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取了十八次团菜,王姐问了我十八次“几人份”。
直到第十七次我才确定,她只问单独来的年轻女生。
我住城东老机床厂家属院,建成快二十二年了,没电梯没正经物业,连快递都只肯送到小区门口保安室。房租便宜,离我上班的互联网产业园只有三站路,是我这种刚工作两年、工资大半交了房租的独居女生能找到的最优选择。我一个女孩子住老小区向来警惕性高,家门永远反锁两道,包里常年揣着防狼报警器,连外卖都只写楼层不写门牌号,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自己够小心,就不会出事。
去年冬天开始流行社区团购,小区里很快就有了团长,大家都叫她王姐。
王姐四十一岁,个子不高,皮肤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黝黑,手总是糙的,指关节粗大,沾点菜叶或者泥土,冬天还会裂小口子,贴满了创可贴。她话不多,总是蹲在地上理菜,看见人来就抬头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藏青色的围裙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
菜每天下午六点准时送到小区门口的铁架子上,自己报手机尾号自取。我做运营,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每次都赶在收摊前十分钟跑去取,永远只买一份青菜、一块豆腐,偶尔加个鸡蛋,凑活一顿晚饭。
第一次觉得怪,是个周一。
那天项目上线,加班到九点半,下着夹雪的小雨,我踩着水坑跑过去的时候,架子上只剩我一个人的菜袋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王姐蹲在地上整理空泡沫箱,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耳朵冻得通红。
“尾号。”她头也没抬,声音冻得发哑。
我报了四个数字。
她翻出菜袋子递给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凉得像冰。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裹在雨里,有点闷:
“姑娘,今天几人份啊?”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路灯昏黄,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一份啊,一直不都是一份吗?”我笑了笑,裹紧了外套,“我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像商家看顾客,倒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才低下头,继续理箱子,只丢下一句:“以后别总买一份。”
我没当回事,只当是长辈随口劝人多吃饭。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雨丝飘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真正起疑心,是在那之后的半个月。
我那天提前下班,六点多就到了取菜点。人多,我站在旁边等,顺便刷工作群的消息。
站在我前面的是个带孩子的宝妈,拎着儿童水壶,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报完尾号,王姐直接把菜递过去,还顺手塞了根小黄瓜给孩子,笑着说:“给娃拿着玩,刚到的,脆。”
全程没提“几人份”。
宝妈之后是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腰,笑着报了尾号。王姐递过菜,还调侃了一句:“小两口今天买这么多肉,吃火锅啊?天冷正合适。”
也没问。
再后面是个大叔,拎着个布袋子,嗓门很大:“老婆子让我来取菜,尾号3729。”王姐低头找菜,顺口搭话:“阿姨今天没出来遛弯啊?前几天还说要买菜团子呢。”
照样没问。
我站在队伍里,手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轮到我的时候,王姐抬起头,看见是我,嘴一张,又是那句:“姑娘,几人份啊?”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普通做生意的样子,憨厚,甚至有点木讷。
“一份。”我慢腾腾地说,眼睛没离开她的脸。
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点得很重,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低头拿出我的菜,递过来,没再说话。
我接过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很专注。
夕阳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她跟我说的话。
“以后别总买一份。”
那天回家,我把这件事跟闺蜜陈瑶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直不起腰:“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人家就是统计一下人数好备货,多大点事啊。”
“可她只问我啊,别人都不问。”
“那人家看你小姑娘一个人住,关心你呗。”陈瑶打了个哈欠,“行了别瞎想了,赶紧吃饭,明天还要开需求评审会呢。”
我挂了电话,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一份青菜豆腐,心里总觉得硌得慌。
不是统计备货。
如果是统计,为什么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起问?为什么要单独问每个独自来的女生?
还有,她为什么要在手机上记?
