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喜剧】【种田】【脑洞】【插图】
哪家巫妖王的兵会患有骨质疏松的?
天崩开局也不为过。
可是,又是谁说...
巫妖王只能用来打架的?
1
黑霜堡大殿上早已破了天顶,风雪直往里落。
林砚蹲在冰冷的石阶旁,一双白骨巴掌小心圈成挡风的窝。
在掌心底下护着的,是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瓦盆。
盆里黑泥松软,正顶出一截颤巍巍的嫩绿芽尖。
这是他费尽功夫捂出来的黑土豆独苗。
大殿空荡荡的,只听见风雪绕着墙角破旗烂甲打转。
他穿进这本勇者小说,接手的就是这么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上辈子开农家乐赔到秃头,也不妨碍他见着破瓦盆就手痒想埋颗种。
虽然眼下外头全是危机四伏和一碰就碎的骨头兵。
满殿上下,唯有掌心里这点绿还在往外长活气。
保住它留住种,好歹有条活路。
他把瓦盆往旁边的黑霜命匣挪近借热,头顶飘出几行血字。
【天灾战神·灭世面板提醒您。】
【魔王总部查收战果的大限迫近,逾期将以黑霜命匣抵债!】
林砚盯着那行血字,魂火沉了沉。
拿头去交战果吗?
前任只顾着充排面,早早停火摆烂,把家底败了个精光。
金库比脸还干净。
门外那群骷髅兵更脆得像薯片,风吹大点都掉渣。
他叹了口气,还是先把命匣往瓦盆边又拢紧了些。
查账归查账,手里这棵独苗绝不能冻死。
念头刚落,大殿门口一声巨响。
厚重的锈铁门连着门框,被一脚直接踹飞了进来。
林砚本能扑身去捞瓦盆,沉重门板却已经迎面拍落。
碎瓦片混着冻泥四下飞溅。
生锈的门板底下,压扁的嫩叶糊成一摊暗绿泥汁。
风雪从破口卷进来,很快把那摊绿汁吹得冰凉。
林砚僵在碎瓦前,盯着那摊捂不活的绿泥,一时没动。
好不容易拿命匣捂出这么点活气,就让人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他慢吞吞直起身,宽大黑袍无风自鼓。
低沉骇人的地狱混响滚过石柱,震得房梁碎雪簌簌往下掉。
“赔钱!”
大雪里踏进一道白披风身影,金发贴在冻红的脸颊上。
原著女主艾琳娜昂起下巴,念出滚瓜烂熟的讨伐宣言。
“北境的祸患莫里亚斯,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日!”
她从缺口剑鞘里拔出破晓,剑尖挤出一豆黄光,滋啦灭了。
艾琳娜手腕一僵。
死寂的大殿里,她的肚子偏偏在此时咕噜拉长调子叫了一声。
她把剑往身前一横,想盖过那声响。
门边站岗的小队长阿骨倒是忠心,抡着骨臂就冲出来护驾。
他刚张嘴要喝放肆,小臂自己脱了臼飞出去。
骨头咕噜滚停在艾琳娜靴尖前。
阿骨捡回胳膊塞进肘窝,龇出全军最齐的门牙。
艾琳娜往后退开,握剑的手指节发紧。
她别开眼,装没瞧见。
“北境的天灾军团,开门先掉胳膊?”
她再抬头,大殿里早已没了魔王威压。
那位巫妖王竟然又蹲了回去,正拿白指骨从泥里挑拣碎瓦片。
“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独苗,全让你一脚踹没了。”
他指着歪斜的锈门框,地狱低音炮活像催租的房东。
“门板连框带那盆绝户苗,说吧怎么赔?”
艾琳娜咬牙横剑。
“圣殿勇者只管除魔,没有替人赔门的规矩。”
林砚抬手按住发酸的眉骨,头顶面板恰好把人照了个透。
【目标艾琳娜:饿得快站不住,圣剑欠费充不上光。】
【圣殿拿助学贷和家乡冬粮,掐着她的命门。】
林砚魂火一闪,落回她手里那把熄火的破晓上。
艾琳娜又晃了晃剑,剑尖照旧黑漆漆的。
“装神弄鬼。”
她硬着头皮迈步想砍,脚踝却先软了。
缺角剑鞘杵住地面,她才算没跪下去。
指节冻得发紫,她抿着嘴,一声不吭。
林砚沉默下来。
杀她不难,可人类大军闻讯压境,脆骨兵根本顶不住。
放她走更糟。
魔王查账在即,拿不出战果一样保不住命匣。
更何况她那副穷酸硬扛的架势,上辈子赔店扛债时他见得太多。
提着熄火的剑硬闯,无非是被债和后头等粮的人卡死了脖子。
真等她晕死在雪地里,自己照样两手空空。
不如拿这笔破门账,先把人按回桌边。
打定主意,林砚弯腰从黑霜命匣底下扒拉出烘热备用的黑土豆。
那是他顺手贴着匣底余温烤上的,外皮刚抹过最后一点黄油。
他挑出一颗掰开,焦皮一裂,滚烫油香压过满殿寒气。
艾琳娜话到嘴边顿住,鼻尖先动了动。
林砚把淌油的烤土豆盛上木盘,连余下的一起递过去。
“门板和苗算你欠账,赔不起先垫肚子,吃饱咱们谈还债。”
2
长条石桌旁冷风直吹,掰开的黑土豆顺着金黄内芯淌油。
艾琳娜绷直脊背,拿缺角剑鞘虚指林砚喉骨。
“魔头,我奉命讨伐,不是来吃你的饭。”
林砚往破石椅里一靠,把指骨搭上桌沿。
“谁留你吃饭了,我只认账本。”
黄油焦香直往鼻子里钻,艾琳娜喉咙一滚,没扛住。
“我替边民验验毒,免得你拿去祸害灰穗城。”
话没落音,她抓起掰开的那块土豆就往嘴里塞。
滚烫土豆泥暖进胃里,她耳朵尖轻轻一颤,顺手舔净指缝油星。
可一抬眼她又板起脸,“呸,香得蹊跷,准是下了蛊。”
林砚瞥见她嘴角的油星,把另一颗热土豆推了过去。
“吃了我的东西,现在连伙食费一起记账。”
艾琳娜的手刚伸出去又缩回,下巴却抬得更高。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别拿账本吓唬人。”
“我要你那点寒酸铜板干嘛,修我这破门都不够塞牙缝。”
林砚倾身压近,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水电费。
“圣殿把药水修甲全记成助学贷,死死卡着你脖子。”
艾琳娜没接话,攥剑鞘的手却紧了。
“久没交出像样战报,他们顺势扣了灰穗城的过冬补贴。”
“砍死我,你回去结账救人。砍不死,大伙儿一起啃树皮。”
她脸颊刚暖起的那点血色,慢慢退干净了。
“那又如何。”
她嗓音发哑,眼神没软,“外头早有人刮榆树皮煮水了。”
“圣殿骑士死绝了,也不陪你演这种戏!”
林砚看着她绷紧的肩膀,反倒轻笑一声。
眼前这姑娘,正是原著里迟早提剑斩死自己的正牌女主。
照旧剧本硬熬,早晚是死。
魔王查账迫近,脆骨兵又顶不住,不如拉正主一块儿拆台。
他靠回椅背摊开骨掌。
“谁让你害人了,这叫互借战报交差。”
“魔王要战果,圣殿要人头,真拼个你死我活谁讨得好?”
“不如隔阵子,你来谷口喊几句正气台词、劈几块山石。”
“我放黑烟掉几根旧骨头,各拿战报回去交差。”
艾琳娜盯着他,拿剑鞘的手气得直抖。
“荒唐!”她拍桌起身,“让我跟你做假,传回圣殿……”
“名声臭了还有命在。”
她被这句堵住,手指在桌沿撑住。
林砚摸出一颗带泥生黑土豆,啪地搁上桌面。
“硬扛到开春,灰穗城活活饿死的人,圣殿替你埋吗?”
“只要按约演假架,我给你管够耐寒黑土豆。”
“拉回去够把一城人喂活,门板和菜苗的债也算在里头抵掉。”
艾琳娜撑着桌沿的身子僵住。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再往下说。
林砚没催,看着她的目光在黑土豆和瘪钱袋间来回转。
冷风穿堂而过,吹乱她额前碎发,她握剑的指节泛白。
沉默压了许久,她撑在桌面的掌心慢慢垂落。
“……城外熬树皮的锅,前阵子连米糠都断了。”
她嗓音低下去,更像说给自己听。
“提着熄火的剑空手回去,圣殿只会甩来一张催债单。”
她抬起头,眼底锋芒又扎回来了。
“黑霜堡屋顶都快塌光了,你上哪儿变出救一城的粮?”
她手按回剑柄。
“敢抢人类村镇充数,我拼死先砍了你!”
“谁稀罕抢劫,本王地下黑窖囤着秘藏军粮。”
“少吹牛,魔头的粮食里真没混进诅咒?”
“屋顶都漏雪了,哪来闲钱往土豆里掺贵价诅咒。”
林砚敲敲石桌,“先把余下那颗吃了,吃饱好干活。”
她没去拿,倒把那颗带泥的生种拨到眼前。
艾琳娜盯着他眼眶里的绿火,像在掂量。
她没再说话,慢慢坐回椅沿。
抓起盘里剩下的烤土豆,她掰开啃得干干净净。
咽下最后一口,她拔出破晓,在结霜石桌角划下一道剑痕。
“不准碰人类百姓一根汗毛,土豆必须干净足实。”
“明早我得跟边防军交差,你必须在谷口撑足场面。”
“先演明早头一场,过几日我准点回来拉正式粮食。”
林砚拍拍手,叫来门口缩脖子的阿骨带她去破偏殿凑合一宿。
艾琳娜拎着剑鞘进走廊,顺手把剩土豆皮揣进兜里。
林砚瞅着她鼓起的兜,没好意思笑。
石门合拢,林砚脸上的懒散架势收得干净。
黑窖囤粮?囤个屁!
满堡除了命匣底下压着的那点种薯,连耗子都不来光顾。
过几日就要交出救一城的土豆,他上哪儿现变去?
他发着愁绕出后门,踩上冻硬的荒坡,头顶忽然拉响警鸣。
【警告,黑霜领久无破坏之举,宿主竟还私通勇者!】
【严重违背灭世人设,惩戒雷击即刻落下!】
夜空压得低,紫白电弧在骨冠上方噼啪聚拢。
3
狂风卷雪抽过荒坡,头顶紫白电弧越聚越粗。
惨白雷光晃得林砚一身脆骨发冷。
坡脚挤满吓傻的骷髅兵。
阿骨捂住门牙,魂火乱晃,一副随时替大王陪葬的苦相。
躲没处躲,这脆骨身板更挨不住雷劈。
面板咬死只认“破坏”,眼下不毁点东西就得交代在这儿。
穷山谷里除了雪就是冻土,拿什么给它拆?
头一道电光擦着骨冠劈下来。
林砚急眼四下乱扫。
余光扫见背风角前任攒下的那座杂物堆。
里头全是烂树叶、枯草和陈年兽骨渣。
一把火烧光糊弄系统?
念头刚起,开农家乐赔怕了的抠门本能先不答应。
烧成飞灰多糟蹋,这堆烂叶骨渣沤透了全是头茬好底肥!
等等。
面板只管认“毁灭结果”,它懂什么叫沤肥吗?
趁黑魔法刚吞掉废料就掐熄明火,只留暗热在堆底闷着……
赌不赌得过这死脑筋的系统,全看这一哆嗦!
电弧劈下来时,林砚扬手甩出禁咒【腐化枯萎术】。
墨紫毒焰扑上烂叶骨渣。
眼看杂物山要烧成灰,他指骨往回一收。
毒焰被掐熄,只剩一缕幽光沉进堆底。
整座废料堆仿佛扣严铁盖的闷锅,悄没声开始小火慢焖。
半空那道雷弧僵住了。
噼啪声戛然而止。
面板抖了抖,刷出加粗红字。
【叮,大堆有机生物残骸已销毁干净!】
【破坏判定成立,惩戒雷击撤销!】
雷云悄无声息散尽。
林砚长舒一口气,腿骨一软险些坐进泥里。
他绿火大亮,笑得下颌骨咯咯响。
成了!
这破面板果然只认结果不管过程,黑魔法小火慢焖照样算灭世!
坡下等死的骷髅全懵了。
垃圾堆非但没飘焦臭,反倒蒸起白茫茫暖气,烤化了一圈积雪。
林砚抓起一把温热黑土。
指骨一捻,蓬松得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好土。”
他转身一挥手,“别愣着,把这片冻草碎石全给本王刨干净!”
