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如果你只有三十秒,我先说重点。
林小满,二十六岁,职业:替人哭。眼泪按毫升计价,嚎啕另收费,跪得标准加钱。她背了八十万债,工作室明天倒闭,员工跑得只剩一个。
然后她接到一单五十万的生意:去给全网首富沈万山哭丧。
问题只有一个——沈万山没死。
葬礼全网直播,三千万人在线。她哭到第三分钟,棺材板底下传来一句:“别哭了,再哭我遗产少一半。”
她没停。她把手机怼到棺材缝上,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棺材里有人说话,这算工伤吗?”
那一夜,热搜爆了,她的账号封了,首富坐起来了,而她,成了全网最贵的一滴眼泪。
有人说她踩中了泼天的富贵,有人说她是流量的亲闺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所有人想哭又不敢哭的那口气,替他们哭了出来。
这一夜之后,万山股价涨了三个点,全网多了两百万个“哭丧”账号,而林小满只关心一件事:那五十万,什么时候到账。
她不知道的是,棺材里那位,比她更懂流量。
流量至上。眼泪也是。
第一章 我的职业是替人哭
我的工作室开在江城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坏了三个月,物业说在走流程,流程走得比我妈的化疗还慢。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着“文化活动策划、礼仪服务、心理咨询(不含诊疗)”。翻译成人话:替人哭、替人吵架、替人分手、替人给甲方下跪。
对,下跪也接。这行叫“情绪代工”。
我,林小满,二十六岁,法人、首席哭师、保洁、财务,以及唯一的全职员工。本来还有三个,上个月跑光了,走之前一人顺走我一箱抽纸。
“小满姐,”阿豪蹲在门口啃煎饼,“房东说今天再不交租,就把咱们的隔断墙拆了卖废铁。”
阿豪是我发小,摄影师,兼司机、剪辑、气氛组组长。他不会哭,但他会在旁边喊“家人们谁懂啊”,情绪价值拉满。
我盯着手机上那个红色的数字:负八十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块六毛六。
我妈在ICU躺了七个月,每天烧掉的钱够我哭丧哭一年。
我哭一场三千,嚎啕加五百,跪灵加八百,说吉祥话另算。客户大多是些体面人:死了爹不敢哭的儿子,离了婚怕人说闲话的女儿,还有团建非要搞“感恩父母”环节的老板。他们不缺眼泪,缺的是一个能替他们哭的人。
我干这行三年,哭过一百三十七场,没有一场是为自己哭的。
所以当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是跪着接的。
“请问是小满情绪代工吗?”对方声音很平,像AI,“我们有一单白事,预算五十万。要求:会哭,能上镜,嘴严。”
我咽了口唾沫:“哭多久?”
“八小时。”
“哭谁?”
“沈万山。”
我愣了三秒。
江城没人不知道沈万山。万山集团,短剧、直播、AI数字人,半个互联网的眼泪和口水都从他家的服务器里流出来。上周新闻刚播:沈万山病逝,享年七十二。
“沈……首富?”
“对。”对方顿了顿,“另外,签一份保密协议。葬礼上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十万,八小时,哭一个死人,还不许说话。
这单生意,怎么听都像是在替谁遮羞。
但八十万的债不会替我遮羞。
我说:“接。什么时候?”
“明晚八点。记得带身份证,还有——”对方停了一下,“带一套能上镜的黑衣服,别太新。”
电话挂了。
阿豪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姐,什么单?”
我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沈万山?那个死了的?”
“嗯。”
“五十万?”
“嗯。”
“哭丧?”
“嗯。”
阿豪沉默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姐!咱这是要接泼天的富贵啊!”
我说:“先把房租交了。”
那天下午,我去当铺把我爸留下的那块表当了。老板压价压到三千,我笑着说谢谢,转身在楼道里把眼泪擦干。
我告诉自己:林小满,你哭过的每一场,都是别人的故事。
这一次也一样。
第二章 五十万的单子,棺材是双人的
沈家老宅在半山腰,铁门比我租的整层楼都宽。
门口一排黑车,车边一排黑衣人,表情像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
我穿着二手平台淘来的黑裙子,裙摆上还留着上任主人改小的针脚。阿豪扛着机器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姐,这地方阴气有点重。”
“闭嘴。”
接我们的是万山集团CEO,陆鸣。他握手时手心是干的,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的脸,像在验货。
“林小姐,今晚全网直播,主题叫‘告别’。”他说,“你只做一件事——哭。哭满八小时,哭得真,哭得狠,哭得让屏幕前的人跟着你哭。”
“哭给谁看?”
