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做局前夜
凌晨两点,顾临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他藏在郊区别墅地下室的那只保险柜,柜门半开,里面的东西被一双手翻得乱七八糟。几本账册、一个加密硬盘、一份写满名字的股权代持协议。
那些账册,不是他二十年前和沈渊一起做的那本老账。是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假账,是别人刚塞进去的。
那双手戴着白手套。
顾临渊没动。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认得那个地下室,认得那只保险柜,也认得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门口往内拍的。只有进过那间屋子的人,才拍得到这个角度。
进过那间屋子的人,据他所知,只有三个。
他自己。他妻子林知夏。还有一个人,二十年前死在了盘山公路上。
死了的人,不会拍照。
除非,他没死。
顾临渊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窗外下着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像在数他剩下的时间。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五十岁出头,两鬓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这张脸在财经访谈里永远儒雅、温和、滴水不漏,此刻却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这张照片,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按他和沈渊的约定,这间地下室,会被钱孙的人进去"布置"一次,再由沈渊派人拍下他们进出、搬动假账册的全过程,留作铁证。照片应该在收网前三小时,由沈渊亲手送到调查组手里。
现在,它却提前出现在了他的手机上,拍摄角度,还正对着那只保险柜。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抢在计划前面,先动了手。
顾临渊心里发沉,面上却稳如磐石。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泡了一杯茶。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芽尖细嫩,泡出来汤色清亮。他把第一泡倒掉,只留第二泡,这才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这个人,越是到紧要关头,越是沉得住气。这份定力,是二十年商海厮杀,一点点磨出来的。
可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沈渊还活着这件事,藏了二十年,是不是要藏不住了。
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创业合伙人死了。只有顾临渊查到了真相,又亲手把沈渊送出临江,让他隐姓埋名,逃过了沈万山的追杀。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狠、也最对的一件事:只有沈渊"死"了,才能活下来。
这二十年,沈渊改头换面,一点一点搜集沈万山的罪证。而顾临渊,明面上步步高升,把星汉集团做成了临江的资本巨舰,暗地里,一直和沈渊保持着那条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联络线。
三个月前,沈渊打来电话,只说了五个字:"可以收网了。"
从那天起,顾临渊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要拿来当饵的。
三点整,第二条消息进来。这回是一条文字:
"账本里,少了一页。那一页,在沈万山手里。"
顾临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本账册的内容。账册是他和沈渊二十年前一起做的,每一页,每一笔,他都烂熟于心。唯独有一页,是沈渊当年亲手抽走、贴身藏着的真底稿——那一页上,记着沈万山内幕交易最致命的一笔:一笔通过十八个空壳账户层层过手的资金流。
这一页,是整盘棋的胜负手。而沈万山"得手"的那一页,是他和沈渊早就备好的假饵——真底稿,仍稳稳地藏在沈渊身上。
沈万山果然上钩了。
顾临渊心里那块石头,本该落地。可他盯着"在沈万山手里"这六个字,眉头反而越拧越紧。
照片,提前了。这一页,也提前了。
沈万山比约定的时间,动手早。这盘棋的节奏,乱了。
真正让顾临渊冒冷汗的,不是假的这一页,而是沈渊——按约定,沈渊这会儿该待在临江,亲自盯着收网的每一步。可沈万山提前动手,意味着沈渊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他抓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能打。
这个点,任何一通电话,都可能被监听。
他放下手机,走到衣帽间,从保险柜最底层抽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皮箱。皮箱上落着灰,锁已经锈了。他掏出一把钥匙,拧开。
箱子里没有钱,没有证件,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一个意气风发,一个笑容腼腆。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字——"2003年春,与渊兄共勉。"
顾临渊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渊兄"两个字上停住了。
沈渊。
那个和他一起从格子间里白手起家、如今活在阴影里的人。
二十年了,他们一个在明处扛着星汉,一个在暗处蛰伏,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现在,账册少了一页,照片提前外泄。这盘棋,出了变数。
顾临渊把照片放回皮箱,锁好。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沈万山,你想翻盘。"
"我就让你翻。"
"翻到你自己,无路可退。"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书房。
顾临渊已经不在书房了。他回到卧室,躺下,拉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后,等待他的,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合围。
可他要的,就是这个。
雨还在下。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一条陌生的消息:
"沈万山要用那一页,把你钉死在股东大会上。"
顾临渊盯着这行字,整个人,瞬间清醒。
沈万山拿到那一页,就意味着,对方要抢先一步,在股东大会上,用这页纸反咬一口,把"内幕交易"的罪名,整个扣到顾临渊头上。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沈万山机关算尽,却不知道,他拿到的那一页,是沈渊故意放出去的"饵"。
真正的那一页,记着的,恰恰是沈万山自己的罪。而它,还在沈渊手里。
顾临渊慢慢笑了。他重新躺下,眼睛却盯着天花板,没有再闭。
照片,消息,接二连三地来。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沈渊。
是沈渊,在提醒他:计划有变,但一切,仍按原定方向走。
发照片的人,是沈渊派出去、盯着那间地下室的人;发消息的人,是沈渊自己。那条联络线,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也只有沈渊,敢在这个点,往他手机上递这种话。
顾临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
这盘棋,越乱,越接近终点。
沈万山越早动手,死得,就越快。
这一夜,注定没有人能睡好。
第02章 三方合围
上午九点,星汉大厦顶层会议室,董事会。
顾临渊到得比谁都早。他穿了件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气。
会议室里人陆陆续续进来,每个董事经过他身边,都会不自觉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试探,更多的是躲。
墙倒众人推,推之前,得先看清墙是不是真要倒了。
沈万山最后一个进来。他是第二大股东,身后跟着两个投行的分析师。他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临渊身上,笑了笑:"临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顾临渊抬头,也笑,"托万山总的福,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沈万山端起茶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一句不轻不重的寒暄,在座的人都知道,刀已经递出来了。
会议照常进行。议题一项项过,关于子公司的股权调整、关于一笔拖了半年的并购案、关于下季度的融资计划。顾临渊全程认真,该发言发言,该表决表决,滴水不漏。
可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在观察他。
分管财务的副总裁,发言时几次偷瞄顾临渊,措辞谨慎得像是生怕站错队;那位跟了他十二年的老董秘,汇报到他主导的项目时,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眼神飘忽。
顾临渊看得分明。
这就是商场。你风光时,人人往上贴;你失势时,人人往后退,退得比谁都快。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些人的反应,一个个记了下来。
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沈万山的人,哪些还念着他的旧情,哪些巴不得他明天就倒。
一张张脸,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直到倒数第二项——那笔拖了半年的并购案。
沈万山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他的主张:"这笔并购,标的公司账目混乱,风险太大。我提议,立即终止,及时止损。"
他话音刚落,两个投行分析师就跟着附和,把一堆"尽调发现"的材料递了上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顾临渊去的——这笔并购是顾临渊一手主导的,一旦被否,就等于向全董事会宣告:顾临渊的判断,出了大问题。
顾临渊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万山总,我看了你这份尽调报告。"
"嗯?"
"报告里说,标的公司第三季度的应收账款,有三千万对不上账。"顾临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可据我所知,这三千万,是标的公司早在上个月就已经收回的账款,回款凭证,财务部三天前刚归档。"
他顿了顿,看向沈万山:"万山总,你这份尽调,用的是上上季度的旧数据。用旧数据去否定一笔已经落地的并购,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会议室里,空气骤然一静。
那个分管财务的副总裁,脸色刷地白了——账是他的人经手的,顾临渊一句话,就戳穿了他暗中配合沈万山的小动作。
沈万山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顾临渊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盯着这一笔旧账,还盯得这么死。
"回款凭证……"沈万山强作镇定,"回头我让人再核实一下。"
"是该核实。"顾临渊点点头,把茶杯轻轻放下,"并购的事,就按原计划推进。散会前,我建议把这笔账,也一并查清楚。"
一笔小胜。
顾临渊在所有人面前,不动声色地,扳回了一城。
但紧接着,就是最后一项。
沈万山脸色铁青,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最后说个事。集团审计委员会那边,最近收到一些关于临渊同志的材料。本着对全体股东负责的原则,我跟独立审计人方砚商量了一下,决定请临渊同志暂时回避,把手头的工作先交接一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顾临渊身上。
顾临渊没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配合审计,是每一个职业经理人应尽的义务。我没有意见。"
他答得太快,快得让沈万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过,"顾临渊放下茶杯,看向沈万山,"万山总,我想问一句。"
"你说。"
"审计委员会收到的材料,是实名举报,还是匿名?"
