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婆婆带人抬我陪嫁的缝纫机,说要给小姑子当嫁妆。我没拦,回屋翻出娘留给我的记账本,添了一笔。这本子我记了七年,记的是人情,想着总有一天能取出来。
1 抢机风波起
腊月二十三,灶糖的甜味从隔壁院飘过来,混着院里化开的雪水腥气。我端着和面盆站在堂屋门口,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在手背上,凉得我缩了缩手。婆婆王桂芝领着小叔子沈建军,正把院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往板车上抬。
机子沉,建军一个人抬不动,肩膀顶在机头底下,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念叨:"嫂子,搭把手啊。"
我没动。盆还在我手里端着,面没和完,指头缝里全是湿面粉,风一吹,绷得手背发紧。
婆婆直起腰,拍了拍棉袄前襟上的灰,嗓门拔得老高:"小满,我不是跟你商量,这机子搁你屋里也是搁着,建芳过完年要出门子,男方那边看嫁妆,咱家不能空着手。"
建芳从东屋掀帘子出来,辫子扎得紧,脸上抹了粉,白得不太自然。她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刚咧开就收回去:"嫂子,我就借去用用,摆个样子。"
我盯着那台机子看。机头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黑的铁,踏板上的木头磨得发亮,靠我娘那双手磨的。我娘走那年,把我叫到炕边,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就这台机子,你带过去,好歹是个手艺。
"这机子……"我开口,嗓子有点劈。
婆婆没让我说完,手一挥:"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进屋把面弄完,中午还得包饺子。"
板车轱辘碾过院里的冻土,咯吱咯吱响。我端着盆,面粉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鞋面上,把黑布鞋洇出一片深色。
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二毛五分钱一包的,他抽得凶,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裤裆也不弹。我走到他跟前,他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朝院门口努了努嘴,意思是人已经走了,别追了。
"那是我娘的机子。"我说。
他吐了口烟,把烟屁股摁在门槛上,摁了三下才灭:"过完年就抬回来。"
"上回你说那口箱子过完年抬回来,箱子呢?"
他不吭声了,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抖出一根弯的。
院门口,建芳跟在板车边上,一只手扶着机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出她什么意思,也不太想去看。
我把盆搁在灶台上,面没和,就回屋了。
2 暗记人情账
我那屋小,窗户纸糊了两层,屋里暗。箱子在炕梢,樟木的,边角叫老鼠啃了个豁口,我用块蓝布盖着。掀开布,底下压着一本硬壳本子,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卷了,拿线缝过两回。
我娘不识字,这本子是我自己钉的。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歪:民国……不对,我划了,重写:一九七六年冬,进门。底下是:棉被两条,脸盆一个,蝴蝶牌缝纫机一台,娘给的。
往后翻,密密麻麻。那年队里分粮,婆婆说大房少要点,让着点小叔子,我让了,记一行:玉米面三十斤,让。那年建芳上中学要交学费,我把娘家给的压箱钱掏了,记一行:学费八元,垫。那年建国他爹住院,我夜里守着,白天回厂里顶班,记一行:看护十二夜。
我记得清清楚楚。每让一回,我就往本子上添一笔。我心里那本账,跟这本子一道记,记了七年。我的想法很简单,一家人过日子,你让我一回我让你一回,总有算总账那天。到分家那天,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摊,一笔一笔算,谁也不欠谁。
我坐在炕沿上,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摸出那半截铅笔,铅笔头叫我嚼得扁扁的,字写出来粗。
我写:腊月二十三,缝纫机一台,建芳出嫁借去摆样子。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看了一会儿,在"借"字上头描了一描,描得黑黑的。
建国掀帘子进来,身上一股烟味,混着棉袄沤久了的酸气。他往炕上一坐,炕席咯吱响。
"你别记这个了。"他说。
"我记我的。"
"记这干啥,记了还能咋。"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能咋,到时候算。"
他叹了口气,躺下,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那人,你跟她算不清。"
我没接话。窗户纸被风顶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院里传来婆婆和建军说话的声音,在商量板车往哪搁。
3 刻号露蹊跷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炕烧得太热,后背烙得慌,脸又冻。建国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我披了棉袄下地,脚踩在砖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钻。
