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室友
九月初,秋老虎正烈。
沈墨拖着二十八寸行李箱爬了六层楼,后背湿透,碎发黏在额头上,心情已经濒临爆炸。计算机系大二女生宿舍在六楼最东头,没电梯,楼道里堆着上一个搬走的学姐留下的废纸箱和一把散了架的椅子,每上一层都得侧着身子挤过去。她爬到五楼半的时候就在心里把学校后勤处骂了八个来回,决定待会儿就去校长信箱投投诉信。
六零二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沈墨推开门,一股热风裹着灰尘扑面而来。窗台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蹲在地上,正对着碎成八瓣的陶瓷杯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完了……杯子你死得好惨啊……你死得好惨啊杯子……”
女生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脸颊上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急出来的水珠,鼻尖上还蹭了一小块灰。她蹲在那里仰头看沈墨,像一只做错事又努力卖乖的猫。
“你就是我室友吧!”女生猛地站起来,差点踩到碎瓷片,“我叫苏桃桃,苏州的苏,桃子的桃!杯子自己掉的,真不是我弄碎的!”
沈墨没说话。她目光下移,看了眼窗台。苏桃桃的行李箱拉链都没拉开,箱子角还贴着航空托运的标签,上面印着“超重加收”四个大字。桌上只有一部手机、一串钥匙、半包纸巾,以及三张刮刮乐整整齐齐压在泡面碗底下。碎瓷片呈扇形散落在桌角边缘,如果是自己掉的,应该垂直落在桌脚附近才对,而不是这种放射状的分布。
“……嗯,自己掉的。”沈墨把行李箱往靠窗的床位一搁,推了推眼镜,“我叫沈墨,计算机系。”
苏桃桃立刻双手合十,星星眼攻势全开:“好巧!我中文系!以后你修电脑我帮你写情书,互帮互助!我情书写得可好了,高中帮全班女生代写,一学期赚了四百多块呢!我跟你说,写情书最重要的是开头不能写‘亲爱的’,太俗;结尾不能写‘此致敬礼’,太僵。我一般开头用‘见字如面’,结尾用‘盼复’,中间就真情实感地夸,往死里夸,夸到她脸红为止——”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只换了一口气。沈墨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苏桃桃完全不觉得被冷落了,跟在沈墨屁股后面转圈,从床铺位置问到作息习惯,从口味偏好问到洗澡时间。
“沈墨你哪里人啊?”
“本地。”
“那你周末是不是能回家?能不能帮我带你们家楼下的炸鸡?我听说城西那家老字号特别好吃——”
“我住校。”
“哦。”苏桃桃消停了半秒,又问,“你打不打游戏?我玩《峡谷争霸》,可厉害了,上周刚上钻石——”
“不打。”沈墨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睡觉打呼噜吗?我打,但是我上一个室友说我打呼噜像小猫叫,不吵的——”
“你上一个室友为什么搬走?”
苏桃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丸子头晃了晃:“她说我半夜梦游泡面,把汤洒她枕头上了。但我后来真的没梦游了!我现在泡面都端到桌上吃!一次都没洒过!”
沈墨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秒。她默默把自己的枕头往远离苏桃桃床铺的那一侧挪了十厘米,又把桌角那半瓶可乐推到靠墙的位置。苏桃桃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她泡面现在都买桶装的,桶装比袋装安全,就算梦游也洒不出来,顶多扣地上。沈墨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卷胶带,把苏桃桃桌角那三张刮刮乐贴在了桌面上。
“哎你干嘛?”
“防止你自己胳膊肘再把它们扫下去。”沈墨头也没抬,“刮刮乐也是钱买的。”
苏桃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墨你人真好!”
