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撞死邻居丈夫后,赔光积蓄,还替她养大了儿子。
送医院,交学费,打扫卫生。
最后,她连我也要走。
我不肯嫁,她便撬开我家的门。
枕头压下来时,我听见邻居在门外说:“别弄出动静,她家欠咱一条命。”
断气前,我才听见她儿子说:“我爸那时癌症都到头了,拿条命换一套房,你还觉得自己亏?”
再睁眼,我爸正拎着车钥匙往外走。
巷口,邻居扶着她丈夫,已经等在那里。
这一次,我先锁上了车门。
1
钥匙硌进掌心,我爸的手停在门把上。
“安安,别闹,客户等着搬家。”
墙上的钟指着六点二十。
窗外传来铁盆碰地的响声。
我转过头,看见赵桂芬把一只搪瓷盆放在巷口,扶着丁大成坐下。
她丈夫弯着腰,手捂住胸口,裤脚下面露出一截脚踝。
上一世,也是这条裤子。
我爸的货车刚拐出巷子,他便扑到了车前。
后来我爸说,自己踩住了刹车。
赵桂芬却拽着他的衣领,哭声压过了所有人的话。
“人都没了,你还说没撞?”
我爸赔了六十八万。
我们的房子抵了出去,我妈在五金店站完一天柜台,还要去丁家擦地。
我想抓住我爸的胳膊,手碰上去,又顺着他的衣袖滑下来。
他的胳膊还结实。
没有上一世搬货摔伤后留下的疤。
“爸,你先别开车。”
“到底怎么了?”
“丁大成坐在拐弯的地方,你从驾驶室里看不全。”
我爸往窗外探了探头。
“他怎么坐那儿了?”
我妈拿着工作服从卧室出来,扫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昨晚没睡好。”
我把钥匙塞进她口袋。
“妈,你替我拿十分钟。”
我爸还要说话,外面已经有人拍车厢。
“建民,出来帮个忙!”
赵桂芬站在车头旁,胳膊抬得老高。
“我家老丁喘不上气,你送他去医院!”
我爸一听,鞋跟都没提好就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出门时顺手拿了门边的折叠凳。
赵桂芬见我们一家三口都出来,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开车呀,还站着干什么?”
“叫救护车。”
我把凳子放到丁大成旁边。
“爸,你扶他坐稳,别挪他。”
赵桂芬一脚踢开凳子。
“你这丫头懂什么,货车就在这儿,耽误了救命,你负得起责?”
我站到车门前。
“他喘成这样,路上出了事,车里谁给他处理?”
巷口的卷帘门哗啦升起来。
开日用品店的刘姨探出头。
“怎么了?”
“丁叔不舒服。”
我报完地址,把电话递给赵桂芬。
“急救的人问他以前有什么病,你来说。”
赵桂芬没接。
丁大成忽然攥住她手腕。
“让他们来。”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鼻翼往下淌。
赵桂芬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蹲下,替丁大成松开领口。
“老丁,撑一撑。”
赵桂芬却盯着我们身后的货车。
“你刚才是不是按喇叭了?”
我爸抬起头。
“我还没上车。”
“我男人本来好好的,你那喇叭一响,他就倒了!”
刘姨扶着卷帘门的手停住。
“桂芬,车都没动,我开门时建民还在屋里。”
赵桂芬猛地转身。
“你知道什么?”
我从我妈口袋里拿出钥匙,举到她眼前。
钥匙圈上的小铁牌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钥匙一直在我妈身上。”
赵桂芬伸手要抢。
我收回手,站到刘姨身边。
“谁也别动车,等救护车。”
丁大成咳得腰都弯下去。
我爸要给他拍背,被急救电话里的人制止,只能托住他的肩。
赵桂芬终于顾不上那把钥匙,扑过去抓丁大成的衣领。
“老丁,你可得撑住。”
救护车开进巷子时,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皮肤上。
担架轮子从砖缝里碾过去。
医护人员问病史,赵桂芬支支吾吾。
丁大成抬了两次手,指向自己上衣内袋。
护士取出几张折皱的纸,看了一眼,立刻问:“最近一次治疗是什么时候?”
赵桂芬伸手去拦。
“先救人,问那么多干什么?”
护士把她的手拨开。
“用药前必须问清楚。”
我爸想跟着上车。
赵桂芬却从担架旁转过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走。”
“我没走,我跟着去医院。”
“先拿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爸的脚停在踏板前。
赵桂芬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一圈。
“今天这事,你家得负责到底。”
2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赵桂芬把一张缴费单拍在我爸胸口。
“先交。”
我伸手接住。
“家属在这儿,为什么让我爸交?”
丁志强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外套没拉好,嘴里还叼着半支烟。
他比我大三岁,早就不念书了,在舅舅的货运站接零活。
上一世,他补课的钱、学车的钱、买第一辆摩托车的钱,都是我爸出的。
他见我挡在前面,先把烟头按进窗台上的纸杯。
“许安,我爸都躺进去了,你还计较这点钱?”
