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死在断魂崖那一掌下,十年后从乱葬岗醒来,胸口还插着半截断剑。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是当年亲手打我一掌的正道首席。他没喊人,只说:粥还热着。(双男主)
1 乱葬岗诈醒
雨水顺着乱葬岗的土坡往下淌,把一层浮土冲开,露出底下沤烂了的草席边角。我从席子里滚出来,脸先着地,啃了满嘴的泥。
疼。
胸口有个东西在往里钻,每喘一口气,那东西就跟着动一下。我用手去摸,摸到一截硬邦邦的凉,还有一圈黏糊糊的边。剑。半截断剑,插在我胸口偏左的位置。我刚才翻身压到它了。
我想拔出来。手指头刚搭上去,整个人就抽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脑袋里敲破锣。我趴在那儿等了很久,等那阵黑过去。
天在下雨,不大,一粒一粒往下掉。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有只野狗,正低着头啃什么东西,啃得吧唧吧唧响。我不敢动。倒不是怕狗——我现在这副样子,估计它都懒得下嘴——我是不知道自己一动会怎么样。
那狗啃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我瞪它。它把嘴里那截东西叼起来,退了两步,又看我一眼,跑了。
我慢慢撑起身子。土坡上稀稀拉拉插着些木牌,字都糊了,有的连牌都没有,就一堆土拱着。雨水泡过的地方,泥是黑的,翻出来的骨头是白的,还有几截烂布条挂在草根上,被雨打得一颤一颤。
我低头看自己。衣裳烂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皮肉白得不像话,一层薄皮裹着骨头,肋条一根根数得清。指甲长了,长得打卷。
我不记得自己在这儿躺了多久。
我心里还有个更靠前的日子:断魂崖。风很大。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一只手,掌心带着一道白印子,就那么按在我胸口上。
那一掌之后的事,全空了。
再往前呢,也糊。我记得自己姓裴,裴昀。记得手底下有一帮人跟着我,喊我宗主。记得什么血河不血河的。再具体的,像隔着水看石头,轮廓有,看不清。
雨下到后半夜停了。我往坡下爬,爬一段歇一段,胸口的断剑跟着我晃,晃一下,我就把牙咬紧一次。坡底有条浅沟,沟对面搭着个窝棚,破席子围的,里头有光。
我趴在那儿没动。窝棚里出来个人,十五六岁的模样,瘦,缩着肩膀,端着一只碗站在雨地里看我。他看了我有一阵,我等着他喊,等着他跑,等着他抄家伙。
他走过来,蹲下,把碗搁在我手边。
碗里是粥。已经不烫了,糊糊的一层,浮着几个黑点,闻着发酸,是馊的。
我没动。他把碗往我手边又推了推,然后抬起两只手,比划。他先指我,再指土坡,然后伸出一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比划了三遍我才懂。他说,我在这儿,埋了十年。
2 石像竟是我自己
我把那碗粥喝了。馊味进了喉咙,胃里先是绞了一下,接着反倒松快了。哑巴少年蹲在旁边看我喝,看我喝完了,咧开嘴笑,牙缺了两颗。
他叫阿禾。没姓,也没人给他起过正经名,窝棚边上种着几棵野禾,就叫了这个。他是替人看坟的,看这乱葬岗。活人的活,死人的钱,一天一顿,管饱不管好。
我问他这十年的事。他听不太懂我说话——我嗓子哑得厉害,一出声像砂纸磨木头——便拿了根炭条,在地上写。他写字比说话利索。
血河宗,没了。
山门改成了镇魔祠。
你,死了。
最后那条他写得最慢,写完还抬头看我一眼,怕我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我在想另一件事。镇魔祠。我的山门,改成镇魔祠了。供的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阿禾拽我袖子,比划:你身上有洞。
我知道我身上有洞。我还知道这洞不能就这么敞着。我把断剑往外抽。抽的时候眼前又黑了一次,等回过神来,嘴里全是土味,是我咬着地上的泥挺过来的。剑身出来那一截,带着暗色的东西,被雨冲淡了。
阿禾不知从哪儿翻出些草,放嘴里嚼烂了,糊在我伤口上。草是凉的,蜇得慌,疼过那一阵,血倒真不怎么流了。他又撕了自己半幅衣裳,给我缠上。
我看着他忙。这孩子跟我没交情,我身上也没有半分好处。他就是这么干了。
我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没问出来。问了,他大概也只会笑。
往血河宗旧址走了大半天。路我不认得了,是阿禾领着。他走在前头,隔一段回头看我一眼,看我还在,就继续走。他是个哑巴,走路倒不哑,脚底板啪嗒啪嗒的,踩得路边水洼子溅起来。
山脚下变了。从前我记得这儿有个集市,卖饼的、卖符纸的、卖草鞋的,乱糟糟一片。现在整整齐齐,铺面全糊了白墙,墙上画着符纹,画得一丝不苟,连边角都对得齐。
阿禾忽然停住,往旁边一缩。
石阶从山脚往上盘,盘到半山腰,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三个字——镇魔祠。
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一左一右。是跪着的。跪的姿势,头垂着,背弓着,双手反绑。
我看清那石像的脸,站了一下。