阿骨领着脆皮骷髅一拥而上,转眼把冻坡铲得寸草不生。
【宿主率领亡灵天灾剃光地表生态,天灾威慑判定成立!】
趁面板还在瞎夸,林砚切开攒下的生黑土豆,全按进热泥里。
阿骨趴在田埂边看直了眼,两手托住快掉下来的下巴。
林砚召出【阴云】罩顶,外头拿【寒潮】筑起冰墙挡风。
暖湿水汽在黑云底下直冒,山外看着却活像座森严魔阵。
天色将明时,暖泥里已经钻出一抹嫩绿芽尖。
天光刚透,谷口便按约约定滚起浓黑烟柱。
艾琳娜立上石崖,横举起熄火破晓。
阿骨猫在巨石后敲铁锅,大王早撂过话,磕碎肋骨没人捡。
林砚迎风站在坡顶,催响地狱低音炮。
“狂妄的人类走狗,尝尝北境天灾的绝望……”
北风一卷,湿树叶的浓烟扑了他满脸。
“咳咳……总之受死吧!”
艾琳娜被熏出眼泪,偏过头压低嗓门急喊。
“少烧点湿柴!眼睛都睁不开了!”
“柴湿才出烟,懂不懂。”他压着嗓子回。
骂完她抹了把眼睛,转脸又把剑举得笔直。
“恶贯满盈的巫妖王,看剑!”
林砚还在咳,透过浓烟扫见菜田边的几道乱石坎。
趁烟浓,他悄悄抬起骨手冲那片荒石坡指了指。
艾琳娜剑刚扬起,眼角扫见那手势,动作一顿。
她会意,咬牙榨出破晓最后那点微光,朝石坡劈下去。
光刃擦过黑袍轰进乱石坡!
碎石飞溅,挡路的荒石坎削平,塌出层叠宽平的台阶。
左边种土豆,右边留作苗圃,开荒的力气全省了。
“好剑法!”
林砚没忍住夸了一句,赶紧一把捂住下巴。
艾琳娜隔着烟瞪他一眼,把剑举得更稳。
他清清嗓子,迎着黑烟惨叫出声。
“可恶,好毒的圣光,给我滚出黑霜谷!”
巨石后的阿骨闻声敲锅更卖力,嚎得山谷嗡嗡响。
借黑烟掩护,艾琳娜收剑退进山坳死角,林砚迅速凑过去。
“接着,夜里顺便烘好的路粮。”
他把一包暖乎乎的粗布袋塞进她怀里。
又摸出块巴掌大的灰白碎骨片递过去。
“碰上过不去的急事,按住它传话。”
艾琳娜捏着翻看,背面只有歪扭浅纹,跟路边石子没两样。
“就这玩意儿能传话?怎么像你手下掉的膝盖骨?”
“嫌寒酸自己买新的去!”
林砚哼了一声,竖起指骨叮嘱。
“低配传音骨片,催动起来烧魔晶,说完就断线。”
“烧魔晶?那你倒舍得给。”她把骨片掂了掂。
“非要命的绝境不准乱按,多废话一句我直接扣你的粮!”
艾琳娜撇撇嘴,还是收好骨片,把暖路粮系上马鞍。
她翻身骑上那匹瘦得掉毛的老马,居高临下瞥过来。
“过几日我准点回来拉你地下黑窖的粮。”
“敢拿烂货糊弄,回来拆了你剩下的破屋顶!”
说完她一抖缰绳踏雪而去,转眼没进风雪。
林砚目送蹄印消进山口,掀开冰墙钻回暖洋洋的大棚。
天亮前刚顶土的绿芽,已在暖雾里舒展开软叶。
他蹲在田埂边乐滋滋瞧着。
照这长势,等那穷鬼勇者过几日返谷,准能交出厚实好货。
念头未落,旁边哗啦一声脆响。
阿骨弯腰拔冰草,腰杆咔地折了。
白森森的肋骨连着半截脊椎滚进黑泥。
周围干活的几个骷髅兵跟着咔嚓乱响,腕骨掉了一地。
阿骨扑进泥里慌忙乱摸拼骨头,门牙差点磕在石头上。
林砚心头刚捂热的那点欢喜,凉了。
他瞥向面板底部。
魔王查账大限正越逼越近。
底下那行红字更让人头皮发麻。
【警告:全军骸骨酥脆不堪,一碰就散架。】
林砚盯着满地摸骨头拼装的阿骨,缓缓吸了口气。
再不找法子补硬这身脆骨,地还没翻完,大军先散成麻将了。
4
跟艾琳娜约好的交粮日子眼看就近。
黑霜谷外依旧冒着滚滚黑烟。
湿柴底下其实没人厮杀,纯属熏给魔界暗探看的门面。
真正的热气全憋在冰墙里头。
谷心架起大铁锅,里头正沸着废冰窖刨出的魔兽骨浓汤。
林砚抄起木瓢搅匀厚油泡,冲坡边招手。
“都杵着干嘛,趁热跳进去泡透好干活。”
脆皮骷髅齐刷刷往后缩,下巴磕得咯咯乱响。
魂火全凉透了。
大王穷疯了,怕是要拿手下熬骨油撑排面。
死寂里,阿骨捂着门牙扑出来。
他噗通跪进雪泥。
“大王若缺骨油充排面,小的先下锅尽忠!”
话没落音,他闭紧眼眶,一头扎进滚汤。
滚热汤花溅湿林砚前襟。
林砚眼眶里的魂火窜起老高,差点没绷住低音炮。
“谁让你尽忠了?给本王捞上来!”
他手里木瓢乱搅一气,急得空肋骨直颤。
熬锅兽骨汤给缺钙手下泡澡补骨,怎么就听成炖排骨了?
全谷就这一个门牙齐整的熟手队长,真煮化了找谁管地去!
可木瓢刚探进浓汤,翻腾的水面却诡异地静了下来。
汤底没飘出焦灰骨渣,反倒泛起一圈瓷白柔光。
水面底下传出密密麻麻的咔咔咬合声。
林砚握着木瓢僵在锅沿。
哗啦一声,阿骨顶开浓汤冒出头来。
他浑身白骨晶亮如瓷,早先摔出的细碎裂口竟全长平了。
阿骨自己也懵了,魂火呆呆晃着,伸手摸摸完好无损的门牙。
翻出锅沿时,他顺手扶住旁边冻成铁块的枯树桩。
指骨只是下意识一较劲。
咔嚓脆响,枯木应声断成两截。
【叮,高阶兽髓重塑骸骨,亡灵军备已堪征伐!】
林砚盯着断木,绿火一跳,转头去看那锅汤。
这毒汤活人喝了准保窜稀,拿来泡缺钙骨头却比神药还灵。
边上的骷髅全看直了眼,魂火齐刷刷窜高。
哪还顾得上什么悲壮赴死,一群骨头汉子哄一声全往锅边挤。
“排队!一个接一个下饺子!”
林砚拿木瓢敲响锅沿,顺手从杂物堆翻出一顶宽边大草帽。
他把草帽郑重扣在阿骨头顶,又塞过去一把长柄收割大镰刀。
“棚里潮气伤骨,戴着挡雾,往后你领工团看护田埂。”
阿骨呆呆扶正帽檐,摸着怀里厚实冰凉的铁镰柄。
这辈子头回没被当成一碰就碎的炮灰,大王还真给他发了家当。
他攥紧大镰刀朝坡地一挥,风声呼啸,站姿也挺直了。
泡透白汤的骷髅们陆续爬出大锅,拔冰草都能连泥带土掀翻。
一连忙活几日,约定的早晨落进雪里。
艾琳娜骑着老马准点踏进谷口,照例先拔剑念完讨伐宣言。
她刚收势想打招呼,前头黑雾恰好散开一角。
阿骨顶着大草帽,扛长镰刀领一排雪白骷髅迎面走来。
那身骨头泛着瓷亮光泽,一排排长柄铁镰晃着刺眼冷光。
艾琳娜手腕一抖,破晓差点脱手,扯住缰绳就要调头。
“你谷里哪来这么一支兵?”
“瞎喊什么,自己人。”
林砚站在坡顶招招手,指指石桌上的粗陶盘。
“跑这么远先垫垫肚子。”
盘里新烤的黑土豆直冒热油。
掘冰窖时骷髅顺出坛陈年老黄油,这回抹得厚。
焦香钻进鼻腔,艾琳娜咽了口唾沫,绷着脸下马坐定。
她握着剑鞘把土豆泥吞完,才缓过气。
抹净嘴角,她皱眉扫向空荡荡的山坳。
“救城粮食呢,怎么不见黑窖往外搬货?”
林砚没接话,走过去掀开那道冰墙。
暖湿白雾扑面涌出。
黑云底下,土豆藤才抽出嫩蔓,一排草帽骷髅正弯腰培土。
艾琳娜手里啃剩的土豆块啪嗒掉进黑泥。
“堂堂北境巫妖王,你管这叫地下黑窖秘藏军粮?”
“地里埋着,黑云盖着,怎么不算地下黑窖。”
林砚嘴上硬顶,蹲身掀开一片叶,魂火一沉。
棚里湿气重又不见光,叶背爬满黑壳寒虫。
扒开根泥一瞧,底下的土豆才核桃大。
艾琳娜看清满叶虫眼,俯身凑近,眉头拧了起来。
“灰穗城都要断顿了,就结这么点,还招了虫?”
她抬起头,手又摸回剑柄。
“黑气里捂出来的庄稼,真没毒?”
林砚缓缓起身,目光越过泥地落回她腰间那口缺角剑鞘。
“想除虫又不想土豆沾上黑气,得借你的剑。”
艾琳娜把剑护在怀里,往后退开。
她把剑横到胸前,站住了。
“休想碰圣剑!”
“把圣剑挂进你这魔棚,跟踩进泥坑有什么两样!”
林砚看出她握剑的指节都发白了。
那把破剑虽已熄了火,却是她当圣殿骑士仅剩的凭仗。
把圣物挂进魔头的黑云泥棚,传出去她这身白披风也算穿到头了。
林砚没再去逗她,只指指那些被虫啃出窟窿的绿叶。
“本王若用黑魔法除虫,这棚土豆就真成沾了诅咒的毒粮。”
“要么就这么烂在地里,你提着体面的空剑回去交差。”
大棚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水汽滴落。
艾琳娜看着蹲地笨拙捉虫的草帽骷髅,没再说话。
守了一阵,她按住剑柄的力道松了下来。
她垂下剑尖,目光在绿叶上停住。
“我城外还有乡亲刮树皮等救命……”
她嗓音发哑,眼睛盯着地面。
“真敢弄坏破晓,我拼了命也先拆了你的命匣!”
“放心,回头假架照旧算你赢。”
她把剑递了过去。
递出去时手指还勾着剑柄,慢慢才松。
林砚满口答应,架起木梯就把破晓倒挂进棚顶木梁。
破晓接触不良,剑尖刚挤出一豆昏黄微光,闪了闪又黑了。
艾琳娜刚要怒骂,林砚已经熟门熟路探身够上去。
他屈起指骨,照着剑柄尾端啪啪拍了下去。
圣光滋啦一声重新亮起,柔白金辉顺着棚顶洒进暖湿黑雾。
叶背上的寒虫遇光蜷缩,噼啪掉进黑泥。
圣光混着阴云水汽在棚里慢慢流转。
底下的土豆藤一抖,翠绿叶片呼呼往上拔节。
艾琳娜在棚边看得发怔,连林砚又上手拍剑柄都忘了拦。
她低头把剑鞘上的泥擦净了。
随后几日,谷外照旧烧起湿柴、敲着铁锅敷衍门面。
棚里圣光一暗,林砚就爬梯拍亮,顺带拿黄油土豆管饱艾琳娜。
等雾气散尽那天清晨,最后几垄土豆翻出黑泥,个个滚圆沉实。
修补好的大车堆得冒尖,车角还稳稳捆了余下的陈年老黄油。
老马啃饱了暖干草料,甩甩尾巴,费劲拉起连成一串的木大车。
艾琳娜把破晓插回剑鞘,按了按腰间藏好的传音骨片。
她回头瞥了眼泥水未干的林砚,难得没呛声,驱车出谷。
林砚目送车辙消进风雪,心头微微一松。
这位死认死理的女勇者,把看家的破剑押进了他的泥地。
5
风雪刮在灰穗城石板街上,弄得艾琳娜脸颊生疼。
集市粮摊前挤满面黄肌瘦的乡亲。
大伙儿哆嗦着掏空袖兜,只为换块泛绿毛的黑面包。
旁边的灰袍圣殿小管事举着纸条,扯嗓门吆喝买券免灾。
艾琳娜停稳连串大车,翻遍瘪钱袋刮出最后那点零碎铜子。
勉强租下副炭盆铁板,她赶紧解开前车麻袋。
黑土豆滚上热铁板,抹过老黄油,滋滋冒烟。
焦香顺风掀翻长街,压住酸腐的麦麸味。
抢面包的手全僵在半空。
艾琳娜铲出一盘热土豆,先递给眼巴巴流口水的小孩。
“不要钱,先垫垫。”
饥民轰地围上来,刚买的发霉面包全扔进了雪里。
粮商胖脸发青,使个眼色,几个提棒打手挤进人群。
圣殿小管事攥皱祈福券尖声叫喊。
“别吃!皮黑得像块炭,这是巫妖王种的腐化毒球!”
粮商跟着拍桌,“吃了烂肠穿肚,还长恶魔角!”