“这不是计较。”
我把缴费单放回他手里。
“你爸看病,你先去交。”
他没接稳,纸落到地上。
“你什么意思?”
我爸弯腰想捡。
我按住他的肩。
“爸,刚才医护人员问过,丁叔有没有外伤?”
我爸直起身。
“没有。”
“车碰到他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掏钱?”
赵桂芬拿手指戳我。
“谁说一定得碰着?你爸一出门,我男人就犯病,这不是你家招的?”
旁边长椅上有人抬起头。
我把声音放开。
“我们一家出来时,丁叔已经坐在巷口,我爸过去扶人,救护车也是我叫的。”
丁志强往前跨了一步。
我妈把我拉到身后。
她在五金店干了十几年,搬过箱子,也扛得动整捆铁丝。
她抓住丁志强伸来的胳膊。
“说话就说话,别碰我闺女。”
赵桂芬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丁啊,你睁眼看看,人家不认了!”
我爸额角绷出一道筋。
走廊里的人越围越多。
他摸向裤兜,又在我妈的注视下停住。
“桂芬,要真是我碰了老丁,该多少我都认。”
赵桂芬立刻抬头。
“这可是你说的!”
“可我连车都没上。”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诊室门开了。
医生拿着病历问:“丁大成家属是哪位?”
赵桂芬从地上爬起来。
“我是他媳妇。”
“病人这次是原有疾病引起的呼吸困难,目前没有发现外伤。”
她抢着开口。
“是不是受惊吓也能这样?”
医生看了看她。
“有诱发因素,也要结合具体情况,不能谁站在旁边就算谁的责任。”
丁志强把地上的缴费单捡起来,揉成一团。
“医生也没说跟你们完全没关系。”
我看着他的手。
上一世,那只手掐住过我的手腕。
我把指甲从掌心里松开。
“你可以提出你的理由。”
“别在这儿空口要钱。”
我妈拉住我爸。
“走。”
赵桂芬横在走廊中间。
“你们敢走,以后这条街上,谁都知道许家见死不救!”
我爸脚步一顿。
他干搬运,靠的就是熟客介绍。
这一条街上,有他十几年攒下来的活。
丁志强看着他的脸,嘴角扯了起来。
“许叔,我舅那边还给你排着货呢。”
“大家都一个圈子,闹成这样,以后怎么处?”
我爸看向他。
“你是在拿活压我?”
丁志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我是在劝你,别为了钱伤和气。”
赵桂芬从包里抽出几张纸。
纸页边缘压得齐整,最上面一行字印得很大。
自愿扶养及婚约意向协议。
我的后槽牙咬在一起。
上一世,她是在我毕业后才拿出这张纸。
这一世,赔偿还没拿到,她已经把下一步备好了。
赵桂芬把纸往我爸手里塞。
“我们也不想把你逼死。”
“三十万你拿不出来,换个法子也行。”
她看向我。
“志强没嫌弃安安是个丫头,两个孩子把事定下来,两家成了一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妈攥住纸页一角。
“你再说一遍。”
赵桂芬把下巴抬起来。
“你们家要真有良心,就该知道怎么补偿。”
我从她手里抽走那几张纸。
赵桂芬眼睛一亮。
我却折好,放进自己的包。
“这话别只在医院说。”
“回街上,当着大家,再说一次。”
3
回家时,我们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歪斜的字。
撞人不赔,天理难容。
浆糊还没干。
我妈伸手去揭,纸碎在指缝里,留下一层湿黏的白边。
我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隔壁卖水暖件的老板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手机在我爸兜里响起来。
客户问了两句,便说搬家的日子改了。
第二个电话是赵桂芬的弟弟赵有财打来的。
他开着一家货运站,我爸平时有一部分活从他那里接。
我爸听了几句,握着手机走进屋。
“有财,我今天没碰你姐夫。”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连我都听见了。
“我不管这些,亲姐姐在医院哭,我还能把活给你?”
我爸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妈提着水桶出去,拿刷子刷门上的浆糊。
刷了几下,她忽然把刷子扔进桶里。
水溅了半条裤腿。
“咱家到底欠她什么?”
我爸拿过刷子。
“先弄干净。”
我按住水桶。
“先别刷。”
我走到刘姨店门口,请她过来。
又请来水暖店老板和斜对门修车的周师傅。
“叔,姨,你们看清楚。”
“这张纸不是我们写的,今天早上车也没动。”
周师傅蹲下看了看轮胎旁的砖缝。
“我昨晚回来时,你家车就停在这块砖上。”
刘姨拧着眉。
“我能作证,你爸是听见喊人才出来的。”
我爸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想说,算了,都是邻居。
我先攥住他的手。
“爸,今天不说清楚,以后这张纸就会贴在你每个客户门口。”
他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把刷子放下。
“行。”
中午,赵桂芬带着赵有财来了。
丁志强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塑料袋。
他把袋子倒过来。
一截白布落在我家门槛上。
我妈一步跨过去,抓起来扔回他怀里。
“你爸还活着,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丁志强绷着脸。
“有的人巴不得他死,我提前备着。”
赵桂芬嗓子已经喊哑了。
“建民,你一句不认,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赵有财站到我爸对面。
“你们俩十几年邻居,拿点钱出来,让我姐心里舒坦,这事不就过去了?”
