤苦无依,是你把他捡回来,养在漆房,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现在火了,有名了,有资本捧了,转头就把师父,把养他十年的老漆房,一脚踹了!”
我抬手,轻轻按住激动的林伯。
“别这样,不值得!”
“我怎么不气,”林伯的胸口起伏,“我看着他从毛头小子长到现在,你为了护他,捧他,退掉自己多少展览,让掉多少名额!”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明明才是这一脉最天才的传承人,你是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他,他倒好,转身装陌生人!”
“当年要不是他爸…..”
“林伯!”我打断了他的话,“当年的事,不要再提,这都是我自愿的。”
“哎……”林伯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身走了出去,身体佝偻得更厉害了。
我抬头,窗外的月光顺着窗缝洒在案台上,桌上的刻痕反着月光,带上了肃杀的寒意。
我下定决心,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
“老陈,你说。”
“连夜做公证备案。”
“整理陆景十年间,在我漆房学习的全部记录,包含技术指导、底稿修订、漆料配方,全部存档公证。”
“你要厘清权属。”
“是。”
我的语气冰冷,再无半分温情。
“从今日起,我与陆景师徒恩断,再无半分瓜葛。”
“明日一早,递交书面告知非遗协会,省文旅创投集团。公开切割所有师承关联,项目关联,技艺支撑关联。”
“往后他的《漆道重光》,不得再挂靠我的传承体系,也不得用我的漆房作背书。”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
“老陈,你想好了。”
“现在陆景风头正盛,现在做了切割,你的技术推广,立马就停住了。”
“我还不知道,你一生的目标,就是推广这个传承,现在断了,你舍得吗?”
我沉默了片刻,眼神坚定。
“按我说的来。”
“行。”
电话挂断,小院重归寂静。
林伯看着我决绝的侧脸,声音沙哑。
“真的……彻底断干净吗?”
“是他先不要情面的。”
“我护了他十年,让了十年,兜底十年。他把我当成了拖累,那我就收回所有的成全。”
林伯长叹一声,满眼唏嘘。
“罢了,人心留不住,这间屋子养的会手艺,养不住良心。”
04
第二天一早。
《漆道重光》艺术馆项目筹划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城市主街,室内白板上贴着开馆的倒计时的流程表。
陆景靠在皮椅上,划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读出一条行业公示。
“本人陈砚,从今日起,解除与陆景的一切师承关联,对方项目宣传与本人传承体系概不相关。”
他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了。
“就这?!”
苏清妍坐在对面,也轻笑出声。
“陈砚真的老糊涂了,一纸公告,能掀起什么风浪。”
陆景端起咖啡,语气里透着彻底的轻慢。
“我在业内叫陆景,不是陈砚的徒弟,他现在这一出,说白了就是赌气,想让我回去给他递个台阶。”
苏清妍走到他身后,葱白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要不要我出手,给他一个教训。”
陆景轻轻拉住苏清妍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
“算了,这公告对我来说,只是废纸一张,不值得浪费我的精力,还不如把这精力放在你身上靠谱。”
正说着,手已经顺着裙摆放了进去。
二人刚准备下一步,门被敲响了。
助理小李站在门口,声音发紧。
“陆老师,您看看这个。”
“妈的,也不看看时候!”
陆景被打扰了兴致,火气很大。
“什么东西?”
“非遗评审会补充材料通知,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发的。”
陆景皱眉翻了几页,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为什么让我补创溯源备案?”
“因为您报的是无师承,独立原创。评审组让您给出完整的溯源链,或者技艺来源授权。两样都没有,他们不敢立项。”
陆景把纸拍在桌上。
“荒唐,这套东西我做了这么多年,全都过了审,拿了奖,现在要我反过来解释这怎么来的。”
小李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没敢说话。
苏清妍拿起桌上的纸,翻了翻说道。
“不是现在需要解释,是以前不需要解释。”
“什么意思?”
她把纸推回陆景面前。
“以前你的项目申报,你的宣传口径,业内默认你有陈砚背书。”
“现在他一公示切割,等于当众抽走了你脚下那块地,评审组发现你既然无师自通,那你的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
陆景没说话,苏清妍又补了一句。
“协会也是按规矩办事,并不是有意为难你。”
陆景听完,手指绕着咖啡杯口转了两圈,冷哼一声。
“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小李继续小心翼翼的开口。
“陈老师,艺术馆那边布展也突然停了,那边要我们提交展品创作溯源,没有这份材料,展厅不予开馆,开幕式场地临时被收回。”
陆景端起桌上的咖啡,扯了扯嘴角。
“慌什么!材料补上就行了,这种东西还要我教你。”
小李听完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
“还有什么!”
陆景蹙着眉头,声音抬高了八度,手中的咖啡杯也停在了半空。
“周氏文创的法务发来正式函件,说要……说要终止联名。”
陆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理由呢?”
“说是我们之前的提供的版权授权链,缺少上游技艺来源证明,存在侵权风险,他们已经停止打样和预售。”
陆景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睛盯着小李。
“你去通知对方法务,这件事我会亲自和周总解释,让他们务必不要停止打样和预售。”
“好的,还有…….”
还没等他说完,陆景拿起桌上的咖啡,对着小李泼了下去。
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丝滴下来,溅落在木地板上,她没敢躲,只是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小李的声音更低了。
“省文旅发展投资集团的项目办,刚刚通知我们,项目存在立项材料不实的风险,现要求我们五个工作日补齐溯源材料,逾期项目暂缓,专项资金暂停拨付。”
陆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头看向苏清妍。
“暂缓?要花多少钱?”
“你自己算。”
苏清妍把一份数字表摆在他面前,语气没有起伏。
“艺术馆投资两个多亿,已经花了一半。周家的文创联名和IP授权一年两千多万,现在也停了。”
“开幕延期,场地、搭建、宣传,这些都是已经支付的沉没成本。再加上文旅项目的专项资金……”
“别算了。”
陆景打断她,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他这是故意的。”
他站起身,绕着桌子来回踱步。
“他知道我卡在哪一步,不明着举报我,一纸公证,让那些单位都怕了。”
陆景的声音一点点拔高。
“我昨天才说没有师承,今天他就想卡死我。”
“你不是说他是赌气吗?”苏清妍淡淡开口。
陆景脚步停住,回头看着她,脸色很难看。
“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也这么准,这个人比我想的难缠。”苏清妍双手环抱,语气里带着严肃。
陆景一拳砸在桌上。
“行,他不就是想让我向他低头吗?我偏不!”