沈墨心想,这人是真的傻。
第二章 锦鲤本鲤
开课第一周,沈墨就摸清了苏桃桃的全部底细。
中文系大二,绩点二点八飘过及格线,高数作业靠抄隔壁宿舍的,古代汉语默写全靠考前突击。但她的运气好到令人发指。开学第一天抽奖,苏桃桃连中七次“再来一瓶”,小卖部老板从第四次开始见她进门就捂冰柜,嘴里念叨“闺女今天我进货少你换一家祸害”。食堂打菜,她端着盘子往窗口前一站,阿姨手稳如泰山,两勺红烧肉不带抖的,有次隔壁窗口的糖醋排骨刚出锅,阿姨舀了一勺直接扣她盘子里说“闺女你太瘦了多吃点”。
更离谱的是,期末选课系统崩溃那天,几千人卡在登录界面疯狂刷新,苏桃桃一边刷剧一边随手一点,抢到了全校最难选的《电影鉴赏》,顺便帮沈墨也点了一个。
沈墨盯着选课结果页面上那门课的上限人数:六十人,已选六十人,她俩排五十九和六十。她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锦鲤转世”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苏桃桃对此毫无自觉。她坐在椅子上啃苹果,两条腿晃来晃去,跟沈墨讲她高中时的光辉事迹:刮刮乐连中七张五块的,老板当场把店门关了;春游抽奖抽到一等奖,奖品是一辆自行车,她把自行车卖了五百块请全班吃烧烤;高考前一晚梦见作文题,醒来真考了那道题,虽然她最后写跑题了只拿了二类文的分。
“……但那道题我真的梦到了!一字不差!就是可惜我文笔不行,要不然稳稳一类文。”苏桃桃啃完苹果,果核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沈墨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买彩票?”
沈墨把笔记本合上,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苏桃桃没听懂的话:“是该买。”
从那天起,沈墨开始不动声色地实施“锦鲤圈养计划”。
第一步,投喂。苏桃桃半夜追剧饿了,在宿舍群里嚎了一嗓子“谁有吃的”,三分钟后沈墨从图书馆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烧烤。苏桃桃感动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烧烤!”沈墨把烤串递过去,面不改色:“路过,顺便。”她没说出口的是,三天前她就看准了苏桃桃追的那部剧今晚更新第八集,按苏桃桃的追剧习惯,第八集主角分手吃炸鸡的镜头一出来,这人肯定嘴馋。
第二步,代购。苏桃桃抽到“奶茶第二杯半价”券,举着券满宿舍问谁要拼单。沈墨说“我不喝奶茶但券别浪费”,接过券下楼买了两杯,半价那杯原价卖给了隔壁宿舍正在打游戏的男生,净赚八块。苏桃桃全程围观,竖起大拇指:“商业头脑,不愧是你,墨姐。”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刮刮乐。
“桃桃,你帮我刮这张彩票呗?”沈墨递过去一张两块钱的刮刮乐,“我手气臭,从小到大就中过一包纸巾。”
苏桃桃撸起袖子,把指甲剪短的那根食指伸出来:“放着我来!”
指甲盖一刮,中了二百。沈墨淡定抽出两张红票子塞她手里:“见者有份。”
苏桃桃感动得眼泪汪汪:“沈墨你人也太好了吧!我上辈子肯定拯救过银河系才遇上你!”
沈墨微笑点头,听她絮絮叨叨讲锦鲤往事,转头就把中奖截图发朋友圈,配文:【室友的锦鲤手气,羡慕吗?点此付费代刮,童叟无欺,五五分成。】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她高中同学周宇:【沈墨你又开始骗吃骗喝了?】沈墨回复:【这叫资源整合。】第二条评论来自她妈:【你哪来的室友?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沈墨回复:【妈你别管。】
苏桃桃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沈墨最近老给她带吃的,偶尔让她帮忙刮个彩票,刮中了分她一半。这么划算的买卖,傻子才不干。她甚至主动跟沈墨说:“墨姐,下次有刮刮乐还找我啊,我手气好着呢!”
沈墨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头一回觉得有点良心不安。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苏桃桃又说了一句:“对了墨姐,我上周抽到一张餐厅代金券,咱俩明天去吃了呗?我请你!”