“三千万人。”
我默念:三千万人,五十万,一个人一毛六。
“还有。”他递来一份文件,“保密协议。今晚看到的、听到的,包括棺材里的情况,一个字都不许说。”
我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棺材里的情况?”
“例行条款。”他笑了一下,笑得像一张打印出来的脸。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央一口黑棺,棺木镶着一圈冷光灯,两边巨幅LED屏循环播放沈万山的生平。老爷子在屏幕里笑得慈祥,底下弹幕滚动:
【沈老一路走好】 【葬礼也能直播?】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把笑憋成一声抽泣。
家属席坐着三兄妹。
老大沈知远,四十岁,集团副总裁,全程盯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在算账。
老二沈知夏,网红,三百万粉,一身黑,黑得发亮,脖子上的珍珠大得像鹌鹑蛋。她正对着手机补妆:“家人们,今天带大家沉浸式参加一场葬礼,点个关注不迷路。”
老三沈知白,二十出头,一头白毛,戴着耳机打游戏,脚边放着一杯奶茶。
没有一个人哭。
沈知远在算遗产税,沈知夏在算涨粉数,沈知白在算排位分。三台计算器,没有一台在算,他们爸还能活几个小时。
我忽然觉得这五十万有点烫手。
就在这时,侧门进来一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抬头,愣住了。
周牧。
我前男友。三年前卷走我攒的二十万,说去投资短剧,然后人间蒸发。
现在他胸口别着工牌:沈知夏经纪人。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一顿,随即笑了:“哟,小满?你怎么在这儿?”
“来哭。”
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件过季的衣服:“哭丧啊?也是,你这行,也就这点出息了。”
阿豪在我身后“啧”了一声,我按住他。
我冲周牧笑了一下:“周老师,好久不见。听说你投资的短剧黄了?”
他脸色变了变。
我补了一句:“没事,那咋了。”
他没接话,转身往家属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小满,今晚别多管闲事。”
我一愣。
他没解释,走了。
多管闲事?
我只是来哭的,能管什么闲事。
八点差十分,工作人员领我去哭位。路过棺材时,我听见“咚”的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站住了。
“音响。”工作人员说,“老房子,线路老化。”
我“哦”了一声,继续走。
心里却记下了那一声。
那口棺材,是双人的。
一个躺着,一个替他哭。
第三章 葬礼直播,我哭出三千万在线
八点整,直播开始。
我被安排在棺材左侧,专业术语叫“哭位”。一块蒲团,一支麦克风,一盒印着万山logo的抽纸。提示牌上写着:
【哭丧师:小满】 【服务:全程陪哭/情绪引导/适度互动】
我看着那块牌子,觉得自己像一份菜单。
在线人数从三万跳到三十万,再跳到三百万。弹幕像下暴雨:
【这姐姐谁啊】 【哭丧师?新职业?】 【月薪多少,我想干】
主持人念悼词。念到一半,沈知远接过话筒,讲万山的未来,讲父亲的遗志,讲“化悲痛为力量”。他讲了十二分钟,一次都没提他爸的名字。
沈知夏在旁边抹眼泪,抹得很小心,怕蹭掉粉底。抹完,她举起手机:“家人们,我身上这件黑裙子,链接在橱窗,今晚拍下送同款黑纱。”
弹幕炸了:
【阴间带货??】 【白事喜办,属实抽象】 【姐姐你爸还在棺材里呢】
我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憋笑。
直到大屏幕上开始播“数字生命”宣传片。
万山集团的新产品:AI复活。上传照片、语音、聊天记录,就能生成一个会说话、会安慰人的“数字亲人”。
宣传片里,一个女孩抱着平板哭:“妈妈,我好想你。”
平板里的女人说:“宝贝,妈妈一直都在。”
全场安静了三秒。
陆鸣走上台,微笑:“沈老先生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留住’亲人。今天,我们用这场告别,向沈老致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场葬礼,是个产品发布会。
死者是产品,眼泪是流量,哀乐是BGM。
更绝的是,大屏幕忽然亮了。
一个“沈万山”出现在屏幕里,穿着同款寿衣,连皱纹都一模一样。
他对着镜头笑:“孩子们,爸爸永远在。”
沈知夏当场哭了出来,哭得比刚才真多了。
沈知白抬头看了一眼:“爸,你声音卡了。”