“你先冷静。”
“我冷静什么?”他猛地抬头,“我现在砸进去的是我的全部身家,是我在这个圈子里立起来的名声,他要毁了我,我怎么冷静。”
苏清妍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耳边。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报复。”
“那是什么?”
“先让项目恢复,你下午亲自去一趟,姿态放低一点。”
“你想让我哄他。”陆景冷笑。
“不是哄,是给他留最后的体面。我们要得是项目继续推进,他要得不过是个师承的虚名。”
“等项目恢复了,你想怎么弄他,我们就怎么弄他。”
陆景犹豫了好久,最后抓起外套。
“好,我去见他。”
05
老巷漆房。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布满工具 的案台上。
我坐在案前,细细打磨一块剔红木料,动作平稳从容。
林伯在我旁边收拾工具,瞥了眼院外,低声开口。
“陆景来了。”
门外脚步急促,片刻,陆景推门走进了小院子。
他褪去了盛典上的光鲜亮丽,眼底压着焦灼,面上却可以挂着温和的神色。
陆景扫了眼漆房,慢慢走到到我身边,身体微微躬着,语气放的极软。
“师父 。”
我手上的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
陆景脸上的笑容更盛,姿态放的更低了。
“师父,我知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盛典上的话我说的太过,让您寒心了。”
“我今天过来,是专门跟你道歉的。”
他停顿了一瞬,观察着我的脸色,继续软声劝说。
“师父,咱们师徒十年,何必闹到公开切割那一步呢?你心里有气,骂我、怪我都行,我都认。”
“您把公示撤了,公证作废。我的《漆道重光》项目马上开幕,无数合作方、专项资金,禁不起这么卡。”
“只要您肯收手,咱们立马恢复原先的样子,外面的风言风语我来摆平。您想要的体面、尊重,我都给你。”
我停下手中的刻刀,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怒气,没有责怪,只有彻底的疏离。
“不必了。”
陆景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道歉没用,体面也不需要。”
我的声音清淡,但字字坚决。
“昨天的盛典,是你亲口说的,你没有师父,你的《漆道重光》与我无关。”
“既然是你不要的情分,不要的关系,我只是顺着你的意思,彻底切割干净而已。”
陆景的眉头发紧,还是强压着情绪劝说。
“我那是场面话!是项目宣传需要!你在这个圈子里几十年,应该懂这些商业规则,行业套路!”
“为了一点台面说辞,就要毁了我的心血,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我直视着陆景,运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不是小题大作,是我醒悟的太晚了。”
陆景拧紧了眉头,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
“师父,为什么?你都帮了这么多年,再帮一把又能怎样!”
“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想帮了。”
我剥开他的手,淡淡回应。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师傅,我也收回我的东西,我们两不相欠。”
陆景直起身子,冷冷看着我,软姿态彻底褪去,只剩胁迫和傲慢。
“陈砚,你真要这么绝!”
“你既然不跟我讲情分,我就跟你讲利益。我明确告诉你,这个项目不能停,也停不起。”
“你现在撤回所有告示,撤销公证备案,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往后我也不打扰你,各自安好。”
“你要揪着不放,断我的前路,也别怪我不顾往日的情分。”
“我现在的行业地位,人脉资源,早就不是十年前依附你的学徒,真闹到鱼死网破,这间旧漆房,你未必保得住!”
我站起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可以试试!”
林伯再也按捺不住,冲到陆景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
“臭小子,你说什么!没你师父,没这间漆房,你早就饿死了!”
陆景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面前的林伯。
“老东西,你敢骂我!”
林伯被推了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撞上案台边的刀具。
这下摔实了,不死也是重伤。
我猛地冲上前拽住了林伯,右手又托了他一把,稳住了身形。
右臂已经一片殷红。
“林伯,没事吧。”
林伯手扶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嘴里还喃喃着:“畜生,畜生…….”
我转过头,盯着陆景,眼里要喷出火。
“陆景,这里不欢迎你,你我师徒情分已尽,别再来了。”
字字斩钉截铁,把最后一丝侥幸从他心底彻底撕碎。
他也不装了,眼神重新变得阴鸷。
“陈砚,是你逼我的。”
话音刚落,他再也没有停留,转身狠狠甩门。
哐当一声巨响,震的木门吱呀乱响。
林伯赶忙拿来药箱给我包扎。
“还好扎的不深,不过还是得去医院处理一下。”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刻刀扎得再深,也没有徒弟的背叛来的更痛。
林伯坐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师徒,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我收好案台上的刻刀。
“早该到了。”
“这间漆房也要收拾一下,很多东西没必要留着了。”
林伯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东西收的很快。
陆景之前用的一些工具和作品,都用纸箱装了起来。
林伯从里面挑出一个笔筒。
“还记得这个吗?”
我当然记得,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我接过笔筒,拿在手里看了看。
虽然上面的图案非常稚嫩,漆面也不够透亮。
但能看出来,是他独有的工艺。
那是我教他的第二年。
他把笔筒郑重的送给我,让我不要嫌弃。
一晃已经过去八年了。
“扔了吧,留着占地方。”
林伯一愣,随后把笔筒放了回去。
“行,过两天,我一块儿处理。”
06
第二天的午后。
我端坐在案前,潜心整理着这古法剔红纹理,心无旁骛。
林伯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手都拿不稳手机。
“小陈,小陈,你快看今天的新闻。”
我抬眼,平静的接过手机。
相关的话题早就被顶上了热搜。
通稿字字如刀:
“传统剔红技法老旧冗余,封闭保守,多年无法破圈,日渐凋零。”
“我深耕革新技艺多年,致力打破传统工艺桎梏,让古法重获新生。”
“无奈前辈匠人不思进取,心胸狭隘,恶意卡断革新之路,阻碍非遗复兴。”
这一下把我打成了阻碍复兴的糟粕,把自己吹成了技术革新的救世主。
林伯红了眼,气的浑身发抖。
“这混蛋太狠了,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他不但不认你,还要毁了你的名声!”