沈万山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这个问题,他没法在董事会上回答。
"这是审计内部工作,不便在这里讨论。"说话的是坐在顾临渊斜对面的方砚。
方砚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从进来到现在,他没跟顾临渊对视过一次。
此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
顾临渊转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方审计说得对。"顾临渊点点头,"那我不问了。工作交接,我今天就办。"
会议就这么散了。
顾临渊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方砚站在电梯口,似乎在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门合上的一瞬间,方砚开口了,声音很低:"顾总,这一步,是我没保住你。"
顾临渊没回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影子:"方砚,你早就不该叫我顾总了。"
"您带了我十年……"
"所以你现在,是在查带你十年的人?"顾临渊笑了一声,打断他。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光。
审计委员会的调查人员。
方砚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临渊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迈步走出去。经过方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方砚,你查我的时候,帮我查个人。"
方砚一怔。
"沈渊。"顾临渊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二十年前,出车祸死的那个。"
"顾总查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顾临渊轻轻笑了,"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死人,比活人还麻烦。"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砚僵在原地。
沈渊。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顾临渊跟着两个调查人员走进楼下的商务车里,坐稳,摇下车窗,朝站在台阶上的方砚笑了笑。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如出一辙。
车开走了。
方砚站在原地,久久没动。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几乎要把掌心的肉掐出血。
城东别墅,顾临渊的家,此刻已经围满了人。
审计的人进进出出,封条贴得到处都是。顾临渊的妻子林知夏坐在客厅里,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领头的人走过去,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说:"林女士,这是依法配合调查,请您理解。"
林知夏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被"请"去问话的顾临渊,在出发前的那一夜,到底往这个纸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第03章 问询室
审计委员会的独立问询室,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顾临渊坐在那把椅子上,整整三个小时了。
对面换了两拨人。第一拨是普通调查人员,问他并购案的资金流向,问几个已经跑路的高管,问那几笔说不清的关联交易。他一概摇头:"记不清了。""按程序办的。""你们可以去查底档。"
第二拨换了方砚亲自坐镇。
方砚进门的时候,顾临渊正闭着眼养神。听到脚步声,他才睁开眼,像刚睡醒一样。
"醒了?"方砚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顾总,我们谈谈。"
顾临渊看了眼那沓材料,没伸手。
"方砚,你查我,我不怪你。"他说,"在其位,谋其政。你干的是这份活。"
"顾总能这么想,最好。"方砚翻开第一页,"那我们就公事公办。这个,你认识吗?"
他推过来一张照片。
顾临渊低头一看,是一间地下室的照片。就是郊区别墅那间。保险柜已经被撬开,里面的东西被清点、编号、拍照,摆得整整齐齐。
顾临渊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我的别墅,有间地下室,存点旧物。"
"存点旧物?"方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顾总,这里面的东西,可不止旧物。"
他抽出第二张照片,推到顾临渊面前。
是那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到下,每一个都带着股权比例、金额、时间。
顾临渊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这份代持名单,是举报人提供的。"方砚盯着他的眼睛,"上面的人,有一半已经失联了,还有一半,正在被逐一约谈。"
"顾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告诉我,这名单,是你写的吗?"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砚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顾临渊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他说。
"那这间地下室……"
"是我的。"顾临渊打断他,"保险柜,也是我的。但里面这些东西,不是我放的。"
"哦?"方砚挑眉,"那是谁放的?"
"这就要问举报人了。"顾临渊看着方砚,一字一顿,"方砚,你说,一个能进我家地下室、撬开保险柜、还拍下照片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顾总这是在教我查案?"
"不敢。"顾临渊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家别墅的地下室,门锁的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你嫂子那,还有一把——"
他停住了。
方砚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有一把,二十年前,给了一个人。"顾临渊说完,重新靠回椅背,"那个人,后来出车祸死了。"
"方砚,你说,死人会来开我家的门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方砚盯着顾临渊的眼睛,足足看了十几秒。那目光,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个人,去看另一个深不见底的东西。
"顾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在暗示我,有人要陷害你?"
"我没说任何人要陷害我。"顾临渊的语气淡淡的,"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地下室的锁,是二十年前找老师傅做的,市面上配不了。能开它的,只有那三把原配的钥匙。如今保险柜被撬了,可地下室的锁,却完好无损。"
"你说,"他看向方砚,"一个没有钥匙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方砚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顾总,你怕不怕?"
顾临渊一怔,随即笑了。
"怕什么?"
"怕死。"方砚说,"二十年前,那个拿钥匙的人,死了。现在,你也要被查。你就不怕,下一个'出车祸'的,是你?"
顾临渊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方砚,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东西。
"方砚,"他缓缓说,"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提醒我?"
"我在问你问题。"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顾临渊的身子微微前倾,"你查了这么多年账,有没有哪一次,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还浑然不觉的?"
方砚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临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顾总,今天先到这。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好。"
顾临渊目送他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顾临渊收起了脸上的笑。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名单的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像在敲一扇二十年没打开的门。
他等的,就是方砚这个反应。
只要方砚起了疑心,开始回头去查那份"举报材料"的来源,这场局,就真正转起来了。
因为顾临渊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份名单,是沈万山的人伪造后放进地下室的。只要顺着"谁举报的、材料从哪来"这条线查下去,方砚迟早会撞见一个破绽——
一个,沈万山亲手埋下的破绽。
而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也快到该见光的时候了。
那天夜里,方砚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顾临渊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你查了这么多年账,有没有哪一次,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还浑然不觉的?"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
方砚不是傻子。他查了这么多年账,嗅觉比谁都灵。顾临渊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一件事——那份举报材料,有问题。
如果材料是伪造的,那真正的黑手,就不是顾临渊。
而是那个,把材料递到他手里的人。
方砚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份举报材料的原始登记。材料是三天前,通过集团审计委员会的匿名渠道递上来的。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顾临渊别墅地下室,有你要的东西。"
方砚盯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举报人只是想举报,为什么不直接去监管机构?为什么要绕过正规渠道,把材料塞进审计委员会的收发室?
因为,他怕正规渠道查。
或者,他想让这材料,只在"自己人"手里转。
方砚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帮我查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那封匿名举报信,到底是谁,放进收发室的。"
第04章 师徒之间
问询结束后的第三天,顾临渊被"停职配合调查"的消息,在临江商界不胫而走。
准确地说,是星汉集团董事会决议:董事长顾临渊暂停一切职务,配合独立审计。
消息传得很快,快得像长了腿。头一天还是各种小道消息,第二天就上了财经头条,第三天,连公司楼下咖啡店的服务员都在议论:"听说那个姓顾的,被拿下了。"
顾临渊被安排住的地方,不是拘留所,是郊区一处僻静的高档会所。房间不大,有床,有桌椅,窗户上装着铁栅栏。
他倒挺适应。
每天早上起来,叠被子,做操,然后坐在桌前,把审计委员会要求写的陈述材料,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什么,没人知道。
第四天傍晚,方砚来了。
这次他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夹克,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他在顾临渊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顾总,嫂子那边,我去看过了。"
顾临渊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她让我带句话。"方砚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家里的事,让你别担心。"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方砚犹豫了一下,"她让你……多保重。"
顾临渊放下笔,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下属。
"方砚,"他说,"你瘦了。"
方砚一怔,随即苦笑:"查案子,哪有不熬的。"
"也是。"顾临渊点点头,"你查我,我在这儿写材料。咱们俩,都熬着。"
一阵沉默。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摊开的纸张吹得哗哗响。
"顾总,"方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很久的东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问。"
"二十年前,"方砚盯着他,"那场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顾临渊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慢慢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旧事从记忆里一点点扒出来。
"你师叔。"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方砚的身子前倾:"师叔?谁是我师叔?"