屏幕里的沈万山卡了半秒,重复:“孩子们,爸爸永远在。”
弹幕笑疯:【AI老爷子】【这AI有点糊】
我忽然就不想笑了。
我想起我妈。她躺在ICU里,插着管子,认不出我。医生说,准备后事吧。我说,再等等。
我等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我每天接一单,哭完就往医院跑,隔着玻璃跟她说话。她听不见,我就当她听见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蒲团上。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我哭得毫无技巧,也毫无保留。我哭我妈的医药费,哭我爸那块三千块的表,哭我这三年接过的每一单假哭,哭我明明活着却像在给自己守灵。
灵堂安静下来。
三千万人,看着我哭。
弹幕慢了一拍,然后疯了:
【这眼泪是真的】 【姐姐别哭了,我手机进水了】 【突然想起我奶奶】 【含泪量百分之百】
打赏开始刷屏。一个、十个、一百个“火箭”。
我哭到第三分钟,又听见“咚”的一声。
还是那个声音。我以为是线路老化,没停,反而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扶住了棺材。
这是行规:哭到动情处,要抚棺。扶得越紧,主家越有面子。
棺盖冰凉。冷光灯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闪。
“别哭了。”
声音是从棺缝里钻出来的,沙哑,压得极低。
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再哭,我遗产少一半。”
第四章 棺材里有人说话
我当场就想尖叫。
但我没有。
二十六年的贫穷教会我一件事:遇到再离谱的事,先问价格。
我扑到棺材边,做出“悲痛欲绝、抚棺痛哭”的姿势,脸贴在棺缝上,用气声问:“您……活的?”
“废话。”里面的声音很虚,但很稳,“我要是死的,能跟你讲价?”
“您这是……”
“测试。”老爷子咳了一声,“我想看看,我死了,这几个东西会不会掉一滴眼泪。”
我扭头看了一眼家属席。
沈知远在回消息,沈知夏在补口红,沈知白在打游戏,屏幕上跳出“五杀”。
一个哭的都没有。
“结果您也看见了。”我说。
“你哭过多少场?”他忽然问。
“一百三十七场。”
“哪一场是真的?”
我想了想:“没有。”
棺材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像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一条可以说话的缝。
“所以我请你。”他说,“五十万,买你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之后,我自己起来。”
“您想起来就起来,为什么要我哭?”
“因为直播。”他说,“三千万人看着,我这时候坐起来,叫诈尸。你哭着哭着,我再坐起来,叫奇迹。”
我服了。
这老头把死亡都做成了内容。
“加钱。”我说。
“多少?”
“再加五十万。”
“你抢钱?”
“老爷子,”我把脸贴在棺材上,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压得很低,“您现在躺的这口棺材,是全网直播的棺材。您多躺一分钟,我多掉一滴眼泪,您就多一分‘死而复生’的传奇。这叫什么?这叫稀缺。稀缺就该加钱。”
“您再想想。”我压低声音,“您这一躺,万山股价跌了多少?您这一坐,又能涨多少?我哭的不是您,我哭的是您的K线图。”
棺材里沉默了两秒。
“你倒是个人才。”他说。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行。”他说,“一百万。但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嘴严。”我说,“我们这行,靠嘴严吃饭。”
“另外,”我补了一句,“直播打赏,我要抽三成。”
“你做梦。”
“那两成。”
“一成。”
“成交。”我说,“反正您也不差钱。”
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拍了下棺材板。
“对了,”他补了一句,“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停。你哭得越惨,我越安全。”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棺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在调整姿势。
我直起身,抹了把脸,对着镜头嚎啕大哭:“沈老先生啊——!”