我也彻底变了脸色。
心口像被生生捅穿,撕碎。
我倾尽一生要守护的东西,被自己养了十年的亲徒弟,彻底污名化。
他太懂,这一刀,怎么让我痛彻心扉了。
毁掉一个匠人,只要毁掉他的信仰就够了。
下面的评论更深刺骨扎心。
【守旧确实耽误行业发展啊!】
【阻碍后辈革新,真的太自私了!】
【嫉贤妒能,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传承非遗!】
每一句,都踩在了我最痛的地方。
林伯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急的原地打转。
“他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全网都信他那套鬼话!”
“小陈,我们必须赶快发声明澄清!再不说,你的名声,你的古法传承,就被他钉死成糟粕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双眼,调整了下呼吸。
睁开双眼,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别急,不能被他带了节奏,先问问律师的意见。”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四五个戴着口罩,压着帽檐的男人,径直闯进漆房,毫无顾忌。
为首的男人手机高举,直播间标题刺眼至极。
【实地取证!阻碍非遗革新的老匠人!】
镜头一开,主播语速极快,刻意煽动全场。
“家人们!我们现场探访!打压陆老师的老牌匠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充满了一片叫骂声。
林伯急了,上去厉声呵斥:
“私人工坊,禁止拍摄!立刻出去!”
主播立马闪身躲开,镜头死死锁定我,继续挑衅。
“老师傅,太心虚了吧,这么着急赶人干嘛!”
“全网都在问,你为什么要打压后辈创新?是因为自己没能力吗?所以妒忌有才华的后辈?”
一行人分散站位,镜头死死盯着我。
一旦我有任何发怒、失态的迹象。
他们就靠剪辑实锤,彻底坐实我打压新人,顽固霸道的罪名。
我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抬手按住暴怒的林伯,抬眼看着镜头,气场全开。
“第一,未经我的允许,擅自闯入私人经营场地、恶意直播寻衅,属于违法行为,立刻关闭镜头。”
主播一愣,硬着头皮抬杠。
“我们是客观求证,没有恶意寻衅。”
“客观求证?”
我走到镜头前,压迫感让主播瞬间禁声。
“带着预设的立场,上门钓鱼搞事,也配叫客观。”
“第二,我从来没有打压创新,陆景所有对外的工艺,都是我教的,他不认我这个师父,我收回技术授权,合情合理。”
直播间弹幕瞬间断层。
原本满屏的谩骂,骤然停止。
主播脸色发白,强行带节奏。
“少在这里胡说,陆老师可没说过他有个师父,明明是你妒忌他,背后使绊子。”
我直视镜头,寸步不让。
“他可以不认我这个师父,那就不要用我教的东西创新。”
“最后警告一次,立刻关闭直播,当场删除所有素材。”
“不配合的话,我立马报警,寻衅滋事、非法偷拍,所有法律后果,你们全权承担。”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机。
他们心里明白,警察来了,他们可收不了场。
反正刚刚的直播,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和我浪费时间。
几人当着我的面,关掉了直播,删除了素材。
一行人灰溜溜的走了。
林伯把院门一关,漆房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刚才真的悬,这帮人就等你发火,好拿镜头坐实你的罪名。”
我继续拿起手中的刻刀,继续对着木料比划了几下。
“他们定不了我的罪,就像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林伯面露忧色,捧着手机不断刷新。
“现在全网几乎一边倒,咱们再不出声,麻烦就大了。”
“再等等,律师快到了。”
07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我抬眼。
陆景和苏清妍已经走了进来。
林伯看到来人,手里拿着漆刀,围裙都没脱,立刻冲了上去。
“你这个混蛋,还来干什么?”
陆景无视林伯的阻拦,径直走到我面前。
带着胜利者的嘲弄。
“陈砚,现在看到我和你的差距了吗?”
“就凭我现在的号召力,搞死你,易如反掌。”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木料上的线条乱了一丝。
陆景看到了,嗤笑一声。
“陈砚,你真的老了,原来这一刀,你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苏清妍走上前,站在陆景的身侧半米的地方,目光冷冷锁定我。
“我们给过你机会,现在网上的一切,都是你一意孤行的结果。”
我缓缓吸了口气,后槽牙轻轻咬紧。
偷偷打开了手机录音。
“你们到底要什么?”
陆景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很简单,放开授权,撤回公告,公开承认你的理念老旧,网上的事我就让清妍摆平。”
“陈砚,时代变了,没有流量,没有资本,你那点古法,迟早烂在手里。”
苏清妍继续补刀。
“你要是继续冥顽不灵,我会继续安排人黑你,直到没人跟你合作为止。”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周围。
“到时候,你这间开了半辈子的漆房,就只能关门了。”
林伯手指气的发抖,他指着陆景。
“混小子,你他妈也不怕报应!”
陆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
“报应?赢的人才配讲故事,很不巧,现在是我赢。”
“陈砚,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是交出授权,安安稳稳拿点钱养老,还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苏清妍也上来补了一刀。
“机会只有一次,陈砚,你是个聪明人,怎么选不用我教你吧。”
我缓缓站起身,手指对着院门。
“滚。”
陆景愣了一瞬,随即扬起眉毛。
“陈砚,别不识抬举,事到如今,你拿什么跟我斗。”
“拿法律跟你斗!”
这时木门被推开,一身正装,手提公文包的张律师缓步走到院子里。
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陆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看向闯入的陌生人。
“你是?”