"你没见过他。"顾临渊闭上眼,"他比我大几岁,当年跟我一起出来创业的。后来我们俩,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他叫什么?"
顾临渊睁开眼,看着方砚,缓缓吐出两个字:
"沈渊。"
"沈渊……"方砚心里一震。这个名字,顾临渊在电梯口提过——那个"出车祸死的"、"比活人还麻烦的死人"。
原来,那个死人,就是自己的师叔。
"他的遗体,埋在哪儿?"方砚追问,"后来,他家里人,还有人来找过吗?"
"没有。"顾临渊说,"二十年前,出车祸,死了。那场事故,档案上写的是意外,遗体草草火化,家里没留下什么人。"
"没有"这两个字,他说了二十年,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没有",是沈渊活下去的命——只要"沈渊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个说法还在,沈万山就不会再对他动手。
"就是那把钥匙的主人?"
"对。"顾临渊点头,"那把钥匙,我给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方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
"顾总,"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撬保险柜的,是那个死人?"
顾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方砚,"顾临渊忽然说,"你查账查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有些账,你越查,离真相越远。"顾临渊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真相,从来不在你查的方向上。"
方砚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
顾临渊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渊的死,档案上写的是意外。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方砚,你说呢?"
方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顾总,"他背对着顾临渊,声音很低,"如果……如果沈渊的死,真的不是意外,那您当年,为什么不说?"
顾临渊握笔的手,顿住了。
"您那时候,已经是集团的一把手了吧。"方砚说,"如果您站出来说一句,沈渊的案子,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顾临渊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顾临渊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压着千钧的重量:
"方砚,你还年轻。"
"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想说,就能说的。"
"说了,死的不止一个人。"
方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临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了勾。
他知道,方砚今晚睡不着了。
而那个被"意外"掩埋了二十年的人,也到了该出来透透气的时候。
方砚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脑子里乱得很,顾临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打转。沈渊。二十年前的车祸。那把钥匙。还有那句"真相从来不在你查的方向上"。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皮已经泛黄,上面盖着"绝密"两个字的印。这是他从集团档案室里调出来的,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卷宗。
其实,三天前他就调出来了。
只是他一直没敢翻。
因为卷宗里,有一页,写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翻开了卷宗。
第一页,事故报告。沈渊,男,三十四岁,时任星汉集团联合创始人、副董事长。因公出差途中,车辆坠入山崖,当场身亡。结论:意外。
第二页,现场勘查照片。一辆黑色轿车,翻在山沟里,已经烧成了空壳。
第三页,是事故处理意见。
方砚的手,停在了这一页。
因为这一页的最下面,签署意见的那个名字,是——沈万山。
那时,沈万山还是星汉集团的第二大股东,也是那场并购案里的对家。
方砚盯着那三个字,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沈渊的车祸,当时的处理意见,是沈万山签的字。
而沈万山,正是今天这场围猎顾临渊的幕后推手。
方砚忽然想起顾临渊的那句话:"撬保险柜的,是那个死人。"
死人当然不会撬保险柜。
但如果——沈渊没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砚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猛地合上卷宗,像被烫到一样。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间地下室,那份名单。如果举报人不是沈渊,那还有谁能拿到钥匙?如果举报人是沈渊,那一个"死人",为什么要回来,还要把顾临渊拉下马?
不对。
方砚猛地站起身。
如果沈渊还活着,如果他回来是为了复仇,那他复仇的对象,就不该是顾临渊——顾临渊当年,是给过他钥匙、送过他上路的"恩人"啊。
那名单,那保险柜,那照片,到底是谁的手笔?
他抓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就在这时,手机自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方砚盯着那串数字,犹豫了足足十秒,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哪位?"方砚问。
没有人回答。
"说话。"他的声音冷下来。
又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像被烟熏过的声音:
"方审计,别查了。"
方砚的心猛地一缩:"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很慢,慢得瘆人,"重要的是,你现在查的,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你在威胁我?"方砚冷笑。
"威胁?"那声音轻轻笑了,"方审计,我只是提醒你。二十年前死的人,不见得都死了。二十年前活的人,也不见得还活着。"
"你……"
"别急。"那声音打断他,"你很快会收到一样东西。看了它,你就知道,该查谁,不该查谁。"
"啪。"
电话挂了。
方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窗外,夜黑得像一口深井。
他忽然明白,顾临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账,越查,离真相越远。
而他,已经一脚踩进了这潭二十年的浑水里,出不去了。
第05章 旧案重提
方砚调出沈渊案卷宗的第三天,终于把整件事理出了一条线。
不对。他越理,越觉得这条线是断的。
先说那封匿名举报信。他让人去查了三天前到底是谁把它塞进收发室的——结果,收发室的监控恰好在那天"坏了",门卫也只记得是个戴帽子、压着帽檐的人。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到。
一个查不到来源的举报,一份塞得恰到好处的材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方砚心里越发笃定:顾临渊在问询室里那句话,不是故弄玄虚。
有人,在下一盘他还没看懂的棋。
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2003年,沈渊因公出差,在盘山公路坠崖身亡。现场勘查认定,系车辆制动系统故障导致的意外。处理意见由时任星汉集团股东、那场并购案的对手沈万山签批。
问题出在"制动系统故障"这五个字上。
方砚是查了十几年账的老手。他翻来覆去看了那几页现场照片,发现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车辆的刹车油管,断裂处异常平整,像是被人用利器割开的,而不是自然老化崩断。
一个集团创始人出差,刹车油管被人为割断,这叫意外?
方砚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了一个退休的老鉴定师。
老鉴定师叫方建国,是业内公认的一把好手,退了休在家养花。他看了照片,只回了四个字:
"有人动手。"
方砚的心,沉了下去。
"方老,您确定?"
"确定。"方建国的语音带着点烟嗓,"刹车油管这个断口,百分之百是刀割的。自然断裂不是这个样。小方,这案子有问题啊,当年是谁办的?"
方砚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当年的经办人,是沈万山。签批的,也是沈万山。
一条人命,被一份"意外"的鉴定,轻轻巧巧地盖了过去。
而那个"意外"死掉的人,手里握着沈万山内幕交易的证据。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
可方砚不敢往下想。
沈万山是临江资本圈举足轻重的人物,持股横跨十几个上市公司。查一个这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证据链,需要什么样的魄力,他比谁都清楚。凭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句退休鉴定师的判断,远远不够。
他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方砚盯着桌上的卷宗,脑子转得飞快。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年的经办人,要么调走了,要么退休了,要么,已经不在了。
证人难找,证据难取。
可越是难,越说明这案子有问题。
如果真是一场简单的意外,为什么要劳烦一个股东亲自签批?又为什么,所有相关人员的处理,都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特意抹过。
方砚从抽屉里,取出了那份匿名举报材料的原始登记。
三天前,有人把这沓东西塞进了审计委员会的收发室。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张打印的纸条——"顾临渊别墅地下室,有你要的东西。"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想通了什么。
这份举报材料,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掐着点,把它递到了他手里。
如果这一切都是沈万山设的局,那这份材料,会不会也是沈万山伪造后,故意让他"查"到的?