“拿多少?”
我问。
赵桂芬立刻接话。
“六十八万。”
我的指尖贴住裤缝。
连数目都没变。
赵有财瞪了她一眼。
她改口。
“实在拿不出,房子先抵着也行。”
我爸抬起头。
“我没撞人,凭什么抵房子?”
赵桂芬拍了拍自己胸口。
“就凭我男人在你家门口倒的!”
“就凭你以后还要在这条街上做人!”
周师傅把手里的扳手搁到窗台。
“那明天我去你家门口躺着,你也给我一套?”
赵有财往前走了半步。
“老周,没你的事。”
我站到两人中间。
“不是要说理吗?”
“明天下午,街口调解室,咱们把今天的事从头讲。”
赵桂芬看向我爸。
“你敢去?”
我爸把背挺直。
“去。”
赵桂芬又盯住我。
“到时候长辈说话,你别插嘴。”
我拍了拍包。
“这份婚约意向协议,是让我嫁你儿子。”
“我的事,我当然得开口。”
她伸手想拿回去,我后退一步。
“明天一并说。”
当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丁大成靠在病床上,床头柜旁放着没拧开的水瓶。
他看见我,先往门外瞥。
“你爸没来?”
“没有。”
我把赵桂芬留下的协议放在他面前。
他看完第一页,手指在房产那一栏停住。
“这是谁写的?”
“你儿子。”
他翻到最后。
落款处,赵桂芬和丁志强的名字并排写着。
没有他的名字。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丁叔,你想在医院继续治,还是想拿我家的钱,给你儿子买婚房?”
他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把水瓶拧开,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明天他们要当着街坊,替你讨一条命。”
“你去不去?”
4
第二天下午,调解室里挤满了人。
赵桂芬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纸巾。
丁志强捧着水杯,叫了我一声。
“安安,坐这儿。”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到我妈旁边。
他伸出的手悬了半晌,才收回桌下。
赵有财先开了口。
“都是一个地方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把话说开,别闹到以后见面都难堪。”
主持调解的何阿姨问:“具体有什么诉求?”
赵桂芬抹了把眼睛。
“我男人原本还能干活,叫他家一吓,现在躺在医院里,这辈子都起不来了。”
“我儿子还没成家,我们往后靠谁?”
何阿姨问她:“你丈夫目前是什么病?”
赵桂芬哭声顿住。
“这我哪懂,医生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就知道人出门时还好好的。”
丁志强把那份协议往前推。
“我们也没非要现金。”
“许安跟我从小认识,两家结亲,我负责照顾她,她家帮着养我爸,这不是两全?”
我妈的手按在椅背上。
我握住她的手腕。
赵桂芬见我们没立刻反驳,又往前挪了挪。
“安安,女孩子总归要嫁人。”
“你爸把事情惹了,让你搭把手,你还委屈上了?”
我看着她。
“我爸惹了什么事?”
“你还装!”
她抽出一张纸。
“六十八万,或者你家那套房子,让你爸自己选。”
“你嫁过来,房子还是你住,我们都不嫌弃。”
我爸把椅子推开。
椅脚刮过地面,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我闺女不是拿来抵钱的。”
赵有财伸手去压他的肩。
“建民,话别说死。”
我爸避开。
“手拿开。”
我从包里拿出早上报警后取得的受案回执,放到桌面。
何阿姨看了一眼,又看向赵桂芬。
“既然涉及贴告示和强行索要财物,今天更要把事情讲实。”
赵桂芬拍桌子。
“她爸差点把我男人害死,还有什么不实?”
“差点?”
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
门外传来轮子碰到门槛的声音。
我起身,把门拉开。
周师傅推着轮椅,停在门口。
丁大成坐在上面,腿上盖着一件外套。
赵桂芬手里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谁让你出院的?”
丁大成没看她。
“医生说我能回去休养。”
丁志强从椅子上弹起来。
“爸,你跑这儿干什么?”
丁大成抬起手,指着桌上的协议。
“这上面写的,房子给你住,钱给你管。”
“我呢?”
丁志强伸手要推轮椅。
我挡住扶手。
“他自己愿意来。”
何阿姨拉开旁边的椅子。
“先坐,有事说清楚。”
赵桂芬绕过桌子,贴近丈夫耳朵。
“你是不是糊涂了?”
丁大成偏开头。
“我问你,我治病的钱呢?”