我越想越不对劲,干脆翻出小区的五百人业主群,往上翻聊天记录。
群里都是拼团链接、求闲置、找猫找狗的消息。我翻了半个多小时,忽然看见一条上个月的消息,是个网名叫“小桃子”的女生发的:
“有没有人觉得咱们小区团长有点怪啊?每次取菜都问我几人住,我都说是两个人了还问,好烦。”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我也是!我一个人住,每次都问,我都瞎说是两个人,感觉怪怪的。”
“对对对,我也遇到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她只问单独的女生,跟家里人一起去的从来不问。”
“我怎么没被问过?我每次跟我老公一起去的。我说呢,从来没听过这茬。”
“别瞎说啊,王姐人挺好的,上次我拎不动菜,她还帮我送到五楼呢。”
我盯着屏幕,浑身的汗毛一点点竖了起来。
不是我多心。
真的只问单独的女生。
我盯着业主群的聊天记录,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不是统计备货,是筛选。
2
事情真正变得吓人,是在一周之后。
隔壁单元302搬来个女生,叫周晓彤,刚毕业,二十二岁,瘦瘦小小的,戴个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只小兔子。
我在楼道里碰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她搬来第一天,敲我家门,红着脸问能不能借一勺盐,说刚搬来,厨具还没买齐。我给她装了小半袋,她连连道谢,露出两个小虎牙。第二次是在快递柜,她找不到自己的包裹,我帮她找了半天,她非要请我喝奶茶,我笑着拒绝了。
很可爱的小姑娘,刚从大学出来,眼里还有光。
她也是一个人住,找了份行政的工作,工资不高,省吃俭用的。每次取菜都拎着一份青菜和两块豆腐,偶尔加个鸡蛋,跟我一模一样。
她取菜的时间跟我差不多,都是加班到很晚才去。我见过她几次,站在王姐面前,声音小小的:“阿姨,尾号0817。”
王姐每次都会问她:“姑娘,几人份啊?”
她每次都老老实实回答:“一份,我一个人住。”
每次问完,王姐都会在手机上重重地点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想起上周我手机没电付不了钱,她摆摆手说“先拿去吧,下次再说”,那时候我还觉得她人实在。
有好几次我都想拉她到一边,提醒她别说自己一个人住。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好像我有什么毛病一样。
现在想想,我真后悔。
要是那时候我提醒她一句,会不会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周三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去。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警车停在路边,红蓝警灯闪得人眼睛发花。
楼下围了一堆人,交头接耳的,都是小区里的老住户。
我凑过去,听见楼下的张阿姨跟人说:“……302的小姑娘,失踪了。家里人联系不上,打她电话也不接,赶紧报了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小姑娘啊?”
“就刚搬来没多久那个,戴个眼镜,瘦瘦的,叫什么晓彤。”张阿姨压低声音,“听说最后一次出现的监控,就是在这门口取菜。取完菜就进了单元楼,可楼道监控都没拍到她回去,人就这么没影了。”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是周晓彤。
她取完菜,失踪了。
警察在小区里调查了两天,问了很多人,也包括王姐。
我远远看见王姐站在保安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低着头跟警察说话,看不清表情。警察问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没带走人。
小区里议论了好几天,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被传销骗走了,也有人说老小区本来就不安全,早就该装门禁了。业主群里吵翻了天,有人说前几天就看见个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在小区里晃,盯着取菜的小姑娘看;也有人说三年前这个小区就出过类似的事,一个女生晚上下班回家没了,到现在都没找到;还有人说肯定是小姑娘自己不懂事,大惊小怪。各种说法掺在一起,看得我手心直冒冷汗。
议论了几天,慢慢也就淡了。只有门口的铁架子,每天还是摆满了新鲜的菜,王姐还是每天蹲在那里理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周晓彤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这个取菜点。
她每次都回答“一份,一个人住”。
周五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
垃圾站就在取菜点旁边,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我咳了一声灯才亮,昏黄的光洒下来。
我扔完垃圾转身要走,忽然看见王姐的手机放在菜箱子上,屏幕亮着,人不知道去哪了,估计是去旁边公共厕所了。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屏幕上是个备忘录表格,列得很细:姓名、手机号、门牌号、居住人数、作息时间。每一行最后,都标着一个数字:1、2、3。
最上面一行,备注着红色的“待确认”。
我顺着往下看,心脏越跳越快。
周晓彤的名字,就在第三行。
门牌号302,居住人数1,作息晚九回。
后面标着一个红色的“1”。
我再往下翻,标着“1”的名字,一共有七个。
七个。
周晓彤是其中一个。
那其他六个呢?