这一嗓子,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弹幕瞬间爆了:
【姐姐这一声,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才是专业的】 【刚才那个是热身吗】 【哭力值拉满】
我一边哭,一边用余光扫向台侧。
陆鸣站在阴影里,正低头看手机。
他的表情,不像在参加葬礼。
像在确认什么。
第五章 全网都以为我疯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我这辈子哭得最累的一场。
我哭哑了嗓子,哭花了妆,哭到跪着的膝盖失去知觉。阿豪在旁边给我递水,递纸巾,递润喉糖,活像个战地护士。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千万涨到五千万。
热搜第一:#首富葬礼哭丧师# 热搜第二:#这眼泪是预制菜吗# 热搜第三:#沈知夏葬礼带货#
我一边哭,一边听弹幕吵架:
【这女的一看就是演的】 【演?你演一个给我看看】 【哭丧本来就是职业,有什么好骂的】 【消费死者,恶心】 【人家凭本事吃饭,你凭本事敲键盘】
我心想:骂吧,骂吧,骂得越狠,流量越大。
这行有句话:黑红也是红,最怕没人理。
哭到第二个小时,我的嗓子劈了。
不是哑,是劈,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拉过木板。阿豪塞给我一瓶蜂蜜水,我灌了两口,接着哭。
弹幕里有人刷:【姐姐别哭了,嗓子都这样了】
我对着镜头摇头,指了指棺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意思是:他还没入土,我不能停。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一百万,还没到账。
哭到第三个小时,周牧出现了。
他端着两杯咖啡,笑吟吟地走到我旁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小满,歇会儿?”
我没接。
他压低声音:“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八十万,不好还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样,”他说,“你在直播间说一句‘我是沈知夏团队请来的’,我给你二十万。知夏现在正缺一个‘孝女人设’。”
我笑了。
“周牧,”我说,“三年前你拿走我那二十万,说去投资短剧。短剧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黄了。”他说,“但那不是我的问题,是市场——”
“市场让你卷走我的钱?”
“小满,你别这么说话。”他皱起眉,“我这是给你机会。”
我端起那杯咖啡,慢慢站起来。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咖啡倒进了棺材旁边的花盆里。
“周老师,”我说,“您这杯咖啡,我受不起。您这人,我也受不起。”
我转过身,对着镜头,哭腔一开:“沈老先生啊——您看看啊——您尸骨未寒,就有人来买您的葬礼啊——!”
弹幕炸了:
【卧槽,刚才那段我听见了】 【二十万买孝女人设??】 【周牧是谁,人肉他】 【姐姐杀疯了】 【这波叫反向塌房】
周牧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他指着我:“林小满,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呢。我等了三年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慌乱的响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晚上十一点半,陆鸣走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他说,“遵照沈老先生生前遗愿,今夜子时,我们将为老先生举行封棺仪式。”
子时——午夜十二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说好的八个小时,才过了三个半。
他要把老爷子提前埋了。
第六章 我开了一场哭丧马拉松
我冲到台前,一把抢过话筒。
全场愣住了。陆鸣也愣住了。
我抹了把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喊:“不能封!”
弹幕疯了:
【???】 【这姐姐要干嘛】 【哭疯了?】 【名场面预定】
陆鸣很快恢复镇定,笑着说:“林小姐,这是家属的决定。”
“家属?”我转头看向沈家三兄妹,“哪位家属?”
沈知远皱眉:“我父亲生前说过,一切从简。”
“从简?”我冷笑,“从简您直播?从简您卖货?从简您把老爷子的脸做成AI?”
沈知夏站起来:“你一个哭丧的,有什么资格——”
“我有什么资格?”我把话筒举高,“我资格就是,今晚三千万人看着我哭,我看着老爷子躺在这儿。你们谁,从头到尾,掉过一滴眼泪?”
灵堂死一般地安静。
沈知白摘下耳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各位家人们,”我对着镜头笑了,“既然家属要从简,那咱们就从简。今晚,我林小满,替全网给沈老先生守灵。守到天亮,一分钟不少。”
“守灵夜,现在开始。”
我把话筒往地上一放,跪回蒲团,扯开嗓子就哭。
这一哭,哭出了花样。
我哭他白手起家,哭他建起万山,哭他养了三个白眼狼,哭他七十二岁还得躺在棺材里听我算账。
我哭得抑扬顿挫,哭得荡气回肠,哭得像个说书人。
弹幕从骂,变成笑,从笑,变成哭。
【姐姐这是哭丧还是单口相声】 【我怎么笑着笑着就哭了】 【守灵夜,我陪你】 【已上香,赛博的】 【打赏了,别停】
在线人数,六千万。
哭着哭着,直播间开始整活。
一个卖纸扎的老板刷了十个火箭,说要给我寄一套“顶配哭丧装备”;一个情感主播连麦,哭着说想起了她姥姥;还有个自称是我同行的人,在评论区现场指导:“气口不对,重来。”
我一边哭,一边在纸上写:谢谢老板,装备折现。
阿豪把纸举给镜头。
弹幕笑成一片:【这姐们儿是真缺钱】【缺钱还这么敬业】【粉了】
阿豪在我旁边,一边递纸巾,一边小声说:“姐,后台打赏破两百万了。”
我哭得更凶了。
十一点四十,陆鸣的助理带着两个保安走过来。
“林小姐,”助理说,“时间到了。”
我头也不抬:“没到。”
“家属已经签字了。”
“签的是‘封棺’,不是‘活埋’。”我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老爷子还没凉透呢,你们急什么?”