那是我。
3 木像碎了
镇魔祠的正殿里,供桌很大,铺着黑布。黑布上摆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里搁着一颗头颅。木头雕的,漆得油亮,眉眼照着我从前的模样刻,连我左眉梢那道缺口都刻出来了。
雕得还挺像我。就是笑得不像。我从没那么笑过。
守祠的老卒姓周,五十来岁,一条腿短些,走路往一边倒。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拿鸡毛掸子掸供桌,回头瞟我一眼。
“上香的?香在门口,自己拿。”
他把我当香客了。也对,我这张脸瘦得脱了相,一天一夜只进了一碗馊粥,谁看也不像当年那个坐在殿上骂人的宗主。
我没上香。我走到供桌前,抬头,看那颗木头脑袋。周老卒在背后停了掸子。
“这供的什么?”我问。
“镇魔。”他说,“十年前魔头裴昀,作乱一方,被正道首席陆知白一掌打折在断魂崖。尸首扔进乱葬岗,天下太平。上头让供着,说是警醒后人。”
“他作的什么乱?”
“这我哪知道。”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门口扫了一圈,声音低下去,“老辈子说,是拿活人炼功,血河嘛,听这名就不是好道。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在山上当差这些年,没见过血河宗的人出来闹过一回。要真是魔头,他手下那帮人能这么老实?”
我没接话。
我一个一个地看那木头脑袋。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攥住,往下一扯。
木头裂开的时候声音很脆。碎屑溅到黑布上,也溅到周老卒的鞋面。他跳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头,先看碎片,再看我。
他脸色变了。变得很慢,先白,再青,嘴唇抖了几下。
“你……”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内侧有一块疤,形状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印过,那是当年立宗的时候我自己烫的。
周老卒看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扑通又跪下,这一跪比刚才那一下重得多,他拿额头往地砖上磕,一下,两下,磕得泥水糊了满脸。
“宗主……”
“起来。”我说,“我如今这副样子,受不起。”
他不起来,还在磕,一边磕一边喘:“外头都说您……都说您……”
“死透了。”我替他说完,“差不多。你要是想喊人,现在就去,我不拦。”
他抬起头,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喊什么人?”他说,“这十年,我在这祠里天天擦那颗脑袋。我擦的时候跟自己说,师父当年要是真让这人当了家,不至于……”
话没说完,嗓子眼里卡住了。
外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底踩在石阶上,整齐得扎耳朵。
周老卒的脸又白了一层。他爬起来,一把把我往偏殿推:“去哪边躲躲,快。”
“谁来了?”
“每个月十五,正道那边来人查验。”他压着嗓子,“今天是十五。”
4 疤被盯上了
偏殿和正殿之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糊的旧绢,上面画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人手抖,山是歪的。我从绢缝里往外看。
进来的是青岚宗的人。为头的一个穿青色外袍,腰上挂玉牌,年纪不大,眼睛倒是长在头顶上。带着七八个弟子,进门先看供桌。
碎木头散了一桌。
“周老卒。”
“在。”
“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仙师,”周老卒的腰弯得很低,“夜里漏雨,潮气把木头泡朽了,今早我想收拾,一碰就……”
“朽了?”那青袍弟子捏起一块碎木片,看了看,扔回桌上,“这木料三年一换,去年才换的。”
“今年雨水怪。您瞧我这一屋子,角上都在渗。”
青袍弟子不理他,眼睛在殿里转。我从绢缝里收回头。
他的脚在偏殿门口停了。我听见布靴在地上蹭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这边来。
我手往袖子里摸。断剑磨短过,能不能一刀掷出去,他没防备,我离他只有五六步——他掀帘子的时候我就掷,掷完从窗户走,窗户糊的纸,好破,就是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人守。
帘子被掀开。光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上。
“这儿还有人?”
屏风后头就我一个人,站着,看着他。
“你是谁?”
“看祠的。”我说。
“看祠的是周老卒。”
“他腿不好,我替他些日子。”
那青袍弟子皱眉,绕着我转了半圈。我这张脸,瘦,白,颧骨高,跟十年前确实对不上了。他看了半天,眼神在我下巴上停了停。
“你这下巴上,这道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摔的。”
“摔能摔出这么齐整的疤?”