院里月亮很白,照得雪地发青。板车停在墙根,缝纫机还在上头,拿块塑料布盖着,四角压了砖头。
我蹲下去,把塑料布掀开一角。机头冰凉,手指头贴上去,黏。
我摸机头后头的刻号。我娘那台机子,刻号我记了七年,是拿锥子划的,划得深,一共七个数,中间那个"4"的横杠让漆盖住了大半,摸上去断断续续。
我拿指头肚一个数一个数地摸过去。
第一个,对。第二个,对。第三个……
我停住了。
这个数不对。我娘那台的第三个是个"7",上头一横,下头一撇,摸上去有个拐角。这台摸着是圆的,是个"6"或者"8"。
我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又伸进去摸了一遍。还是圆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响,我伸手把它压住。
回屋我把建国推醒了。他哼了一声,翻过来:"干啥。"
"院里那台机子不是我的。"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啥不是你的。"
"刻号不对。我娘那台是……"
"大半夜的。"他翻回去,"明天再说。"
"明天他们就抬走了。"
他不吭声了,呼噜声又起来了。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户纸。外头月亮移了位置,窗纸上那块亮的地方挪了挪。
我心里有个东西往下沉。沉得很慢,像石头掉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响。
4 质问反挨骂
第二天一早,我堵在堂屋门口。
婆婆在灶上烙饼,铁锅烧得冒烟,她拿铲子翻饼,油星子溅出来。建芳在一边择韭菜,头低着。
"妈,"我说,"院里那台机子,不是我的。"
婆婆铲子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说啥胡话。"
"刻号不对。我娘那台第三个号是七,这台不是。"
她把铲子往锅沿上一磕,转过身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赵小满,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抬你一台机子,还得给你换个假的?"
"我没说您换。"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把嗓门往上提,"大伙儿听听,我当婆婆的,抬她一台破机子给闺女撑撑门面,她倒赖我换她的。我图啥?我图她那台机子能下崽?"
院墙头上探出个脑袋,是西院的老秦家媳妇,手里还攥着把瓜子。她也不躲,就那么扒着看。
我喉咙发紧,想说刻号的事,话到嘴边变成:"我就是问问。"
"问?你这叫问?"婆婆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你自己偷着把机子卖了,回头赖我换的,你这算盘打得精啊。我告诉你赵小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家那头穷得叮当响,你那机子早叫你贴补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我娘家是穷,可我娘的机子我一天没动过。
建芳在旁边小声说:"嫂子,你别跟我妈吵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进屋了。
建国从屋里出来,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歪着。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说:"行了行了,大清早的。"
婆婆一屁股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拍着大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个媳妇回来管我!"
我转身回屋,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我把门帘撂下,站在屋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本子,翻开,在昨天那行字底下添了一笔:机子被换,问一句,挨一顿骂。
写完我盯着看,铅笔尖断了。
5 顶替名额让
厂里顶替名额下来是正月初八。
那年厂里有政策,老职工退一个,子女顶一个。我在厂里做了五年临时工,车间主任年前跟我透过话,说这个名额照年头照表现,轮也该轮到我。
初八上午我去厂里,表格还没到手,婆婆先到了。
她穿那件走亲戚才穿的藏青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进了车间就冲主任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主任啊,我们家建军,高中毕业,有文化,让他来顶,比女的强。"
主任看看她,又看看我,手里的表格停在半空。
婆婆转过头来,当着车间里七八个人的面,把表格往我面前一拍:"小满,一家人不分你我,你让让建军。他一个大小伙子,没个工作,对象都说不上。你有手艺,回去踩缝纫机也能挣。"
车间里静了一下。有人低头干活,有人抬眼看。
我捏着那张表格。纸不厚,我捏得指头压出坑。
"妈,我在厂里干了五年。"
"五年咋了,五年你就不是沈家人了?"她笑着,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全车间都听得见,"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小。建军是你小叔子,他好了,这个家不就好了?"