正伸手的老汉吓得缩回手。
这皮黑得跟灶底煤块没两样,城里谁见过这种庄稼。
围在摊前的乡亲哗地退散开来。
打手们点亮松油火把扑向车辕,“烧了这批魔鬼毒粮!”
艾琳娜横身挡在车前,右掌扣紧剑柄却迟迟没拔。
火把后头全是吓破胆的同乡,她怎么砍得下去?
更要命的是,这车粮偏偏真出自黑霜谷。
真让圣殿查出粮的来路,往后全城谁还敢沾黑霜粮。
火把热浪眼看烤到麻袋边沿。
车烧了,一城挨饿的老小拿什么熬过这个冬天。
艾琳娜咬咬牙,躲进披风阴影摸出那块灰白骨片。
她攥紧骨片压低嗓子急喊。
“粮商要烧车!我总不能砍乡亲,你快说句话!”
掌心骨片发烫,林砚的幽冥低音贴着领口震进她耳底。
“废什么话!”
“拔你那破剑当菜刀,一剑劈开给他们看!”
“魔晶真要烧干了,挂了!”
骨片凉下去,又成了块死石头。
艾琳娜捏着冰凉的碎骨片,心头非但没松,反倒沉到谷底。
这混账魔头远在北境,甩出一句疯话就把路堵死了!
面前火把越逼越近,火星子啪地溅上干燥麻袋角。
圣殿小管事站在打手后头冷笑。
“谁不知道你这破剑早停供熄火了,摆什么臭架子!”
艾琳娜扣紧剑柄,掌心全是冷汗。
破晓早就充不上光,一剑下去能劈出什么名堂?
可一旦让步,满车土豆烧成灰,大伙儿明天还得啃绿毛面包。
脑海里偏偏又晃过黑霜谷大棚里那一幕。
破晓倒吊在木梁上洒下金辉时,底下土豆藤跟着抖了抖。
横竖退无可退,不如信那抠门魔头一回,赌把大的!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把手心的汗蹭净。
火星刚舔上车沿,她踩着车轮拔剑出鞘。
没理会管事的嘲笑,她挑起一颗烫土豆抛起,抬剑劈落。
锈刃掠过黑皮,土豆啪嗒分成两瓣落回木盘。
金黄薯肉冒着热气,切面竟稳稳托起一圈纯白圣光。
光晕不刺眼,却把旁边踩脏的雪地照得清亮。
整座集市静了下来。
艾琳娜僵着握剑的手。
破晓多久没自己放过这么干净稳当的光了?
盘里那圈暖融融的白晕,竟比祭坛上的圣火还踏实。
她摸向腰间冰凉骨片,鼻尖一酸差点笑出声。
那魔头拍亮剑柄的时候,早把活路捂进了粮食里。
她把剑横回身前,声音稳住了。
“要吃的排队,别挤着孩子。”
前排那个刚才缩手的老汉,呆呆低头看向手里攥紧的硬面包。
他两手一掰,一团绿毛噗地散出来,落进雪窝。
“我呸!”老汉把黑面包朝粮商脚背摔了过去。
“面包直掉绿毛,黑土豆倒冒圣光,到底谁才是魔头?”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打手们咽了口唾沫,悄悄把火把插进路边雪堆。
饥民一拥而上,把粮摊挤到墙角,热土豆抢着往怀里揣。
粮商跌坐在雪泥里,胖脸黑得像锅底。
圣殿小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南门街口破口大骂。
“反了!敢跟北境魔族私通做买卖!”
“去搬巴顿将军的兵,把这叛徒连人带毒粮全扣下!”
6
热土豆刚往乡亲手里塞了个遍,南门街口响起铁靴踩雪声。
一队披甲边防老兵拨开人群,当先走来的是老将巴顿。
艾琳娜脊背绷直,横身挡住身后粮车。
巴顿军法如山,平生最恨军中跟魔族沾边。
今日真被按个私通罪名连人带粮扣下,一城老小全得饿死。
圣殿小管事连滚带爬扑上去递状纸,指着粮车大喊。
“将军明鉴!艾琳娜私通北境巫妖,运毒粮乱民心,快拿人!”
巴顿没接那纸,反倒先盯住木盘里还透着柔光的土豆。
艾琳娜紧盯他的神色,越看越不对。
这位铁血老帅满脸灰暗,眼下乌青极深,额角正渗着细汗。
他那只常年握刀的左手,竟按在胃口上微微发颤。
身后列队的边防老兵更是个个面颊深陷,甲胄空荡荡挂在肩头。
巴顿冷哼一声,按着胃的手指收得发白。
“是不是毒粮,军粮先过老子的嘴。”
他大步上前抓起案上切开的温土豆,吹都没吹就咬。
小管事缩在军士后头伸长脖子,等着看巴顿呕血。
艾琳娜手心攥紧剑鞘,大气都不敢喘。
巴顿嚼了嚼,咽进肚里。
那双拧成一团的浓眉慢慢舒展开来。
紧压在胃上的左手也松了力道,垂回身侧。
抬起来要挥手拿人的铁掌,就这么悬住了。
他手一沉,铁掌反落木盘,又抄起一颗烫土豆。
他又吞下几口滚烫薯肉,脸色和缓下来。
艾琳娜余光扫过他身后。
那排肃立的边防老兵,竟全盯着铁板直咽唾沫。
她这才把攥紧的剑鞘松开。
巴顿闭眼缓了缓,转过身来。
小管事赔笑着凑近,“将军觉出邪气了?小的这就叫人……”
话没说完,巴顿抬起沉重铁靴,把地上那块黑面包踹进雪沟。
“这就是你们发给边防的军粮?”
巴顿一巴掌拍歪那人帽子。
“拿长绿毛的砖头喂老子弟兄,冒圣光的粮食倒成毒物了?”
“把这帮黑心蛀虫轰出广场,滚远点!”
老兵哄笑着应下,架起粮商和小管事往外拖。
路过铁板,几个兵抢着扔下铜子,抓起热土豆就往嘴里塞。
巴顿派亲兵护住广场,把拆封的那车土豆分给乡亲。
艾琳娜看着老兵争抢土豆的馋样,喉头一酸。
原来边防早被圣殿的霉面包熬垮了,难怪老帅按着胃直冒冷汗。
巴顿招手把艾琳娜叫到军需车后避风处。
“后头没拆封的整车,还有往后源源不断的货,怎么算价?”
“将军不查这批粮的来路?”她没松剑鞘。
真要派骑兵往北境探底,林砚那点秘密遮不住,全城也跟着遭殃。
“兵饿着肚子,拿头去挡魔族?”
巴顿嗤笑一声,粗糙掌心在车辕上一拍。
“我全记成剿魔缴获的军粮,圣殿大员敢冒雪跑前线查战利品?”
艾琳娜迎着他浑浊却坦荡的眼,攥剑鞘的手松了。
这老将根本没糊涂,是拿军功名义替她兜住北境来路。
巴顿一抬下巴,亲兵吭哧抬出一口沉甸甸的包铁木箱。
掀开箱盖,银光照了他一脸。
木箱旁还码着捆得严实的重铁锄和铁锹。
“银子先押着,这些军里汰换的铁家伙一并拉走。”
这哪像随手打发人,连北边开荒的家伙都替她备好了。
艾琳娜鼻尖发酸,点了点头。
往后的供货,她敢把这担子接过来了。
她压低嗓子又开口。
“粮我照送,来路您替我兜着。”
巴顿拍拍她肩甲,嗓音压得极低。
“趁圣殿大员还没过来巡边,多备货。”
他拢紧大氅,大步朝营门走去。
没走多远,她忽见他背着人悄悄捂紧了怀里顺来的热土豆。
艾琳娜看在眼里,胸口松下来。
当夜她套车启程,将银箱和铁具深藏进厚油布底下。
避开圣殿巡边耳目,她专挑风雪封山的荒道绕着走。
一连数日顶雪跋涉,沉重车箱压得木轴吱呀哀鸣。
风雪总算歇了一阵。
黑霜谷灰蒙蒙的山影撞进眼帘。
艾琳娜勒停老马,下意识按紧腰间的骨片和缺角剑鞘。
南境圣殿巡边将至,谷里查账大限也逼在眼前。
她必须尽快卸下银箱铁器,再赶在魔界差官撞见前悄悄脱身。
7
大殿墙角,那口包铁木箱落了地。
林砚蹲在旁边,抓起一把雪亮银币掂了掂。
眼眶里的绿火晃得快活。
上辈子开农家乐赔光底裤,这回总算在异界摸着真钱了。
艾琳娜卸完银箱和铁器,唯恐在堡里撞上魔界差官。
她只把灰穗城那出戏最要紧的说了。
天擦黑便牵马退到谷口雪林。
破晓竟真劈出了圣光,把粮商和神棍的脸当众扇肿。
连南门老帅巴顿都被热薯肉拿捏住。
那老头居然认下了剿魔军粮暗道。
林砚起身抄起靠墙的军用重铁锄,在手里沉甸甸掂了掂。
真趁手!
比阿骨先前凑合用的破铁片强太多了。
黑土豆算立住脚,新铁器刚好拿去翻开后坡冻土,扩种冰霜红薯。
差官查账虽紧,好歹容他先起出几垄新地。
他正拎着铁锄比划朝向,破屋顶外一声锐啸划破夜色。
血红信号火光撕裂夜穹,悬在黑霜谷上空不动。
头顶面板刺眼翻红,警鸣震得颅骨发麻。
【急报:魔王督察使血镰大公提前出巡,天亮进谷!】
重铁锄咣当砸上石板。
天亮就进谷?
哪来的查账余地,分明是半夜拎着刀来掀摊子!
不等魂火稳住,袖袋里配对的传音骨片发起烫来。
风雪呼啸声中,艾琳娜急促压低的嗓音撞进颅骨。
“北岭亮了督察血旗,天亮就到,你快把东西收起来!”
话音未落,骨片咔嚓一凉,断了。
林砚脊骨一凉,扯下门架上的黑袍便往外跑。
临出殿门,他顺手卷起件蒙灰破斗篷,盘算拿去遮菜棚。
满坡嫩绿菜棚热气腾腾的,这大雪天上哪儿藏去!
他顶风扑到谷口雪林时,艾琳娜正跨在马背上勒紧缰绳。
老马打着响鼻原地打转,马头朝向南边山道。
听见踏雪声,她勒住缰绳回头,手掌已经压上剑柄。
看清来的是他,艾琳娜喘息一顿,呼出的白雾直喷出来。
“你怎么追出来了!”
她压低嗓门催他,“趁天没亮,快回去把棚拆了烧干净!”
她指向北面山脊飘近的暗红旗影,指节攥得发白。
“督察车驾天亮进谷。”
“我一个人类勇者撞上去,不光你完蛋,南边活路也全砸了!”
林砚顶风停在马前,一眼扫见马蹄下踩出的深雪坑。
这姑娘传完信根本没往山下走,一直硬停在谷口等他动手毁棚。
“烧不干净,”林砚喘定,回头望向黑雾半掩的后坡。
“也来不及。”
暖棚里土豆嫩藤正拔节,沤肥坑还冒着热气。
拆了,烧成黑灰?
上辈子赔尽老本的脾气偏偏这时候犯了。
他真见不得快成活的庄稼,说烧就烧。
更何况,就算真把满坡秧苗铲进雪沟,天亮拿什么交代?
林砚收回视线,没接她那句催,骨音沉在风里。
“交不出东西,血镰转头就会收走我的命匣。”
“换个真魔头接管黑霜谷,灰穗城和巴顿的粮道明天就断。”
“到时候,他们手里连颗土豆皮都见不着。”
艾琳娜勒缰的手收紧,马鞍下的皮革吱呀一响。
她没松口,盯着他咬牙顶了一句。
“那我留下来就不算送死?”
她抬手拢一把被风吹乱的金发,按住腰间缺角剑鞘。
“我是圣殿挂了名的勇者。”
“这头金发和白袍往这儿一站,哪个魔头瞎了才认不出!”
“我往山外绕开,好歹留你一个人编瞎话应付。”
风雪扑在她冻红的耳廓上,声音紧得发颤。
林砚听着她一句句赶人,目光却落向马镫里的靴跟。
她嘴上催得狠,靴跟却只搭在马腹外侧,始终没往里夹。
她的视线扫过北岭逼近的暗红旗影,又落回南面黑漆漆的山口。
连夜赶路的疲惫还挂在眉梢,她握缰的手换了个姿势。
风刮枯枝呜呜响了一阵,艾琳娜盯紧他眼眶里的绿火。
“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真走了,你一个人糊弄得过去吗?”
林砚张了下颌骨,习惯性想吹句牛撑场面,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能靠什么硬撑?
靠刚喝完骨汤白得发亮的农夫骷髅,还是靠那口飘土豆皮的臭坑?
血镰真要掀棚,或者试探谷里跟人类交没交过手,拿什么顶?