“人家把钱赔了,不就是给你治病?”
“拿房子给志强结婚,也是给我治病?”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协议摊平。
“第三条,许家住房无偿提供丁志强婚后居住。”
“第四条,许安婚后承担丁大成日常照料。”
“第五条,我父母继续支付医疗及生活费用。”
我抬头看向丁志强。
“你负责什么?”
他耳根涨起一片。
“我负责娶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纸推到何阿姨面前。
“听见了吗?”
何阿姨拿笔的手停了停。
丁大成从衣袋里摸出自己的病历。
他没有递给我,直接放到了桌上。
“我这个病,不是前天才有的。”
“我在那儿坐着喘不上气,建民出来扶的我。”
赵桂芬一把按住病历。
“你闭嘴!”
我爸看着丁大成。
“老丁,你再说一遍,我的车碰没碰你?”
丁大成低着头。
“没有。”
“喇叭响没响?”
“没有。”
刘姨站起来。
“我在场,我也听见了,是桂芬先喊的建民。”
周师傅指了指桌上的白布袋。
“人还活着,先拿白布往别人门口扔,你们这做的什么事?”
赵桂芬扑过去抓丈夫的衣领。
丁大成咳起来,她却没松手。
“你帮外人,你不管自己儿子了?”
我妈上前,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他儿子二十五了。”
“你儿子缺媳妇,不是我闺女的错。”
我拿起那份协议,当着丁志强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贴着桌面传过去。
“想结婚,自己找。”
“想住房,自己挣。”
“想拿你爸的病,换我一辈子。”
我把碎纸按在他面前。
“这笔买卖,到头了。”
5
调解结束,赵桂芬没肯在澄清材料上签字。
她拽着丁大成就走。
轮椅卡在门槛上,她拽了两下,没拽动,转头便骂他。
“你有本事自己回去!”
我爸弯腰,把轮椅前轮抬过门槛。
丁大成想抓他的手,被他避开。
“我送你过去,是因为你现在走不了。”
“不是因为咱们这事过去了。”
我跟着我爸出了门。
背后,丁志强忽然喊我。
“许安,你今天把事做这么绝,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头。
“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当晚,赵桂芬把门上的白纸揭了。
揭到最后一块,她伸手够不着,站在我家门口喊。
“秀兰,给我拿把椅子。”
我妈隔着门回她。
“你怎么贴上去的,就怎么揭下来。”
第二天,我爸接到韩姐的电话。
她在家具城开店,我爸替她送了七年的货。
前一天她听见传言,暂停了一单。
“建民,是我没问清楚。”
“明天那套柜子,还是你送。”
我爸握着手机,指腹来回蹭过手机壳。
“行,几点?”
“八点。”
挂断电话,他蹲下去系鞋带。
系了两遍,才打好结。
我妈在旁边看着,拿手背擦了下鼻子。
我以为赵家至少会停几天。
第三天下午,丁志强带着两个亲戚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衬衣,头发上抹了东西。
赵桂芬抱着一只红盒子,站在后面。
“前两天都在气头上,话说重了。”
她把盒子放到我家柜台。
“今天正式上门,把孩子的事定下。”
我妈拿起盒子,塞回她怀里。
“拿走。”
赵桂芬又放下来。
“六万八的礼金,街坊都看着呢,你家别再说我们空手套人。”
我按住盒盖。
“谁答应跟你家结亲?”
丁志强把衬衣袖口往上挽。
“许安,别端着了。”
“我都不计较你当众下我面子,你还想拿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听不懂拒绝?”
他脸上的笑收了。
赵桂芬突然拍起大腿。
“大家来评评理啊!”
“我家礼都送进门了,她又不认了!”
刘姨从店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卷胶带。
“我看着呢,秀兰刚才一直往外退。”
赵桂芬转过头。
“你怎么回回都替她家说话?”
“因为回回都是你家在闹。”
我把红盒子抱起来,走到门外。
丁志强堵住路。
“进门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
我停在他面前。
“你让不让?”
“今天咱俩的事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我把盒子放到他脚边,退回门内。
“爸,把门开到最大。”
我爸拉开另一扇门。
门口的人都能看见柜台,也能看见地上的红盒子。
我拿出纸笔,放到丁志强面前。
“你说送礼,我说不收。”
“咱们各写一句,签上名字。”
赵桂芬伸手来抢笔。
“结个亲还写这些,你防贼呢?”
“对。”
她的手停住。
我指向那只盒子。
“东西你拿着,话我今天说明白。”
“我没答应过跟丁志强交往,更不会结婚。”
“以后再用我未婚夫的名义在外头说话,我会继续报警。”
丁志强抬脚,把盒子踢到门框上。
盒盖弹开。
里面一沓钱散落下来,下面压着厚厚的裁纸。
围在门口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赵桂芬蹲下去捡,拿胳膊挡住盒底。
我没有帮她。
丁志强伸手来拽我的手腕,我用柜台上的木尺拍开。
尺子落在柜沿,啪的一声。
我爸跨过来,挡在我前面。
“离我闺女远点。”
丁志强攥着手,看了看我爸,又看向四周。
“我就是试试她,看她是不是只认钱。”
刘姨把胶带往兜里一塞。
“你拿几张钱盖住一盒纸,试谁呢?”