我抬手摸了一下下巴。这道疤我记得。刀砍的。谁砍的,什么时候砍的,想不起来了,只有这一道疤是清楚的。
“仙师,”周老卒在后面跟上来,急得嗓子都劈了,“这是我远房侄子,脑子有些毛病,说话不着调,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老卒,”青袍弟子转过身,“你这祠里的事,回头要写一份详报交上去。供器损毁,私留闲人,这两条我先记着。”
“是,是。”
“走吧。”他朝弟子们招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你,”他说,“下巴那道疤,遮一遮。这祠里供的是什么人,你该知道。别让来上香的人瞧见,胡乱联想。”
他们走了。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老卒靠着门框,慢慢出溜下去,坐在地上,两条腿摊着,好半天才说话:“宗主,您得走。”
“我知道。”
“这地方待不住,那个姓宋的小子眼贼。他是陆首席门下的人,回去一说,明后天就要有人来查……”
“陆知白?”我打断他。
周老卒的声音停了。
“他还在?”
“……在。”他说,“正道首席,还是他。”
5 掌是他打的
我在祠后的柴房里待到天黑。周老卒给我捎来两个冷馍,还有一身旧衣裳,是死人的,从义庄那边收来的,洗过,袖口磨破了,前襟有一块补丁,针脚很粗。
我把身上那堆烂布剥了,换上。人一穿得像样,胆子也跟着回来些。我坐在柴堆上把断剑拿出来,用磨刀石磨。磨到一半,忽然听见院子外头有响动。
我停下,把剑贴在腿边。
周老卒的房门响了,很轻。然后是脚步。一个人的脚步,不快,踩得很稳。
走到柴房门口,停了。
我把气放慢,后背贴住墙。柴房门是从外头搭扣的,有缝,缝里透进来一线灯光,被人挡住了。
那人没推门,就站在外头。
“粥还热着。”
三个字。一个很平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说今天下雨。
我一时没应。
“瓦罐里,放在门口。”那声音又说,“这回是新米。”
我不出声,他也不催。
过了很久,我听见衣料动了一下。灯线挪开了,人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一点。
“伤口别自己拔。”他说,“断的那半截卡在骨头缝里,拔出来,血止不住。等天亮,我去取药。”
我喉咙里那口气没咽下去,噎了一下。
外头那只脚在泥地上碾了半圈,转身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伸手把搭扣挑开,推开门。
陆知白站在院子中间,一身素白,夜里看那白是灰的,衣摆下头溅了泥。
他比我记忆里的模样老了些,肩膀还是直,手垂在身侧。他没带剑,也没带人。
我看了他很久。他没避开。
我扭头回屋,坐在柴堆上。门没关。
他也没进来,就站在门框外头,抬眼看我。看了半天。
“脸瘦了。”他说。
“你那一掌打的。”
“嗯。”他说,“我打的。”
说完他就走了。
6 拔断剑惊魂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夜。
“我打的。”——他认。认得干脆,一点没绕。我原本想好了几十句质问,一句都没用上。
天没亮我就出了柴房。瓦罐放在门槛外,盖子扣着,掀开的时候冒白气,真热着。新米熬的,很稠。我端起来喝,喝了两口,把罐子放下,又端起来,把剩下的全灌了。
胸口那个洞,早上换草的时候我看了。糊上去的草烂成黑糊糊一团,伤口没再流血,但四周的皮肉发紫,鼓胀着,按一下手上的感觉像按到了什么硬东西——骨头。断剑露在外头只剩一小截,木头把手被我自己摸得发亮。
陆知白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天亮他就回来了,带着个药囊。进了柴房,把门关上,东西一件件放在柴堆上摊开:小刀、钳子、几片薄得透光的白布、几只陶瓶。
“坐着。”
“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另一只手撑不住。”他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坐下。”
我坐下。他把我的衣裳剪开,剪到伤口边上,停了一下。
“会疼。”
“我知道。”
他没再说别的。小刀切下去的时候,我盯着墙上一只蜘蛛。蜘蛛在补网,破了个洞,它一根一根地绕。我盯着它绕,绕到第三根的时候,那阵疼从胸口窜到后脖子,我喉咙里出来一声,不太像人发出来的动静。
“忍住。”他说,“再一下。”
断剑往外抽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他一只手压住我肩,压得很死。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刮了一下,然后就是空的。空了。
布按上来,药粉撒上来,凉。他手指按着布,一直按着,按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他呼气。很长的一口气。
我睁眼看他的脸。他的额角有汗。
“你紧张什么。”我说。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刚才抖过。
“……卡得深。”他说。
7 他不站边
包扎完了,他坐在门槛上,我坐在柴堆上。
“为什么留手。”我问。
他没答,把手摊开。
掌心有一道疤。光线暗,那疤的颜色是白里带一点浅褐。从食指根往上一点,斜着拉到掌根,很长。
形状我认得。那个雨天,断魂崖上,那只按在我胸口的手,掌心就是这么一道。
“这一掌我用了八成力。”他说,“剩下的两成,我卸了。掌心的骨裂了,医了半年。”
“为什么。”
“当时不知道。”他把手收回去,“我以为能一掌打死你。”
“结果没有。”
“结果没有。”他说,“我回去问自己为什么,问了三年。”
“问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
“第三年我翻到一本旧书。镇地脉的旧法,拿人当炉子。书上写的跟山下骂你的完全不一样。”他顿了一下,“书是禁本,我看的时候,还得分三次换地方藏着看。”
我没说话。
柴房里静了半天。外头有人在院子外边过路,鞋底踩着碎石,声音一路往远处去。
“你早就知道了。”我说。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掀?”