“陆总说了,提前。”助理面无表情。
助理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沈知白站起来了。
他把耳机往椅子上一扔,走过来,挡在我前面:“我签。”
助理:“三少爷——”
“我说,”沈知白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签。今晚不封。我哥签的,我撕了。我姐卖的,我退了。这灵,我守。”
他转头看我,咧嘴一笑:“哭丧的,加我一个。”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蒲团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家人们,我,沈知白,万山集团三少爷,今晚在线守灵。火箭刷起来。”
弹幕彻底疯了。
【三少爷好样的】 【这家人终于有一个正常的】 【白毛帅哥我可以】 【守灵夜,上大分】
我看着这个白毛少年,忽然觉得,这一百万,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但陆鸣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进侧厅,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听见他说了三个字:
“动手吧。”
第七章 我把我前男友哭上了热搜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阿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姐,出事了。”
热搜第一,换了。
#林小满假哭# #哭丧师滚出直播间# #消费死者天打雷劈#
点进去,是一段剪辑过的视频。
视频里,我穿着戏服,在某个短剧片场,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哭?我三秒就能哭,你信不信?”
那是我三年前跑龙套时的花絮。
被人剪成了“林小满自曝假哭骗钱”。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果然是演的】 【这种人还有脸直播】 【抵制,举报】 【死者的钱也赚,良心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这行最怕的不是骂,是“人设崩塌”。
哪怕你本来就是哭丧的,只要大家觉得你“不真诚”,你就完了。
阿豪急了:“姐,我去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解释我真的是假哭?”
“那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见周牧站在人群后面,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懂了。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话题”。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家人们,”我说,声音沙哑,“有人说我假哭。对,我假哭。”
弹幕一静。
“我哭过一百多场。哭过老板的妈妈,哭过客户的二舅,哭过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我哭一场收三千,最便宜的时候收八百。”
“我假哭。因为我妈在ICU,一天八千。”
“我假哭。因为我爸走的时候,我连块像样的表都留不住。”
“我假哭。因为真哭太贵了,我哭不起。”
我把镜头转向棺材:“但今晚,我哭的是真的。”
“我哭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死了还要被儿子拿去直播、被女儿拿去带货、被公司拿去做成AI。我哭他躺在这儿,连个真心掉眼泪的人都没有。”
“我哭他,也哭我自己。”
灵堂里,没有人说话。
弹幕慢慢地,重新动了:
【对不起】 【姐姐别说了,我哭了】 【我刚才骂了你,我道歉】 【这不是假哭,这是真疼】 【已上香,赛博的,真心的】
阿豪在旁边抹了把脸,骂了一句:“妈的,老子妆都花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个跟了我五年、从没哭过的男人,哭了。
就在这时,阿豪举起了手机:“姐!完整版视频我找到了!”
他把原始视频投到大屏幕上。
画面里,周牧端着咖啡,笑着说:“你在直播间说一句‘我是沈知夏团队请来的’,我给你二十万。”
全场哗然。
沈知夏“腾”地站起来:“周牧!你——”
周牧的脸,白得像纸。
他转身想走,被两个保安拦住。
沈知白慢悠悠地开口:“周老师,别急着走啊。我姐的团队,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弹幕刷成了瀑布:
【反转了!】 【这波叫反向塌房】 【周牧,你人还怪好嘞】 【姐姐赢麻了】
我看着周牧,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三年了,他还是那个只会算小账的周牧。
而我,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他哭的林小满了。
我转过身,准备继续哭。
就在这时——
“啪。”
整个灵堂,黑了。
灯灭了,屏幕灭了,直播断了。
黑暗中,我听见陆鸣的声音,很轻,很稳:
“封棺。”
第八章 开棺
黑暗里,我听见脚步声。
很多人,朝棺材的方向。
我扑过去,整个人趴在棺材盖上,像一只护食的猫。
“谁敢动!”我喊。
“林小姐,”陆鸣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你签了保密协议。现在让开,钱照付。”
“我给你加钱。”我说,“加一倍,你别动他。”
“你出得起吗?”