方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必须做点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顾临渊在问询室里说的那句话。
"真相,从来不在你查的方向上。"
这句话,当时听着像故弄玄虚。现在再想,却字字扎心。
顾临渊是在暗示他:别盯着那些表面上的内幕交易线索,那些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案眼,在二十年前那场车祸里。
在沈渊身上。
方砚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他要再去一次城西陵园。
他要亲眼看一看,沈渊的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死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城西陵园,比方砚想象的还要安静。
他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去的。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松柏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找到了第三排,第七个墓碑。
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像是常有人来打理。碑座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白菊。
方砚蹲下身,把那束干花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花茎的断口很新鲜,说明这束花,是最近才被人放在这里的。
有人在偷偷祭奠沈渊。
方砚心里一动,抬头环顾四周。陵园里空荡荡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他重新看向墓碑。碑上的照片已经褪得厉害,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碑文写着:沈渊,星汉集团联合创始人,因公殉职,2003年。
"因公殉职。"
这四个字,此刻在方砚眼里,讽刺得刺眼。
一个被灭口的人,被写成了"因公殉职",还被人当英雄一样,供在了这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碑面,忽然觉得指腹下有些异样。
碑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方砚凑近了看,那是一行极浅、极细的字,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我还在。"
三个字。
方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还在。"
这是谁刻上去的?是什么时候刻的?刻给谁看的?
他第一反应是沈渊本人——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我还在"?
除非,刻字的人,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看得懂的信号。
方砚掏出手机,把这行字拍了下来。他的心跳得厉害,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
而这个秘密,正在一点点向他展开。
离开陵园前,方砚在沈渊的墓前,郑重地站了一会儿。
"沈渊。"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如果你能听见……"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风停了。
四周静得出奇。
方砚等了很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陵园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老地方,我告诉你答案。"
方砚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
他飞快地回拨过去,可对方已经关机了。
"老地方……"方砚喃喃自语,"什么老地方?"
他忽然想起,沈渊和顾临渊,当年都是从城东那栋老旧写字楼里一起起家的。
写字楼。
"老地方",会不会就是——那栋早已废弃的创业旧楼?
方砚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三天后,他要赴一场,与"死人"的约会。
第06章 纸袋里的东西
第二天,方砚收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快递,不是信件,而是一个牛皮纸袋,被悄悄放在他办公楼的收发室,没有署名。
纸袋很普通,普通得和林知夏那天抱在怀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方砚的心,在那一刻停跳了半拍。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一沓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都泛了黄。他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张:一个饭局。桌上摆着茅台,主位上坐着沈万山,旁边陪着几个大腹便便的老板。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3年3月。
第二张:沈万山和其中某个老板握手,两人的另一只手里,都捏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
第三张:一个仓库,堆满了来路不明的名酒。
第四张: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收款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沈万山亲戚的名字。
第五张,是一张更让人心惊的照片。
照片里,沈万山半靠在一张真皮沙发上,面红耳赤,面前摊着一堆百元大钞,厚得像一摞砖。他正举着酒杯,朝镜头这边,笑得肆无忌惮。
那是一种只有在自己人面前、彻底卸下防备时,才会露出的笑。
方砚盯着这张照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照片是谁拍的?
能拍到这种场面的人,只能是沈万山身边极亲近的人。这样的人,后来要么成了他的同谋,要么,被他灭了口。
沈渊,显然属于后者。
方砚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满桌的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二十年前,沈渊拍下了这些东西。他被灭口,是因为他手里攥着这些能要沈万山命的东西。
而现在,有人把这些东西,送到了方砚手里。
方砚猛地抬头。
顾临渊。
只可能是顾临渊。
那个牛皮纸袋,和那天林知夏死死抱着的那个,是同一款——可这些照片,是被人悄悄塞进收发室的,和林知夏手里那个,未必是同一个。
一个被查封的大佬家属,抱着个纸袋干什么?又是谁,把这么要命的东西,塞到了他方砚的手里?
方砚感到一阵眩晕。
他查了半天的顾临渊,查到最后,发现有人正借他的手,把他往沈万山那边推。
方砚抓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顾临渊,又想起顾临渊现在被隔离在郊区的会所里,电话根本打不进去。
他放下电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能冲动。
这些照片,来路不明,真假难辨。万一是伪造的呢?万一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扳倒沈万山呢?
他必须先验证。
方砚盯着那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记住了那个收款人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所里有个搞物证鉴定的老同事,最擅长验照片、验笔迹。他可以先把照片送过去,做一次技术鉴定。
只要照片是真的,那接下来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可如果照片是假的……
方砚不敢往下想。
他握紧了拳头,做了个决定。
他要去查二十年前的旧账。
哪怕这会掀翻整个临江的资本圈。
因为,如果这些照片是真的,那顾临渊,就不是他该查的人。
而真正的猎物,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笑着看这场戏。
方砚把照片一张张收好,重新装进纸袋,锁进保险柜。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可他的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
这场局,太大了。
大到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棋子。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多。
想顾临渊。那个教他做账、教他做人的师傅,此刻被关在郊区的会所里,每天写着陈述材料,像砧板上的一条鱼。
想沈万山。那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着功夫茶,等着顾临渊落马的人。
想那个打电话给他的人。沙哑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
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方砚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泛黄的卷宗。
二十年前的旧案,他要重新查。
不为别的。
只为求一个真相。
就在这时,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搞物证鉴定的老同事回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照片是真的。还有一样东西,你得亲自来看——一段录音。"
方砚盯着这行字,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录音。
他忽然想起,那沓照片里,夹着一张叠得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笔迹陌生:
"另有旧物,已另交贵处鉴定。"
当时他没细想。现在看来,那送照片的人,早把最要命的证据,一分为二——照片交给他,录音直接送去了鉴定师那儿。两头都留了后手,就是防着万一哪一头出岔子。
一段二十年前的录音。
那里面,会是谁的声音?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
而这场局,才刚刚撕开一个口子。
第07章 林知夏
林知夏被查封的那天,表现得异常平静。
审计的人进进出出,封条贴得到处都是,她始终坐在客厅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一言不发。
领队的人几次想让她交出那个纸袋,她都只是摇头,抱得更紧。
"林女士,"领队耐着性子,"请您配合调查。"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们没有权力,连我抱在怀里的东西都拿走。"
领队没办法,只好先作罢,让人记下"一牛皮纸袋,疑似私人物品,未收缴",然后继续查封其他房间。
那天晚上,人走了,林知夏才慢慢起身,走进了卧室。
她没有开灯。黑暗里,她坐在床边,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用手一遍遍地摩挲。
这个纸袋,是她丈夫顾临渊,在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亲手交给她的。
那天夜里,顾临渊把纸袋塞到她手里,只说了三句话:
"知夏,这个东西,替我收好。"
"不管谁来问,都说不知道。"
"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会有人来找你。"
林知夏什么都没问。
跟了顾临渊二十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丈夫做的事,从不跟她解释。她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够了。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二十多年形成的默契。
林知夏不知道纸袋里装的是什么。她也没打开看过。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里面,装着丈夫全部的底牌,也装着他们一家人的命。
她不敢看。
也不能看。
这些年,顾临渊从不在她面前提生意上的事,也不让她掺和任何应酬。可同床共枕二十多年,丈夫半夜回来,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瞒不过她。
她知道丈夫心里压着事。很多,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把饭菜热好,把茶泡上,让他回来的时候,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这是她能给的全部。
"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会有人来找你。"
这句话,林知夏记在了心里。她在等,等那个"该来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临渊被停职调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左邻右舍看林知夏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的,有躲闪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林知夏统统当作没看见。
她照常买菜、做饭、打扫,把那间被贴了封条的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她都会坐到窗边,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在等。
直到顾临渊被停职的第九天晚上,门铃响了。
林知夏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戴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阿姨,"那女人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临渊叔让我来的。"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
"您别问我是谁。"那女人说,"临渊叔让我带句话——那个纸袋,可以给我了。"
她说这话时,从袖口里不动声色地露了一下手腕内侧——那里,纹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林知夏看见了。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个记号,是二十年前,顾临渊和沈渊一起定下的暗号。林知夏不知道它具体代表什么,也从来不过问,但她认得——丈夫叮嘱过她:只有沈渊最信得过的人,才会带着它来。
这二十年,她从不多问丈夫的秘密。可有些事,她心里门儿清——那个被写进讣告里、说成"因公殉职"的沈渊,其实一直活在这世上,活在丈夫那一桩桩不能说、不敢说的心事里。
她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够了。
林知夏盯着那女人,没有动。
"你有什么凭证?"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
那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林知夏接过,展开一看。
纸上,是顾临渊的字迹,只有一行:
"知夏,她可信。东西交给她。"
林知夏认得这字。丈夫的字,她看了二十多年,错不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些年,丈夫给过她很多张这样的纸条。每一次,都只有寥寥几个字,每一次,都关乎这个家能不能撑下去。
"记住,别跟任何人多说话。"
"孩子的事,我来安排。"
"无论发生什么,别慌。"
字都不多,可每一个字,林知夏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进屋,把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取了出来,交给了女人。
"替我……"林知夏顿了顿,眼眶有些红,"告诉他,我在家等他。"
那女人点点头,接过纸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知夏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关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这个纸袋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而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也终于,到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第08章 沈万山的算盘
沈万山这几天,心情好得有些不真实。
顾临渊被停职调查,他眼里的"头号对手",一夜之间就倒了。董事会上,他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下面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更恭敬了。
在他眼里,这盘棋,他已经赢了九成。
剩下的那一成,是怎么把顾临渊彻底钉死,再顺手,把顾临渊背后那点残余势力,也一并扫干净。
这天晚上,沈万山在自己的书房里,跟两个心腹碰了面。
一个是他从早年开始一路带上来的老部下,姓钱,如今在星汉集团当行政副总裁。另一个是临江一家投行的老总,姓孙,跟了他十几年。
三个人,一壶茶,聊的却是要人命的事。
"万山总,"钱副总压低声音,"顾临渊那边,审计盯得紧,但材料上,还是差点火候。他那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坐实,得有硬证据。"
"硬证据?"沈万山抿了口茶,笑了,"急什么。他不是还有间别墅吗?别墅那间地下室,你们不是都进去过吗?"