也是失踪了吗?还是……还在等着被盯上?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凉得刺骨。
表格里我的名字也在,居住人数那一栏写着“1”,后面同样标着红色的“1”。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慢,踩在地上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猛地回头。
王姐站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手里拎着半袋土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
她手里的土豆滚了一个出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我吓得魂都飞了,连再见都没说,转身就跑。
我一口气跑上六楼,冲进家门,反手锁上门,又推了鞋柜抵在门后,才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七个标着“1”的名字,一个已经失踪。剩下六个里,有我。
她问“几人份”,根本不是统计备货。
是在筛选。
回答“一份”的,就是一个人住,没有依靠,就是目标。
所以她会在手机上记下来,标上“1”。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回答“一份”的时候,她也是在手机上点了一下。
原来从那天起,我就已经被标上号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开着灯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我想报警,可是没有证据。
就凭一个备忘录表格?人家完全可以说是统计客户人数,方便后续搞活动,是我自己想多了。
没有尸体,没有证人,警察不会信的。
再说,周晓彤只是失踪,说不定是自己有事走了呢。
我一遍遍安慰自己,可是没用。
心里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以后取菜,我都说两人份。
我假装我不是一个人住。
只要我不是“1”,应该就安全了吧。
3
从那天起,我开始买两人份的菜。
为了演得逼真,我特意在淘宝买了双43码的男士拖鞋,玄关最显眼的位置天天摆着,阳台还常年挂着两件大号的男士T恤,都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洗得发白,像是穿了很久的样子。每天出门前我都故意把电视打开,放着男生解说的球赛,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刚好楼道里能听见。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刚好碰见王姐上楼,她扫了一眼我家门口露出来的男士鞋尖,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走了。
每次取菜,我都特意带上一件藏青色的男士外套搭在胳膊上,有时候还会故意举着手机打电话,大声说“我先取菜,你在楼下花坛等我”。有次取菜的时候,我故意举着手机大声喊“你别下来了,我取完就上去,外面风大”,喊完还特意对着空气笑了笑。余光瞥见王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指尖在手机上顿了顿,又继续划了两下。
演得跟真的一样。
第一次说“两人份”的时候,我紧紧盯着王姐的脸。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
“以前不是一份吗?”她问,声音很低。
“我男朋友搬过来住了。”我笑着说,尽量表现得自然,“他饭量大,得多买点。”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点了点什么。
“哦,挺好。”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把菜递给我,没再多问。
我接过菜,转身走的时候,长长地舒了口气。
应该……混过去了吧?
只要我不是“1”,就没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我每次都买两人份,每次都大声说“两人份”。王姐每次都点点头,递菜,不多话。
有时候我去得早,看见她问别的单独女生“几人份”,还是那样,面无表情,问完就在手机上记一下。
那些小姑娘有的懵懂,笑着回答“一份”;有的警惕,随口说“两个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笑着回答“一份”的女生,心里就发紧。
有一次,是个刚上大学的女生,来这边实习,看起来比周晓彤还小。她扎着高马尾,笑着回答“一份,我一个人实习”,王姐低头在手机上记了。
我心里一紧,想走过去提醒她一句。
刚迈开脚步,王姐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那眼神很严厉,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我脚步顿住了。
她不想让我说。
为什么?
