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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21:22

我给师兄续了七年命,代价是他每醒一次就忘我一次。这回醒来,他照旧问:你是谁。我说我是你师弟谢临。三个月后我会死。这次我打算让他恨我(双男主)

1 醒后不识君

药碗搁在床头,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他睁眼的时候,睫毛先动了一下,像落在窗纸上的蛾子扇了扇翅膀。我端着碗没动,等他把眼珠子转过来对准我。

“你是谁。”

嗓音哑得厉害,像两块干土互相蹭。

“我是你师弟,”我把碗往前递了递,“谢临。”

他接碗的动作停在半空,舌尖在起皮的嘴唇上舔了一下,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这种扫法我熟,他在找东西,找一个能对上号的记忆。扫完了,什么都没有。他眼里那点迷糊落下去,变成一种客气的警惕。

“有劳。”

两个字。他把碗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喝完把碗底往外一倾给我看,表示没剩。这是天枢阁的规矩,喝药见底。他守规矩守得比谁都死。

我把空碗接回来,顺手把他枕角滑出来的纸往里推了推。那张纸边上毛了,折了三道,上面三个字,墨迹被汗浸得发虚。

师兄——这词我在心里叫了七年,嘴上不敢叫。一叫他就要想,一想就想不起来,然后头痛,痛得狠了会呕吐。丹房的郎中说这是反噬的老毛病,别让他硬想。

他躺回去,闭眼前又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小半月。”

“阁里出事没有。”

“没出。三峰的首座都来看过你,站在门外没进来,怕吵。”

他嗯了一声,眼皮沉下去。

我端着碗退出去,掩上门。廊下风大,我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左手在抖。碗里的残汁晃出来,滴在鞋面上,青色的,洗不掉。

我把碗放在栏杆上,撸起左袖看了看。手腕内侧那条黑线还在,从这个月起它越过了肘弯,往上爬了小半指。每换一回命,它长一寸。我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反正它爬过的地方,肉按下去是硬的,不疼,像别人身上的肉。

屋里传来咳声,压着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这人不肯大声咳,隔着一道墙都不肯。

我站直了,把碗拿起来,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丹房的人等着收碗,我得走快一点。那张纸还在他枕头底下,天黑了再去收。

2 枕下藏秘纸

裴烛下地是在第四天。

他不肯用人扶,自己撑着床沿,脚踩进鞋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背在身后扶住了墙。我在门口看着,没进去。

“你不用守着。”他说。

“阁主吩咐的。”

“阁主吩咐你看着一个病人?”

“吩咐我看着大师兄。”

他把外袍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打了个滑,重新系。我看不下去,进去帮他打结。他往后让了半步,我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来。”他说。

“行。”

我退出去,站到廊下。他这人就是这样,忘了我是谁,但一直记得不让人碰。七年前他刚当上大师兄那年,有弟子给他递剑,他用两根指头捏住剑鞘接,不让手指碰上人家。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连袖口都捋得平平整整。病人长病人短的样子全没了,一出门就是天枢阁的大师兄。

“谢临。”他叫我。

我心跳空了半拍。这是这半个月来他头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我桌上那册名录呢。”

“在。”

“给我。”

我把册子给他。他翻开,手指一行行往下点。点到某一页停住,指腹压在字上,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站着。

“这个月七峰的开支怎么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后山塌了半个坡,修渠。”

“谁批的。”

“我批的。”

他抬眼看我。这一眼里有东西了,掂量的,审的,那种在纸上算账的冷。

“你一个内门弟子,批钱?”

“阁主那阵子闭关。事急,他出来补签的。”

他没说话,把册子合上,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下回此类事,等阁主出关。”

“好。”

他进去了。

我在原地站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松开。这种人你没法恨他,他就算忘了你姓什么,也没忘规矩。你跟他做事,他从不亏你。可他也不会多给你一分。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纸条,没拿出来。

天黑了要去他枕下收纸,这件事我做了七年,一回没落下。第二天他会照旧问我是谁,然后我答一句我是你师弟谢临。如此反复,像推磨。

3 试剑藏死期

三月初七,天枢阁试剑。

七峰的弟子都到齐了,试剑台上铺的青石被踩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小块,是去年谁摔下去的。外围看台上挤满了人,有人带了炒豆子,剥得咔嚓响,壳丢在脚底下。风从北边来,把台上的旗吹得直挺挺的。