他这副脆骨头,连一剑都挡不住。
“不好说。”
林砚老实认了怂,绿色魂火在风里缩成小团。
“真要查底,我这点家当连块门板都挡不住。”
谷口静得只剩雪粒打在斗篷上的沙沙声。
艾琳娜盯着他臂弯里那件破黑斗篷,又远远望向南边山道。
林砚捏紧手里布角,魂火莫名有点发虚。
换作他自己,听见魔头快兜不住底,早就夹紧马腹溜得没影了。
谁会为了刚热起来的土豆,把脖子伸进督察眼皮底下?
风雪里,艾琳娜极轻地叹了一声。
“真蠢……我竟指望一个连门板都挡不住的家伙撑住北境。”
林砚没催,把斗篷递到她手边。
她呼出一口白气,手掌慢慢从剑柄松开。
她翻下马背,把老马牵进侧旁林影拴稳。
她大步上前,抽走那件破黑斗篷往头上一罩。
宽大兜帽垂落,遮死了耀眼金发和白披风。
“少废话!”她扣紧剑鞘,嗓音闷在兜帽里却稳得很。
“黑霜谷真换了魔头,灰穗城刚热起来的饭碗明天就得砸!”
“债主还没走,谁准你先破产!”
他没道谢,伸手把兜帽替她拉正。
林砚心头一热,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坡上跑。
“那就别愣着,天亮前把菜地拗成兵工厂!”
两人冲回后坡,林砚一把掀开大棚防风帘。
扑面一股温润青草气,惊出他一身虚汗。
绿油油的土豆秧肥嫩得直滴水,看着简直能直接掐尖清炒!
这拿头去充灭世天灾?
“这就是你的底气?”艾琳娜蹲在棚口看着嫩叶,眼角直抽。
“别挑刺!”
林砚急得一脚踹开备用砖炉,抓起湿草湿柴往里塞。
“扇风!先用黑烟把这片绿意捂死!”
滚滚青黑呛烟顺风翻涌,很快把山坡上的菜棚糊进阴森黑雾里。
光冒烟还不保险。
他抄起炭灰,在碎木板上划出狠字,钉在棚口。
【嗜血毒藤培养区,活物勿近!】
还没喘口气,后坡风向一转,那口沤肥大坑又咕嘟冒起热白气。
林砚魂火差点蹦出眼眶。
坑里泡着碎土豆皮和烂菜叶,白气散了,一眼就看穿农家老底!
他叫骷髅拉来碎骨木桩圈出禁区,泥沿拍上块木牌。
【生化剧毒反应堆,沾皮即化!】
话音才落,坑底恰好翻上股闷沤多日的酸腐热气,直冲天灵盖。
艾琳娜被熏得退开几步,隔着斗篷捂住鼻尖。
“行,这股味儿,连我都怀疑里头化掉了一支骑兵。”
道具刚勉强唬住人,林砚扭头扫见列队的骷髅,魂火又凉。
常年喝骨汤的家伙们浑身瓷白,攥着雪亮长镰刀。
站姿比老实庄稼汉还规矩。
更要命的是领头的阿骨,脑瓜顶上端端扣着那顶明黄大草帽!
“摘了!快摘下来!”
林砚扑上去掀帽檐,“让督察瞧见亡灵戴草帽,想害死谁!”
阿骨扑通跪进雪泥,两爪按住帽顶,门牙咯咯打架。
“大王亲手赐的草帽!”
“赐的是挡雾的,不是戴给督察看的!”
他梗着脖子把草帽护在怀里。
“小的戴着它守田埂,死也不摘!”
东边天色已经泛白,哪还有功夫跟这死心眼撕扯。
林砚急疯了眼,目光扫到仓库角落那只积灰杂物箱。
他冲过去捞起只长角獠牙鬼面具,照阿骨脑袋扣下去!
绳结从下巴勒紧,勉强把草帽边檐压进面具内圈。
可帽边实在宽。
林砚怎么瞧都觉着侧面鼓出一块,心虚得直抽气。
他扯来破黑布胡乱缠上骷髅臂骨,把庄稼汉拗成冷血厉兵。
艾琳娜退进侧坡岩缝阴影,熄了破晓的剑光。
林砚迎出去前,压低声音冲阴影里交待。
“遮不住他掀棚,就照我指的乱石坡砍,别砍我。”
岩缝里只回了一声闷笑。
“但愿大公眼里进沙,鼻子也不灵光。”
话音刚落,北面低垂的乌云被巨物碾碎。
一架黑金骸骨飞辇压破狂风,轰隆砸进谷口深雪。
车帘掀开,披着黑金血纹斗篷的血镰大公迈步踏了出来。
他脚刚落地,眉心一锁,抬起皮手套捂住鼻子。
8
血镰大公捏着鼻子停在雪地上。
黑金血纹斗篷翻卷冷风。
黑烟倒是滚得凶,飘进鼻孔的味儿却怪得邪门。
既不是硫磺火气,也不是腐尸死气,倒透着股酸辣骚臭。
他放下手冷笑,眼神刀子般刮向黑袍林砚。
“莫里亚斯,总部久不见战果,本座还当黑霜谷早荒废了。”
岩缝阴影紧了紧,黑布骷髅攥紧镰刀纹丝不动。
林砚脊骨发凉,硬催地狱低音炮迎前。
“大公驾临有失远迎!此地正赶制新型军械,气味狂野了些!”
血镰压根不理客套,大步直奔冒热气的反应堆坑。
林砚魂火一跳,抢前贴住坑沿。
褐色泡沫底下,还浮着没沤化的碎土豆皮呢!
血镰停在断骨围栏前,俯身往坑里嗅,脸色越发阴沉。
他眼看就要弯腰捡枯枝搅一搅。
林砚躬身行礼,靴底顺势把一团黑灰泥踹进坑里。
泥块噗通压下浮皮。
林砚袖底攥着骨指,没敢喘。
他挺直脊背,“传统硫磺太招圣殿察觉,这是腐蚀酸泥。”
“专融人类重甲,泼进麦田连土带根一块泡烂!”
血镰直起腰,眼神仍冷得刮骨,“倒是会找借口。”
他并不真信,下巴一抬,转而盯上旁边列队的亡灵方阵。
恰在这时,山谷风口掠过一道狂风。
风头正掀在阿骨脸上那只鬼面具的角沿!
绳结一松,面具斜着翘起,露出一角金黄草编!
林砚差点把魂火吓飞。
他扑过去,黑袍下摆差点绊个踉跄,宽袖照着阿骨面门一甩。
“谁准你在贵客面前泄露真容!滚回面具里去!”
趁着袍袖遮挡,他啪地拍回面具,指骨勾紧帽檐。
阿骨僵着膝盖不敢喘气,两手捂住下巴,生怕门牙打架。
血镰狐疑地瞥过这出慌乱打闹,目光落向他们手里的长镰刀。
“既然号称死亡收割战阵,光站着装哑巴算什么,演练看看。”
坏了。
不等林砚开口拦,死心眼的阿骨已经带头抡圆了长镰刀。
整排瓷白骷髅齐刷刷屈膝拧腰,贴着雪皮平平横扫出去!
呼啸风声倒是有,可那贴地平推、收臂回拉的弧度顺滑得离谱。
动作末尾还齐齐收了收,活像等着拿麻绳捆麦捆。
血镰右眼皮一跳,冷声喊停。
“他们挥刀怎么贴着雪皮平扫,跟老农割麦子似的?”
林砚干笑着鼓起掌,硬着头皮把破绽往行家门道上扣。
“大公好眼力!这叫机械化无情平推收割!”
“不废多余劈砍,贴地扫过去直接放倒步兵腿脚,省力高效!”
血镰面无表情盯了他片刻,半点笑意也没有。
“嘴皮子比刀利索。”
他冷笑一声迈步,绕过战阵直奔黑雾笼罩的大棚。
“既然护得这么紧,本座倒要瞧瞧什么叫嗜血毒藤。”
完了!
掀开防风帘,里头全是青嫩嫩、热气腾腾的土豆秧!
林砚抢步去拦,“大公,里头毒气太烈……”
血镰反手一拂斗篷,轻描淡写把这副脆骨头扫歪到一旁。
林砚撞上木桩,肋骨咯吱哀鸣,一时编不出瞎话。
血镰的皮手套刚捏住棚口破布,林砚再顾不上其他。
垂在袖底的指骨暗暗一沉,悄无声息指向旁边碍事的乱石陡坡。
“魔族奸贼,休想藏头露尾!”
厉喝炸开岩缝!
裹黑斗篷的身影暴起,不偏不倚抢进血镰与大棚之间!
血镰神色一凛,斗篷血光震开,往后撤了撤。
半空中的艾琳娜凌空抽剑,锈刃却只闪出零星暗黄火星。
林砚的魂火差点吓灭。
这关键节骨眼,破晓怎么又欠费了!
艾琳娜眼都不眨,半空里照着剑柄尾端就是一掌!
咔哒一声,长剑迸出一道炫目白金剑光!
循着林砚暗指的方向,她旋身一剑劈上碍事石崖!
惊天巨响震得雪沫扑簌往下掉。
刺目剑芒过处,石崖崩裂,碎石滚落如雨。
原本堵死农田拓展的荒岩,被削成层叠宽平的阶地!
林砚捂住撞疼的肋骨,顺势惨嚎一声。
他从烟炉抓了把乌黑湿灰,扬向剑风。
“好毒辣的人类刺客!胆敢毁我天灾基地,给本王滚!”
漫天黑灰里,艾琳娜配合得天衣无缝,闷哼一声。
她借烟雾装作受创,踉跄掠进山脊浓雾,转眼没了影。
石尘渐渐落定。
血镰大公站在乱石坑边,黑金斗篷被气浪吹得猎猎直响。
林砚提着一口气,准备听他下令派兵搜山。
他袖底的指骨掐得发白,没敢看岩缝那边。
可血镰压根没往山脊浓雾多看一眼,更没提追杀刺客的事。
他盯住切口齐整、还冒着圣光热气的断崖。
他回头,眼神刮过浑身黑灰却守在棚前的林砚。
他眉间的冰霜褪了大半,语气转成试探的盘算。
“圣殿的剑光都摸到谷口了,这崖壁上的圣辉印子做不了假。”
“你倒真能护住工坊,连潜进来的勇者都逼退了?”
林砚摸准了这位督察的脉门。
忍着肋骨发虚,他双手捧上赶制的骨皮战报。
战报上写的都是真事,他没敢编。
血镰随手扫过前面几行,神色依旧冷硬。
直到看见末尾击退圣光潜入者那句,他指腹停住。
他拿指腹蹭着骨皮上的领主印记,疑色渐渐化开。
“崖上有这道圣光余痕,手里有你盖了印的战报……”
血镰忽地扯起嘴角,自顾自低声念叨起来。
“大本营那帮卡着军费的老家伙,这回总算挑不出毛病了吧?”
林砚刚要上前接话,看见血镰往后挪了挪脚。
踩过碎石块时,这位大公左腿僵得像截冷铁,全靠右脚吃力。
头顶面板悄悄贴着血镰扫出几行极浅红字。
那行小字点得清楚:目标左膝积年寒伤极虚,最忌正面重蹬。
不等林砚看清,血镰侧身背过风口。
他皮手套探进黑金斗篷内兜,摸出本油边私人小账本。
翻开密密麻麻的墨迹,血镰凑着骨皮战报核对起来。
拇指顺着纸页一划,这位大公的嘴角越咧越真。
那双泛红的眼底亮闪闪的,压根没装进半点谷里死伤。
林砚眼眶里的绿火微微收紧。
堂堂魔王督察撞上人类突袭,既不追凶也不问手下折损。
反倒藏着小本本对着战报偷乐,活像刚签完肥单的包工头?
这小本子里记的怕不是普通军账。
不过眼下保命发财要紧,轮不到他去掀老板的底牌!
血镰收好账本,一巴掌拍上林砚肩胛骨,差点把人拍散。
“干得好!全北境就属你最懂把仗打在点子上!”
大袖一挥,飞辇亲兵吭哧抬下口精铁宝箱。
箱盖掀开,满箱高阶魔晶红光流转。
每块晶石表面,都清晰烙着血镰的本源印记。
底舱大开,成排报废挖掘魔像轰隆砸落雪地!
仓库吃灰的淘汰铁器,这回全拨给林砚扩建基地。
魂火烧得比魔晶还亮。
发了!
白赚高阶魔晶,还附送整队免费挖掘机!
血镰收起骨皮战报,踏上飞辇前回身,嗓音沉下来。
“大本营重注压这儿了,别丢本座的脸。”
他敲敲护栏,“秋收前,本座再来总验收。”
“到时候,你得拿出足够把圣殿吓尿的终极灭世大杀器!”
黑金斗篷翻卷收进车厢,骨号长鸣,飞辇扎入云层。
黑影消进天际,整座山谷静了一阵。
飞辇一走,骷髅战阵哗啦丢下大镰刀。
阿骨扯掉鬼面具,一排白骨全瘫倒进黑泥雪水里。
可白骨刚倒进泥里,空荡荡的眼眶又齐齐僵住。
林砚仍端着骨架站在断骨桩前。
阿骨魂火一跳,摸正草帽,吭哧半跪回泥水。
“大王,真要拿这新磨的镰刀去砍人类重甲?”