是怕我打草惊蛇,还是怕我坏了她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心里堵得慌。
我不知道王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她是坏人,为什么上次我看了她的表格,她没找我麻烦?
如果她是好人,为什么要帮那个人筛选目标?
日子一天天过,我开始计划搬家。
这个小区太不安全了。哪怕房租贵一倍,也要找个有保安、有门禁、有监控的新小区。
我每天下班就刷租房软件,周末就去看房。
房子找得不算顺利,合适的太贵,便宜的又太偏。
就这么耽搁了半个月。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那天我下班早,六点多就到了取菜点。
人不多,王姐蹲在地上理菜,看见我来,抬头笑了笑。
“今天挺早啊。”
“嗯,今天不加班。”我报了尾号,“两人份。”
她点点头,转身去架子上找菜。
我站在旁边等,无意间瞥见她的手机屏幕。
还是那个备忘录表格。
我的名字后面,原来的红色“1”被划掉了,改成了黑色的“2”。
我心里一松。
果然改了。
看来真的只要说两人份,就没事了。
我放下心来,接过菜,跟她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她忽然叫住我。
“姑娘,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从旁边的纸箱子里拿出一袋苹果,红通通的,看起来很新鲜,上面还带着水珠。她递过来,塞到我手里。
“这袋苹果送你,刚到的烟台红富士,脆甜。”
我愣了一下:“啊?不用了王姐,我自己买就行。”
“拿着吧,不值钱。”她硬是塞到我怀里,手碰到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人打的,指尖还有未愈合的小伤口,贴了个皱巴巴的创可贴。
然后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风一吹就散:
“别买两份了,没用。”
“他知道你一个人住。”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里的苹果很沉,冰得硌手。
“……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王姐没回答。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单元楼,眼神里带着点深深的恐惧,又带着点愧疚。
“赶紧搬家,今晚就走。”
“别等,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继续蹲在地上理菜,背影佝偻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菜,抱着那袋苹果,浑身冰凉。
他是谁?
为什么他知道我一个人住?
王姐……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她是坏人,为什么要提醒我?
如果她是好人,那她为什么要帮“他”筛选人?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乱成一团。
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单元楼。
灰蒙蒙的,一扇扇窗户像一只只眼睛。
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着我。
4
我几乎是逃回家的。
冲进家门,反手锁门,拉上所有窗帘,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苹果滚了一地,我也没力气去捡。
王姐的话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他知道你一个人住。”
“赶紧搬家,今晚就走。”
有一个“他”。
王姐不是主谋,她只是个帮凶。
或者,她也是被逼的。
我想起她手背上的淤青,想起她眼神里的恐惧,想起她提醒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怕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藏在哪里?
他为什么要筛选独居女生?
周晓彤是不是已经被他……
我不敢想下去。
我抓起手机,想打110。
指尖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
说我们小区团长提醒我有坏人?说有个备忘录表格标了七个独居女生?
警察会信吗?
说不定还会觉得我精神有问题。
而且王姐说,今晚就走。
说明今晚就会出事?
我越想越怕,浑身都在抖。
不能等了。
搬家。
现在就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哪怕去住酒店,也不能待在这里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不敢开大灯,只开了个手电筒,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手一直在抖,叠衣服都叠不利索。
我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被外面听见。
刚把拉链拉上,就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停在了我家门口。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锁,心脏跳得咚咚响。过了大概半分钟,脚步声又慢慢走远了,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去了。我扶着墙缓了好半天,腿都软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
王姐说,他知道我一个人住。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楼下,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家的窗户。
收拾到一半,我翻到了柜子里的半袋盐。
是周晓彤那天来借盐,我给她装的。后来她特意买了一袋新的还给我,还附带了一包自己烤的曲奇饼干,说“姐姐谢谢你,我第一次烤,你尝尝”。
饼干我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柜子里。
我拿起那包饼干,包装上还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才二十二岁。
刚毕业,刚工作,对未来还抱着希望。
要是她那天没说“一份”就好了。
要是我提醒她一句就好了。
我抹了把眼泪,把饼干塞进包里。
继续收拾。
护肤品、充电器、证件、现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赶紧离开。
收拾到半夜十二点多,终于差不多了。
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双肩包。
我喘着气,坐在地上歇了会儿。
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小区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应该……没事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想撩开窗帘看一眼楼下有没有人。
手刚碰到窗帘,敲门声忽然响了。
“咚、咚、咚。”
三下。
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凌晨两点多,谁会来敲门?