我抬头看主任。主任把脸转开,去拨拉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也不看我。
我知道这事儿已经定了。表格上那空格,我要是填了自己的名,回家这日子就过不成。我要是填了建军,我这五年就白干了。
我拿起笔。笔是蘸水笔,笔尖上还挂着半滴蓝墨水。我在"顶替人"那栏写下沈建军三个字。写完手心里全是汗,把纸边洇软了。
婆婆一把把表格抽走,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
我站在车间里,机器声轰隆轰隆,棉絮在光柱里飘。我把笔搁回桌上,笔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没人捡。
6 借银买新表
正月里沈苗发烧。
苗那年四岁,夜里睡着睡着就烧起来,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胡话,喊"妈,水"。我摸她额头,烫手。
家里没现钱。建国的工资月月交婆婆,我临时工那点钱贴了家用,兜里翻遍了,凑出三块二,还有几张毛票。
我抱着苗去敲婆婆的门。她屋里还亮着灯,收音机开着,唱样板戏。
"妈,苗烧得厉害,借我二十块钱,去医院。"
婆婆坐在炕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没抬头:"大半夜的上什么医院,捂捂汗就好了。"
"烧到说胡话了。"
"小孩子家,哪个不发烧。"她把鞋底往腿上一拍,"钱我没有,都置办年货了,你也看见了,家里这年过得紧巴巴。"
她炕头那个柜子,我知道里头有钱。腊月里卖了一头猪,钱就锁在那柜子里,钥匙她揣在棉裤腰上,睡觉都不离身。
我站在门口,怀里苗烫得像个小火炉,她脑袋往我肩窝里拱。我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我先回去了。"
回屋我把苗裹进被子,自己坐在炕沿上,手插在袖筒里,一直坐到后半夜。苗烧退了一点,又烧起来。
第二天一早,建芳从外头回来,手腕上多了块表,上海牌的,亮闪闪。她进屋就伸胳膊给婆婆看:"妈,你看,好看不?"
婆婆笑:"好看,我闺女戴啥都好看。"
我在灶间烧水,火钳子攥在手里,攥得手心疼。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也没动。
那块表多少钱我不知道,我猜跟二十块也差不到哪儿去。
7 雪夜背女医
苗的烧到第三天还没退,我不敢再等。
后半夜我把苗裹进一条旧棉被,背在背上,出了门。建国那天上夜班,不在家。我没叫他,叫了也是那句话,忍忍。
雪下得不大,碎,打在脸上像沙子。路上没灯,我踩着前面雪地里别人踩出的脚印走,一脚深一脚浅。苗在背上哼哼,热气喷在我脖子里。
走到半路,苗抽了一下。整个身子绷紧,腿蹬了两下。我腿一软,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撑在雪里,另一只手死死托着背上的苗。
我坐在那儿,雪往鞋帮里灌。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我脑子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我记了七年,记了几十上百条,我总以为最后一页会写着"分家"两个字,什么都算清了,两不相欠。可这会儿我坐在雪地里,忽然想,那一页会不会永远空着?我记的那些,除了我,还有谁认?
我把苗往上托了托,撑着路边的树站起来。
到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天就麻烦了。打针,输液,苗躺在白床单上,小手背上扎着针,哭累了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一宿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兜里那三块二毛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还是三块二。
8 提分家惊变
苗住了四天院,花了三十七块。钱是我跟街道缝纫组的李大姐借的。
回家那天,婆婆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背着苗进来,眼皮都没抬。
我把苗放炕上,出来站在院里:"妈,分家吧。"
她拍被子的手停了。回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啥?"
"分家。"
"分家?"她把笤帚往地上一掼,"你凭啥分家?这院子是你的?这房子是你的?你住的是我的屋檐,吃的是我的粮,你倒要分家?"
"我跟建国结婚七年,这家里的活我没少干,钱我没少交。"
"你交了几个钱?"她往地上一坐,又要拍大腿,"我养大建国,给他娶媳妇,我欠你们的?你要分家,你分啥?你抬得走啥?你那台缝纫机都叫你自己卖了!"
我没跟她吵。我回屋,从樟木箱底翻本子。箱子底下压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一层报纸,报纸底下,我把本子抽出来。
翻到最后那页,我停住了。
本子后头夹了一张纸,我原先没留意,可能是哪天随手塞进去的。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表,油印的,上头写着"职工工龄转让登记表"。
底下的签字栏,写着我的名字:赵小满。
我拿着那张纸,凑到窗户跟前。窗户纸透光,我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三个字,是我的名。可那笔迹不是我的。我自己的名字我认得,我写"小"字,那一竖爱带个小钩。这张纸上的"小",两撇平平的,收尾往下压,是建国的笔迹。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又翻回来,看那个红手印,指头印,按在名字底下,红泥有点洇。
我没记得我按过这个手印。
我站在窗户前,站了很久。外头婆婆还在院里骂,骂得嗓子都劈了。苗在炕上叫我:"妈,我渴。"
我应了一声,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
9 工龄被冒转
我拿着表去问建国。
他刚下夜班,眼睛熬得通红,坐在门槛上脱鞋,鞋里倒出半鞋窠的雪。
我把纸摊在他面前:"这是啥。"
他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我的工龄,转给谁了?"