赵桂芬抱起盒子,连地上的散钱都没捡完。
她扯着儿子往外走。
丁志强被拽出几步,忽然甩开她。
“你们一家给我等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上一世,这句话让我整夜不敢关灯。
这一次,我拿起门边的扫帚,把他踩进来的泥扫了出去。
6
韩姐那批货送到一半,赵有财把路堵了。
他把自己的面包车横在家具城后门,说这片的搬运一直归他的站里管。
我爸站在货车旁。
“客户叫我来的。”
赵有财抖开一根烟。
“客户懂这里面的规矩?”
丁志强站在他舅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许叔,我妈这两天都吃不下东西,你就一点表示没有?”
我从副驾驶下来,把车门关上。
“你们家的事,别往工作上扯。”
赵有财看了我一眼。
“安安,你刚毕业,懂什么人情?”
“今天让你爸低个头,以后照样给他活。”
我爸把手套摘下来。
“怎么低?”
丁志强立刻接话。
“让许安给我妈道个歉,前几天的事,咱们关起门再商量。”
我爸把手套叠好,放在车头。
“不商量。”
赵有财咬住烟。
“建民,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爸指着车厢。
“这些年,你介绍活,我给介绍费,谁也没白拿谁的。”
“往后你的活,我不接。”
“别的客户找我,你拦不着。”
赵有财把烟摔在地上。
“今天我还真就拦了!”
韩姐从后门出来,手里拿着送货单。
“赵有财,你挡我门口干什么?”
他转身,换了张脸。
“韩姐,一点家事。”
“那回家说。”
韩姐把卷帘门升到底。
“我客户上午就要装柜子,你耽误了,损失你赔?”
赵有财没挪。
后面两辆送货车按起喇叭。
门卫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挪车。”
赵有财看了一圈,拉着脸上了车。
丁志强却没走。
他靠在我爸的车厢边,伸手去扯上面的绳子。
我爸一把按住。
“别碰。”
“我帮你卸呀。”
“用不着。”
丁志强扯着绳子往后一拽,车上的护角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爸松开手,先去检查货。
我走到丁志强面前。
“离车远点。”
他低头瞥了我一眼。
“你爸没活的时候,你可别来求我。”
我没接话,蹲下捡护角。
他从旁边的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锥子。
周师傅那天正好跟车帮忙,扛着折叠车从门里出来。
“志强,你拿那东西干什么?”
我抬头时,丁志强已经绕到了后轮旁。
我冲过去拉住他的衣领。
他把我往旁边一甩。
锥尖扎进轮胎,漏气声贴着地面响起来。
我爸扔下手里的护角,几步跨过来,把他拿锥子的手按在车身上。
丁志强挣了两下。
“松开!”
我爸没松。
门卫从后面扣住他另一只胳膊。
韩姐站在门口,拿起手机报警。
赵有财从车上跳下来。
“都是自己人,一条胎而已!”
我撑着车厢站起来,掌心蹭了一层灰。
“他刚才不是说,他来帮忙吗?”
赵有财伸手来拉我爸。
我妈赶到时,正撞见这一幕。
她把电动车往旁边一停,摘下头盔,护住我爸的胳膊。
“别动。”
警察来后,丁志强还说自己没扎。
门卫指着他手里的锥子。
“我看着他扎进去的。”
周师傅也往前站了一步。
“我提醒过他。”
韩姐指向那只已经瘪下去的轮胎。
“他不是来帮忙的,从一开始就在阻拦卸货。”
丁志强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把他的手往下一按。
“先赔钱,先赔钱。”
我爸终于松开手。
丁志强的袖口蹭上了车身的灰,衬衣皱成一团。
他还想往我这边走,被警察拦住。
那天下午,我和我爸在派出所分别说明情况。
对方提出赔偿时,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放在他膝上。
“该赔的损失收。”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丁志强被带走时,赵桂芬从门外扑进来。
她先冲我爸喊,又转向我。
“都是你!”
“你要早点答应,我儿子能干这事?”
我把掌心摊给她看。
蹭破的地方还沾着药水。
“这句话,你留着当着你儿子的面说。”
7
丁志强被拘留后,赵桂芬第一次没在我家门口喊。
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我妈下班回来,她站起身,伸手去接我妈的包。
我妈侧身躲开。
“有话说话。”
赵桂芬的手垂下来。
“秀兰,咱们也处了二十几年。”
我妈把门钥匙插进锁孔。
“你上回说这话,是让我闺女嫁你儿子。”
“我那不是急糊涂了?”
“这回又急什么?”