沈墨把那点良心不安咽回了肚子里。
第三章 峡谷惊魂
真正让计划升级的,是《峡谷争霸》这款游戏。
苏桃桃入坑的起因特别简单:宿舍楼下贴了张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个萌系小狐狸角色,旁边写着“新手登录即送十连抽”。苏桃桃被小狐狸的颜值迷住了,当场扫码下载。注册账号的当天她就抽中了限定皮肤,全服公告刷屏的时候,沈墨正在宿舍打排位赛。她眼睁睁看着公屏上跳出一行金字:【恭喜玩家“桃桃不甜”获得传说级皮肤“星海幻狐”!】
沈墨鼠标差点捏碎。这款皮肤她氪了六百块都没抽到,底下一堆玩家刷屏骂狗托。苏桃桃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墨姐你看!小狐狸!毛茸茸的!它还会发光!”
沈墨深吸一口气:“你抽了多少次?”
“一次啊。登录送的那次。”
沈墨把鼠标握得更紧了。她决定不告诉苏桃桃自己为了这个皮肤花了多少钱。
苏桃桃的游戏水平,沈墨观摩了一局之后总结出八个字:技能全靠脸滚键盘。她不知道每个技能具体是干嘛的,只记住了一件事:哪里亮了点哪里。但偏偏运气逆天到离谱。随机传送能传到对方泉水里偷掉残血法师,惩戒野怪能连续三次从对面打野手里抢龙,连挂机去上厕所回来都发现对面投降了,理由是“对面打野掉线了,我们四打五打不过”。
更离谱的是,苏桃桃每次被追杀残血闪现,都能闪进草丛里蹲着三个满血队友。
ID【桃桃不甜】的段位一路躺上钻石,胜率百分之六十七,MVP率百分之零,但每局评分都莫名其妙地高,系统判定她“参团率优秀”。她自己也挺得意,跟沈墨吹牛:“墨姐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天赋?我都没怎么练就钻石了。”
沈墨的ID【墨姐专治不服】,场场杀穿对面,场均十五个人头,胜率百分之四十八,卡在黄金上不去。她盯着苏桃桃的战绩面板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苏桃桃拉进房间双排,用了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带你上分,你帮我抽卡。”
苏桃桃欣然同意。她觉得沈墨打游戏可厉害了,能带着她大杀四方。她不知道的是,沈墨拉她双排之后,匹配到的队友和对手都变强了,因为沈墨的隐藏分高。但她运气好到离谱,每次团战对面总有一个人会莫名其妙地卡住或者掉线或者走位失误踩进陷阱里。
两周后,沈墨成功“保”着苏桃桃上了王者,自己也蹭上了星耀。她顺便把苏桃桃的账号绑定了自己的备用手机号,理由是“防止你被盗号,我帮你盯着安全提醒”。真实原因是,这锦鲤账号拿来带老板上分,一晚上能赚三百块。沈墨在代练平台接单的时候备注写得明明白白:【王者段位陪练,胜率包八成,队友锦鲤体质,老板躺着上分。】一周接了四单,进账一千二。
苏桃桃对此毫不知情。她只知道沈墨每天晚上带她训练,训练完还给她点夜宵。她感动得把自己新抽到的两个限定皮肤转手送给了沈墨。
“你拿着你拿着,我手气好,下回还能抽!”