钱副总和孙总对视一眼,脸色都微微一变。
那间地下室,正是他们几天前,按照沈万山的授意,偷偷潜入顾临渊别墅,布置"证据"的地方。
那份名单、那几本账册、那个加密硬盘,全是他们伪造后放进去的。
"东西都放好了。"孙总压低声音,"审计的人一搜,就坐实了。"
"那就好。"沈万山点点头,眼神阴鸷,"顾临渊啊顾临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让你跟我合作,你偏要端着。现在,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已经发黄、边缘还缺了一角的纸,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沈万山得意地眯起眼,"二十年前那本账,最关键的一页,如今在我手里。这一页,记着顾临渊和沈渊当年的'手脚'。股东大会上,我把这一页拍出来,顾临渊就是想翻身,也翻不动了。"
钱副总凑上去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隐约认出,是一串串数字和账户名。
"万山总,这页……哪来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哪儿来的你不用管。"沈万山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你只要知道,有了它,顾临渊死定了。"
钱副总陪着笑,心里却有些打鼓。
"万山总,"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您提一句。"
"说。"
"顾临渊的别墅,那间地下室的锁,钥匙一共三把。我们拿到的,是其中一把。"
"那又怎样?"
"另外两把,"钱副总咽了咽口水,"一把在顾临渊自己手里,一把在他老婆林知夏手里。"
"第三把呢?"沈万山皱眉,"你们不是从别人手里弄到的那把吗?"
"是。"钱副总的声音更低了,"那把钥匙,是有人匿名寄给我的。"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沈万山放下茶杯,盯着钱副总:"你说什么?匿名?"
"是。"钱副总额头冒出了汗,"那钥匙装在个信封里,直接塞到了我家门缝。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就一张纸条,写着'别墅地下室'四个字。"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谁?"他的声音冷得吓人,"谁寄的?"
"不知道。我查了,那信封上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塞进来的。"
沈万山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一步步给顾临渊下套。可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
那只手,给了他的人钥匙,让他的人进去布置"证据"。
那只手,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帮他坐实顾临渊的罪?
还是,想把他沈万山,也一起拖下水?
"去查。"沈万山停下脚步,声音阴冷,"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寄钥匙的人,给我查出来。"
"还有,"他看向孙总,"那间地下室,你们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孙总努力回想,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进去的时候,保险柜……保险柜的门,好像……已经被人开过了。"
沈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沈万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别人早就挖好的坑里。
"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掩饰不住的慌乱,"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呼啸着,像在冷笑。
沈万山没敢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钱副总去查那把匿名钥匙的来源。钱副总顺着信封、纸条、塞信的时间点,一路查下去,只查到一条死胡同——调了小区前后七天的监控,那个塞信的人,戴着帽子口罩,刻意避开了所有摄像头,进了地下车库就再没出来过。
一个专业的、不留痕迹的人。
第二件,沈万山让孙总撤掉了一个人。那人是他安插在顾临渊家附近的一个眼线,专门盯林知夏的动向。
原因说来也简单——那眼线前两天报信,说总感觉有人在反盯他:一辆外地牌照的车,连续三天,停在离他几个车位的距离,车窗后头坐着个看不清脸的人。
沈万山一听,冷汗就下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寄钥匙的人",可能早就把他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再让眼线杵在那儿,不但盯不到林知夏,反而会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自己头上。
"撤了。"沈万山咬牙,"别打草惊蛇。"
可这一撤,反而坏了事。
第三天,林知夏家附近,那个眼线刚撤走,就有人上门了——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沈万山后来才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件事。
他盯着那条消息,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纸袋。林知夏。那个牛皮纸袋。
他忽然想起,顾临渊被带走的那天,林知夏死死抱着一个纸袋,审计的人怎么要都不给。
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一个妇道人家,能藏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那纸袋里,藏的东西,能要他的命。
"去查那个墨镜女人。"沈万山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心腹领命而去。
可沈万山心里清楚,太晚了。
那个纸袋,已经从林知夏手里,交到了那个"寄钥匙的人"手里。
而那个人,正在暗处,一步步收紧套在他脖子上的绳。
沈万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恐惧。
他自以为设了二十年的局,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只,一步步走进别人圈套里的猎物。
而此时,方砚正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他没有按沈万山的预期,去坐实顾临渊的案子。相反,他悄悄启动了对二十年前旧案的复查。
他先找到了那个收款人的下落。
那人叫周建,是沈万山的一个远房亲戚,如今已经移民去了国外。方砚辗转联系上他,一番周旋,对方终于松口,承认二十年前确实替沈万山收过一笔钱。
一笔不小的钱。
方砚挂了电话,心情复杂。
证据链,开始闭合了。
但他知道,光凭一个移民亲戚的口供,还不足以扳倒沈万山。他需要更硬的证据,需要那份名单,需要沈万山和那些老板之间的资金往来,需要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哪?
在顾临渊手里。
或者说,在顾临渊那张"名单"里。
方砚忽然意识到,顾临渊为什么要在问询室里,一遍遍引导他去查沈渊、查车祸。
顾临渊不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是在给方砚递刀。
一把查沈万山的刀。
可方砚想不通,顾临渊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出来?