苏清妍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
张律师没有理会两人,转头看向我 ,语气恭敬沉稳。
“老陈,我来了。”
“辛苦了,张律师。”
我的声音平静,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彻底褪去了方才的隐忍。
张律师颔首,随即转身,气场全开。
“两位刚刚的对话,我已经全程录音。”
“网络大规模捏造事实,诋毁陈先生个人名誉,抹黑他的传承,属于名誉侵权、商业诋毁。”
“上门胁迫,要求陈先生无偿授权技术,属于恶意胁迫、不正当竞争。”
“所有违法侵权的证据链完整,即刻可以司法公正,提交网信部门立案报备。”
陆景脸色大变,再也没了刚刚的嚣张。
苏清妍只慌了一瞬,又笑了出来。
“网上的声音是大众的自发讨论,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张律师,我们只是私下沟通,谈不上威胁吧。”
“私下沟通?”
张律师掏出手机,亮出录音界面。
“需要我放出来吗?”
苏清妍目光锐利盯着我,还在做最后的试探。
“陈砚,真走到诉讼那一步,是双输,不如我们重新谈合作。”
“没有合作可谈。”
我打断她。
“我不会授权技术,也不会撤回公告。”
张律师也拿出文件。
“两位,我的委托人都说的很清楚了,我们的追责程序也会同步开始,你们可以走了。”
陆景狠狠瞪了我一眼,苏清妍的脸色阴沉。
“陈砚,你会后悔的。”
丢下这句话,二人转身快步离开。
我赶紧走上前,握住张律师的手。
“老张,谢了。”
“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说这些。”
张律师握紧我的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面,我们要怎么做?”我继续问道。
张律师整理了下带来的卷宗,看着我。
“我先去固定证据,你把陆景当年的学习记录全都整理出来,后续不管是协会还是法庭,都是关键佐证。”
“没问题。”我点点头。
“还有,近期尽量不要在网上情绪化发言。”
“一切以法理、事实说话。”
“好。”
送走了张律师,房间里就剩我和林伯。
林伯走到桌边,看着那一叠材料,还有些恍惚。
“怎么会到这一步啊!”
我坐回漆案前,拿起刻刀。
“这是他自己选的。”
08
当天下午。张律师正式对外放出全套公证的材料。
随着证据的铺开,全网第一次看见。
原来陆景根本就不是自学成才、突破旧法的非遗天才。
他只是一个吃尽师门红利,被师门兜底护持的学徒。
入门第一年,他连最简单的漆刀都拿不稳。
漆艺入门先磨器,一把针刀要把粗铁磨成薄刃,呼吸重一点,收晃一点,刃口就废。
整整半年,都是我每日坐在他的身旁,一遍一遍纠正他的握力、角度、落劲。
手把手教他稳住呼吸,磨废了三十多把刀,才练出合格的雕刀。
入行第一道难关,生漆噬人。
初学无人能逃漆疮,生漆气味灼人,沾手即红肿起泡,指甲溃烂,又痒又疼,彻夜难眠。
当年陆景熬不住,半夜蹲在漆房门口哭,疼的直抖,几度要放弃。
也是我配了祖传的漆药,夜夜给他敷手,替他清理溃烂的伤口。
前三年,他没资格碰任何成品创作。
每天只做三件事:刮灰、打底、髹底漆。
一件漆胎,要反复刮八遍粗灰、十二遍细灰。
每一遍都要绝对平整,差一丝纹路,后面的百层积漆全部报废。
他性子急,屡屡刮灰不匀,胎体起纹,废掉了无数坯料。
还是我陪着他一遍遍返工,手把手教他找平,稳下性子。
漆艺最耗时的积漆。
古法剔红,一日只可髹一层漆。
必须静待彻底阴干,温度湿度差一点,漆面就会起皱、泛花、积色不均。
一件普通作品,动辄四五十层漆,耗时两月起步。
陆景无数次因为心急,不等阴干就叠漆,温度把控失误,毁掉整个作品。
最严重一次,他熬了四十多天的漆胎一夜花漆,心态彻底崩溃,蹲地痛哭。
依旧是我整夜起身,陪他剥离废漆、重新打底,整整一周不眠不休,替他保住了那件作品。
他后来出圈,被业内夸赞层次通透、漆面温润、纹理干净。
那是我十年如一日,一点一点给他扣出来的基本功。
他对外吹嘘的“改良层漆配比”,是我熬夜整理的四季漆料调配手记。
连他引以为傲的“留白架构,深浅纹理层次”,也是我当年为了纠正死板刀工,特意改良的新式办法。
他早期所有参展、拿奖、打响名次的作品,每一次返工,每一处难点,都有我给他兜底收拾残局。
更讽刺的是,当年他刚入行,无人认可。
我带着他跑遍了行业展会,把他的作品摆在显眼的位置,给他争取参展名额。
现在他功成名就了,师门反倒成了他的绊脚石。
随着一条条细节被公开,网友彻底哗然了。
【我的天,有这样的资源,拴条狗都行吧!】
【这也能叫天才,我上我也行!】
【吃尽了师门的红利,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没师父啊!】
【祛魅了,所谓天才原来比我还能装!】
以周正为首为首的老一辈匠人,纷纷下场转发置顶。
《数典忘祖,狼心狗肺》等词条瞬间被顶上了热搜。
一时间舆论风评,彻底逆转。
09
艺术馆顶层的办公室。
陆景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满屏的辱骂不断刷屏。
他眼睛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猛地抬手,把手边的杯子扫落在地。
“哐当。”
玻璃碎的到处都是,水也淌了一地。
他抓起手机,疯狂拨打公关负责人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三下就被挂断,再拨,直接就是忙音。
陆景狠狠把手机摔在座位上,手机弹了两下,又砸到了地上。
“一帮只拿钱,不办事的废物。”
声音沙哑的厉害。
苏清妍坐在椅子上,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拖动。
看着一条条合作方发来的私信,她的嘴抿成一条线。
她把平板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水军已经压不住了,好几家签约的策展刚刚发来消息,把我们从名单里踢出去了。”
“连原料的供应商都发函,不再优先供货了。”
陆景一拳捶在墙壁上。
“项目呢?《漆道重光》能不能想办法保下来,我们还有预算,可以再何文旅那边沟通。”
就在这时,苏清妍的手机疯狂震动。
她赶紧拿起来,贴在耳边。
听了半分钟,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手臂无力垂落,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
“项目永久终止,资金冻结,资质全部注销。”
陆景木然的复述一遍,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陆景抱着头,整个人缩在膝盖里。
苏清妍的目光透出一丝凶狠。
“不,我们还没输。”
陆景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苏清妍冲到桌前,翻出一份八年前行业通报的PDF文件。
《关于国宝古漆复刻项目事故处理的通报》
她用手指重重地戳了戳,屏幕上我的签名。
“他以为把旧事摊开,就能干干净净当个好人?”