沈墨看着账号里多出来的两个稀有皮肤,市场价加起来能卖八百块。她默默打开交易平台挂了链接,然后给苏桃桃点了一份加量不加价的豪华麻辣烫。
转折发生在周四深夜。
苏桃桃起夜喝水,端着杯子路过沈墨床铺。沈墨没睡,戴着耳机跟人连麦,声音压得很低。宿舍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苏桃桃本来没想偷听,但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那个傻白甜好骗得很”,脚就迈不动了。
“……放心,让她往东绝不往西。靠她抽的皮肤都卖了五千了……”沈墨的声音从耳机缝里漏出来,“嗯,下周有个新盲盒活动,我让她再抽一波,据说爆率挺高的。到时候我七你三,老规矩。”
苏桃桃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蜷,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凉的。她轻手轻脚爬回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酸酸的,像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没加糖的柠檬水,胃里还泛着点苦。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个小时。想到沈墨给她买的烧烤,想到沈墨帮她抢的选修课,想到沈墨每天“顺手”搁在她桌上的切好的水果,保鲜膜都没拆,旁边便利贴上写着“食堂橙子打折,买多了”。然后她又想到那五千块,想到自己被卖掉的限定皮肤,想到那句“傻白甜好骗得很”。
苏桃桃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嘀咕了一句:“……死沈墨,你至少分我两千啊。”
第二天早上,沈墨照例递过来一张彩票:“桃桃,帮我刮一下。”
苏桃桃接过彩票,笑得天真无邪:“墨姐,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刮彩票中了一百万,你分了我五十万。”
沈墨:“……梦是反的。”
“我也觉得。”苏桃桃把彩票往桌上一拍,“所以我觉得应该涨涨价。以后代刮五五分成改成四六,我六你四。”
沈墨推了推眼镜:“你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昨晚。”苏桃桃理直气壮,“梦里你教我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往深了想,点头成交。她不知道的是,苏桃桃把那张彩票刮开之后——中了个屁。但苏桃桃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贴在沈墨电脑屏幕上:【今天手气不好,不怪你,怪梦。】然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墨回来看到便利贴,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跟之前那十七张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从“抱歉偷吃了你的布丁,赔你两个,在冰箱”到“你昨天的彩票我拿去兑奖了三十块分你一半,硬币在你笔筒里”。最新一张是三天前的:【你打呼噜真的像小猫叫,不吵,但能不能别在梦话里跟人吵架?昨晚你喊“你放屁这龙明明是我抢的”,对面宿舍来敲门问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至于那五千块卖皮肤的钱,沈墨上周刚买了两张演唱会VIP票,正夹在苏桃桃的《古代汉语》课本里当书签。票根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赔你的。下次抽卡前记得洗手,傻白甜。】
苏桃桃发现这张票根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她翻开课本准备抄笔记,两张票掉了出来,VIP内场,这周六,她最喜欢的歌手。她捏着票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掏出荧光笔在沈墨那行字下面画了条粗粗的波浪线,旁边批注:【收到,腹黑精。票我收下了,但不代表原谅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除非你再请我吃顿烧烤。】
然后她把票根夹回沈墨的笔记本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四章 梦里人
苏桃桃最近总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女生坐在她对面,长发披肩,手指细长,正慢条斯理地给她剥橘子。橘子皮连成完整的一条,不断,像变魔术。女生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声音温温柔柔的:“桃桃,吃水果。”
苏桃桃每次都在“谢谢”和“你谁”之间纠结,然后被闹钟吵醒。枕头边永远放着沈墨昨晚“顺手”搁的切好的橙子,保鲜膜都没拆,旁边便利贴上写着:【今天食堂橙子打折,买多了。】苏桃桃揉着眼睛坐起来,叼着橙子含含糊糊地问:“墨姐,你说我是不是该谈恋爱了?我老梦见一个女生给我剥橘子。”
沈墨敲代码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多打了三个分号。她头也没回:“梦里的女生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感觉特温柔,声音也温柔,还给我剥橘子。”苏桃桃嚼着橙子想了想,“跟你完全不一样。”
“……”沈墨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里面剩下的水果一盒一盒全拿出来,锁进了自己的储物柜。密码锁,三位数,苏桃桃看见她按了二二八,不知道什么意思。
苏桃桃抱着半颗橙子嚎:“至于吗姐!我就随口一说!”