“掀给谁看?”他反问,“掀了,你是个死人,我手里没有实证,只有一本谁都不肯承认的旧书。山门里的人只会说我叛了,然后换个人坐首席,你名下那帮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那帮人怎么了。”
“关着。”他说,“在地牢里。没死。活着比死有用,有人要抽他们的血炼药。”
我捏着手里的白布,捏了一会儿,抖开,自己往肩上缠。
他伸手过来:“我来。”
“陆知白。”我说,“你哪一边的。”
他把布条接过去,绕到我背后,拉紧。
“我不站哪一边。”他说,“我站这件事上。”
8 杂役藏身份
得过山门。
这话是陆知白说的。他说查账要查人,人藏在山门里,我顶着个看祠的名头,进不去。我说那就混进去。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杂役。
于是第二天,青岚宗后山的伙房里多了个烧火的,姓裴,岁数不明,长得不好看,不太爱说话。
伙房管事的姓何,大家都叫他老何,管着二十来号杂役。他打量我一眼,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打杂。他说行,叫我先劈柴。
劈柴这个活好。劈柴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你也不用搭理人。我一天劈两堆,劈完了就坐柴房里头,听外头人说话。
他们说的事,有时候跟我有关。
“血河那案子,今年又压下去了。”一个说。
“压什么,压根没审。那帮魔徒还在地牢里蹲着,隔三差五被抽一回,抽完了给碗稀的吊着命。我表舅在药房当差,说那血最烈,能炼好东西。”
“那不是造孽?”
“造什么孽,魔徒不是人。”
我手里的斧头劈进木墩,卡住了。我把它拔出来,接着劈。
还有骂得难听的。有个叫周小山的,年纪很小,看着十七八,个头也小,说话倒冲。他当着一伙人的面学了段我的段子,学得还挺像,什么“血河一滴,白骨千里”,手一甩,做派。
我听着,把水挑过去,一人一碗。
他端碗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新的?”
“嗯。”
“哪来的?”
“乱葬岗那边。”
他“哦”了一声,喝了一口,皱起脸:“水里有灰。”
“这山上的水都这样。”
“什么叫都这样,你不会多滤两遍?”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重挑。”
我挑了一担回来。他还在跟人学说我的段子,学得更难听了。
我搁下碗,转身走。走到拐角,脚底下踢到一块小石头,我一脚把它踢得老远。
那天夜里,我住的杂役棚子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东西。我起来看,一个小纸包,里头的药膏味苦,一味药我很熟,是续骨的。纸包上用炭条写了两个字:敷上。
那个字迹歪得很,我白天见过,写在山门伙房柴薪账上的。
周小山。
9 看不见的值守
地牢在后山的断崖里,从外面看不出来,山壁上有一道缝,缝里开了一道石门,门上连个环都没有,只在左边刻了个草书的“禁”字。
我摸清它的路,花了六天。
第六天晚上,陆知白来找我。他没进门,蹲在杂役棚子外头的墙根下,我出来倒水,正好看见他。
“你穿这身来,不怕人看见?”我说。
“有人看见了,我只说查杂役的作息。”
“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你一天只劈两堆柴,比谁都少。”
我把水泼了,把盆扣在墙根。他站起来,两个人往柴房后头走,那里有一处塌了半截的旧墙,能挡风。
“地牢里头多少人。”我问。
“我查到的名册有十九个。活着的可能没这么多。”
“看守呢。”
“三个常驻,一队巡山的前半夜过一趟。钥匙在常驻领头的身上,姓吴。”
“吴什么。”
“吴有良。”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也就搁下了。
“你给句准话。”我说,“我劫牢,你干什么。”
“我那天在戒律堂值夜。”
“值夜。”
“嗯。”他看着我,“我值夜,就看不见后山。”
我看着他。他把话说得很平,眼睛里没有要劝我,也没有要我改主意的意思。
“陆知白。”我说,“你搭上这十年,值吗。”
他想了想。
“我弑师,这罪名我背了十年。”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亏了?”