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除非——
顾临渊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机。
然后,在最不可能翻盘的那一刻,翻盘。
方砚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傅",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而更可怕的是,这场局里,似乎还有第三个人——那个给方砚送纸袋、打匿名电话的人。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黄雀"。
他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引导着方砚,引导着顾临渊,甚至引导着沈万山,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方砚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拿起外套,起身出门。
他要再去见一次顾临渊。
这一次,他要问个清楚——这场局,到底是谁布的?而他方砚,在这盘棋里,究竟是棋子,还是执棋的人。
第09章 旧楼之约
三天后,到了短信里约定的那个日子,方砚如约去了城东那栋废弃的创业写字楼。
这三天里,他已经听完了鉴定师转来的那段录音——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电话里交代"让一个人永远闭嘴"。那个声音,经过比对,属于二十年前的沈万山。
加上那些照片,沈万山的罪,已经被钉死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今晚,那个"死人",要亲口告诉他的另一半。
他特意挑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旧楼门前冷冷清清,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个等故人的老友。
这地方,他太熟了。
二十多年前,顾临渊和沈渊,就是从这里,两个年轻人,一间格子间,一部电话,白手起家的。
2003年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栋楼的大门前拍的。
方砚想起照片上,那个站在顾临渊身边、笑容腼腆的年轻人。那时候的沈渊,还意气风发,谁也不会想到,就在拍下这张照片的同年,他会"死"在一场蓄意的车祸里。
方砚还记得自己刚入行那会儿,顾临渊跟他说过的话。
"干我们这行,最怕两件事。一是心软,二是轻信。心软,查不出账;轻信,容易被人当枪使。"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师傅太世故。
现在想想,字字都是血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亮了,投下昏黄的光,把方砚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着那张纸条——"三日后,老地方,我告诉你答案"。
那个发短信的人,那个在墓碑上刻下"我还在"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真是沈渊,他这二十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方砚想不出来。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恨,多大的执念,才能装死二十年,只为了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就在他等得有些焦躁的时候,一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旧夹克,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方审计,久等了。"
沙哑的声音。方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就是……"方砚盯着他,"沈渊?"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走到老槐树下,站定,微微抬起头。
方砚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张清瘦的、饱经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左脸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已经愈合的疤。
"二十年前,"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场车祸,没要了我的命,只在我脸上,留下了这个。"
他指了指那道疤。
方砚的呼吸都屏住了。
"你真的是沈渊。"他的声音在抖,"你没死。"
"死过一次。"沈渊扯了扯嘴角,"没死成。"
"为什么?"方砚追问,"既然没死,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揭发沈万山?为什么要躲二十年?"
沈渊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因为那时候,我手里只有几张照片,没有录音,没有铁证。沈万山背后的人,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碾死。"
"我回来,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沈渊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里明灭,"我选择'死'。"
"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然后,我改名换姓,隐姓埋名,用了二十年,一点一点,搜集沈万山的罪证。"
"直到今天。"
方砚沉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要隐忍二十年。这不是懦弱,而是孤注一掷的隐忍。
"那你现在,"方砚问,"证据齐了吗?"
"齐了。"沈渊点头,"照片、录音、转账记录、证人……一样不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方砚追问,"既然证据齐全,为什么还要让顾临渊受这份罪?"
沈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因为,光有这些证据,扳不倒沈万山。"他缓缓说,"沈万山这个人,太精了。这些证据,能证明他贪,能证明他做过那些脏事,但扳不倒他的根基——他背后有人,手里有钱,真要对簿公堂,他有的是办法脱身。"
"所以,你们需要……"
"需要他自己,先犯一个不能翻身的错。"沈渊接过话,"沈万山最大的软肋,是他太想赢顾临渊了。早在停职之前,临渊就故意示弱,把'账目有漏洞、自己心虚'的风声放了出去。沈万山果然坐不住,派人撬开地下室,把伪造的账册、名单,一样样塞进去。"
"这些动作,全被我们提前装好的摄像头拍了下来。"沈渊一字一句,"等他自己跳出来,我才把这些铁证交到你手上。"
方砚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临渊被停职、被查,却始终不辩解,甘愿被全城的人戳脊梁骨。
因为那份伪造的材料,本就是他故意让沈万山"得手"的饵。可光有栽赃的录像,还差一环——把沈万山的人动手这件事,和沈万山本人"指使"直接连起来的那一环。
顾临渊接受停职、待在会所里的这半个月,就是在等这一环被坐实。
"那你来找我,是要……"
"要你。"沈渊盯着他的眼睛,"方审计,你是审计的人,你是查案的。这些证据,只有通过你,通过正规程序,才能把沈万山,绳之以法。"
"我信不过别人。"沈渊顿了顿,"但我信你。"
方砚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为什么信我?"他问。
沈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点苦涩。
"因为你是临渊带出来的人。"
"他信你,我就信你。"
方砚愣住了。
顾临渊……信他?
那个被他亲手"停职调查"的师傅,那个他以为是"敌人"的人,居然,从一开始,就信他?
方砚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查的账,全都查错了方向。
他查的人,可能是清白的。
而真正的敌人,一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他微笑。
"证据,"方砚稳了稳心神,声音坚定起来,"给我。"
沈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正是林知夏交出去的那个。
"都在这里了。"沈渊把纸袋递过去,"方审计,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方砚接过纸袋,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照片、是录音笔、是一沓转账凭证,还有一份,沈万山亲笔签字的、见不得光的"指示"。
"还有一样东西,不在这个袋子里。"沈渊忽然说。
"什么?"
"一枚存储卡。"沈渊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次布局前,我托人悄悄进了那间地下室,在保险柜斜上方,装了一枚针孔摄像头。沈万山的人进去放那些假账册、假名单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它拍得清清楚楚。"
"那枚存储卡,"他顿了顿,"现在在顾临渊手里。"
"为什么在顾临渊手里?"
"因为,关键时刻,要由他亲手拿出来。"沈渊看着方砚,"方审计,你查案讲证据。但这最后一击,必须让顾临渊自己出手。他忍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亲手把沈万山钉死的这一刻。"
方砚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我懂了。"
"还有一样。"沈渊又开口,"那本账册,缺的那一页。"
"缺页?"方砚一怔。
"沈万山手里的那一页,是假的。"沈渊说,"是我这次布局时,故意放出去的饵。真正的底稿,二十年前就被我抽走了,一直贴身藏着。那上面,记着沈万山通过十八个空壳账户过手的那笔资金流——一笔一笔,全是真的。"
"这一次,我让沈万山的人'得手'了那张假页,就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攥住了能钉死顾临渊的杀招。可他不知道,他攥着的,是一张废纸。"
沈渊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没有再往下讲。
方砚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布局上,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既没有问顾临渊要怎样用那张底稿,也没有问那枚存储卡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亮出来。
他只知道,证据已经齐了。
而剩下的,是沈渊和顾临渊之间,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事。
"够了。"方砚合上纸袋,"这些,足够要他的命了。"
沈渊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方砚叫住他,"沈渊,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顾临渊,"方砚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到底,有没有罪?"
沈渊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有没有罪,不该由我来判。"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二十年前,他本可以出卖我,换取自己的前程。但他没有。"
"这,就够了。"
沈渊说完,大步走进夜色,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方砚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纸袋。
夜风呼啸。
一场真正的清算,即将开始。
他低下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
这个纸袋,在林知夏手里藏了九天,又在沈渊怀里揣了一路,最后,落到了他手里。
方砚忽然觉得,手里的纸袋,比什么都沉。
方砚定了定神,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他的方向,和审计委员会的方向,是同一个。
沈万山已经起了疑。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方砚攥紧了怀里的纸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就上报。
不等到天亮。
股东大会,就在三天后。这一回,他要赶在沈万山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份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快步没入了夜色深处。
第10章 摊牌
郊区会所,顾临渊的房间。
方砚进来的时候,顾临渊正坐在窗前看书。午后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了。"顾临渊头也不抬,"坐。"
方砚没坐。他站在门口,盯着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师傅,"他终于开口,"沈渊都告诉我了。你们俩,一直在做局。"
顾临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还来问我?"
"我来,是想听您亲口说。"方砚往前走了一步,"沈渊说,您是自己跳进这个坑里的。他说您信他,他就信我。"
"可我不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二十年,您明明知道沈渊还活着,为什么宁可自己顶着'落马'的骂名,也不肯把证据直接交出来,非要用这种把自己逼到绝路的方式?"