“卷了刃,秋后拿啥割薯藤?”
林砚下巴微抬,硬撑着大王的威严腔调开口。
“慌什么,那位大公不照样被本王镇住了?”
话没说完,他抬袖想摆架子,左肋却冷不防咯吱一响。
林砚指骨一缩,把手拢回黑袍。
阿骨此时正眼巴巴往土窑坑和土豆大棚瞟。
“可您说要泼进麦田连土带根泡烂的酸泥……”
“咱棚里刚冒头的嫩秧子,夜里真不用铲吧?”
林砚硬撑的那股虚劲泄了。
“铲什么铲!”
“真泼了酸泥,拿你的草帽去喂大公?”
“那老鬼手一伸就掀防风帘,咱这棚嫩秧差点全交代了!”
阿骨听出大王嗓音发飘,牙关一松,回头冲泥里摆手。
“都听见没!不铲秧,也不用拿镰刀砍铁罐头!”
这话一落,黑泥里响起稀里哗啦一片散架声。
有骷髅把鬼面具甩开老远,仰天瘫平,拿草帽往脸上一盖。
还有几个凑在一块,拿指骨摸索着替彼此掰正歪掉的帽檐。
阿骨却蹭着泥水往断骨桩挪近些,朝他肩胛努努下巴。
“大王,那位大公拍您那下太狠,大伙都不装了,您也歇着?”
林砚垂眼看着泥里打滚的草帽骨头,绿火微动。
先前他只当这群缺钙手下是省钱好使唤的免费长工。
如今他们自己累散了架,倒先惦记嫩秧和他的伤。
他轻磕了下颌骨,没再绷着架子。
“行了,都去土窑坑边烘烘,别把刚养白的骨头泡酥了。”
“秋收总验收那摊破事,天黑再议。”
林砚脊椎骨啪嗒一松,顺着断骨桩滑坐下去。
雾散处,艾琳娜扯掉兜帽走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进泥坑。
9
泥地里躺到天黑,夜风吹净了呛人的湿草黑烟。
白日熏烟的土窑坑留着余温,把一圈泥地烘得暖融融的。
林砚缩着骨架歪在石块边,空荡荡的肋骨缝里咳嗽不止。
白日那几口浓烟差点把这点魂火直接熏灭。
艾琳娜脱下湿透的黑斗篷,蹲在灰坑边烤着冻僵的双手。
她的行囊和马缰就搁在手边。
死局总算糊弄过去。
看架势,她只打算垫口热食便趁夜赶回南境照看粮道。
她拎起铁钳往白灰深处一拨,扒出几块乌黑流蜜的疙瘩。
那是林砚白天熏烟时顺手埋进灰底的试种红薯。
艾琳娜吹去浮灰,手指一掰。
焦皮裂开,金红透亮的红薯肉裹着蜜汁涌出滚烫甜香。
比黄油土豆更绵软焦甜的香气漫过寒夜山坡。
林砚早忘了咳嗽,探爪抢过一块,凑到嘴边呼呼直吹。
艾琳娜咬下一口薯泥,眼角瞥见他这副傻相。
“你一副骨头架子没舌头没唇,对着红薯吹什么冷气!”
林砚动作一僵。
对啊,没舌头没嘴,怕哪门子烫!
他面无表情嚼碎甜泥,咽进空荡荡的胸腔。
“仪式感,懂吗?”
艾琳娜捧着红薯笑得直抖,灰差点蹭上鼻尖。
林砚也跟着咧开下巴嘎吱乱笑。
俩人挤在暖灰堆旁,像刚合伙抢完国库的共犯。
“你是没看见阿骨草帽角翘起来,我魂火差点飞进雪沟!”
“还好意思说别人,你那帮骷髅挥镰刀跟割麦子一模一样!”
艾琳娜弹了块焦红薯皮过去,“谁比得上您老人家脸皮厚。”
“彼此彼此。”林砚躲开,顺手往石板上摸。
“也不知谁飞在半空还记着拍圣剑屁股。”
艾琳娜耳根一红,抓起缺角剑鞘照他膝盖抽过去。
林砚往石块后一缩,刚好抄走最后一块热红薯。
笑声慢慢歇进夜色里,红炭明灭闪烁。
艾琳娜抱膝坐回坑边,盯着跳动的火苗,嗓音和缓下来。
“灰穗城和南门兵营最近,再没见谁饿得蜷在雪墙根下。”
她拨着火炭,嘴角带着点松快。
“几个老兵脸颊都长肉了。”
林砚听着也跟着乐,眼眶里的绿火暖融融地晃。
可还没等他接话,艾琳娜垂下眼,铁钳往灰堆里一戳。
“可这条线撑不了太久。”
林砚转过脑袋,“怎么,还不够吃?”
“谁跟你说吃食了?”她瞪他一眼。
“巴顿拿剿魔缴获当幌子,遮不了一辈子。”
艾琳娜盯着火苗,声音低了下来。
“南边圣殿派下来的巡边大员已经在路上了。”
“北境风平浪静太久,他迟早顺着车辙往北摸。”
“真让人摸到这里来,老头也兜不住。”
林砚下颌骨一顿,余光望向下方月光里的黑霜谷。
山坳泥地上,高阶魔晶宝箱安静立着,幽红微光像埋着火种。
旁边是一排排黑沉沉蹲伏的报废挖掘魔像。
原本他只求糊弄过这次查账,多苟一阵算一阵。
可照艾琳娜这么说,缩在棚里闷头遮掩,早晚两边一起炸锅。
倒不如趁手头白捡了铁家伙……
林砚心头那股热意窜起来,指骨敲响膝盖开了口。
“光靠黑烟捂着几棚土豆,下回血镰肯定哄不过去。”
“他白送的魔像和魔晶,正好拿来把冻土翻开。”
“凿暗渠,推梯田,趁秋收前囤出砸不垮的粮仓。”
艾琳娜没有点头。
她盯着坡下那排铁魔像。
她转回头,手指慢慢扣紧膝边的缺角剑鞘。
“说得轻巧!”
她抬眼扫过坡下的梯田。
“满山坡全推成梯田、栽满青苗,你拿什么黑烟遮得住?”
“再说血镰点名要的是吓死圣殿的大杀器。”
“秋收前他带着人杀回来验收,你扛一筐冰霜红薯砸他脸上?”
林砚没说话,瞥见火堆边那只早收拾妥当的马鞍行囊。
他看明白她在顾虑什么了。
今夜拉车回城,真到了遮不住那步,她大可以抽身切干净。
跟着他掀翻荒谷,等于把灰穗城和前程全押在这副脆骨头上。
“单凭我确实遮不住。”林砚没绕弯子。
他抬指点了点月色下那道新石崖。
“可今天山坡怎么平的,你不都看见了?”
艾琳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背脊微微一僵。
“往后南边巡边催得紧了,或者粮仓见底了,你照旧上山来。”
林砚拿枯枝拨亮火炭,把底牌摊开来说。
“你提着剑跟我在谷口打给两边看,顺手劈平碍事的荒坡。”
“掘渠翻地的笨活,我拿铁家伙扛。”
艾琳娜没接话,火光把她紧抿的嘴唇映得发白。
“那秋收总验收呢?”她盯紧他,又问。
“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林砚手里的枯枝停在炭火上,绿火静了片刻。
他嘎吱咧开下颌骨,苦笑一声。
“说实话,我也没把握赢。”
艾琳娜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他敲敲空肋骨,“漏雪屋顶当穷鬼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望向月光下那排沉睡的铁疙瘩,又瞥回石窟后堆着的红薯种。
“难得凑齐肯干活的家伙,又攒出让人吃饱的粮。”
“真撕破脸,有粮有铁家伙撑腰,总比伸脖子强。”
“这回谁想砸我的锅,我就拼死啃下他一块肉!”
灰坑旁安静下来,只有残炭偶尔噼啪轻爆。
艾琳娜低着头,拇指在剑鞘缺口上来回蹭。
她回头望了眼雪林里的老马,又转回来盯紧这副脆骨头。
过了好一阵,她长出一口气,把铁钳丢回灰堆。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
她嗓音低下去,眼底反倒清亮。
“每次提着破剑回圣殿,看他们拿霉面包打发人,我早憋疯了。”
“与其回去挨卡脖子,不如跟你把北境这摊子掀了。”
她拎起水袋喝了一口,起身扣紧腰带。
“巴顿那儿还能淘换些重铁犁和粗盐,外加南境巡边的风声。”
“下趟上来,我全给你一并捎上。”
她居高临下盯住林砚。
“不过话先说前头。”
“真到那天,你这副骨头架子不准先散。”
“要砸,一起砸。”
他往火里添了块炭,火头亮了些。
林砚空眼眶里的绿火亮成一团,抬指叩响膝骨。
“一言为定。”
艾琳娜拍去白披风上的炭灰,牵起老马便准备趁月色赶回南境。
林砚拿树枝拨着残炭,又想起白日里那桩怪事。
他冲着刚系好披风的背影忍不住嘀咕。
“对了,白日里血镰大公接过战报,连谁死谁伤都没过问一句。”
“反倒偷摸着本小私账,笑得像刚捞着单子去找上头报账。”
“这合理吗?”
艾琳娜脚步一顿,回头皱起眉。
“留点神,别光顾着埋头翻地。”她翻身上马,融进夜色。
后半夜里,寒冬最凛冽的那股死气悄悄松动。
山脊积雪无声润出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冷淡天光漫过梯田,重新扶正大草帽的阿骨高举镰刀站上坡头。
随着他当啷敲响铁锅,谷底沉睡的成排废旧魔像齐齐一震!
锈铁壳亮起暗红眼灯,蒸汽喷涌中,成排巨影站起!
10
风雪褪尽,黑霜谷早已换了天地。
金灿灿的秋阳照进山坳,暖得让人发懒。
曾经四面漏雪的鬼城屋顶,如今铺满整齐青石瓦。
城堡后头的石库房全塞得满满当当,门板都快合不拢。
山坡从顶到底开出层层平展梯田,黑土润得冒油。
厚实薯藤挨挨挤挤铺满田埂,底下全拱出了鼓囊囊的土裂。
谷心新修了座石砌灌溉总坛,坛顶悬着架骷髅传令大号角。
每天催工收工,全靠大号角一声震响传遍山坡。
水脉石槽里嵌着血镰白送的红光魔晶,正嗡嗡往田垄送暖水。
坡脚贴着石堤开出几道宽阔的泄洪暗渠,正敞着黑洞洞的渠口。
田间最扎眼的,是一长排轰隆隆穿梭的铁魔像。
每尊铁疙瘩脑袋上,都扣着顶特大号草帽。
那是阿骨死活求来的,生怕大太阳晒爆了铁皮脑袋。
魔像后头拽着重铁犁,翻起滚滚湿润黑土。
高钙骷髅们也顶着草帽,挥动长镰刀麻利拾掇藤蔓。
谷口外头更热闹,半点不见阴森鬼域的架势。
一帮躲圣殿重税跑来的灰穗城老乡,正忙着翻晒红薯片。
麻袋堆成小山。
老少爷们扛着袋子,脸上挂满久违的笑。
最离谱的,是全副铠甲的巴顿老帅。
他明明领着防魔督战的差事驻扎谷口,此刻却蹲在界碑上。
老头呼哧吹着烫嘴的烤红薯,全无大帅架子。
手下边防老兵卷起袖子,闷头帮老乡码袋子。
林砚坐在修整一新的石台上,黑袍熨帖,骨冠泛光。
他翘着腿骨晃脚尖,舒坦!
这一季全靠艾琳娜每趟送粮顺手劈石演假架,才一直稳住面板。
他又早早指使铁牛,拿血镰那箱魔晶打通了水脉与泄洪暗渠。
就等明早挥锄起垄,痛痛快快翻身。
山风顺着坡道往谷上吹,把底下的拌嘴声全送进耳窝。
林砚低头瞥去,艾琳娜正走过界碑,白披风沾满泥点。
她盯着巴顿手里剥下的厚红薯皮,嘴角一撇。
“老帅,您连肉带皮一块撕,糟蹋粮食呢?”
巴顿蹲在界碑上挺直脊背,老脸一板。
“烤焦的皮发苦,本帅替边军试试火候!”
艾琳娜抱起胳膊,朝他下巴一扬。
“试火候能把黑灰全蹭白胡子上?”
“您刚偷啃的哪块不是焦皮!”
巴顿一噎,抬袖子擦胡茬。
旁边码袋子的边防老兵低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将军,您那火候试到自家嘴里去了。”
老头被拆穿,拉下脸把带瓤的焦皮塞进嘴。
“焦香顶饱怎么了!总强过圣殿发那长绿毛的黑面砖!”