“当年那份处分记录,可是白纸黑字挂在协会档案里。”
陆景看了一眼文件,瞳孔缩了一下。
他连连摆手。
“不行,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苏清妍双手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
她眼神散发的寒意,让陆景不敢和她对视。
“陆景,这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项目一停,要债的人能把我们活活撕碎了。”
陆景用手抹了把脸,这才扭捏的说道。
“这个处分是他替我背的。”
说完他背过身去,不敢看苏清妍的眼睛。
苏清妍听到后,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她木然的坐下来,随即眼神透出一丝狠戾。
“有证据吗?”
陆景转过身,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证据?”
“当年他帮你背锅,这个事有没有证据。”
陆景摇了摇头。
“没证据了,当年他怕协会来核查,连漆房的监控都删了。”
苏清妍的眼底闪过欣喜,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
“那就好办了,先把材料放上网,一口咬死他是劣质匠人。”
苏清妍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
“就说这么多年,是他对你精神控制,通过你攫取名利。”
“然后再向协会举报,对他的行业资质进行审核。”
陆景有些迟疑。
“这……这能行吗?事情毕竟过去这么久。”
苏清妍笑了。
“文件是真实的,他的签名也是真实的,只要你不主动承认,他十张嘴都说不清。”
“只要他不能自证,我再利用关系向协会施压,按规定,他漆房的传承资质都保不住。”
“到时候,还怕他不认输。”
陆景看了苏清妍一眼,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
可他还是有些顾虑,毕竟一旦失败,他也是万劫不复。
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点着,猛吸了两口。
苏清妍慢慢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
“你难道忘了当年你爸的事?”
陆景顿时眼神一冷,手里的烟蒂弹到地上。
用脚狠狠踩灭。
“妈的,干了。”
10
老漆房。
林伯刷着网上的风评,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小陈,这回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站在漆案前,对着作品进行上色。
“是啊,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打磨作品了。”
话音刚落。
我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刺耳的铃声。
我接起来,一个冰冷的女声传了出来。
“请问是陈砚先生吗?我们这边是省非遗协会。”
“我是。”
“请问您在八年前国家级文物古漆修复中,是否出现过严重的工艺操作失误,导致文物损毁,并收到过行业内部通报。”
我的喉咙发干,怎么也说不出话。
我当然记得这件事,当年我一口背下所有罪责,自废前程,只是为了护住陆景。
“是有这件事。”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因为按照现在的规定,如果有重大工艺安全事故前科的,是不具备非遗传承资质的。”
“也就是说,您是无权收徒传艺,无权挂牌执业的。”
林伯在一旁听的脸上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都“咣当”一声磕在木桌上。
“这是要断你的根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协会是要追加处罚吗?”
“是这样的,如果核查事情属实,是要按新规定执行的。”
“请问您对通报内容是否有异议?”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申请复核,当年的事有隐情。”
话一出口,我好像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电话里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调查组会在明天上午和您约谈核验,并封存相关的工艺台账。”
“按规定,在核查结束前,暂停您的非遗传承权益,暂停漆房的执业资质。”
电话挂断,漆房里死寂得可怕。
林伯的声音发抖:“当年根本不是你,是陆景!你是替他顶罪啊!”
我垂着眼,胸腔里一片寒凉刺骨。
不用想也知道,提交举报材料的是谁。
我十年栽培的徒弟,亲手把替他挡过灭顶之灾的恩师,推向行业死刑。
林伯急了,眼眶通红。
“我们去解释,我们去协会说明真相,当年操作失误的不是你,是陆景。”
我轻轻摇了摇头。
“没用的。”
“当年的书面报备、当年的检讨、当年事故定论,都是我的署名,白纸黑字,官方存档。”
陆景干干净净,一身清白。
我劣迹在档,百口莫辩。
我握紧掌心,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非遗协会的核查通知,像一块寒冰砸进滚烫的舆论里。
白天全网还在为我鸣不平,痛斥陆景忘恩负义。
傍晚时分,一条非遗协会内部的举报消息,骤然引爆全网。
#陈砚重大工艺劣迹#
#非遗匠人资质存疑#
两个词条毫无征兆飙升热搜。
有人直接扒出八年前的官方通报记录,国宝级文物损毁,工艺重大事故,行业通报批评的旧档案,清清楚楚,无从抵赖。
风向瞬息万变,新一轮的舆论浪潮,再次狠狠拍向我。
之前向我道歉,共情我遭遇的网友,彻底懵了。
反转再反转,猜忌瞬间蔓延全网。
【所以之前的恩情都是卖惨?他真的出过重大文物损毁事故?】
【这么大的工艺污点,还一直做非遗传承?还收徒授课?】
【这么看来,陆景说的被打压,会不会另有隐情?】
【肯定啊,刚刚陆大师发了,从小被师父精神控制,好惨。】
【陆神能靠自己走到今天,也算是天纵奇才了。】
水军借着势头疯狂反扑,苏清妍操盘的舆论团队精准带节奏,把所有的脏水,重新泼到了我身上。
谣言愈演愈烈,短短几个小时,我十年忍辱负重的成全,被彻底扭曲成蓄意欺骗,人设造假。
当晚,市非遗保护协会正式下发通知。
次日九点,约谈陈砚本人,当面核查八年前工艺事故全貌,全程留档,全程可对外公布。
一时间,全网蹲守,行业内外全部聚焦。
11
第二天一早,非遗协会大楼走廊。
我和张律师提前抵达,站在会议室门前等候。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
陆景和苏清妍走了出来。
陆景一身笔挺正装,刻意收拾得一丝不苟。
不过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让他整个人看着僵硬又紧绷。
在他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步伐微顿,喉结也悄悄滚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偏开,不敢和我对视。
苏清妍步履未停,淡淡扫了我一眼,径直走到了会议室门口等候。
走廊里只剩我和陆景。
他压低音量,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陈砚,白纸黑字,你今天翻不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
“所以,这就是你举报我的理由。”
他别开脸,语速变快,像在极力说服自己。
“我本来可以好好走我的路,我可以取代你,站在更高的位置。”
“是你逼我的,是你毁了这一切。”