顾临渊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方砚,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砚,你查得很快。"他说,"比我预想的还快。"
他站起身,走到方砚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因为,光有照片,扳不倒沈万山。"他缓缓说,"照片能证明他贪,能证明他跟那些老板有往来,但证明不了——他杀人。"
"你要的是……"
"我要的是,让他自己,走到死路上去。"顾临渊的声音冷下来,"早在停职之前,我就放出风声,让他以为我账上有洞、心虚了。他果然忍不住,派人撬开地下室,塞进一堆假账册、假名单。"
"这些,都被拍了下来。"他转过身,眼神深不见底,"可光有他手下人动手的录像,还差最后一环——把他的人和沈万山本人'指使'这件事,牢牢锁死。我被停职、被隔离的这半个月,就是用来等这一环补上的。"
"他被查,"顾临渊接着说,"是因为真有人递了材料。可那些材料里,真正能算得上'罪'的,一样都没有——无非是我这些年,为了把沈渊藏住,走过的一些灰色路子。沈万山把这点东西,加工成了要命的罪名。"
"他是真下了死手。而我,正好将计就计。"
方砚沉默了一瞬,问出了一个沈渊没跟他讲透的问题:
"师傅,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您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沈渊还活着的?"
顾临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出车祸那年,我查到了真相——刹车是被人动的手脚,是沈万山要他的命。"他说,声音很轻,"可那时候,沈万山势力正盛,我斗不过他。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沈渊,把他送出临江。"
"我给了他一个假身份,一笔钱,一条生路。"顾临渊顿了顿,"从此以后,这世上就没有沈渊这个人了,只有一个活在阴影里、替我搜集证据的影子。"
"这二十年,我明面上是星汉的董事长,暗地里,一直是他的接头人。"
方砚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这次,"他问,"三个月前他来找你,你们到底怎么定的?"
"他手里证据够了,可以收网。"顾临渊转过身,看着方砚的眼睛,"但沈万山太精了,躲在暗处二十年,从不留把柄。要扳倒他,光有证据不够,得让他自己先动手。"
"所以,你早早就开始示弱,引他上钩。"方砚缓缓说。
"对。"顾临渊点点头,"我故意放出账目有漏洞的风声,故意装作心虚。沈万山见有机可乘,就自己跳了出来。至于我被停职、被隔离,是顺水推舟——正好用这半个月,把最后那环指使关系,钉死。"
方砚沉默了很久。
"那代价呢?"他问,声音有些涩,"你把自己、把嫂子,都卷进来。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顾临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二十年,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就算失手,我也认了。"
"这是我欠沈渊的。"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一阵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顾临渊被停职调查的第十三天,案子有了"突破"。
审计委员会内部传出消息:顾临渊对自己的问题,已经有了初步交代,涉及的金额、人员,正在进一步核实。
消息传到沈万山耳朵里,他彻底放下了心。
"这就对了。"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笑,"老顾这人,就是倔。早交代,不早出来了?"
他心里盘算着,顾临渊这一"交代",罪名就坐实了一半。再加上他手里那张二十年前的"缺页"——那页纸上,记着顾临渊和沈渊当年见不得光的"手脚"。只要在股东大会上把这两样一起抛出去,顾临渊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身。
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借着顾临渊这块跳板,再往上走一步了。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那天夜里,审计委员会连夜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会议的议题,沈万山毫不知情。
因为这次会议的召集人,不是方砚,而是审计委员会的一把手,直接向监管层汇报。
会议上,方砚拿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顾临渊"交代"材料里,一笔没被记录在案的现金往来——指向沈万山。
第二样,是那沓二十年前的照片,经过技术鉴定,全部为真。
第三样,是一段录音。
录音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和一个年轻的、谄媚的声音,在谈一笔"生意"。那个沙哑的声音,经过声纹比对,是二十年前的沈万山;而他们谈的"生意",是"让一个人,永远闭嘴"。
方砚把录音放到一半,全场鸦雀无声。
审计委员会一把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只说了一句话:
"报上去。"
当晚,材料连同方砚手头那份二十年前车祸案的复查结论,一并移交给了联合调查组。独立审计查到哪儿,旧案查到哪儿,各归各的账,最后在一处汇了总。
而这一切,顾临渊在会所里,一清二楚。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做操、写材料、发呆。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收网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
只是,第十三天的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沈渊坐在副驾驶,笑着跟他说:"老顾,等我回来,咱们哥俩好好喝一顿。"
"好。"梦里的顾临渊说,"我等你。"
然后,画面一转。
那辆车,在盘山公路上,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冲下了山崖。
火光冲天。
顾临渊猛地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
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窗外,夜色浓稠。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快了。
一切都快了。
那场拖了二十年的账,就要到清算的时候了。
而他顾临渊,这个所有人眼里的"螳螂",很快就要走出这间屋子,去完成他该完成的那一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沈万山会来。
他必须来。
因为明天,就是星汉集团临时股东大会召开的日子。
第11章 沈万山倒台
星汉集团临时股东大会,定在上午十点。
沈万山到得很早。他穿了件崭新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头。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罢免顾临渊的董事长职务,由沈万山接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走过场。顾临渊被停职半个月,案子"坐实"了,股东们早就人心惶惶。今天,他沈万山,就要名正言顺地,坐上星汉的头把交椅。
会议开始前,他的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万山总,都安排好了。表决票,十拿九稳。"
沈万山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顾临渊啊顾临渊。他在心里冷笑。你机关算尽,最后,还不是要把这个位置,亲手让给我。
十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刚念完议题,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顾临渊走了进来。
整个会场,瞬间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已经被停职、被隔离、被所有人都认定"完了"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只有顾临渊自己知道,他能站到这里,是调查组特批的——调查进入收尾阶段,需要他作为当事人,配合完成最后一步"对质"。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顾临渊,"他站起身,强作镇定,"你来干什么?你现在已经被停职了,没有资格参加股东大会。"
"我是董事长。"顾临渊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语气平淡,"在没有正式罢免之前,我依然是星汉集团的董事长。我有权列席。"
他顿了顿,看向沈万山,笑了笑:"怎么,万山总,很意外?"
沈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
"我今天来,"顾临渊打断他,"不是来阻止罢免的。相反,我是来,配合这次罢免的。"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股东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顾临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万山也愣住了。他原以为顾临渊会垂死挣扎,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痛快。
"你什么意思?"沈万山警惕地盯着他。
"我的意思是,"顾临渊站起身,环顾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投票之前,我想请各位股东,先看一样东西。"
他朝门口挥了挥手。
方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沈万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纸袋。林知夏抱在怀里的那个纸袋。他派人去查、却已经追丢的那个纸袋。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砚,"沈万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不是查顾临渊的吗?"
"我查的,从来都是证据。"方砚走到长桌中央,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
照片。录音笔。一沓转账凭证。还有一份,二十年前的车祸调查卷宗。
"各位股东,"方砚举起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沈万山半靠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一摞钞票,笑得肆无忌惮,"这是二十年前的照片。拍摄者,是星汉集团的联合创始人,沈渊。"
会场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渊?"有人惊呼,"那个出车祸死的联合创始人?"
"对。"方砚点头,"就是那个'因公殉职'的沈渊。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沈渊,没死。"
他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沙哑的声音,和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让他永远闭嘴。"
"这事,交给我办。"
"办干净点。"
那个沙哑的声音,经过声纹比对,属于二十年前的沈万山。
沈万山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可他终究是沉浮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短暂的慌乱之后,他忽然笑了。
"顾临渊,"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发黄的、缺了一角的纸,高高举过头顶,"你拿这些二十年前的陈年旧账来吓唬我?你以为,只有你有后手?"
他环顾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股东!我手里这一页,是二十年前星汉集团那本暗账里,最关键的一页!这上面,记着顾临渊和沈渊当年,利用空壳公司,内幕交易、掏空公司的证据!"
"顾临渊,"他狞笑着,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那这一页,你又作何解释?"