“我出不起。”我把脸贴在棺材上,“但我能哭。”
我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
“沈老先生啊——!您死得好惨啊——!您还没凉透,就有人要埋您啊——!”
这一嗓子,穿透了整个灵堂。
黑暗里,响起一片手机解锁的声音。
几十个屏幕亮起来,像一片萤火虫。
那是现场的宾客、记者、网红,还有沈知白。
“家人们!”沈知白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喊,“出事了!有人要活埋我爸!直播间还在,信号还在,快来看!”
阿豪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源,插上,灵堂侧面的应急灯亮了。
昏黄的光里,我看见陆鸣的脸。
他终于不笑了。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手里拿着工具,正要撬棺材。
“沈老先生!”我扑在棺材上,冲里面喊,“您再不起来,您的AI就要替您签股权转让了!”
棺材里没动静。
撬棍插进了棺缝。
木头发出“嘎吱”一声,像骨头在响。
我把整个身子压上去,冲镜头喊:“家人们!看见没有!活埋!当着几千万人的面活埋!”
弹幕已经疯了:【报警啊!】【我已经报警了!】【定位江城半山!】【姐姐挺住!】
“陆鸣,”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你这么急,是怕我醒了,还是怕我查账?”
全场死寂。
棺材盖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棺沿。
然后,沈万山坐了起来。
他穿着寿衣,脸色苍白,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一百万,跳到一千万,跳到八千万。
弹幕像雪崩:
【卧槽!!!】 【诈尸了!!!】 【不是,他坐起来了??】 【老爷子活了!】 【这剧本谁写的,我要给编剧磕头】
沈万山看着陆鸣,慢慢开口:“我装死,是想看看我这三个孩子,有没有一个会为我掉眼泪。”
“结果没有。”
“只有一个我花钱雇来的丫头,哭得比我亲生的还伤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丫头,”他说,“你叫什么?”
“林小满。”我抹了把脸,“哭丧的。”
“哭得不错。”他点点头,“回头给你加钱。”
他瞥了一眼大屏幕,皱起眉:“还有,那个AI,声音卡了。重做。”
然后他看向陆鸣,声音沉了下来:“陆鸣,万山‘AI永生’那笔三十七亿的账,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陆鸣的脸,彻底白了。
“还有,”沈万山从寿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你换我药的事,我也有录音。”
“你——”
“我装死这七天,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陆鸣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三步,灵堂的大门被推开,一群警察走了进来。
领头的警官举起证件:“陆鸣,涉嫌职务侵占、故意杀人未遂,跟我们走一趟。”
后来我才知道,沈知白在守灵的时候就报了警。他早就看出他哥和陆鸣不对劲,只是一直没吭声。
这个白毛,比谁都不白。
陆鸣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沈万山!你疯了!你拿自己的命做局!”
沈万山坐在棺材里,慢悠悠地说:“我七十二了,命是借的。流量是真的。”
第九章 遗产是一句话
那天晚上之后的事,像一场高烧。
热搜前十,八条是我们。
#首富诈尸# #哭丧师救主# #陆鸣被带走# #沈知夏葬礼带货被封# #沈知白守灵夜# #一百万买一场真哭#
我的账号,解封了。
粉丝从三万,涨到八百万。
私信爆了,品牌方排队,有人出三百万请我哭他家的开业典礼,被我拒了。
我妈的手术,排上了。
手术费是沈万山出的。他没说是他出的,只让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有位先生替您结清了”。
我知道是他。
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把这辈子听过的神都拜了一遍,连财神都没放过。
第三天,沈家的律师找到我,说老爷子要见我。
还是在那个灵堂。
棺材撤了,灯还亮着。
沈万山坐在轮椅上,穿着中山装,气色比“死”的那天好多了。
他把一张支票推过来。
我看了眼数字,数了三遍零。
一亿。
“拿着。”他说,“你救了我一命。”
我把支票推回去。
“怎么,嫌少?”