“亏了。”
“不亏。”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我背这个罪名的时候,是想着有朝一日你回来,我不用先跟你打一场。”
10 少年的秘密
劫牢定在三天后,有月色的那天。
三天里我把地牢外头的路线走了不下十遍,走一遍记一遍,记完了回棚里,闭上眼再走一遍。崖下的风从哪边来,巡山的火把大概什么时候到哪个拐角,我都拿木炭在墙上画,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第二天傍晚出了岔子。
老何叫我去柴房领一把新斧子,去了才发现周小山也在。他坐在柴堆上,抱着一把破弓,正拿小刀削箭杆。
“喂。”他叫我,“过来,帮个手。”
我过去,他让我把箭杆捏住,他好下刀。我捏着,他削了两下,忽然抬头。
“你下巴这道疤。”
“怎么了。”
“我见过。”他说,“祠堂里供的那尊石像,下巴也有一道。”
我手上没停。
“石头刻的东西,哪不能有道刻痕。”
“那是照人刻的。”他盯着我,“照那个魔头刻的。”
“你怎么知道照魔头刻的。”
“我师父说的。”他把箭杆夺回去,“我师父当年就在断魂崖下头,当撵山的第一梯队。”
我没接话。
他削了两下,又开口,声音小了些:“我师父说,那天本来要死的不是一个人。”
“几个?”
“记不清了。他说他跑在前头,跑到半山,地动了,山壁上裂开一条缝,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把前头七八个人全卷下去了。”他手里的刀停了停,“我师父命大,挂在一棵松树上,断了一条腿。”
“后来呢。”
“后来就乱了。正道那边下了封口令,说是魔头反噬,死伤都是他的罪。”他把刀插在柴堆上,“我师父回营以后夜里睡不着,天天喝酒,喝了三年,死在酒缸边上。”
柴房里的火盆响了一下,爆出一点火星。周小山伸手把火星弹开。
“我小时候不来这里。”他忽然说,“后来我考了三年才考进山门。我想进去看看,到底是谁让我们村死了那么多人。”
“看明白了吗。”
“没有。”他说,“不过我看过地牢的名册。那帮人瘦得像柴火,谁炼谁的功,我瞧着不像他们炼。”
他说完,低下头削箭杆,不再说话。
11 送饭露馅了
那天夜里我改了主意。
不是不劫了,是不等三天了。周小山嘴里那个“地动了”,我没法放着不管。地动不是反噬的余波,那是地脉在动。地脉要是不稳,我们那帮人关在地牢里,地牢嵌在崖里,崖就是山,山就是地脉。一崩,连查案的机会都不会有。
第二天晌午,山门里有个小法子。杂役每隔半月往地牢送一趟饭,从缝门口往里递,不许进,递完了就退。送饭的活儿平常是老何的一个亲戚干,那天我塞了他半壶酒。
饭是个大木桶,一桶粥,一桶菜。菜是白菜豆腐,上面飘几片肥的。
我推着车到缝口,石门边上摆着一张桌子,吴有良坐在桌后头,光着膀子,肩上搭了件外衫。他胖,下巴有两层,说话声音很闷。
“今天怎么是你。”
“老陈的腿拐了。”我说,“让我顶一趟。”
“哪个老陈。”
我脑子空了半拍。我根本不知道那个送饭姓什么,我瞎说的。吴有良抬眼看我。
“送饭那个不姓陈。”他说,“姓曹。”
我站在那儿没动。
“你是谁。”
“新来的杂役。”我说,“何管事让我来顶,我记错了姓。”
吴有良盯着我看了有几息,忽然伸手,把我下巴抬了抬。
“你这疤。”
我心里往下一沉。我说:“劈柴崩的。”
“崩的?”