全场哗然。
股东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方砚身上,转向了顾临渊。
这一手,是沈万山的杀招。
他赌的,就是顾临渊拿不出比这更硬的东西。
可他错了。
顾临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张纸,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存储卡。
"沈万山,"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你确定,你手里的那一页,是真的吗?"
沈万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临渊一字一句,"你手里的那一页,是沈渊故意放出去、让你以为捡到宝的'饵'。"
"真正的那一页,在这里。"
他说着,从内袋里,又取出一张同样发黄、却完整无缺的纸,展开,正对着全场。
"这才是那本账册里,真正少掉的那一页。上面记的,是沈万山通过十八个空壳账户,一层一层过手的那笔内幕交易资金流——每一笔,每一分,监管层都已经核验过,账户、流水、原始凭证,全部对得上。"
沈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顾临渊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大家可以当场调阅核验记录。真的假不了。"
"至于你手里那张纸,"他看向沈万山,"是不是二十年前那本账里的原页,同样一验便知。"
"不过,"顾临渊话锋一转,"比起二十年前的旧账,我更想让各位看一样别的东西。"
他朝方砚点了点头。
方砚走到投影仪前,插入那枚存储卡。
屏幕上,一段画质有些昏暗、却清清楚楚的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顾临渊别墅的那间地下室。两个戴着口罩手套的男人,正在往保险柜里塞东西——一沓沓伪造的名单、账册,还有那个加密硬盘。
而那两个人,正是沈万山身边的钱副总,和投行的孙总。
会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段录像,"顾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拍的是沈万山的人,在'伪造证据'、'构陷我'的全过程。各位,看清楚——这间地下室里所谓我顾临渊的'罪证',到底是谁放进去的。"
沈万山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走进来几个身穿制服的人。
"沈万山,"为首的人亮出一份文件,"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现依法对你涉嫌内幕交易、故意杀人立案调查。请你配合。"
沈万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环顾四周。那些他以为会支持他的股东,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些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好一个顾临渊。"他喃喃道,"你让自己停职,让我放松警惕,让我自己跳出来……就为了,等今天这一击。"
"你赢了。"
顾临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方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不是赢了。"
"他是,还了别人一个公道。"
沈万山一愣。
方砚走近一步,一字一句地说:
"沈万山,你知不知道,把你逼到这一步的,是谁?"
沈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方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调查人员上前,给沈万山戴上了手铐。
手铐"咔"的一声,锁死。
沈万山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两条腿几乎拖在地上。
而顾临渊,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因为,真正的结局,还远没有到来。
沈万山被带走后,临江资本圈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他被带走的第三天,调查组又约谈了十几个人。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有人主动交代,有人还想负隅顽抗,但都挡不住那份名单、那段录音,和那笔被核验过的资金流的杀伤力。
顾临渊的名字,反而渐渐从漩涡中心淡了出去。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所谓顾临渊的"问题",从头到尾,不过是沈万山递上去的一份伪造材料,再添上几笔被夸大的灰色旧事。
方砚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个案子重新捋了一遍。
沈万山要除掉顾临渊,伪造了那份名单、那间地下室的"证据"。而顾临渊没有辩解,将计就计,演了一场"待宰"的戏,等沈万山自己露出獠牙。
方砚,这个查账的人,从头到尾都被卷进了这场局里。可他心里清楚,真正把沈万山按进绝路的,是那间会议室里,顾临渊亲手亮出的那一页真账和那段录像。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顾临渊。
这个他查了半个多月、又亲手"冤枉"了的人。
他想当面问一句:
师傅,你后悔吗?
可他又觉得,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因为顾临渊这样的人,走到这一步,早就没有"后悔"这个选项了。
他只有往前走。
方砚站起身,抓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会所。
去见那个,带了他十年的"师傅"。
有些话,该当面说清了。
第12章 黄雀
沈万山落网后的第七天,沈渊和方砚,在城西陵园里,正式地见了一面。
这一次,沈渊没有再躲藏。他摘下了那顶鸭舌帽,露出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和左脸颊上那道长长的疤。
两个人,站在沈渊自己的墓碑前,聊了很久。
沈渊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他憋了二十年的故事。
二十年前,他和顾临渊,是创业同期、同乡,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两个人一起把星汉集团做了起来。直到有一天,沈渊发现了一个秘密——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沈万山,跟几个老板之间,有不干不净的钱权往来,还涉嫌内幕交易。
沈渊是个较真的人。他偷偷拍下了那些照片,想留个后手。
可他太天真了。
沈万山发现了他。先是利诱,不成,就动了杀心。
"那场车祸,"沈渊说,"沈万山早就安排好了,要我的命。刹车被动了手脚,车是冲着山崖去的。我命大,被甩出车外,挂在半坡的树杈上,捡回一条命——只是左脸颊,留了这道疤。"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案?"方砚问。
"报谁?"沈渊苦笑,"当年,沈万山背后有人,我手里只有几张照片,人微言轻。去报案,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你就装死,躲了二十年?"
"是。"沈渊点头,"我改了身份,隐姓埋名,一直在等。等沈万山爬到更高的位置,爬到他以为没有人能再动他的位置。"
"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拉下来。"
方砚沉默了。
"可他后来做得那么大,"方砚问,"既然早就找到了你,为什么不能公开护住你,还要让你一个人躲着?"
沈渊的眼神,暗了一下。
"护不住。"他缓缓说,"那几年,沈万山势力正盛,我手里只有几张照片,公开保我,等于把他往绝路上逼,也把临渊一家,一起拖下水。"
"临渊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躲在南方一个县城里,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怕沈万山的人追来。"沈渊的声音很轻,"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没死',而是——'你不能再回临江'。"
方砚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他那时候已经……"
"他那时候还护不住我。"沈渊说,"临渊让我走,不是赶我,是保我。他给了我一笔钱,一个假身份,一条生路。"
"他让我走,是让我活下去。"
方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这次呢?"他问,"这次他为什么配合你?"
沈渊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苦涩。
"因为这一次,"他说,"是我先找的他。"
"三个月前,我查到沈万山要对临渊下手了。我去找他,告诉他,是时候了——当年那笔账,该算清楚了。我问他,愿不愿意,配合我演这最后一出戏。"
"他答应了。"
"后面的事,"沈渊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你都看见了。他把自己当饵,我把证据给你,我们两个,一人出了一半力,才把沈万山钉死在那间会议室里。"
方砚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他问,"你们俩,一个搭上前程,一个搭上二十年。"
"值不值得,账早就算不清了。"沈渊转过身,朝陵园深处走去。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方砚,"他喊了方砚一声,用的是一种很熟的、长辈的口吻,"替我……去看看临渊。"
"他在会所里,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告诉他,"沈渊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用再躲了。"
"这盘棋,下完了。"
方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方砚去了会所。
顾临渊还坐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来了。"
"来了。"方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渊让我带句话。"
"他说,不用再躲了。"
顾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过了很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二十年的担子。
"是啊。"他说,"不用再躲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旧梦里,飘出来的。
方砚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不用说透。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临走前,方砚忽然问了一句:"师傅,沈渊他……现在在哪?"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走了。"顾临渊说,"把东西交给我,他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顾临渊望着窗外,"他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学会了消失。这一次,大概也是。"
他说着,忽然笑了,眼角那滴一直悬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过,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辈子,还做兄弟。等风头过去,回来,跟我好好喝一顿。"
"这是我们二十年前就约好的那顿酒。"顾临渊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方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顾临渊被解除隔离,恢复职务。
三个月后,沈万山一案开庭,一审宣判。
宣判那天晚上,顾临渊坐在家里,茶几上摆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那行褪色的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用钢笔写上去的小字:
"哥,我回来了。"
顾临渊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鸭舌帽摘了,露出左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正冲他笑。
"老顾,"沈渊举起手里拎着的两瓶酒,"说好的,回来喝酒。这顿酒,我迟到了二十年,你可别怪我。"
顾临渊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进来吧。菜我早热了三遍。"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发着新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