赵桂芬看向屋里。
“老丁这几天又不好了。”
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医院的单子。
“医生说,后面还得花钱。”
“我一个女人,儿子又进去了,我真没路走了。”
我妈没接那些纸。
“你家有房子。”
赵桂芬立刻把纸收回去。
“房子动不得,那是留给志强成家的。”
屋里静了两秒。
我走到门口。
“你的房子要留给儿子,我家的房子就能拿出来赔?”
她嘴角抽了一下。
“安安,大人说话,你总掺和什么?”
“那就别提我。”
“也别提我家的房子。”
赵桂芬想往屋里挤,我把门扶住。
她的肩碰在门框上,终于站住。
“我今天真不是来吵的。”
“志强出来以后,我让他找个班上。”
“你们把之前报警的事撤了,别叫他背着这些。”
“处罚怎么执行,不是我家说撤就能撤的。”
她盯着我。
“你就不能松松口?”
我拿过她手里的医院单子,看了看,又还回去。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说全。”
她朝我妈挪近一点。
“老丁现在就认建民,觉得建民是个好人。”
“让他去看看老丁,宽宽他的心。”
我爸从屋里出来。
“只看病人,可以。”
我抬手抓住他的衣角。
赵桂芬赶紧点头。
“就看一眼。”
“当着医生,咱们把误会解开。”
我看着她攥住包口的手。
指节用力,包里有几张纸被挤出一角。
那不是医院常用的单子。
是她在调解室用过的打印纸。
我问:“在哪儿见?”
“老丁住的病房。”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我点头。
“行,我们去。”
我妈转头看我。
赵桂芬的肩一下松了。
“这就对了,邻居哪有隔夜仇。”
“你先别往后说。”
我扶住门。
“病人需要什么,听病人自己讲。”
她连声答应,走下台阶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关上门,我爸先开了口。
“安安,我不会给她签东西。”
我看着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何阿姨替他整理的事情经过。
他这些天一直带在身上。
“我就是想看看老丁。”
“人病成那样,我不去,心里总堵着。”
我妈坐到凳子上,把包放在腿间。
“建民,你去看他,我不拦。”
“但他家再提房子,再提安安,你得站起来走。”
我爸点头。
我搬了张凳子,坐到他们面前。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们要是只谈看病,咱们就听。”
“他们要再提命债,那就在病人面前,把这笔债说到底。”
第二天中午,何阿姨给我打来电话。
赵桂芬也请了她。
还请了刘姨和几个街坊,说要让大家见证两家和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巷子另一头,赵桂芬正拉着赵有财说话。
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
赵有财听了一会儿,从车里拿出一只文件袋,递给她。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抬头朝我家看。
我没有避开。
她先收回了视线。
8
病房里只有两张床,另一张已经空了。
丁大成靠在床头,脸颊陷了下去。
他看见我爸,手往被子外伸了一下。
“建民来了。”
我爸把带来的日用品放到床头。
“缺什么就跟护士说。”
赵桂芬立刻把椅子搬过来。
“坐,坐下说。”
丁志强已经出来了,坐在窗边,低头摆弄指甲。
他没叫我爸,也没看我。
赵有财最后进门,把门关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不用关。”
他顿了顿,又把门推开一道缝。
赵桂芬从包里取出文件袋。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把事情彻底了了。”
何阿姨坐在靠门的位置。
“有什么就直接讲。”
赵桂芬抽出几张纸,放到我爸面前。
临终托付书。
我爸没有碰。
丁大成看向那几张纸。
“什么东西?”
赵桂芬按住纸角。
“我替你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她转向我爸。
“老丁这病,谁都知道没几天了。”
“临走前,总得让他把心放下。”
我爸看着她。
“怎么放?”
她把笔递过来。
“你答应以后帮衬志强,咱们以前那些不愉快就全不提了。”
我伸手把纸拿过来。
第一页写着,我爸自愿认丁志强为干儿子。
第二页写着,将名下住房交由丁志强长期使用,不收租金。
第三页是我的名字。
许安自愿与丁志强以结婚为目的相处,婚事由双方长辈主持。
我一页页翻过去。
赵桂芬盯着我的手。
“都是为你们好。”
“老丁走了,志强也是个没爹的人,你爸多照顾一个孩子,有什么难的?”
我把纸放到丁大成眼前。
“丁叔,你看过吗?”
他抬了抬手。
赵桂芬先一步把纸拿走。
“他眼睛不好,我念给他听就行。”
丁大成的手落回被子上。
“给我。”
“你都这时候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我让你给我。”
赵桂芬抿住嘴,把纸摔到床沿。
丁大成看得很慢。
翻到住房那一页,他问:“我的治疗呢?”
赵桂芬朝我爸努了努嘴。
“建民签了,往后还能不管你?”