他不说话。
"建国,你倒是说。"
他把鞋放下,搓了搓脸:"前年,厂里让填个表,我妈说……说是走个手续,往后家里好办事。她让我替你签。"
"你替我签?"
"她说你识字不多,签不好。"
我识字是不多,可我的名我写了三十来年,从我会拿笔那天起就写。
"工龄转给谁了。"
"建军。"他声音低下去,"他顶替那名额,工龄得连着算。你那五年,算他头上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纸抖了一下,抖得哗哗响。我赶紧攥住,怕风把它刮跑。
"你按的手印。"我说。
"我妈说……"
"我妈我妈,"我打断他,"你啥时候能说句你自己的话?"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兜里摸烟。
那天我没哭。我把纸夹回本子,本子压回箱底,上炕给苗盖了盖被子。苗睡得香,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我坐在炕边,想我这七年。我把每一回让都记在本子上,我以为我是在存钱。原来人家早就把这本账改了,我存的那点东西,人家一页纸就划走了。
我偏过头看窗户。窗户纸上有个洞,是苗拿手指头戳的,透进来一点天光。
我忽然想起来,我娘临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小满,忍是忍不出好来的。
我那时候没听懂。
10 当众念旧账
正月十五,我把本子摊在堂屋桌上。
那天家里人多,建芳的对象家来送年礼,来了两个媒人,还有建军对象的嫂子,一屋子人。婆婆烧了水,抓了瓜子,脸上笑开了花。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把瓜子盘往边上推了推,翻开第一页。
屋里静下来。
"一九七六年冬,进门。棉被两条,给了建芳一床。"我念。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干啥。"
"一九七七年春,队里分玉米面,我这份让给建军,三十斤。"我接着念,"一九七七年秋,建芳交学费,八块,我垫的。一九七八年冬,老爷子住院,我陪了十二夜,白天顶班。"
"赵小满!"婆婆站起来了。
"一九七九年,家里买猪崽,我出十块。一九八零年,翻修东屋,我娘家兄弟来帮了三天工,管饭都是我管。"
媒人坐在那儿,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建军对象的嫂子端起水碗喝水,眼睛往这边瞟。
"一九八一年,厂里名额,我让给建军。"我停了停,"一九八二年,工龄转让,我五年工龄,转给建军。"
建国从里屋出来,脸发白:"小满!"
我抬头看他:"我还没念完。"
婆婆冲过来,一把把本子抢过去。她手劲大,本子从中间裂开,她两手一撕,纸片撒了一地,白的,黄的,飘到炕上,飘到瓜子盘里。
"反了你了!"她嗓子都劈了,"你个丧门星,你记我的账!你住我的吃我的,你还记账!"
我坐在那儿没动。地上那堆纸片,我一张也没捡。
建芳的对象家那几个人,脸上不太好看,那个媒人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建军对象的嫂子也跟着走了。
婆婆还在骂,骂得话都乱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回屋了。
那本撕了的,是抄本。真本子,我腊月里就换地方了,压在箱底那层报纸下头。这事我谁也没说。
11 携女搬离府
正月十六,我搬出去了。
东西不多,两床被子,一口箱子,苗的几件小衣裳,我的针线笸箩。建国站在院里,看着我捆行李,没伸手,也没拦。
婆婆在东屋没出来。建芳出来看了一眼,说:"嫂子,你真走啊。"
"嗯。"
"那你那机子……"她话说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我背起被子卷,一手牵苗,出了院门。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我住了七年,墙根的雪还没化,房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是我秋天串的。
街道缝纫组的李大姐帮我在后街找了间小屋,一个月两块五,墙皮掉渣,但有个窗户朝南。
李大姐把那台旧缝纫机借给我用,机子老,皮带松,踩快了打滑。我头一天坐在机子前,手按在机头上,按了好一会儿。
苗在边上问:"妈,你咋不踩?"