说完这句,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怕从我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卑劣、扭曲、无可救药。
他迅速别过头,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会议室。
背影仓促僵硬,像在逃离一场他心知肚明的审判。
张律师走过来。
“进去吧,开始了。”
我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约谈会全程公开旁听,行业前辈、协会评审、媒体记者悉数在场,气氛肃穆压抑。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质疑,有观望,有惋惜。
过往八年,每一次被人诟病工艺出错,我都默默承受,从未辩解一句,只为护陆景一世的安稳前程。
但今天,我不再承担半分。
“八年前的工艺事故,所有的书面指责和通报,的确是我。”
“但真正造成工艺失误,私自更改温湿度,损毁国宝文物的,不是我,是陆景。”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陆景立马拍了桌子,恶狠狠地瞪着我。
“陈砚,你少血口喷人,八年前的处分白纸黑字,你拿什么抵赖。”
“你说是我干的,拿出证据来,当晚的监控录像?现场录音?有吗?”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当晚的监控。”
陆景嗤笑一声,肩膀放松下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没有证据,你也敢在这里胡说。”
苏清妍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眼光扫过现场几位协会理事。
其中一个理事立马站了出来 。
“陈砚,你开什么玩笑,没有证据,这么多人在这儿听你讲故事吗?”
陆景接话,语气也越来越张扬。
“对啊,你今天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什么用。”
“你只是不甘心,想借着舆论把锅甩到我身上。”
这时,站在我身后的张律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桌沿。
“没有监控,不等于没有证据。我们找到了当年出事的漆料残件,还有对应的采购和支付的流水。”
“另外,当年在工坊打工的两个学徒如今还在本市,可以到场作证。”
陆景脸上的笑意一僵,只是几秒,又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嚣张。
“谁知道这两学徒有没有被你们收买,会不会编瞎话?”
张律师拿出一个旧木盒,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是不是编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景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木盒,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一道裂缝。
“你少唬我,盒子里有什么,我怎么知道?”
张律师没有理他,解开木盒上生锈的铜扣,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本旧台账。
“这是工坊的用料台账,每一笔谁领了漆料,领了多少,日期、签字全都记着。”
“八年前出事的那一批,领料签字都是你。”
陆景低头扫了一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签字算什么,我只是帮师父代领物料,这算什么证据?”
张律师把一叠打印流水铺开来,顺着台账一一对应。
“可为什么事发不到三小时,你的私人账号就加急转账,购入了一批违规漆料,来遮掩材料的使用。”
陆景脸色微微泛白,强行辩解。
“那是我在私下试验新工艺,和文物修复的项目无关。”
张律师不慌不忙,掏出一个旧笔筒,摆在了桌面正中央。
“陆景,还记得这个笔筒吧!”
陆晨看到东西后,瞳孔一缩,刚想否认。
张律师就指着笔筒底部的底款。
“这可是你的私章,这你不能抵赖吧。”
陆晨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个笔筒,是你出事当晚,在加班间隙,拿边角料随手练手的私活。”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笔筒和文物报废的残件,用的材料和工艺特征居然完全一样?”
陆景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
“栽赃,你这是栽赃!”
张律师掏出检测报告,递给了在场所有的专家。
“这是检测报告,我们提供的证据全都支持司法鉴定。”
在场的评委和理事互相传阅了报告后,都纷纷点头。
接着张律师对着陆景,抛出了灵魂拷问。
“所以,那天晚上,你是恰好一个人在岗,又恰好领了材料,还恰好做了个笔筒,用的工艺和材料恰好和修复的文物一样是吗?”
这时的陆景,再也没了刚刚的从容,他声音发颤。
“不对,这是伪造的,是你们故意套我的。”
“八年了,谁会留这种没用的东西八年。”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沉而稳。
“因为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所以我一直留到了现在。”
我摇摇头,苦笑一声。
“也对,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呢。”
陆景听完,像被鸡锁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律师此刻对着陆景,一字一顿。
“人证、物证、旁证都有,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身子一晃,脊背瞬间瘫软,再也撑不住之前的强硬。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推诿,所有自欺欺人的狡辩,全都碎的干干净净。
八年了。
他早忘了那一夜随手练手的小物件。
可就是这样的无人在意的小东西,留存了和报废文物一样的工艺痕迹。
台账可以狡辩,流水可以搪塞,证词可以质疑。
但工艺痕迹,永世不变,无法复刻,无从抵赖。
我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
“当年陆景刚刚学徒,他太心急,急于做出成绩,犯下大错。”
“他那年还不到二十岁,我不忍心他的前途毁于一次莽撞事故。”
“所以我包揽所有罪责,用我的前程替他挡下了灭顶之灾。”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我会带到棺材里。”
“现在他要用他的错,来毁掉我坚守了半辈子的传承,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话刚说完,举座皆惊。
非遗协会在场的所有评审、前辈看着这满满一桌的证据,神色复杂又动容。
不少熟悉我的前辈都在窃窃私语,其中就包括之前帮过我的周正。
“我说当年事怎么那么蹊跷,以陈砚的实力,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是啊,据说他为了这件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国家级工艺大师的称号。”
“这陆景,真不是东西。”
“……”
议论声让陆景几乎失去理智,他腾地站起来,朝着我冲了过来。
被现场的安保死死按住。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冲着我怒吼。
“陈砚,当年你是自愿的!是你自愿的!我没错!我没错!”