我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凑到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个穿保洁服的男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攥着个长长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拖把,仔细一看,是根撬棍。
声控灯的冷光打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物业保洁,检查消防。”
他的声音很低,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检查消防?
大半夜检查消防?
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背紧紧贴着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他。
一定是他。
他找上门来了。
门外的人没等到回应,又敲了敲门。
力道重了一点。
“开门,检查消防。”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家。
王姐说的没错,他什么都知道。
我疯了一样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想找能防身的东西。
茶几上有一把水果刀,我冲过去抓在手里,刀柄冰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嗡”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捡起来。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发送时间就在十秒前。
我颤抖着点开屏幕。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别开门。
他是来找1号的。
我帮你改成2号了。但他快发现了。
快跑。”
是王姐。
一定是王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在帮我。
她真的在帮我。
门外的人好像不耐烦了,开始撞门。
“砰、砰、砰。”
力道很大,每撞一下,门板都晃一下。
锁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开门!”
男人的声音变得凶狠起来,“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别装了!”
我靠着墙,浑身发软,手里的水果刀都快握不住了。
怎么办?
门快要被撞开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撞门声骤然停了。
我听见门外的人低低骂了一句,然后是脚步声,匆匆忙忙地,朝着楼梯口跑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楼下。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
得救了。
是王姐报的警吗?
5
警察来的时候,我腿软得站不起来。
两个民警站在门口,我开了门,他们看见我脸色惨白,赶紧扶我坐下。
带头的是李警官,五十多岁,一脸严肃,警服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从王姐每次问几人份,到备忘录里的编号,到王姐提醒我搬家,再到刚才有人敲门撞门。
李警官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你说的团长,叫王桂兰?”
我点点头。
“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在三楼的消防通道里,碰见了她。”李警官顿了一下,看着我,声音放轻了点,“她死了。”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
“初步判断是被人害的,死亡时间就在半小时内。”李警官说,“她手里攥着个老年机,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你的,发送时间和你收到的对得上。我们查了,报警电话也是她打的,打完就删了记录。她口袋里还有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写着嫌疑人的身高、走路跛脚、穿保洁服这些特征,应该是她偷偷记下来的。我们还在她手机里发现了没发出去的短信,是给她老公的,说‘再撑几天,我攒够钱就救你’,还有好几条,都是提醒那些独居女生注意安全的,没好意思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姐死了。
她为了帮我,死了。
“我们调了小区的监控,有个穿保洁服的男人,凌晨一点多翻围墙进的小区,两点多匆匆忙忙跑出去的,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李警官叹了口气,“我们怀疑,他就是近期周边三起入室杀人案的嫌疑人,专挑老旧小区的独居女生下手。”
“那王姐……”
“她应该是被胁迫的。”