“至于。”沈墨锁好柜子,把钥匙揣兜里,“你找梦里那个女生给你买水果去。”
苏桃桃啃着剩下的橙子,小声嘟囔:“小气鬼。”
但梦越来越频繁。
第二个梦,女生带她去游乐场,包场那种,旋转木马只开给她一个人坐。苏桃桃在木马上颠得咯咯笑,裙子飞起来糊了后面女生一脸。女生站在栏杆外面给她拍照,嘴里念叨:“笑好看点,这张要当头像。别晃腿,你走光了。”
第三个梦,女生在图书馆帮她占座,桌上摆着奶茶和纸条:【老位置,靠窗第三排。下午有雨,伞在门卫室,蓝色那把是我的,用完放回原处。】苏桃桃醒来的时候,枕头边真的放了一把蓝色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便利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拿着。别又淋成落汤鸡回来,上次你感冒请了三天假,我打了三天地铺。】苏桃桃揉揉眼睛,把伞塞进书包。那天下午真下了雨,她撑开伞的时候发现伞骨上贴了一排小猫贴纸,是她上周在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
第四个梦,女生在食堂帮她打饭,红烧肉全是瘦的,阿姨手一点都不抖。苏桃桃问怎么做到的,女生眨眨眼:“我跟阿姨说,我女朋友挑食,肥的吃了会哭。”苏桃桃在梦里脸红到脖子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翻了个身,月光底下看见沈墨正坐在床上刷手机,屏幕光照得那张脸格外冷艳,嘴角还挂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又梦到那个女生了?”沈墨头都没抬。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梦话,喊‘别走,肉给我’。”沈墨翻了个身,背对她,“睡吧,明天早课。”
苏桃桃“哦”了一声,缩回被窝里。两分钟后她突然弹起来:“不对!你刚才说梦话的时候也在刷手机?你整晚没睡?”
“写代码。”
“你骗人,我看见你屏幕了,你在看游乐场门票!”
沈墨沉默了三秒:“……帮别人查的。”
“帮谁?”
“你不认识。”
“你不说我挠你了啊!”
沈墨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再吵明天橙子取消。”
苏桃桃立刻闭嘴。五秒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一句:“……那个女生不会在梦里也凶我吧。”
沈墨没吭声。黑暗里传来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压在枕头底下的笑。
第五章 揭穿
第二天苏桃桃起了个大早。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宿舍楼下的猫都没开始叫。她蹑手蹑脚凑到沈墨床边,打算偷看她手机浏览记录。沈墨睡觉习惯把手机塞枕头底下,苏桃桃两根手指捏住手机边缘往外抽,刚抽出来三厘米,沈墨眼睛都没睁,一把攥住她手腕。
“偷看隐私,扣十张彩票。”
“你醒着?!”
“我是你梦里那个女生的话,现在应该假装睡着,等你亲上来再睁眼。”沈墨睁开一只眼,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可惜我不是。”
苏桃桃脸腾地红了,手腕还被攥着,抽也抽不出来:“你、你怎么知道梦里的事……”
“因为第一个梦你喊‘橘子给我剥一下’,我半夜爬起来给你剥了三个,手都酸了,指甲缝里全是橘子味。”沈墨松开她,翻了个身,“第二个梦你喊‘木马好颠’,踢了我三脚,我小腿现在还有块青的。第三个梦你说‘纸条字好看’,我把高数笔记重新抄了一遍,用了我两根笔芯。第四个梦你哭‘肥肉好恶心’,我早上五点去食堂蹲阿姨开门,求了她十分钟她才答应以后专给你挑瘦的。”
苏桃桃呆在原地,嘴张成O型,能塞进一整个水煮蛋。
沈墨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表情臭得像被抢了最后一口螺蛳粉:“结果你梦里那个女生剥橘子、占座、打饭、当摄影师,她做的那点事,我哪件没干?你他妈管她叫温柔,管我叫腹黑?”
苏桃桃结结巴巴:“可、可梦里那个女生说我是她女朋友……”
沈墨愣住。
空气安静了十秒。窗外不知道谁养的鸽子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隔壁宿舍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去水房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沈墨抓起枕头蒙住脸,声音闷在枕头里:“……操。我忘了这句没说。”
苏桃桃蹲在床边,伸出食指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像食堂窗口刚炸出来的小酥肉:“那现在说呗。”
“……说什么?”