"妈歇会儿。"
我把脚放上踏板,踩下去。机子咔嗒咔嗒响起来,针上下走,线走得挺顺。
头一个月,我接的是给人改衣裳的活儿,一条裤子两毛,一件褂子三毛。夜里我给国营厂做童装外协,一件小褂子八分钱,做一百件才八块。手快的一天能做四十件,我做到三十件,手指头叫针扎了七八个洞。
月底一算,挣了四十二块。
我把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理平。苗趴在炕边看,问:"妈,这么多钱?"
"嗯。"
"能买肉不?"
"能。"
那天我割了半斤肉,炖了一锅白菜。苗吃得满嘴油。
夜里我把钱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一宿。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翻个身硌得慌,我也没挪。
12 摊前证清白
开春,我在后街支了个摊子。
一块木板搭在两个凳子上,上头摆着改好的衣裳样子,一块布头,一把尺,一盒划粉,机子放在边上。头几天没人来,我坐在摊子后头,看街上人来人往。
后来有人拿条裤子来试,改完穿着合身,就传开了。到四月份,我一天能接七八件活。
那天上午,我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裤腰,听见街上有人喊。抬头一看,婆婆领了两个人过来,一个是街道上的,一个我不认得,胖,穿四个兜的制服。
"就是这儿。"婆婆指着我摊子,"她投机倒把,私接活儿,还挖国营厂的墙角!"
街上的人围过来。老太太吓得往后退,裤子还搭在我手上。
那个胖的走到摊子前,问:"你有营业手续吗?"
我把裤子放下,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塑料夹子,翻开,抽出一张纸:"工商登记,三月初八办的。"
他接过去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抽出一张:"这是国营第三服装厂的外协合同,我给他们做童装,料子他们出,我出工,月底结账。"
婆婆在后头喊:"假的!都是假的!"
那个胖的把合同看了两遍,又看看登记证,抬头问我:"厂里谁跟你签的?"
"供销科老周,周德海。您可以去问。"
他把纸还给我,转头对婆婆说:"大娘,人家手续齐全,这个我们管不了。"
婆婆脸涨起来,往前冲:"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钱办手续!她那钱是偷我们家的!"
"您这话有凭据吗?"我问她。
"凭据?我养你七年!"
"七年里我交家用的钱,我都记着。"我看着她,"您要算,咱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算。"
她不说话了。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笑出声。
婆婆往后退,脚后跟撞翻了装线轴的筐,线轴滚了一地,红的绿的,在土路上滚。她低头去捡,捡了两个又掉了,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走得挺快。
我蹲下去,把线轴一个一个捡回来。
13 小姑吐实情
五月里,建芳的婚事黄了。
男方那边退的婚。传出来的话不好听,说沈家嫁闺女拿的嫁妆是嫂子的,还是瞒着人抬的,这家人不实在。又说腊月里抬机子那天,邻居都看见了,婆婆在院里骂媳妇,骂得难听。
这些话传到建芳耳朵里,她在家哭了两天。哭完收拾了个包袱,说要去南方,她有个同学在那边厂里。
婆婆拦不住。
建芳走的头天下午,到我摊子上来了一趟。
她穿那件藏青褂子,袖口磨白了,辫子没扎,披着。站在摊子前,也不说话,看我踩机子。
我踩完一道边,抬头:"有事?"
"嫂子,"她叫了一声,停了一下,"那台机子,我知道不是我哥家买的。"
我没接话。
"我妈腊月里从东头老周家借的,借三天,说摆个样子。"她低着头,抠自己手指头,"我那时候知道,我没说。"
"你现在说这个干啥。"
"我要走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嫂子,我那块表,我妈买的,二十七块。我知道那钱是哪儿来的。"
我把手里那件小褂子叠好,搁在筐里。
"你走吧。"我说,"到了那边,自己长个心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嫂子,你那机子,到底哪儿去了?"
我没答她。她也没再问。
14 婆婆上门求
建芳走后没几天,婆婆上门了。
我正在屋里给苗纳鞋底,听见敲门。开门一看是她。她瘦了,颧骨突出来,头发乱着,没梳。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把韭菜。
"小满。"她叫了一声。
我没让开,也没关门。
"我……"她把布袋子往我手里塞,"我割的韭菜,头茬。"
我没接。袋子悬在两人中间。她手抖,抖了一会儿,自己收回去了。
"小满,我跟你说句话。"
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屋里小,她坐在炕沿上,我坐板凳。苗从里屋探出头,看她一眼,缩回去了。
她坐了半天没开口,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布裤子都起了褶。
"建芳走了,建军厂里也不顺,那帮人排挤他。"她说,"家里就剩我跟建国他爹。"
我"嗯"了一声。
"小满,"她抬起头,"那院子,你要回来住不?"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了一下。
"妈,"我说,"房契呢?"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房契上的名,啥时候改的?"