李警官告诉我,他们查了王姐的情况。
她老公以前是机床厂的工人,半年前下班路上出了车祸,撞成了植物人,一直在医院躺着,每天都要花很多钱。
就在三个月前,她老公从医院凭空消失了。留了一封信,让她乖乖配合做事,不然就拔了她老公的氧气管。
“他逼着王姐用社区团长的身份,帮他筛选目标。回答‘一份’的,就是独居,没什么社会关系,标成1号,优先下手;有家人朋友的,标成2号、3号,暂时排除。”
“周晓彤,就是第一个1号。失踪那天,就是被他从消防通道里劫走的。”
我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是这样。
王姐不是坏人。
她只是个普通人,老公被人抓了,被逼着做坏事。
她不敢报警,怕老公被杀。
她只能偷偷地提醒大家,让大家别买一份菜。
她偷偷把我从1号改成了2号,想让我逃过一劫。
结果被发现了。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待到天亮。
警察做了笔录,又给我看了监控。
监控里,那个穿保洁服的男人,个子很高,走路有点跛。他进了单元楼之后,先去了三楼的消防通道。
过了十几分钟,他一个人跑了出来,匆匆忙忙地出了小区。
王姐就是那时候没的。
“他本来是来找你的。”李警官说,“王姐把你改成2号,他去查名单,发现不对,就先去找王姐了。王姐趁着他去你家的功夫,偷偷报了警,还给你发了短信。”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如果王姐没帮我改编号。
如果王姐没报警。
今天死的人,就是我了。
案子后来查了半个多月。
男人姓赵,叫赵建国,是个惯犯,身上背了六条人命。
他专门挑没有物业的老旧小区下手,先绑架团长的家人,逼着团长帮他筛选独居女生,再入室抢劫杀人。
周边好几个小区都有受害者,周晓彤已经没了,尸体在郊外的废弃工厂里找到的。
一共七个1号。
七条人命。
王姐是第八个。
她不是受害者名单上的人。
她是为了救我们,死的。
案子破的那天,小区里很多人都去了殡仪馆。
有很多被王姐提醒过的女生,有的听了劝,搬走了;有的没当回事,但也平平安安的。
大家都知道了,那个看起来寡言少语、总是蹲在地上理菜的团长,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么多人的平安。
王姐的老公也找到了,被藏在郊区的民房里,已经救出来了,还在医院躺着。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婆为了救他,也为了救那么多陌生人,没了命。
6
后来我搬家了。
搬到了有保安、有门禁、有二十四小时监控的新小区,进出都要刷脸,快递可以直接送到家门口的快递柜。
再也不用去小区门口取团菜了。
新小区也有社区团购,团长是个年轻小姑娘,很热情,每次都会在群里@所有人,说“菜到啦记得来取哦”。
她从来不会问几人份。
每次取菜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王姐。
想起她蹲在地上理菜的样子,想起她冰凉的手,想起她塞给我的那袋红苹果,想起她压低声音跟我说“赶紧搬家”。
她明明自己都深陷泥沼,还是忍不住向别人伸出了手。
她明明可以不管的。
反正被盯上的不是她。
可她还是做了。
用自己的命。
现在我每次看见社区里独自取菜、取快递的小姑娘,都会多提醒一句。我也开始在业主群里分享独居安全小贴士,就像当初王姐偷偷做的那样。楼下的保安大叔问起我家几个人住,我都笑着说“两个人,我老公在家呢”。
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像赵建国那样的坏人。
也还有很多像王姐这样的普通人。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小区。
门口的铁架子还在,换了新的团长,是个大叔,嗓门很大,忙前忙后的。
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取菜,聊天,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再提起王姐。
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团长,每天问大家几人份。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买了一袋烟台红富士。
红通通的,很新鲜,带着水珠。
我拎着苹果,走到小区后面的公墓。
王姐的墓碑,就在半山腰很便宜的位置,小小的一块碑,上面嵌着她的照片。
还是那张黝黑的、憨厚的脸,笑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我把苹果放在碑前,擦了擦碑上的灰尘。
“王姐,我来看你了。”
“我现在挺好的,住新小区,很安全。工作也升职了,不用天天加班到很晚了。”
“谢谢你。”
风一吹,旁边的松树叶哗哗响。
像有人在点头。
下山的时候,夕阳很好。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塞给我苹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
从那以后,我不管在哪取菜、取快递,都会随口说一句“两人份”。
不是装给谁看。
是万一还有人在黑暗里数着数字,能多瞒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