“说‘桃桃是我女朋友’。”
沈墨掀开枕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五秒。苏桃桃仰着脸,丸子头歪到一边,眼睛里全是期待,身后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摇。沈墨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行,说可以,先把这半年我帮你垫的奶茶钱和彩票本金结了。一共五百八,抹零,五百。”
“沈墨你他妈——”
“谈感情伤钱。”沈墨笑得眉眼弯弯,“谈钱伤感情,你自己选。”
苏桃桃深吸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张刮刮乐拍她脑门上:“刮!中奖全归你!刮完赶紧说!”
沈墨低头一看,头一张刮开,第一个字是“谢”,头奖区连个影子都没有。第二张刮开中二十。第三张刮开,刮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沈墨的手指停住了。头奖标识慢慢浮现,五后面四个零。
五千。
苏桃桃叉腰:“够不够抵五百八?”
沈墨沉默地把彩票揣进兜里,清了清嗓子:“够。那现在——”她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苏桃桃面前,认认真真把对方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苏桃桃头发太软,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沈墨按了三次,最后放弃了,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两人:“看镜头。笑一个,这张当官宣头像。”
苏桃桃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梦见游乐场那天。”沈墨面不改色地拍完照片,低头开始修图,“门票买了,双人票,这周末,VIP内场。所以你要是敢说‘还是梦里那个女生好’,我现在就把票退了换螺蛳粉,自己吃。”
苏桃桃一把抢过手机看票根,两张VIP,日期这周六,座位号连着,购买备注写了一行小字:【给傻白甜圆梦用。备注人:腹黑精。】
“你还写备注?!”
“防止你转手卖了。”沈墨拿回手机,把修好的合照设成两人微信聊天背景,顺便把苏桃桃的备注名从“桃桃”改成“傻白甜(我的)”。苏桃桃凑过去看了一眼,抢过手机把自己的备注改成“锦鲤本鲤(墨姐专属)”。
沈墨看了她一眼:“行,改得不错。那五百八——”
“你刚中五千!”
“那是彩票钱,和奶茶钱两码事。五百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苏桃桃哀嚎一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滚来滚去。沈墨靠在桌边看她滚,嘴角压都压不住。滚到第五圈的时候苏桃桃猛地坐起来:“我知道了!我帮你抽下周的限定盲盒,抽到值钱的咱俩对半分,抽不到我认栽!”
沈墨想了想:“成交。不过这次你得洗三遍手。”
“五遍都行!”
“还有,”沈墨掏出手机打开游戏界面,“这周末演唱会之前,先陪我把新赛季定级赛打了。我接了个老板单子,差一个辅助。”
苏桃桃眨眨眼:“老板?什么老板?”
沈墨面不改色:“就是……你抽的那些皮肤卖掉之后的买家。”
苏桃桃沉默三秒,抄起枕头砸过去:“沈墨你果然还在赚我钱!”
“我叫沈墨,沈墨!——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之前那个名字?”
苏桃桃叉腰:“你上周跟人连麦报银行卡号的时候说的,‘我林知意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那你之前怎么没揭穿我?”
“因为我在等你什么时候主动告诉我啊!”苏桃桃理直气壮,“结果你一直瞒着!还管我叫傻白甜!”
沈墨张了张嘴,头一回被噎得说不出话。她低头操作手机,三秒后苏桃桃微信收到一笔转账,备注写着:【精神损失费,五百八。另外,沈墨是后来改的,林知意是我妈起的,我觉得太软了。】
苏桃桃收款,回了一条:【那以后叫你墨姐还是知意?】
沈墨想了想:【有外人的时候叫墨姐。没外人的时候……随便你。】
苏桃桃从床上蹦下来,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声:“知意!”
沈墨耳朵尖又红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书包往外走:“走了,上课。迟到扣平时分。”
苏桃桃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对了知意,那五千块彩票钱……”
“存着了。”沈墨头也不回,“当你俩的恋爱基金。省着点花,够买一百杯奶茶。”
苏桃桃掰手指头算了算:“一百杯?那你一天喝我半杯的话——”
“谁要喝你半杯?我自己买。”
“那恋爱基金花哪儿?”