她不看我,看墙角。墙角有个蜘蛛网,落了些灰。
"三年前。"她声音很低,"建军要说对象,人家问房子,我……我把名过给他了。"
"三年前。"我重复了一遍。三年前,我还天天在那个院里做饭,喂猪,扫院子。三年前我还以为我住的是自己家的屋檐。
我从箱底把真本子拿出来,坐到她对面,翻开。
"我念,你听。"
15 翻账揭旧痛
我念的第一条是缝纫机。
"一九七六年,我娘陪嫁蝴蝶牌缝纫机一台。腊月二十三,您抬走一台,那台不是我的。您从东头老周家借的,我的那台,您哪年卖的?"
她坐在炕沿上,手攥着裤腿,没吭声。
"您不说我也知道。"我翻了一页,"一九七八年,建芳说对象,彩礼差八十块。那年我回娘家借了五十,您说还差,我把我娘的银镯子拿了。银镯子给了,机子没了。"
她身子动了一下。
"我念,您听着。"我接着念。一九七七年玉米面,一九七七年学费,一九七八年陪床,一九七九年猪崽,一九八零年翻修,一九八一年名额,一九八二年工龄。
我念得慢,一条一条,年月日,多少钱,多少夜。念到二十块钱那条,我停了。
"苗发烧那夜,我跟您借二十块。您说没有。第二天,您给建芳买了块表,二十七块。"
她忽然开口,声音哑:"那表……那表是……"
"是啥?"
她不说了。
屋里静了很久。苗从里屋出来,走到我身后,小手抓着我衣裳后襟。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是空的,白纸。
"记了七年,"我说,"到这儿没往下记。您知道为啥不?"
她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该记谁欠谁的。"我把本子合上,"您年轻的时候,您婆家抬走过您的缝纫机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这事是李大姐跟我说的。李大姐跟婆婆是一个村嫁出来的,说婆婆当年嫁过来,陪嫁一台机子,进门第三天就叫她婆婆抬走给了小姑子,她坐在灶间哭了一夜。
"您也哭过。"我看着她,"您也知道那滋味。您怎么还这么干?"
她嘴唇哆嗦。哆嗦了半天,她说:"我……我不认。"
"您不认,我也不替您认。"
16 逼签分居约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晃,扶着炕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下了台阶。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扶着墙歇了一下。
我关上门,回屋。
苗坐在炕上,拿我的本子翻着玩。我过去把本子拿回来:"别动这个。"
"妈,这上头写的啥?"
"写的账。"
"啥账?"
"人情账。"
她不懂,歪着头看我。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第二天我去了趟房管所,问了问房契的事。人家说,房契过户,得原房主签字。我回来跟建国说了这事。建国那天没上班,蹲在我这小屋门口,抽了半包烟。
"你要咋办?"他问。
"我不咋办。房子我不要。"
他抬头看我。
"我要分家。"我说,"白纸黑字,写到纸上,往后各过各的。"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我妈那脾气……"
"你妈那脾气我不管。"我说,"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法院问。你替我签字按手印那张工龄表,我留着的。"
他脸白了。
17 自立开新铺
分家协议是三月里签的。
建国签了字,按了手印。我让他把手指头在印泥上按足了,往纸上按的时候,他手有点抖。
协议上写:赵小满与沈建国分居,各过各的,女儿沈苗随母。家中财物,赵小满不取,沈建国不付抚养费。往后各不相扰。
我签自己名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慢。写完看了看,那个"满"字最后一笔拉得长了点。
签完建国坐着没动。我把协议收好,一份给他,一份我自己留着。
"小满。"他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
"你……"他搓了搓手,"你真不回来了?"
"回哪儿?"