我爸起身。
“我没答应。”
赵有财立刻挡到他面前。
“都到病床前了,你别让老丁走得不踏实。”
我站起来。
“你让开。”
他没动。
何阿姨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有财,开着门,好好说。”
丁志强终于抬头。
“许安,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家逼死?”
我把托付书收齐,放回桌面。
“这几页,谁写的?”
他没回答。
“你写的,还是你妈写的?”
赵桂芬拍了下桌子。
“我们一家商量的,怎么了?”
“丁叔也商量了?”
“他是病人,哪用操这些心!”
我看向床上的丁大成。
他手指压着纸,指甲已经褪了颜色。
我问他:“丁叔,医生今天怎么跟你说的?”
“后面……得有人照顾。”
“还有呢?”
他没开口。
我把目光转向赵桂芬。
她先避开了。
今天上午,医生让家属一起谈后续照护安排时,我正在门外等何阿姨。
我亲眼看见赵桂芬把丁志强推出去,叫他先回家。
她自己也没进去。
我没有替医生说那些话。
我走到护士站,请值班护士帮忙联系医生。
赵桂芬追出来抓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抽回胳膊。
“你请我们来谈后事。”
“我请医生来谈眼下。”
医生过来时,丁大成还攥着那份托付书。
他看向医生。
“我能不能回家?”
医生坐到床边,向他说明目前的情况和可以选择的照护方式。
丁大成听完,问了一句。
“有钱,能让我少受些罪吧?”
“规范用药和照护,可以帮助你缓解症状。”
赵桂芬抢着说:“家里真拿不出钱。”
丁大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窗边的儿子。
“志强,把房子卖了。”
9
丁志强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墙上。
“不行!”
他喊完,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爸,那是咱们唯一的房子!”
丁大成喘了几口气。
“卖了,留一部分给我用,你跟你妈租个小房子住。”
“凭什么?”
这三个字落下来,丁大成的手僵在被子上。
赵桂芬去扯儿子的袖子。
丁志强甩开她。
“你别拉我!”
“都花进去多少了,还没个头!”
医生站起身。
“家属如果需要商量,我先出去,但请注意病人现在需要休息。”
丁大成抓住床栏。
“不用出去。”
他看着丁志强。
“那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
“我还没死。”
丁志强咬着牙。
“你卖了,我拿什么结婚?”
丁大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桂芬拿起那份托付书,塞到我爸面前。
“建民,你看见了吧,我们一家就要散了。”
“你签了,大家都能活。”
我爸没接笔。
“你家的房子舍不得卖,我家的就该给?”
赵桂芬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砖上。
我爸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站住。
她抱住他的裤腿。
“我求你了!”
“你要不签,我就带着老丁天天去你家门口躺着!”
“他在哪儿没了,这条命就算在你头上!”
何阿姨站起来。
“桂芬,你这话已经不是求助了。”
赵桂芬抬起头。
眼泪挂在脸上,她的手却没松。
“我不管!”
“我儿子不能没房子,我这一年也不能白熬!”
丁大成忽然抓起床上的托付书。
纸被他攥成一团。
“这一年,你在熬。”
“我呢?”
赵桂芬转过脸。
“你也知道我伺候你一年?”
“那你为什么宁肯帮外人,也不肯替儿子留点东西?”
丁大成看向我爸。
嘴唇动了几下。
“建民,对不住。”
我爸站在那里,没有应。
丁大成把头低下去。
“那天,是我自己要坐在路口。”
赵桂芬松开我爸,扑到床边。
“你别乱说!”
丁大成推不开她的手,便转过脸,冲着门口说。
“我知道建民每天那个点出车。”
“我想等他开过来,往车边倒。”
病房门口有人停下脚步。
我手指扣住床尾的栏杆。
那些上一世没人肯听的话,终于从他自己嘴里出来。
赵桂芬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何阿姨拦住。
“让他说。”
丁大成咳了两声。
“我活不长了,我知道。”
“我想着,家里能拿笔钱,志强往后有个着落。”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他脚跟碰到椅脚,椅子移出半尺。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去填?”
丁大成抬头。
我爸盯着他。
“你真倒在我车底下,我这一辈子怎么办?”
“我闺女怎么办?”
“我家卖了房子,以后住哪儿?”
丁大成的嘴唇抖起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松开栏杆。
“你想了。”
“你想了你儿子结婚,想了你家的房子,想了你走以后他们怎么过。”
“你只是不肯想我们。”
赵桂芬往后挪。
赵有财已经走到门边。
我挡住门口,把手机交给我妈。
“妈,报警。”
赵有财抬手。
“安安,家里吵架的话,当不得真。”
何阿姨看向他。
“前面索要房子、威胁堵门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刘姨从椅子上站起来。
“巷口那天的事,我也会说清楚。”
赵桂芬攥住丁志强。
“你说句话!”
丁志强却把她的手扯开。
“都是你出的主意!”
赵桂芬愣在那里。
他指向她怀里的文件袋。
“协议是你让我写的,来这里也是你叫的!”