“斧柄崩的木刺。”
他哼了一声,把手放下:“进去送吧。门口别过线,过线我砍你腿。”
我把车推进去了。
12 旧部重逢泪
石门一关,里头的味道冲得人脑子发木。那股味说不清,甜的,腥的,还带一点酸,像什么东西沤得太久了。
我推着车往里走。两边全是笼子,铁栅栏锈得一节一节掉渣。笼子里有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一个站着的贴着栅栏看我,看我推车过来,他不喊,也不伸手,就看着我。
“吃饭。”我说。
我挨个给碗里分粥。分到第五个笼子,那人伸手接碗,手指头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裴昀。”他说。
声音低,压得很死。
我抬眼看。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掉了一半,脸凹下去,眼窝黑洞洞的。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有火在底下闷着。
“邵五。”他自己说,“血河宗,左护法。”
“你认得出我。”
“你走路的样子。”他说,“别人不认得,我认得。”
他低头把粥喝了,喝得很快,喝完了把碗从栅栏缝里递出来。
“你还活着。”他说,“那就好。”
“别说这个。”我说,“还有多少个。”
“能站起来的,十二个。站不起来的,五个。四个没了,尸体被抬走过。”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你往里走,最里头单独关着个瞎眼的,老厨子。他不能吃硬东西。”
我往里推车。
最里头那间笼子比别人小一半,里头的老人缩在草上,听见车响,抬起脸。他的眼睛闭着,眼皮陷下去。
“吃饭了。”我说。
“不忙。”他说,“你过来,我先摸摸。”
我把碗搁下,蹲到栅栏边上。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我递过去,他摸到我的手腕,往上摸,摸到手肘,忽然停了。然后他的手一路往上,停在我下巴上,摸到那道疤。
他不摸了。
他两只手都在抖。抖了一会儿,眼泪从闭着的眼里出来,一直流到下巴。
他哭的时候不出声,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在里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十年前我给你做最后一顿饭。”他终于说话,嗓子哑,“一碗糊面。你吃了两口,说太咸。”
“老陶。”我说。
“你记起来了。”
“我没记起来。”我说,“我记得太咸。”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背都弯了,笑得眼泪更多。
13 连夜劫牢
那天我没救成人。
木桶推回去的时候,吴有良在门口等着。他探头往桶里看,看见桶里的碗全空了,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我走。
一出石门,我腿软了一下。不是累的。我把那口气松下来了,松下来才发觉,后背衣裳全湿透。
夜里我照旧画路线。画到一半,棚外有脚步。
陆知白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进来,脸上有一点东西,我看不出来。他把门关上,背靠在门上。
“吴有良今天露信了。”他说。
“什么意思。”
“他往山门里递了一封信,写‘今日有人替送饭’。”他被这封信的抄本来得很快,是给了人一笔钱买来的。他把纸摊在柴墩上。
纸上就那几个字。落款一个“吴”。
“还有谁知道。”我问。
“递到戒律堂了。”他说,“戒律堂当值的两个执事,一个姓白,一个姓李,姓白的和我的旧账不太对。这封信现在估计已经到盟主手里了。”
“盟主。”
“左崇山。”他说,“你师叔。”
我抬起头。
这人我记得。记得他手很软,摸人头的时候,那手是软的,还带着一股香。他教我第一套功法的时候,就是拿那只软手压着我后颈,让我稳下来。
原来是他。
没等我说话,陆知白又开口了。
“今晚。”
“今晚?”
“对。今晚就动。”他说,“等人来查,地牢一封,所有人都跟着那份名册化成灰。”
14 地脉崩了
我破了那条石门的时候,山上的钟响了。
钟是给活人报时的。这天夜里,那钟响得不对——不是整点,是从半山里起了一下,一顿,又起了一下,一路往上滚。
“走。”陆知白在外头摆摆手。
他没进地牢。他站在缝外的坡地上,背对着我们,面朝上山的路。
我把吴有良摁在桌子上,取了钥匙。他挣扎得比我预想的轻,我拧他胳膊的时候他嘴里喊的是“我以为你是别的山头来的贼”。
“我谁也不是。”我说。
我开了笼子。十二个能站起来的,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那五个不能动的,站住了。
“抬。”我说。
两个抬一个,挤一挤能过去。老陶不能走,我背他。他伏在我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
从石门出来,坡地上起了一阵风。陆知白还站在那儿。
就在那时,那风变了。
风里带着土腥味,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我背上老陶一下抓牢我的肩。
“宗主。”他说,“这味儿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那地牢的深处有一条旧井,井通地脉。抽血炼药是要用那个井的,井被人凿得太狠了。
石头开始响。那种响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是石头在互相蹭,蹭得满山都在响。崖上的碎石往下骨碌碌滚,有人脚下一滑,叫了一声。
“往左边!”我喊,“贴墙!”
话音刚落,我脚下的地拱了一下。我一下伏倒,老陶从我背上滑出去,我反手扣住他的袖子。回过头,我身后的崖面上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往外喷的东西,颜色看不清,很稠,喷到石头上,石头上的碎屑就软下去,塌了。
那年断魂崖下头死的那七八个,就是这么死的。
“裴昀!”
有人在喊我。我抬头。石缝外头,追来的人已经上来了,火把排成一排。
站最前头那个,身上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黑,人很宽,脾气看着不大,但他的眼睛看人很稳,稳得让你知道他是谁。
左崇山。
“果然是你。”他说,“我就说,乱葬岗的尸首怎么会自己没影。陆知白替你瞒了十年吧。”
我没理他。我把老陶往邵五怀里一塞。
“带人走。”我说。
“往哪走?”