"那院子。"
"那院子不是我的。"
他低着头,脖子红了一片。
我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听见他在后头说:"苗……苗要是想我……"
"她想你,你来接。"我头也没回。
那年夏天,我的摊子换成了间门面,李大姐跟我合伙,招了三个待业的女工。到秋天,账上有了点底子,我把那台旧机子换了,买了两台新的,二手的,漆掉得厉害,但皮带是新的,踩起来顺。
苗上学了,一年级,书包是我拿做外协剩下的布头拼的,红的蓝的,缝得结实。
18 探病侍床前
婆婆中风是第二年开春。
那天早上建国跑来敲我门,脸都白了,说他妈早上起来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
我跟着去了医院。病房里四张床,她躺靠窗那张,半边脸耷拉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睛看着我,眼珠子转,就是说不出话。
建国他爹坐在床边,老头手抖,拿毛巾给她擦嘴,擦了半天擦不干净。
我接过毛巾,给她擦了。她眼睛还看着我。
住院那阵子,我隔一天去一趟。给她翻身,擦背,喂饭。她吃流食,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喂快了就呛,呛起来脸憋得通红。
有一回我给她擦脸,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那手没力气,抓得不紧,就那么搭着。她嘴里呜呜的,我听不清。
我说:"您别急。"
她眼睛瞪着我,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到耳朵里。
我把她手放回被子里。
19 念账唤旧忆
出了院,她瘫在家里。建国他爹照应不过来,我每周去一趟。
去了就是干活。给她擦身,换衣裳,把炕烧上,熬一锅粥搁在灶上。她坐在炕里那张旧藤椅上,歪着头看窗外。
有一回我干完活,坐在炕沿上歇,顺手把本子掏出来。那本子我一直带着。
我翻开,念。
"一九七六年冬,棉被两条,给了建芳一床。"
她歪着头,眼珠子转过来。
"一九七七年春,玉米面三十斤。"
我念一条,停一下。她不说话,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念到工龄那条,她忽然呜呜起来,一只好手在藤椅扶手上拍。我停下看她。
她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几遍,听出两个字:不……认……
"我知道您不认。"我说,"我念,您不认,就这么着吧。"
我把本子合上。她还在拍扶手,拍了几下没力气了,手垂下去。
那天走的时候,我把本子放在腿上看了看。最后一页还是空的。
20 焚账解心锁
今年苗十二了,上初中。
前几天她放学回来,坐我边上,看我裁布,忽然问了句:"妈,当年你咋不早走?"
我手里的剪子停了。
"你记那么多年账,不就是想着走吗?那你早走不行吗?"
我把剪子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怕丢人。"
"丢谁的人?"
"不知道。"我说,"就是怕。怕人家说,赵小满在婆家待不住,跑回来了。怕人戳脊梁骨。你姥姥那时候教我,女人嫁出去,就得在人家家里站住脚。"
苗看着我,半天说:"那也不算丢人啊。"
我笑了一下:"你那会儿还没生呢。"
她想了想,说:"妈,那本子呢?"
我从箱子里把本子拿出来,给她。她翻着看,字认不全,磕磕绊绊读。
我看着她读,忽然站起来,把本子从她手里拿回来,走到灶前,掀开炉盖。
炉膛里还有火,红的。
我蹲下去,把本子塞进去。
火苗从纸角舔上去,先黄后黑,卷起来,一页一页往里窜。我看见那些字,"棉被两条"、"玉米面三十斤"、"学费八元"、"看护十二夜",一个一个没了。
苗在我身后叫:"妈你干啥!"
我没回头。火苗子窜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烧得慢一点,最后也卷了。
我看着它烧完。灰烬飘起来,落在炉台上。
坐下来我才想明白,这本账记了七年,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人认过。我记一条,添一笔,以为那是存的,其实那是我自己捆自己的绳子。
那三个字,怕丢人,把我压了七年。最后是我自己把它从身上剥下来的。
剥下来那天,我没觉得轻快,也没觉得痛快。就是走路的时候,后脖颈子那块一直绷着的筋,松了。
上礼拜我去看婆婆,给她翻了个身。她躺着,眼睛看着房顶。我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到嘴角,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拿毛巾的手,不松。
我让她抓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妈,"我说,"我下礼拜再来。"
她喉咙响了一下。
我拎着盆出去,把水泼在院里的雪地上。开春了,雪化得差不多,泼下去的水把土洇黑了。房檐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滴在台阶上。
院里那台缝纫机早没了,板车也没了,墙根堆着几捆柴火。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盆放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