老乡们笑成一片,又递来颗刚出灰的烤红薯。
艾琳娜没忍住笑,撸起袖口,蹲下替老乡扶正麻袋。
林砚起初只当看个热闹。
看着看着,晃动的腿骨不知不觉停了。
谷口炊烟袅袅,烤薯甜香混着笑闹漫上石台。
原本只图混过死局,此刻他竟生出在这里安稳过日子的念想。
难不成,原著里那出全谷送死的破剧本早被他搅黄了?
念头刚起,颅骨正中一刺!
视野被血红光芒盖死,刺耳警鸣震得魂火乱颤。
【终极警报!原著注定的覆灭死劫已随秋风并至!】
【南北双界讨伐军正在合围,宿主退路已锁死!】
林砚惊得下颌骨一歪,从石台弹起身!
死劫怎么偏偏掐在秋收前夜撞上门来?!
不给他半点骂娘的空当,南方天幕裂开!
刺目金光压碎流云,比艾琳娜那点接触不良的黄灯阔气太多。
纯白金光浮台缓缓压近谷口,领头老者一身白金红纹祭司袍。
圣殿大审判官卡修斯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刚发完糖的慈祥爷叔。
他身后列着铁墙般整齐的执法骑士,银亮长矛寒光直刺谷口。
“诸位乡亲真是好大的胆子呀。”
卡修斯嗓音温润如春风,落进耳里却让人脊背发凉。
“灰穗城私通亡灵抗缴圣税,眼前妖粮全部抄没烧毁!”
他微微垂眸,慈祥目光落向泥地里的艾琳娜。
“至于勇者艾琳娜,久驻北境剿匪无功,还包庇邪祟。”
“圣殿决议,即刻冻停你名下一切补给与欠款报销!”
话音落下,卡修斯收了笑,大袖往后一甩。
厚实袍底撞出一串沉闷的铜金磕碰声。
林砚头顶面板悄无声息闪过一行极浅红字。
【目标卡修斯:上排假牙松动,袍底暗兜坠满私钱。】
艾琳娜脊背绷直,苍白五指攥紧剑柄。
“他们没偷没抢,是被你们逼得没活路才来讨口饭吃!”
她刚顶风踏上前,北方苍穹翻涌起滚滚血云!
阴风卷着铁腥气砸落山脊,黑金骸骨飞辇撞碎云层悬停北坡!
披着黑金血纹斗篷的血镰大公大步踏出车厢。
他摆足了视察军工基地的威风,落脚却一僵。
秋风卷起斗篷下摆,林砚瞅见那条左腿微微一沉。
这位大公把重心挪去了右脚。
血镰吸了口谷里飘上的气味,整张脸扭曲起来!
没有血腥气,没有腐尸臭,也没有半点硝烟硫磺!
飘进鼻孔的,全是烤红薯的甜香和晒干薯片的日头味!
血镰低头盯住山下层层绿油油的梯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说好吓死圣殿的攻城重器呢?说好尸山血海的大杀器呢?
底下那一排排戴明黄草帽、吭哧拉犁的铁家伙是什么鬼?!
“莫里亚斯!”
血镰大公胡须怒颤,吼声震落崖边碎石。
“本座砸给你的魔晶和魔像,全拿去给亡灵种红薯了?!”
林砚听着南北两头同时炸响的怒喝,眼中绿火直翻。
前有想抄粮赖账的白莲花老狐狸,后有被骗风投气疯的包工头。
谷口晒红薯的老乡已经吓傻了,筐子哐当掉地,娃娃哇哇直哭。
这俩疯老板要真对轰,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这群平民!
林砚心里骂了句脏话,手脚半点没含糊。
他抄起靠在石栏边的重铁锹往地上一顿,低音炮炸响全谷。
“阿骨!别管田了!领人把老乡全护进灌溉石堤后头!”
坡下正扶草帽发懵的阿骨一激灵。
他把齐整门牙咬得咔咔响,拎起长柄大镰刀嘶声大吼。
“护住庄稼,护住老乡!”
瓷白结实的骷髅兵齐齐拎稳镰刀和铁锹,拉起密实骨墙。
吓蒙的灰穗城老弱被迎进灌溉石堤内侧。
谷口另一头,蹲在界碑边啃红薯的巴顿老帅慢慢站起身。
他拿袖子擦净红薯渣,浑浊老眼冷冷扫过天上的卡修斯。
老头抬起粗糙大手,往下压了压。
帮老乡码麻袋的边防老兵会意。
他们一声不吭推起补给马车,横插进山道。
不早不晚,把执法骑士身后的退路卡了个结实!
半空里的卡修斯眼皮一跳,嘴角假笑僵住。
许是以为边防军照章堵路,他挂回满脸慈悲。
林砚黑袍翻卷,拎着重铁锹踏上谷口石埂。
他走到持剑迎敌的艾琳娜斜后方,盯住半空两拨人。
“别慌,他们还没动手。”林砚压低嗓音。
艾琳娜没回头,只把剑横稳了些。
林砚把铁锹往泥里一杵,等着看。
堂堂圣殿大审判官与魔王督察使狭路相逢,两军屏息攥紧兵器。
可天上那两位大老板竟谁也没先放法术!
卡修斯指着血镰大公鼻子痛心疾首。
“卑鄙魔族,休想染指人类边陲!”
血镰踩稳车辕,扯开嗓门咬牙回骂。
“虚伪圣光狗,少在这儿满口仁义道德!”
台词喊得震天响,气势一个比一个唬人。
偏偏林砚眼尖,扫见这俩老东西背在身后的手!
宽大祭司袍底,黑金斗篷缝里,两人鬼鬼祟祟攥着通讯晶石!
一南一北,两道刺眼红光在衣袖遮掩下嘀嘀闪成一片!
11
山风猎猎,两双藏在袖底的手反倒越闪越急。
那模样,活像两个急着对暗语的地下桩脚。
恰在此时,谷心那座石砌灌溉总坛嗡嗡震起来!
林砚为了省事,早把血镰白送的那箱高阶魔晶全嵌进了水脉。
此刻暖泉奔涌,水脉核心里烙着血镰印记的魔晶越震越亮!
总坛地脉竟直接勾连上了半空的同源频段!
林砚视野一清,头顶面板跳出条极其乖巧的淡金提示。
【检测到高重合魔晶加密频道,信号极强。】
【是否并入谷内传令大号角,开启公放?】
林砚眼眶里的绿火一沉。
堂堂两界死对头隔空对骂,背在身后的手却同频对暗语?
再想起冬日里血镰那本油边小账,还有卡修斯袍底沉甸甸的暗兜。
这俩家伙背地里,怕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眼下敌军压境,水脉里还嵌着血镰的魔晶。
一接号角,水脉暗手就露了,还容易惹毛天上那两位。
他扫过身旁攥紧剑穗的艾琳娜,又瞥向石堤后发抖的老弱。
艾琳娜侧过脸,等他拿主意。
硬拼是死,缩着等抄家也是死。
不如掀开天灵盖看看,这俩老狐狸到底在背着大伙儿嘀咕什么!
林砚眼底绿火暴涨,咬牙朝总坛一弹指骨。
魔力直贯大号角,他赌这一把,强行把加密频道公放出来!
艾琳娜没问他要放什么,只握紧了剑。
刺耳尖啸劈开谷口僵局,吓得执法骑士齐齐一哆嗦。
号角里滚出两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咆哮,响彻山谷!
先响起来的,是血镰大公急得破音的公鸭嗓。
“怪老子?我魔界那臭巫妖不按剧本打,还不是你圣殿演砸了!”
“魔界上头军费越卡越死,老子的抽成全让你搅黄了!”
接茬的是卡修斯,再没半点慈祥味,嗓子尖酸。
“少往我头上推!是你自己管不住底下的死骨头!”
“人族这边听不见半点战火,谁还肯往圣殿乖乖捐香火钱?”
“库房入账少成这样,老夫的回扣一并泡汤!”
血镰在晶石里气急败坏低吼:“你还敢甩锅!”
“不是你卡死那女勇者的盘缠,她能跑去替魔头扛锄头?”
“今儿不把这破山谷连人带粮烧平,往后拿什么去两头催账?”
卡修斯嗓音冷得像毒蛇吐信。
“那就一起动手!烧光黑粮活埋贱民,把祸全扣巫妖头上!”
“闹出这场大乱子,回去好名正言顺接着要拨款!”
话音顺着山风在梯田间回荡,整座谷口死一般寂静。
连山腰扑棱翅膀的乌鸦都忘了出声。
石堤后头,老乡们攥紧了筐沿。
林砚站在石埂上,下颌骨微张。
难怪冬里血镰躲着偷翻小私账,压根不管手下死活。
合着这两头老狐狸竟拿全北境演双簧吃回扣!
南方石坡上,最前排的年轻执法骑士脸色刷地惨白如纸。
当啷!
不知谁手一松,银亮长矛砸在碎石路面上。
那帮家伙顶着秋风昼夜急行到前线,原以为是来替人族挡魔灾。
谁料自家主官竟拿乡亲口粮换回扣,还要顺手活埋一谷百姓!
哗啦啦一片响,大片骑士松开兵刃,盾牌长矛滚了一地!
北坡血云底下,瘦巴巴的魔族先锋也齐齐傻眼。
他们闻着山下甜香,听完大公要炸粮骗军费,悄没声垂下骨斧。
石堤后头,灰穗城老乡先炸了锅。
老汉气得拍烂草筐破口大骂,妇人抹着泪朝天上老狗呸口水。
山道旁,巴顿老帅慢慢嚼完最后半口冷薯,呸地吐飞嘴角草根。
老头冷笑一声,朝呆滞的边防兵摆手。
“弟兄们别傻站着当柱子了,席地坐下歇脚!”
“这狗屁圣战老子不伺候了,专心看戏!”
哗啦一声,成排老兵痛快解下水囊,顺着坡道一屁股坐倒。
大伙故意堵死路口,卡在神殿后勤马车中间啃起干粮!
林砚身侧,艾琳娜浑身僵成冷铁。
她握剑的指节青白发颤,盯着半空,牙关咬紧。
半空里的卡修斯和血镰同时僵住。
两人齐齐盯向谷心震响的大号角,脸皮涨青!
卡修斯的假笑碎了。
他气得嘴唇发抖,上排假牙咯嘣乱响。
血镰捏碎发烫的晶石,脚下一滑,左腿一晃!
骗保丑闻当众穿了个底朝天!
这两个老狐狸急红了眼,哪还肯留半个活口走出北境!
“全烧成灰!”卡修斯嘶哑尖啸,眼底只剩狠毒。
血镰双目赤红:“连谷带人抹平!”
两人同时抬手,捏碎掌心禁忌大阵符印!
高空秋阳被黑红火云吞没。
热浪滚滚压下,天穹轰然裂开道道赤红裂隙!
粗如巨柱的烈焰光柱破空坠落,砸向谷里的仓棚和农田!
火柱擦着谷顶炸开,热浪扑了满坡!
晒棚卷起烈火,热浪砸得石堤直晃!
阿骨甩掉镰刀抄起铁锹,嘶吼着往红薯垛上甩湿泥!
林砚整个视野,被一枚金红弹窗占满!
12
烈火顺风扑卷,晒棚顶上的干草束撕裂着往下掉火团。
浓烟滚得遮天蔽日,烫得谷口地皮直冒白气。
坡上火星乱溅,几排高钙骷髅正喊着号子围拢田埂。
他们扯紧铁链,把笨重的草帽铁牛推进坡脚泄洪暗渠。
大铁壳顺着斜坡缩进石砌渠口,热浪便扑到头顶。
阿骨扣在脑瓜顶上的草帽檐窜起火舌,转眼焦了一大片。
确认铁牛全滑进了暗渠,这死心眼的骷髅才撒开腿骨回扑田埂。
他顾不上扑打帽火,挥铁锹往红薯垛上拍湿泥!
旁边高钙骷髅也抡起宽木板,顶着火星护住老乡。
前头石埂上,艾琳娜紧攥破晓,磕飞零星火球。
火星溅在她白披风上烧出焦洞,她踩在泥地里的靴子却一步没退。
站在谷心灌溉总坛前的林砚,僵住了。
眼前那枚金红弹窗不停跳动,透着催命的诱惑。
【检测到必死绝境!唯一生路已解锁!】
【抽干全谷生机,可即刻重归天灾威能。】
【镇杀血镰与卡修斯,保留不死之身。】
【代价:黑霜领永久荒芜,活物尽灭!】
脑海里只要点个头,这具脆骨头就能涨回魔王威能。
活命谁不想?
他缩起肩骨,指尖顺着黑袍摸向胸口冰凉的黑霜命匣。
平日拿它捂土豆盆,他都护着生怕磕掉边角。
真要留住老命,代价不过是外头重变回冻死骨头的荒地。
可林砚绿火晃了晃,视线偏偏越过弹窗落进火海。
新铺的青瓦屋顶正冒焦烟。
水渠边刚抽出的绿叶卷了边。
他仿佛又看见初来那夜,自己蹲在破瓦盆前发愁。
前头的阿骨顶着半截烧焦草帽,拿枯瘦肋骨护着红薯垛。
石埂上,艾琳娜浑身黑灰,挡在一众老弱面前。
老弱堆里,有娃娃被烟呛得直咳。
抽干这片地换自己活下去?