听到这话,苏清妍闭上了眼,后背无力的靠在椅子上,像一个输光的赌徒。
这时协会的理事长站起来,当众宣布。
“根据非遗工艺事故追责条例:实际操作人承担全责,顶罪人员不具备行政免责效力。”
“先做出如下复核,撤销陈砚全部历史处分记录,恢复传承资质。”
紧接着,理事长对着陆景,当众宣布了初步裁定:
“八年前,国家文物修复重大事故,实际责任人陆景,确认属实。”
“确认存在重大工艺违规,长期项目欺瞒违规记录。”
“你的相关业务备案全部冻结,等待后续处理。”
陆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座位上。
他最恐惧、最侥幸、最不敢触碰的行业死刑,终于砸在了自己头上。
苏清妍没有在理会陆晨,黑着脸站起来,快步离开了会场。
约谈结束,协会公告一小时内全网公布。
11
全网的风向也是一百八十度暴力反转。
#陈砚八年沉冤#直接登顶热搜第一。
评论区彻底洗牌,无数之前骂过陈砚的网友疯狂道歉、删帖、忏悔。
【我瞎了!居然信了陆景的卖惨人设!】
【陆景还算人吗?】
【我要有这师父,我天天给他供起来!】
【八年啊!就是养条狗还知道认主人呢!】
曾经吹捧陆景的一些百万粉博主、文旅营销号、探店账号,全员连夜清空内容。
所有品牌方火速下架他所有宣传片、海报、联名产品。
粉丝大规模脱粉回踩,爆破他每一条动态。
他精心打造的“寒门学艺、励志逆袭”的完美人设,碎的渣都不剩。
场外,资本的坍塌连锁引爆。
陆景的手机疯狂炸响,消息一条比一条致命。
艺术馆直接发来通知:项目清零,场地收回,扶持的资金追回,违约追责。
合作方也是集体发布解约通知,追责的律师函像雪片一样飞来。
团队也是全员离职,运营跑路,所有人第一时间和他切割干净。
短短半小时。
名利、资源、人脉、事业、前途、口碑,全盘归零。
他站在走廊上,冷汗浸透衬衣,狼狈得近乎虚脱。
全场所有人都在避开他,除了媒体。
镜头对着他不停抓拍,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
他剥开人群,去找留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人,苏清妍。
他的操盘手,投资人,盟友,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非遗协会接待室,苏清妍在收拾自己留下来的东西。
陆景扑开门,门框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清妍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厌恶。
此时的陆景,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全然没了以往的傲气。
他的眼神充满了卑微的慌乱和哀求。
他的声音沙哑发抖:
“清妍……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我只有你了……”
“你再帮帮我,你帮我公关,帮我压舆论,帮我洗白道歉……只要你还帮我,我就还有机会。”
苏清妍此刻的脸色,比他还阴沉。
她的手机消息更加炸裂。
无数投资方,合作品牌,品牌方的疯狂质问。
因为她一手操盘包装陆景,不少客户已经开始怀疑她的公司尽调失职,不少正在谈的新项目直接暂停对接。
网上已经有人扒出来,她是背后的操盘手,她也深陷舆论泥潭。
她干净利落的女企业家,文旅投资人的精英人设,同样是濒临崩坍。
她不再伪装优雅,抬眼盯着陆景,眼底压着火,语气刺骨冰冷。
“帮你,我现在被你拖的一身脏!”
陆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当初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让我造势,让我卖惨,让我踩死陈砚!现在出事了,你想把自己摘干净。”
苏清妍的脸色更沉了一分,声音变得更加尖刻。
“我只是给你资源,真正做决定的人是你。是你自己赌输了,没留后路。”
“后路。”陆景红着眼向前逼近一步,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事到如今,我他妈还有什么后路。”
“你要不帮我,我们就一起死 。”
苏清妍随即也撕破脸皮。
“你敢威胁我!”
“行,那我们把帐算清楚,我前期砸进去三百万给你包装,做宣发。现在项目黄了,这笔亏损,按合同全部由你承担。”
陆景上前一把钳住了她的双臂,眼晴里的火快要烧出来。
“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算计我。”
苏清妍的脸疼到变形,还是没有丝毫退让。
“不然呢?我投资是为了赚钱,又不是做慈善。”
陆景的眼睛彻底猩红,嘴角扯出狰狞的笑,语速又快又狠。
“想干干净净抽身?做梦!”
陆景直接掏出手机,一键群发。
两人的私密聊天记录,黑公关的策划细节,资本造神的套路,刻意抹黑陈砚的全部证据截图 。
瞬间炸进所有行业大群,媒体群,文旅交流群。
苏清妍气急攻心,声音发颤:
“陆景!你疯了?鱼死网破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陆景笑的凄厉,眼底是彻底毁灭的疯狂。
“我已经是烂到底了,我这辈子彻底废了。”
“你还想保住你的公司,你的名声,你的钱?不可能!”
苏清妍看着手机里疯狂弹出的撤资、解约、追责的消息,心态彻底炸裂。
“陆景,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这句彻底否定,彻底鄙夷的话,成了压垮陆景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秒,陆景猛地暴起!
他身形骤然扑上,速度凶狠又疯狂,完全不顾分寸,不管后果。
不等苏清妍反应,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他的脖颈,五指骤然收紧。
“你也骗我!你也耍我!所有人都在玩我!”
嘶吼扭曲,带着哭腔和暴戾。
苏清妍整个人被他狠狠摁在冰冷的墙上。
后背狠狠撞墙,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五指持续用力,死死锁住她的咽喉。
窒息感瞬间席卷苏清妍。
气管被死死压迫,呼吸彻底滞涩,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脸色肉眼可见的褪去血色,瞬间惨白。
濒死的恐惧感,第一次彻底包裹住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运筹帷幄的苏清妍。
走廊远处,骤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厉声大喊:
“这边!刚刚这里吵的很厉害!”
“快过去看看!”