“不是。”我说,“老爷子,我救您,是因为我收了钱。一百万,您已经付过了。”
他挑了下眉。
“我想要另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
“这个故事。”
他愣了愣。
“您假死,我哭丧,陆鸣翻车,全网直播。”我说,“这故事,我想自己拍。”
“拍短剧?”
“对。”我说,“我当编剧,我当主演,我当出品人。您出个价,把您的授权卖给我。”
沈万山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块钱。”他说。
“什么?”
“一块钱。”他把支票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我卖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剧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得是活的。不能把我拍死了。”
我拿起那枚硬币,握在手心。
“成交。”
硬币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走的那年,我十二岁,他口袋里也有一枚硬币,是准备给我买冰棍的。后来那枚硬币被我弄丢了,我哭了整整一夜。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哭是不用教的。
“还有件事。”沈万山说。
“您说。”
“你妈的手术,我盯着呢。”他看着我,“不是可怜你。是我这辈子买过那么多东西,只有你这眼泪,我觉得值。”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老爷子,您这单,我不加钱了。”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丫头。”
“嗯?”
“那天晚上,”他看着我,“你哭的,不是我吧?”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不是。”我说,“我哭我妈。”
“那你哭我干什么?”
“因为您躺在那儿,”我说,“跟我妈一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太阳很大。
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子的遗嘱只有一句话,写在第一页:
“我的钱,一分不留给你们。全部捐了。”
三个孩子每人分到一张纸,纸上印着同一句话:
“你爸的葬礼,你们谁哭了?”
第十章 流量至上
短剧拍了二十天,成本三百万,名字叫《我在首富葬礼上哭出个未来》。
上线第一天,播放量破亿。
第三天,破十亿。
第七天,平台给我打电话,说服务器崩了。
弹幕比葬礼那天还疯:
【第一集就诈尸,编剧疯了】 【这哭戏是真哭吧,眼睛都肿了】 【沈知夏那个角色,太真实了】 【三少爷好帅,求加戏】 【这剧我看了八遍,每遍都哭】
有人说我运气好,踩中了风口。
有人说我狠,连自己的伤疤都敢拿来卖。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在卖伤疤。
我是在把那天晚上,所有人欠沈万山的那场哭,补给他。
剧播到第十集,沈知夏的账号被封了。
理由是“在葬礼直播中进行商业推广,违背公序良俗”。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哭着说:“林小满,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
我说:“你爸躺在那儿的时候,你在卖黑纱。”
“我那是……”
“你那是流量。”我说,“我也是。区别是,我哭的时候,是真的。”
我挂了电话。
周牧因为敲诈勒索,被判了两年。
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他隔着栏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冲他点了点头,走了。
有些账,不用算,时间会算。
沈知远被董事会请出了万山,理由是“重大决策失误”。他走的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父亲一路走好。”配图是三年前的年会合影。
点赞的人很多。
年底,短剧盛典。
我穿着一身黑裙子,站在红毯上。裙子是我自己买的,不贵,但合身。
主持人问我:“林老师,您最想感谢谁?”
我想了想。
“感谢流量。”我说。
台下笑了。
“感谢棺材。”我说。
台下笑得更大声。
“还感谢一个人。”我说,“我妈。她还活着,今天在电视机前看我。”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拿了“年度最佳女主角”。
上台的时候,我踩着高跟鞋,走得歪歪扭扭。台下坐着很多我认识的脸:平台老板、制片人、几个曾经拒过我剧本的投资人。他们鼓掌,笑得比谁都真诚。
我忽然明白,这就是流量。
昨天你跪着要,今天他们站着给。
奖杯是塑料的,镀了一层金,拿在手里很轻。
但我知道,它比那一亿的支票重。
后台,沈万山的助理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我的短剧,他笑得像个孩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季,我要演我自己。”
我把照片收进包里,笑了。
“告诉他,”我对助理说,“片酬一块钱。”
第二季开机那天,沈万山真的来了。
他坐在棺材里,冲我比了个耶。
我站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Action。”
老爷子立刻躺平,眼睛一闭,哭声四起。
我忽然觉得,这行挺好的。
有人花钱买哭,有人花钱买笑,有人花钱买一个“我还活着”的证明。
而我们,只是把他们的钱,变成眼泪,再变成流量。
后来有人问我,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是分得清。
分得清什么是眼泪,什么是流量。
分得清什么是生意,什么是人。
但如果你非要问我,这个圈子到底信什么——
我会告诉你:流量至上。
只不过这一次,流量在我手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