往后剩他一具孤魂,守着黑炭破瓦接着发霉?
况且整季账本好不容易熬平,明早就能挖粮了!
上辈子赔光家底的憋屈还没散,这辈子还要眼看着它炸成灰?
林砚咬得下颌骨咯吱直响。
他扯开黑袍前襟,一把揪出黑霜命匣。
砸下去,魔王威能和不死续航全得赔进泥里。
往后大风一吹,怕是都能刮散他这副骨头架子。
可他盯着身前剧震的总水阀石口,里头魔晶已经烫红。
敲碎命匣塞进去,兴许能靠水脉保住一缕残魂。
“拿满谷人的活路换我独自苟命?”
林砚咧开牙关,冷冷啐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这亏本买卖,老子干不了!”
再无半点犹疑,他把黑霜命匣拍进滚烫石阀口。
他手停在阀口,没回头看那片田。
双手抡起军用重铁锹,冲着头顶血红弹窗兜头一砸!
咔嚓!轰!
铁口正正劈进黑霜命匣!
黑金碎晶如冰片四溅,撕心裂肺的空虚感炸遍全身!
支撑鬼域的厚重魔力像决堤冷水般倾泻,骨缝刺骨发酸!
他疼得直晃,咬牙把冒烟的黑金碎片按进石阀深处!
“给老子浇!把这帮狗东西的火全灭干净!”
碎匣混着高阶魔晶沉入水脉,谷底闷雷似的响起来!
被强行撬开的地下暗渠咆哮起来,无穷冷泉顺着石管上涌!
田垄、草棚、仓库,地皮一齐鼓了起来!
白花花的冷泉裹着黑泥破土狂喷,直撞赤红火柱!
哧啦啦!
滚烫白汽遮天蔽日,烈焰火阵被冷泥水柱浇得滋滋熄灭!
燃火的晒棚塌熄进泥雨里,漫山梯田顺势灌了个透水!
水雾四散之间,林砚身形缩了下去!
先前威风凛凛的黑金法袍空垮下来。
活像套在一根细竹竿上的破麻袋。
头顶骨冠当啷滑落,滚进黑泥水里。
全身骨头咔咔作响,轻脆得像风干枯柴!
他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全靠双手拄稳重铁锹才没散架。
水汽渐散,半空里的卡修斯瞅见泥地里缩水晃荡的黑影!
那股令人胆寒的天灾死气荡然无存!
卡修斯惊愕一滞,仰天发出尖锐狂笑!
“哈哈哈哈!那老怪物自毁了命匣!他连半点魔力都不剩!”
“骑士团听令!趁他骨头散架,冲谷斩草除根!”
可身后骑士团光着两手纹丝不动,谁也没去捡地上的长矛。
卡修斯老脸抽搐,五指一握,凝出刺目金枪!
他满脸狰狞,照准泥沟里摇摇晃晃的林砚直刺而下!
巴顿老帅怒吼拔刀,阿骨被塌棚挡着,赶不及!
眼看金枪带着破风锐啸逼近林砚颅骨!
哗啦一声泥水炸溅!
一道灰影横跨泥沟,抢在金枪落点前堵住林砚!
正是艾琳娜!白披风沾满黑灰,湿发贴脸,眼神亮得吓人!
卡修斯手腕一顿,在半空勒住长枪,扯出假笑。
“艾琳娜,看清你眼前的站位!”
“你领着圣殿徽章,背着助学贷,真要替这废骨头当叛徒?”
艾琳娜懒得再听。
她偏头瞥向身后拄着铁锹打晃的林砚,嘴角冷冽一扯。
她脚下没挪,先把剑柄换到左手。
抬手扯下领口破损的勇者徽章。
又从内袋拽出发黄的圣殿助学贷欠单!
当着两军的面,她捏住欠单,双手一撕!
刺啦!
厚厚欠单炸成漫天雪片!
她迎风跃起,抓起断扣徽章与满把碎纸,糊向卡修斯!
“这破徽章和鬼欠单,您自己留着啃吧!”
啪嗒!湿纸糊了卡修斯满脸,几片白屑粘在气歪的嘴角!
破徽章跌进黑泥,圣剑破晓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挣断圣殿的誓约与欠费枷锁,常年微弱的剑光涨得刺眼!
纯白炽烈的圣光冲破浓烟泥雨,映亮整座黑霜谷!
艾琳娜反手横剑,一身泥泞却站得笔直,牢牢护在领主身前!
卡修斯气得发抖,揩掉脸上湿纸,假牙咬得咯嘣响。
浓烟散尽,血镰大公迈步踩进泥泞,左腿微微发僵。
他正好与卡修斯并肩堵住谷口。
两位老板盯住泥沟里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眼底泛起残忍戏谑。
血镰嗤笑出声,指着晃荡的林砚。
“一头魔力全无的散架骷髅。”
卡修斯阴恻恻接过话茬,金枪直指艾琳娜。
“再加一个丢了编制的穷酸叛徒。”
“到了这般田地,你们拿什么跟本座翻浪?!”
狂妄冷笑刚刚落下。
林砚却没有退,只默默扶稳手里的重铁锹。
他的余光悄悄越过那两个大老板,扫向水雾未散的塌棚后头。
断梁焦木底下,阿骨早歇了硬爬土埂护驾的心思。
那个戴半截焦草帽的骷髅,正悄悄缩回坡脚冒白汽的泄洪暗渠口。
几个高钙骷髅守在旁侧按住大铜锣。
黑洞洞的石渠深处,正隐约透出一排排暗红眼灯。
隔着泥雨,阿骨朝林砚手里那把重铁锹稳稳点了下头。
林砚眼眶里微弱的绿火跳了跳。
他没多说,把铁锹柄往泥地一磕。
咚!
大地往下一沉!
卡修斯与血镰同时脚底一震,惊疑低头!
整片泥泞翻滚的梯田地底,齐齐炸开浑厚引擎轰鸣与铁犁刮擦声!
13
卡修斯与血镰脸色齐变,低头盯住脚下黑泥。
大地震得越来越凶。
沉闷的引擎轰鸣顺着水雾漫溢的坡脚,滚滚往外顶!
泥沟里,林砚拄稳军用重铁锹,撑住晃荡的骨架。
空垮黑袍贴在干瘦肋骨上,活像套着根细竹竿。
可眼眶里那两点幽绿魂火,却快活得直跳。
那俩老贼刚才满脑子只顾着笑话他骨头散架。
怕是早忘了,方才缩进暗渠里的,正是血镰自己送的铁家伙!
铜锣一声紧似一声。
泥雨里,这声响格外清楚。
塌棚旁的石渠口外,阿骨顶着焦草帽跃上堤沿!
他高举农收大铜锣,抡圆骨臂砸得震天响。
“大王有令!农收铁牛出阵!活埋这帮拆迁老贼!”
整排石砌暗渠口轰然炸开浑浊泥浪!
扣着大草帽的铁魔像裹泥破土冲出,帽檐歪得齐整。
铁犁排成一道雪亮铁墙,喷着黑烟轰隆隆平推过来!
卡修斯眼皮狂跳,抓着金枪刚要后退。
打头的铁魔像已经吼着碾到谷口,沉重铁犁贴泥一兜!
两旁早扔了长矛的圣殿骑士吓得连滚带爬往边上闪。
卡修斯召出的金光浮台避闪不及,被铁犁掀翻进泥沟!
血镰那架飞辇也没躲开,底盘叫犁头挂住,歪进泥塘!
后头瓷白结实的高钙骷髅兵齐齐涌上,个个草帽压得低低的。
他们抡起比骨头架子还长的银亮大镰刀,贴地平推。
刀风呼啸,动作顺滑得跟秋收割麦一模一样!
血镰慌忙甩出的骨墙与黑刺还没成形,就被银镰成片削飞进半空!
林砚瞅着北坡上血镰抽搐的老脸,心里差点乐喷。
冬天瞎吹的“机械化平推收割”,这回见着真格儿的了吧?
没等两位大老板喘匀这口恶气,后阵又吱呀呀推来几辆重木车。
车架捆着黑粗铁罐,里头抽满沤肥坑的压气黑肥。
阿骨锣锤往下一指:“肥料炮预备!糊死那俩老骗子!”
几名高钙骷髅齐刷刷踩下压气木阀!
噗通!哐唧!
炮口一抖,墨黑粘稠的泥浆炮弹破空狂喷!
血镰刚撑开斗篷,迎面被一团热乎黑泥砸个正着!
糊脸的哪是什么硫磺毒火,分明是酸辣冲鼻的发酵腐肥!
烂土豆皮顺着他的鼻尖往下直淌,林砚隔老远看着都替他熏得慌。
旁边卡修斯刚张嘴想骂,半张老脸糊满黑泥。
“呕!这是什么鬼邪术!”
卡修斯气得假牙直颤,拿袖子一抹,反把烂泥糊进眼缝。
血镰黑金斗篷滴答淌黑肥,两只眼珠憋得通红。
当着两军阵前被大粪炮糊嘴,两位大老板破了防。
“跟他们废什么话!一起砸烂这座臭山谷!”
血镰嘶吼着撕裂斗篷,卡修斯也发了狠,举起刺目金枪。
两股滚烫魔力与圣光在半空强行拧成一股,嗡鸣刺耳!
转眼化作毁天灭地的紫金光柱,照准谷心灌溉总坛悍然轰落!
狂风刮得泥水倒飞。
前头的艾琳娜眼神一凛,反手横起纯白破晓就要硬扛。
“林砚快躲到石堤后头!”
她迎风厉喝,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石闸旁的林砚却纹丝未退,绿火钉住那道光柱。
往哪躲?!
光柱落点底下,正是刚嵌进黑霜命匣的灌溉总水阀!
那玩意儿本就是吸纳天灾魔力的核心。
真躲开,艾琳娜硬吃大招,农田连同水脉全得炸成深坑!
何况光柱里全是大老板攒出的精纯魔力,白白炸了多败家!
林砚牙关咬得咯吱响,干脆赌一把大的。
“艾琳娜让开!别硬接,留着劲儿待会儿揍人!”
吼完,他双手抱住军用重铁锹扑向石闸!
脆骨发出刺耳悲鸣,他把铁锹刃插进水阀旁的回流暗槽。
“给老子全吸进去!一点渣都别剩!”
铁锹往下一扳,石闸轰然洞开!
紫金光柱正正劈进谷心水潭,半点碎石都没炸起。
水阀借着命匣余威张开巨口,顺地下石网发出震天鲸吞!
狂暴光柱被扯弯了腰,呼啦灌进地底暗渠!
滚烫暖流顺着田垄石管一震,穿遍整片梯田。
泥沟里,被压扁淹透的红薯藤和土豆秧齐齐一抖。
新叶噼啪抽条!
墨绿藤蔓呼啦啦蹿出老远,转眼把泥沟铺得严严实实!
林砚视野里,杀气森森的【灭世面板】卡成一片雪花。
歪歪扭扭的滑稽红字直颤着蹦了出来。
【系统卡顿!警告!】
【敌方大招威能去向异常,已被强行转化为特级黑土肥!】
林砚绿火瞪得溜圆,差点没忍住拍腿狂笑。
好家伙!真把两位大老板的拼命一击薅成顶级肥料了!
“不可能!本座的毁灭光柱呢?!”
血镰骇得声音劈叉。
卡修斯老脸更是抽搐,手里金枪咔嚓捏碎在半空,半天没回过神。
“就是现在!”
林砚扯开地狱低音炮,刚要往前迈步指挥收网。
才抬起脚,脆皮膝盖骨咔吧一响,险些对折进泥坑!
完蛋,方才扳闸用力太猛,这副骨头架子快散了!
眼看领主要往泥里栽,一辆沾满烂泥的木独轮车呼啸插到身下。
阿骨精准兜住大王胯骨,稳稳把人架进车斗!
林砚抓着车沿,没好意思说自己站不住。
林砚盘腿坐稳,抱紧铁锹,扫向视野里亮起的面板弱点。
“艾琳娜!别砍他铁甲,踹血镰左膝盖!他老寒腿一碰就跪!”
风声里,半空跃起的艾琳娜半句废话都没问!
她腰身一拧,破晓拉出纯白剑弧,军靴挟风正蹬出去!
啪嚓!
一脚踹中血镰左膝盖!
血镰积年寒伤发作,惨叫一声单膝跪进泥潭!
恰在此时,卡修斯捂着脸想溜,大嘴一撇,上排假牙正晃得欢实。
林砚眼尖锁死面板标红的牙床,扭头冲车后狂吼!
“阿骨!肥料炮挪一挪,别打脑门,糊那老东西的嘴!”
阿骨一刹车,冲炮手骷髅嘶声比划。
黑粗铁罐顺势左移,压气阀门一拧到底!
轰噗!
浓黑酸臭的泥浆炮弹迎面正中卡修斯!
“唔!”
满嘴仁义道德全被糊进喉咙。
他那排松动的大金假牙,被高压黑泥崩飞半空!