沈墨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看傻子:“花你身上啊。不然我攒什么恋爱基金?”
苏桃桃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三步并两步追上她,一把挽住胳膊。沈墨甩了一下没甩开,也就随她去了。
第六章 官宣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苏桃桃晃着沈墨的胳膊问:“那今晚还双排吗?”
“排。新赛季定级赛,你辅助我。”
“我玩猫挂你身上行不行?”
“行。但你挂我身上的时候能不能别一边吃薯片一边玩?上次碎屑掉我键盘里,我拆键帽清了一晚上。”
“那我吃你买的烧烤总行了吧?”
“那个也掉渣。”
“沈墨你怎么这么烦!”
“叫墨姐。”
“知意!”
“……”沈墨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随你。”
当天晚上,【桃桃不甜】和【墨姐专治不服】双排第一局。苏桃桃秒选猫咪辅助,开局挂到沈墨身上就不下来了,全程啃鸭脖。沈墨打穿对面下路的时候,公屏跳出一行字。
敌方打野:【对面下路什么鬼?猫是挂机了吗?怎么全程不动?】
苏桃桃单手打字:【没挂机,我在吃鸭脖。我男朋友带我赢,我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沈墨手一抖,惩戒按空了,龙被对面抢了。她深吸一口气:“苏桃桃。”
“嗯?”
“谁是你男朋友?”
“你啊。”苏桃桃啃完最后一块鸭脖,把骨头往塑料袋里一扔,擦了擦手重新握住鼠标,“不然呢?”
沈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她操纵着角色冲进对面野区,一路杀穿,拿了五杀。游戏结束的时候她截了张图,发到两人共享的相册里,配文:【五杀。情绪价值提供者:我的傻白甜。】
苏桃桃在下面评论:【鸭脖分你一半。】
沈墨回复:【不要鸭脖。演唱会的时候坐我右边。】
苏桃桃发了个狂点头的表情包。
演唱会那天,苏桃桃穿了件新裙子,在镜子前面转了八圈。沈墨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攥着两张票和一根刚买的荧光棒。苏桃桃转第九圈的时候被裙摆绊了一下,沈墨伸手扶住她胳膊。
“急什么,又不是赶火车。”
“我激动嘛!我第一次看演唱会!还是内场!”苏桃桃掰着手指头数,“等会儿我要发九宫格朋友圈,文案我想好了,就写‘和某人一起’,你转不转发?”
“转。”
“那你要不要也在朋友圈发一条?”
沈墨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苏桃桃看。屏幕上是一张两人合照,配文只有两个字:【官宣。】
苏桃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沈墨肩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啊,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沈墨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妆花了不补的话,进场之后别坐我旁边。”
“沈墨你没有心!”
“叫知意。”
“……知意。”苏桃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走吧,看演唱会去。”
后来,“拆迁大队”和“专治不服”两个公会被合并了。沈墨和苏桃桃干脆建了个新公会,叫【室友专治各种内伤】。公会简介只有一行字:
【内斗可以,外战一起上。另:招合租室友,要求不打呼噜不偷吃螺蛳粉不梦游泡面。】
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隔壁宿舍:【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官宣?全楼等着吃喜糖呢。】
沈墨回复:【官宣了。喜糖不买,奶茶管够。】
苏桃桃在评论区疯狂点赞,顺便把自己头像换成了一张截图,沈墨游戏账号的签名栏,不知什么时候被改成了:【带傻白甜上分中,闲人勿扰。】
公会群里的新人弱弱地问了一句:【所以副会长到底是叫墨姐还是叫知意?】
苏桃桃秒回:【叫墨姐,知意只有我能叫。】
沈墨在下面跟了一条:【嗯,她说的对。】
新人沉默了半分钟,发了个跪地的表情包:【懂了,祝两位百年好合。】
苏桃桃发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沈墨发了个句号。
隔壁宿舍又评论了一句:【沈墨你句号什么意思?默认了?】
沈墨回复:【嗯。默认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