“上山不行,往下走。崖下有路。”
火把往前压。那人宽,走起来慢,但身后的人多。
陆知白从坡上下来。他走得很快,挡在中间。
“左师叔。”他说,“地脉要崩了。人先撤。”
左崇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像长辈看孩子,还带着一点可惜。
“知白,你让开。”
“不让。”
15 年等活口
那一夜最后没打成。
因为地先崩了。
崖上的裂缝开得快,从上往下,像有人拿刀在山上切了一道。左崇山身后那一排火把乱了,有人扔了火把就跑,有人往旁边跳。
左崇山也退了两步。他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像在算什么。
“这笔账记着。”他说完就带人撤了。
剩下我们站在坡上。十九个人,剩十七个,有两个在乱里没了。还活着的都瘫在地上,喘的喘,哭的哭。老陶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泥。
陆知白跪了下来。他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弯下去,一只手按在地上。
我走过去。他抬眼看我,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流。
“地脉从下头断了。”他说,“一时封不住。”
“怎么封。”
“旧法,”他说,“拿人当炉子。你外头名声坏成那样,就是因为这个。你师父传给你的功法,本来就是镇地脉的。”
我明白了。
左崇山篡改功法,把地脉反噬的账挂在我头上——我练的功法不对,所以地脉反噬;我反噬,所以死了那么多人;我死了那么多人,所以我是魔头。这一圈话说下来,谁都没法反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功法的原样,可我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下去。”我说。
“你一个人不够。”
“那要几个。”
“两个。”他说,“一个在里头撑,一个在外头引。一里一外,才能锁住。”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外头。”
“我在里头。”
“陆知白。”
“这功法我修过。”他说,“你死那年,我照着那本旧书练了三年。练不成的。练的时候我烧了一半的修为,就为了弄明白它是怎么个东西。”
我骂了一句。骂完了他反倒笑了,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不好看,像很久不笑的人临时拼出来的。
“你这十年,”我说,“都干什么了。”
“背罪。”他说,“等一个活口。”
16 井下锁地脉
锁地脉的地方在崖下的一口井边。井有破沿,井绳没了,井口往下看黑得深,有风从底下往上冒,带着土腥味,还有一点温。
左崇山的人没追过来。地动把上山的石阶撕开两截,他那边自顾不暇。
我和陆知白坐在井边,各自调息。我按着记不清的那点功法往身里走,走的每一段都疼,像拿凿子往骨头里凿。
“你这个功法,”我说,“是不是有个地方要反过来走。”
“第七段。”
“我怎么走到第五段就进不去。”
“那一段左崇山从功法里掐了。”他说,“你得自己补。”
“我不知道怎么补。”
“我知道一点。”他把手放在井沿上,“我练了三年,练到第六段。第七段,我是按自己想的补的。”
“能成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下去?”
“下去。”他说,“不试试,山脚那片人明天就变成泥。”
我没话说了。
井沿边上有一块青石,磨得凹下去一块,是过去打水的时候绳子磨的。我伸手在那块凹处摸了一下。
“开始吧。”我说。
他先把掌心贴在井沿上。一道光从他手下出来,顺着井壁往下沉,沉到深处去,光收了一下。他肩膀一沉,嘴角抽了一下。
我伸手按在他手背上,往上送。
那之后的事,我记得的很少。我只记得,我的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抽出去了,抽出去的时候不疼,是空的,然后空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填进来,填得不匀,有的地方满,有的地方漏。我听见我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我看见陆知白的手,青筋暴起来,指节裂了。后来他的手褪了血色,白得像水泡过的纸。
再后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17 剩半条修为
我醒的时候是在一个床边。
床是柴床,铺了些草。被子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有一块补丁,针脚歪得厉害。
屋里有个灶,灶上坐着锅,锅里冒热气。窗外的光是白的,白的有点晃。
有人推门进来。我扭头,是周小山。
“你醒了。”他把一碗水搁在床边,蹲下来,“醒了两天两夜。”
“陆知白呢。”
“隔壁躺着。”他说,“也醒了两天两夜。”
我笑了一下?还是没笑。我摸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得还是那样,可是摸一摸,觉得有点不一样。我试着往身里走一下,功法走到第四段就断了。
“修为。”我说。
“什么?”