赵桂芬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丁志强的脸偏向一边。
她又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已经退开。
“你别碰我!”
警察到的时候,母子俩还在互相指责。
我把保留的原始材料交出去。
第一次索要赔偿时的协议,贴告示后留下的材料,以及今天当着众人拿出的托付书。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丁大成要求单独说明情况。
赵桂芬想跟进去,被拦在门外。
她蹲下去,手撑住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老丁啊,我是为了这个家……”
屋里没有人应她。
丁志强靠在另一边墙上,翻来覆去只说一句。
“我又没拿到钱。”
我爸牵住我妈的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我们三个,先离开了那间病房。
10
之后那段日子,我们没有再去丁家。
需要说明情况,就去说明。
需要提交材料,就把手里有的交出去。
我爸第一次回来时,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支烟。
烟快烧到手指,他才按灭。
“安安,你那天要是没拦我……”
我蹲到他面前。
“拦住了。”
他看着我,点了两下头。
“对,拦住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把他手边剩下的烟拿走。
“以后开车就专心开车。”
“谁在路边喊,都先停稳再说。”
我爸又点头。
丁大成托何阿姨给我们带过一次话。
他说想见我爸,当面赔不是。
我爸把刚洗好的手套挂到绳上。
水从指尖往下滴。
“让他把该说的说清楚。”
“别的不用了。”
何阿姨走后,我爸站在院里,把晾衣绳往高处提了一截。
他没再问过丁大成的病。
丁家的房子后来还是卖了。
丁大成自己坚持处理,赵桂芬没能替儿子留下那套婚房。
卖房的钱先用于他的治疗和后续照护。
他转去接受照护那天,刘姨在巷口碰见他。
他问了一句,许家的货车还在不在。
刘姨回来说这事时,我爸正在给车厢换新的防雨绳。
绳子从他掌心滑过去。
他低头打结,没有搭话。
赵有财又来找过我爸。
这一次,他没把车堵在门口,只站在路边。
“建民,往后有活,咱们还一起干。”
我爸把车厢门扣好。
“不了。”
“都是为了我姐,我那时也是没法子。”
我爸转过身。
“我顾我一家,也没别的法子。”
赵有财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最后自己走了。
家具城的活,我爸照常接。
有些过去要经赵有财转手的客户,直接找到了他。
他接不了的,会提前讲明白。
我妈把店里的晚班调了出来。
以前她总觉得,多站两个小时,就能多挣一点。
那天她下班回来,坐在椅子上揉脚。
我爸搬了张小凳子放在她面前。
“以后少站点,差这点我多跑一趟。”
我妈拿脚碰了碰他的鞋。
“你也少跑。”
“咱们又不欠谁一辈子。”
赵桂芬和丁志强涉及的事进入审理时,丁大成已经病逝。
他的死亡没有变成压在我家门上的另一张白纸。
他生前对自己行为的陈述,与街坊的证言、母子俩索要财物的书面材料,一并留在了案子里。
赵桂芬在庭上哭,说自己照顾病人太久,实在撑不住。
问到为什么坚持要我家的房,却不肯用自家的房为丈夫治病,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丁志强还在推,说自己只是听母亲安排。
他被问到扎车胎和阻拦搬货时,手指不停抠着袖口。
判决下来,他们为敲诈勒索未遂分别承担了刑责。
此前损坏车辆、妨碍经营等造成的损失,也没有因为一句邻里纠纷就抹掉。
我爸收到相关文书,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它们装进文件袋,放进柜子最下面。
我问:“爸,还堵着吗?”
他摸了摸胸口。
“早上起来,能喘匀了。”
我们搬家的日子定在一个晴天。
不是逃走。
是我在县城找到了一份更合适的工作,我妈也早就嫌老街到五金店太远。
新租的房子在二楼,楼下能停我爸的货车。
自家的老房子暂时空着。
钥匙还在我们手里,房子也还在我们名下。
搬最后一趟时,刘姨拿了一卷没用完的胶带过来。
“封箱用。”
我妈接过去,笑着说回头给她拿回来。
刘姨摆摆手。
“记得常来。”
我爸把后车门合上,绕到驾驶室旁。
他摸了摸口袋,忽然转头看我。
“安安,钥匙呢?”
我从包里拿出那串钥匙。
小铁牌碰在一起,还是那阵叮当声。
我把钥匙放进他掌心。
“今天能开。”
我爸握住钥匙,拉开车门。
我妈已经在副驾驶坐好,隔着窗朝我招手。
“快点,上车。”
我绕过去,坐进她旁边的位置。
安全带扣响了一声。
车开出巷子时,我没有再看丁家的门。
我爸在路口停稳,确认两边都没有人,才踩下油门。
后车厢里,没绑紧的空塑料盆晃了一下。
我妈回头听了听。
“到了先把盆拿下来,别又忘了。”
“忘不了。”
我爸应了一声,把车开向前面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