安保人员闻声赶了过来。
陆景浑身一震,杀意癫狂被现实的惊雷劈醒了一半。
他死死盯着掌心下奄奄一息的,濒死脱力的苏清妍,眼底杀意滔天,却也不得不骤然收手。
趁着人群尚未赶到,转身踉跄狂奔,逃离而去。
等安保人员冲进来时,现场只剩下捂着喉咙,剧烈呛咳,涕泪横流,惊魂未定的苏清妍。
“苏总,要报警吗?”
苏清妍掏出手机,问责的和取消合作的消息疯狂弹出界面。
她的脸色在手机屏幕色映衬下,忽明忽灭。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冷静,目光变得很深。
“不了。”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12
晚风卷着凉意灌进巷口,老漆房的窗户半开着。
我正低头整理晾晒的漆坯,林伯在后院清点工具。
“哐!”
木门被狠狠撞开,木屑飞溅。
陆景闯了进来。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西装撕的七零八落,满身尘土。
他进门第一眼,死死盯住我。
没有躲闪,没有羞愧。
白天在铁证面前压下去的愧疚、崩塌的执念,此刻全都翻涌成毁灭一切的怨毒。
林伯看出了不对劲,瞬间跨步上前挡在我面前,厉喝道。
“陆景,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陆景的视线寸步不离锁着我,喉间发出癫狂的冷笑。
“闹?”
“我这辈子都被闹没了!”
他几步冲到墙角,单手拎起灌满松节油的漆桶,狠狠泼洒而出!
哗啦!
漆黑粘稠的生漆混着易燃的油料漫天铺开,浸透了几十年的老漆坯,孤品底稿,顺着木梁流的满地都是。
刺鼻危险的油漆瞬间填满整间屋子,只要一点火星,整座漆房即刻化为灰烬。
林伯急的吼出来。
“你疯了,这是几代人才传下来的。”
“传下来?”
陆景仰天狂笑,笑声嘶哑破碎。
“我什么都没了,你还想传下去!”
“你欠我的,既然还不了,那我就毁了这一切!”
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
火苗窜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扭曲狰狞的脸。
我抬眼,平静的看着他。
“我不明白,我到你欠你什么?”
这句话,瞬间戳开他十几年深埋心底,从未彻底摊开的执念。
陆景死死盯着我,声音仿佛从心底里吼出来。
“陈砚,你他妈装什么?”
“我爹是不是你逼死的!”
他的胸口起伏,积压了十几年的扭曲心结,终于嘶吼出来。
“这间漆房本来就是我陆家的,你是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所以你对我好,替我顶罪,替我铺路,我收的全部心安理得。”
“因为这是你在赎罪,这是你欠我的,这是我应得的!”
话说完,陆景猛的抬手,打火机的火苗,直直对准满地的油料。
千钧一发之际,林伯不顾一切扑了上去,狠狠撞向他的手腕。
打火机脱手,摔在青石地面上,擦着漆油的边缘滚远。
但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陆景。
他彻底失控,眼神凶戾可怖。
他转身猛地抓起案台旁,那把寸长的精钢修漆刀,身形爆冲,直奔我的心口。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要杀我。
我侧身躲避,刀锋擦过脖颈,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皮肉,一抹滚烫的血线瞬间渗出。
剧痛瞬间炸开。
陆景一击未中,彻底红了眼,疯了一样再次挥刀猛刺,招招致命。
林伯年纪大了,根本拉不住疯魔的他,只能冲着他嘶吼。
“陆景!你醒醒!你父亲的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像一道楔子,硬生生钉住了他疯狂的动作。
他高举刀刃僵在了半空,大口喘着粗气。
“你父亲陆鸿和陈砚是同门师兄弟,但你父亲沉迷堵伯,输光了积蓄,最后把这间漆房抵押了。”
“可到期他根本还不上,房子要被收走拍卖,你爷爷直接被气死了。”
“他自己也没脸活下去,自尽了,没人逼过他。”
林伯重重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担子。
“你放屁!那漆房怎么在陈砚手里?”
陆景胡乱挥了挥刀刃,红着眼瞪着林伯。
“当年陈砚才二十二岁,是他四处借钱,没日没夜的揽活,一笔一笔还清了赌债,才赎回了漆房。”
“这么多年,他把你留在身边,手把手教你手艺,甚至为了替你顶罪,放弃了国家级大师的评选。”
“他从来不欠你什么,是你,欠了他半辈子。”
短短几句,击碎了陆景十年的信仰。
“不……不可能……”他喃喃失神,对着我不断重复。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一直护我,忍我?”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刀刃贴着我的皮肤,血从脖子上渗出。
我看着他。
“我不说 ,是盼着你安稳长大,好好学手艺,不要活在仇恨里。”
“我护你,是念师门情谊,念你年少孤苦。”
“我忍你,是给你留后路,留前程,留机会。”
“可这路终究是你自己选的。”
陆景的动作彻底顿住,疯狂褪去之后,只剩下刺骨的悔。
“哐当。”
修漆刀从他的掌心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
“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
他跪在我面前,红着眼,喘着粗气,声音低哑破碎。
很快,警察推门而入。
诬告诽谤、寻衅滋事、故意损坏财物、故意伤害,一桩桩事实清楚。
陆景没有挣扎,任由警察铐住他。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一顿,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人走了出去。
数月之后。
老漆房的木门已经修好,地上的污渍清理干净。
被损毁能复原的,我一点点打磨上漆。
老街的烟火如常,常有喜好漆艺的匠人登门讨教,我也都是来者不拒。
网上的风波早已慢慢平息,协会撤销了当年对我的处分,国家级大师的申报通道也重新向我敞开,只是这次我没有着急递交文件。
林伯蹲在院中整理晾晒的漆坯,抬头看我。
“真不再争那个名头了?”
我摩挲着刚完成的作品,淡淡摇头。
虚名荣辱,经过这次的事,我也看淡了。
“听说苏清妍也判了三年?”
我点点头。
“老张都跟我说了。”
风穿过木窗,裹挟着生漆的苦味。
那段师徒的纠葛早已落下了尘埃。
可路还在脚下,总要有人接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