气浪顺带撕裂了他宽大的白金红纹祭司袍!
暗兜哗啦炸开!
闪亮私钱与贪污金币暴雨倾泻,叮叮当当滚到巴顿与骑士脚边。
前排一个年轻骑士踩住滑到靴边的金币,喉结滚了滚。
“刚才还哭穷说库房快见底了,袍底倒缝了这么沉一兜私钱?”
骑士们的眼神冷成冰锥。
卡修斯捂着淌泥漏风的缺牙嘴,面无人色。
没等他俩爬起逃命,吸饱魔肥的薯藤蹿了起来!
几条粗韧蔓藤活蛇般缠上身,转眼把俩老板捆成结实的泥粽子!
夕阳西沉,满谷暖泥染成金红。
山风吹散硝烟,满鼻孔竟全是烤红薯混着黑泥的奇异香气。
北坡魔族先锋蹲在泥地看傻了眼。
圣殿骑士远远列成一排,没人上去替上司解绑。
全凭那口气硬撑的骨架咔嚓一松!
林砚连人带重铁锹滑进软泥,仰头望着晚霞只剩一声长叹。
刚熨平的黑金法袍,这下又得回锅重洗了。
14
次日清晨,暖烘烘的秋阳泼进黑霜堡庭院。
灰穗城老乡抬走塌架,院墙照得敞亮。
坡下碎裂命匣接入水阀的泥滩,正往外冒着温润水汽。
山道旁,俩泥粽子已经抬上囚车,只等巴顿押回王都清查蛀虫。
墙根铁锅热气直冒。
昨儿傍晚投降的魔兵没吃过饱饭,正端着大碗排在锅前蹭汤。
石阶上蹲着几个歪角小魔,捧着土豆汤幸福得直晃尾巴。
先前扔了长矛的圣殿骑士,如今替囚车套绳看守。
向阳墙角摆着张宽木躺椅。
林砚裹着小毛毯,贴满黑膏药晒太阳,成了个脆皮老头。
一名灰穗城老大娘端着热木碗,轻手轻脚搁在矮凳上。
碗里是新蒸捣绵、淋了一大勺黄油的热土豆泥。
“领主大人昨儿砸了自家宝贝替大伙挡火,今早可得趁热补补。”
大娘笑笑,替他把垂地的毛毯角塞回腿侧。
林砚捧着温热的木碗,骨节咔哒轻响一声。
他想摆摆手,又怕散了架,索性不动。
堂堂天灾巫妖王,如今竟被人类老太太当成虚弱病号照料起来。
偏偏昨儿拼光修为换来的这碗热泥,闻着实在香得让人没脾气。
他闷声不响,往毯子里又缩了缩。
巴顿老帅拎着头盔走近,蹲在躺椅边笑呵呵开口。
“大王,等老夫押着这两尊活证回王都,连根拔了圣殿的蛀虫。”
他回头朝囚车抬了抬下巴,满脸胡茬笑得敞亮。
“往后咱们就能明明白白签长期粮约了,再不用拿剿魔当幌子!”
“车马挂上灰穗城和边防军的旗号,青天白日走大路来拉货。”
林砚刚要矜持点头,巴顿从胸甲掏出张油纸条。
正是那张军械铁锹报废折旧单!
“顺道儿画个押?”老头挤眉弄眼。
“您手底那群铁牛太费铁器,老夫好拿去军需处平账!”
林砚两排牙关抽了抽,心里直骂这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自己还精。
好歹是一方领主,送客总得撑点排面吧?
他撑住扶手,想站直了摆个威严架势。
膝盖发出可怕的咯吱轻响!
双腿一软,整副骨架险些散成一地白骨积木!
“大王小心!”
不等木椅翻倒,几道雪白壮实的身影嗷一嗓子扑了过来。
阿骨顶着半截焦草帽,跟捧瓷瓶似的托住他胳膊。
旁边几个高钙骷髅扯来厚棉被,往他肋骨上裹。
阿骨门牙咬得咔咔响,急得差点把铁锹丢进汤锅。
“您这身骨头刚熬过一回,可再经不起折腾!”
“往后搬砖挑担全归小的们,大王只管躺着晒太阳!”
林砚被裹成只露白脑壳的胖蚕茧,抱紧热土豆汤碗。
瞧见这群往日一碰就散的脆皮货,如今个个粗壮得像铁柱。
再瞅瞅自己差点散架的细胳膊,算了。
面子碎了一地。
巴顿哈哈大笑,押着那对难兄难弟启程了。
临出院门,老头还回头冲阿骨直摆手。
“看好这尊脆皮大王!等老夫翻完账,就送官印商队进谷!”
林砚窝回毯子里咽下憋屈,捧起土豆汤大口喝着粘骨缝。
正憋着一口闷气,头顶视野叮咚一响。
冰冷黑红的【灭世面板】一阵乱抖。
狰狞骷髅边框冰雪般融化,转眼绽出一圈金黄翠绿的麦穗花边!
【虚假战争链条已崩解,界面更名为:丰饶生态建设面板!】
底下贴着行温吞小字,点出他此刻骨质脆如干柴。
想不散架,全靠勤晒日头和多喝黄油土豆泥稳固骨缝。
林砚瞪圆了绿火。
“脆如干柴”?
他仰头望天,怕旁人听见,憋出一句极轻的嘀咕。
“早说你能改名种地,老子前头还熬夜装什么大反派!”
“太阳晒够了没,威风凛凛的领主大人?”
清脆调侃顺着晨风落进耳朵。
艾琳娜大步走了过来,白披风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她攥着块啃了一半的焦香烤饼,随手往前一递。
瞥见躺椅里裹成蚕茧的脆皮骷髅,她笑着缩回手。
自己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酥脆饼渣。
笑过一阵,她的目光却落回林砚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黑膏药。
昨天火海里一声炸响,谁都看得出他那副魔王威能去哪儿了。
艾琳娜收了戏谑,俯身替他把滑下肩头的毛毯掖紧。
“老实在这儿晒着,没把骨缝晒结实不准乱跑。”
“你要是真在自家田埂上颠散了架,我可懒得满坡替你捡骨头。”
林砚哼了一声,嘴硬把她手往外推了推,心里却莫名有点受用。
她也没真恼,在躺椅边蹲了下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羊皮纸,朝她随手甩去。
“少管闲事,拿去!以后别再替圣殿那帮吸血鬼白打工了。”
艾琳娜接过展开一瞧,纸尾竟盖着个圆滚滚、油亮亮的黄色印记。
凑近一闻,好浓一股黄油土豆泥味儿!
上头龙飞凤舞写着新头衔:黑霜领治安大队长兼首席试吃官。
末尾还附带加粗小字:终身管够热烤土豆,绝不拖欠。
艾琳娜捏着纸边缓缓摩挲,绷着的肩头松垮下来。
她抬起头,眼底亮得比清晨圣光还暖。
“管够就成,别的我不挑。”
瞧见姑娘压不住的喜色,林砚找回几分大老板底气。
他抱紧热土豆汤碗,得意洋洋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
“先别光顾着乐,丑话说在前头。”
“头天踹飞大门、踩扁我试验苗的陈年旧账,可还没算完呢!”
“往后就从你大队长的年终烤土豆里慢慢抵!”
院里阳光暖融融的,艾琳娜嘴角的笑意却慢慢停住了。
她眯起眼,缓步凑到躺椅边,反手提起雪亮剑鞘。
“领主大人记性倒不差。”
林砚刚觉出背后发凉,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艾琳娜手腕轻轻一磕,剑鞘精准点在他的白骨脑门上!
咔哒!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碎的骨响震彻清晨庭院。
堂堂黑霜新晋领主的整副下巴,干脆利落地脱了臼!
扑通!
下颌骨直直掉进怀里那碗滚烫鲜香的黄油土豆浓汤!
热汤汁溅了他满脖子黑膏药。
艾琳娜捂住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蹭汤的魔兵、收拾木料的乡亲和扛草帽的阿骨全都看傻了眼。
短暂死寂过后,向阳庭院炸开一阵震天响的哄笑!
15
几场秋风扫净残灰,深秋正午暖洋洋的。
秋阳把坡上熟透的薯叶晒得金灿灿的,厚实绿藤压满田埂。
吸饱特级黑土肥的泥地毫无焦荒,补种的秋萝卜疯魔往外拱!
草垛后头,悄悄露出一角黑袍。
林砚猫腰缩在干草阴影里,怀里捂着个油纸包。
早起从灶膛扒拉出来的私房烤红薯,正往外渗着油蜜香!
他小心摸摸刚接稳的下巴骨,确认没松动才敢剥皮。
按艾琳娜的死规矩,这会本该裹毯晒太阳。
可外头秋收这么热闹,哪忍得住?
探头往坡下田垄一瞧,林砚绿火乐开了花。
高钙骷髅排成整齐方阵,个个扣着大草帽,骨架晒得雪亮反光。
大伙攥紧翠绿菜缨,哼哧哼哧拔萝卜!
阿骨憋足劲抠住菜根。
啵!
泥浪一翻,大水缸似的巨无霸白萝卜破土而出!
阿骨抱着萝卜王乐得直蹦,大嘴张开刚要放声狂笑。
可笑声还没出牙缝,他自己先僵住了!
两只骨爪捂住下巴,活像生怕门牙也飞进汤碗。
看着阿骨原地直蹦的滑稽模样,草垛后的林砚直晃肩膀。
山道远端扬起一片整齐的车马烟尘。
青天白日,敞亮的谷口大道上驶来一长串敞篷马车!
用不着再黑灯瞎火裹紧油布钻荒道了。
打头车辕上明晃晃挑着灰穗城与边防军的旗号,迎风直抖。
边防老兵护在车队两翼,笑着朝迎出去的乡亲摆手。
领头的老管事跳下车辕,腋下夹着卷盖满红蜡的文书。
他刚叼上烟袋迈进谷口,抬头便撞见白骨闪亮的拔萝卜大军。
老头眼珠差点瞪掉。
旱烟袋啪嗒砸进泥土!
艾琳娜迎上前,憋着笑弯腰替他捡起旱烟袋,腰侧剑鞘亮得晃眼。
“莫慌,那是领地新招的农工,只拔萝卜不砍人。”
老管事接回烟袋,盯着抱起萝卜王的阿骨,喉结上下直滚。
“巴顿老帅果然没唬人……连亡灵都叫勇者大人收编来翻地了?”
几位先前来谷里落脚的灰穗老乡笑着跑去搭手。
老头闻着坡上飘来的烤薯甜香,这才长喘口气咧嘴笑开。
他回头指了指车斗里的粗布盐袋,晃晃盖着大印的粮契。
“圣殿那帮蛀虫叫老帅掀了,灰穗城冬粮款也发齐了!”
“老帅让我捎话,往后这批黑土豆跟红薯,走官道直进城门!”
“再不用背着人偷偷摸摸扛麻袋!”
周围卸货的老乡扔下竹筛齐声喝彩,几个边防兵跟着笑成一团。
老管事收好文书,又搓搓手压低嗓门朝坡上挤眉弄眼。
“老帅还特意交代,车尾多塞了好些厚棉被和细软毯子。”
“说是天凉了,怕某位脆皮领主秋风一吹又掉零件!”
蹲在草垛后头的林砚听得牙关直抽,差点捏扁怀里的烤红薯。
好你个巴顿,连送床被子都要拿本王的脆骨头打趣!
听着大道上敞亮热闹的笑声,他心里却踏实得像揣了暖炉。
他把油纸包往怀里又拢了拢。
黑霜领再也不是任人揉搓的破产死地了。
这是谁也抢不走的北境铁饭碗!
美得冒泡间,林砚撕下最后一片焦香红薯皮。
他稳住下巴,张大嘴刚要把薯肉塞进牙缝。
一片亮白圣光无声罩下,严严实实挡住秋阳!
林砚脆骨一僵,举着红薯定在半空。
脖子咔吧转过去。
新晋治安大队长艾琳娜正抱臂立在草垛边!
白披风在风里轻轻一甩,腰间破晓泛着澄亮稳当的纯白圣光。
不用猜,准是沿田埂查收成时顺着甜香摸过来的!
她眼神往林砚爪子里一落,缓缓扯开冷笑,连剑带鞘横拎了起来。
“太阳没晒够就偷跑,居然还敢私吞领地公粮!”
“赶紧交出烤红薯,不然拿你下巴去炖土豆汤!”
“想都别想!这颗我揣怀里捂了整整一早上!”
林砚嗷地叫了一声,两手把热红薯护在贴满膏药的肋骨前。
他抄起长袍下摆一抖,迈开两根细腿骨顺着金色田埂撒腿狂奔!
哗啦啦!咔哒哒!
脆皮领主浑身骨节跑得叮当乱响,风里头随时都要颠掉两块零件。
后头艾琳娜拎着亮晃晃的剑鞘紧追不舍,嘴角憋不住越扬越高。
田垄上的阿骨和草帽白骨大军齐齐停下手活,扭头笑成一片。
秋阳把黑霜原野映成一片滚滚金浪,清脆欢快的追打声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