“剩多少。”
周小山没答。他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
“我师父那时候说,”他忽然冒出一句,“地脉镇住的那一夜,山下的地都凉了,第二天井水都变甜了。”
“我问你剩多少。”
“你问陆首席吧。”他把碗往我手里塞,“他让我别说。”
陆知白第二天能站起来了。他脸色不好,走路得扶墙,身上那件白衣没换,脏得不成样子。
“问吧。”他坐在我床边。
“剩多少。”
“一半。”他说,“我原来那样,你原来那样,一人一半。合起来还不如从前一个人。”
“那够不够封住。”
“够。”他说,“十年。”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我躺回去,看着屋顶。屋顶上是瓦,瓦缝里长了草,有只麻雀从上头蹦过去,掉下来一点碎土。
“陆知白。”
“嗯。”
“你这十年,谁给你做饭。”
他想了一会儿。
“我自己做。”
“做得怎么样。”
“咸。”
18 旧账全翻了
山门里的事,是半个月后才从周小山嘴里一句一句拼出来的。
井封了以后,崖上的裂缝没再开。地牢那一块塌了半面,地牢里的东西被埋在里头,抽血的器具,账册,还有一口被凿得不成样的旧井。
左崇山要的不是封住地脉,他要的是地脉里的东西——地脉断的时候,涌出来的那点东西,炼成丹,修为能往上窜一截。这十年他没能得手,因为每次动手,井就响,他就得收。
他收手,是因为陆知白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不掀刀,不出面,就看着。左崇山没法把他怎么着——陆知白是首席,动他要一个能摆到明面上的罪名,弑师这个罪名,左崇山不敢用,因为他知道这罪名是假的,一旦用,就有翻案的机会。
陆知白这十年,就是拿自己当了一根钉子。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老陶他们?
“他要活口。”陆知白说,“他抽那点血,每次抽一点,为的是让那帮人身体里的功法一直在,一直在就有人记得血河的功法是怎么个东西。他一动手杀人,就没人能证明当年那桩事了。”
“他知道你会来救。”
“他知道我会试。”陆知白说,“他也不怕我试。他等着我试错。我试错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埋了他。”
左崇山最后是自己倒的。
倒得比我想的快。地脉封了以后,有人往上递东西——递的是旧账。几本,纸发黄,字迹我认得,是左崇山自己写的字,那字有个毛病,竖钩总往右歪。
递这个的是白执事。
我后来才知道,这些账册陆知白盯了三年,一直没动手,是因为缺一样东西,缺左崇山亲手写的东西。他写的那些东西都在他自己手里,从不肯外放。白执事挖了三年,挖到的是他老婆的娘家弟弟。
戒律堂开了三天。
第一天,左崇山坐着,没说话。第二天,进来两个旧人——邵五和老陶。老陶是瞎的,进屋的时候是邵五扶的,他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我给人做了四十年的饭,做过魔头的,也做过盟主的。我认得谁的手是干净手。”
第三天,左崇山说了。说的很平静,像一个在算账的人,一笔一笔往下捋。捋完了,他抬起头,对坐在堂上的陆知白说了一句:“你比我狠。”
陆知白没答。
旁听的人出来以后,有人问我:他什么意思?
我说:他是说,陆知白拿自己十年的名声填进去,一点都不含糊。左崇山干不出这种事,他觉得这叫狠。
19 热粥铺日常
半年后,山脚下开了一间粥铺。
铺子不大,靠着大路,来往的行脚人多,一天能卖五六十碗。招牌是我自己立的,一块歪木板上刻三个字:热粥铺。刻得不好看,但能认。招牌的横梁上钉着半截断剑,权当个镇店的东西,有几个过路的盯着看,看完也没认出来。
铺子里的活分几摊:老陶管灶,他眼睛瞎,手感准,放盐从来不称;邵五管账,他不认字,凭心记,记到第三十碗就开始记混,后来我给他拿了一堆小石子,卖一碗拨一颗;周小山跑堂,他嗓门大,能把人从路口喊进来。
陆知白住铺子后头那间。他原先想回青岚宗,我说你回得去吗,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说回不去,他们看着我就想到那个案子。我说那就住下。
周小山刚开始不愿意,他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他可是首席。
“首席怎么了。”
“首席住粥铺,像什么。”
“像个人。”我说。
他还是别扭,别扭了十天,第十天晚上有人闹事,两个喝多了的汉子砸桌子,周小山还没动手,陆知白从后头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就把那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扶到门外头去了。回来的时候,周小山叫了声陆先生,递了碗热汤。
他穿白的毛病还是没改。我嫌他招灰,一天下来衣摆上全是土。他说灰也是我扫的。
“你也扫?”他说。
“我扫。”
“那就行。”
有一天落雨,我在灶前头烧火。老陶在旁边切菜,刀在砧板上响。陆知白从外头进来,衣摆湿了,头上有雨,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下雨了?”我头也没回。
“下了。”他把伞靠墙放下,“柴房的瓦漏了,回头得补。”
“你补。”
“我补。我补完了你扫水。”
外头有客人在喊:“再来一碗。”周小山应了一声,脚底板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灶里的火苗贴着锅底往上舔,我把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来,扑了满脸。
“裴昀。”他忽然喊我。
“嗯。”
“那井边的石头,我搬了一块回来。”
“干什么。”
“垫墙角。”他说,“稳。”
我把粥盛出来,递给他:“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