裴烛第一个上台。

他没换试剑的软袍,还穿着日常那一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三峰首座轮着上,第一个人上去撑了小半炷香,剑被挑飞,钉在台边的木桩上。第二个上去缠得久一点,最后还是被他一只手按住腕子,剑脱手。

第三个是剑峰首座的亲传,年轻,脸紧绷着,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裴烛让了他三招,第四招把他剑按下去,按在自己剑鞘上,一别,“咔”一声。

全场没人喊好,静了一会儿,才有零零碎碎的鼓掌。他这人不喜欢喝彩,谁带头喊他就要回头看,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在台下靠柱子站着,拢着袖子,左手压在右胳膊肘底下。那儿有根脉在跳,跳得跟台边的更鼓一样。

我算日子。

他这回伤好之后,寿数还剩三十来年。这是上回换命时我拿秤称出来的——丹房里有一种老秤,能称阳寿,一星一点。我把自己的寿一行一行当码子往上摞,摞完看秤,剩下的那点,比一根筷子粗不了多少。

三个月。

我把这颗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摸,摸了无数遍。三十来年跟三个月,怎么摆都不平。这道题我算了三个月,越算越糊涂。

台上的裴烛收了剑,朝四方一揖。他揖得很正,腰弯下去的幅度跟二十年前教的一样,一分不差。

下台的时候他走过我身边,脚步没停。

“你左手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我左手藏在袖子里,压着胳膊。

“天冷。”

“天冷你藏一只手?两只手都该藏。”

“我不怕冷。”

他看我一眼,走了。

我低头把袖子往前扯了扯,把那截黑线盖严。

4 换命求阁主

镇海眼的事是第二天定的。

阁主从闭关处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就在议事堂召了七峰首座。我是不该进去的,站在门外的台阶下,风把堂里的声音送出来。

“……三百年,换镇海眼一线安稳。”阁主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天枢阁占着这方水土,总得有人下去。”

“三百年,跟活埋有什么两样。”剑峰首座的话硬。

“名分上给无上功德,”阁主说,“他家那点香火,往后由阁里供。”

“人选定了吗。”

“定了。”

我在台阶下站着,脚边的砖缝里长了一丛草,有一根特别长,风一吹就往我裤腿上扫。我伸手把它掐了。

“裴烛。”

“他是大师兄。”有人说。

“正因为是大师兄,”阁主说,“压得住。别人下去我不放心。”

我掐草的手上全是草汁了,绿糊糊的,涩。

散了会,诸位首座从堂里出来,看见我站在下面,都不说话,各自走了。剑峰那个走得急,袖子擦过我肩膀。

我上去。

议事堂里空了一半,阁主坐在上首,正用一个裂了口的陶杯喝水。他抬眼看我。

“听见了?”

“听见了。”

“下去吧。”

“阁主,”我在堂中站定,“名册上能不能换人。”

他把杯子放下来,声音轻。

“换谁。你?”

“我。”

“你什么资质,你什么功体,你知道镇海眼三年就要人下去压一次,凡压的都得是筋脉能承得住海水倒灌的。你下去,头一年就得化在海里,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比他年轻。”

“年轻值几个钱。”他笑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换,拿命来填。你那条命,还是你师兄拿寿给你续的。”

我后背一凉。他知道。

“七回了。”阁主看着我,“你当他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去吧,”他摆手,“这事不成。”

我没走。我跪了下去。

廊外的风吹进来,把地上的浮尘扫成一道一道的纹。堂里很静,静得听见隔壁小炉上的水开了,冒泡。

“拿命来填,”我说,“怎么填。”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小炉上的水声都变了调。

“你舍得?”

“我舍。”

5 脏命换名分

阁主最后说,行。

他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换命不是换名字,名册上写谁是谁,得让镇海眼认。认的法子要经仪式,得有人以命换命,把名分和寿数一起押进去。押的人,从此在天枢阁的册子上就算没了,活着的名分一概不留。

“换完之后呢。”

“换完之后,活着的那个得回去,好好地当他的大师兄,当他的阁主,当到老,当到死也不能下来。”阁主说,“海眼里只认一个人。你进去了,他就出不来;他出来了,你就得一直在里面。他要是日后自己下去了,你就白换。”

我懂了。

“还有一条,”我说,“这三个月,别让他知道。”

“他迟早要知道。”

“让他恨我。”

阁主没说话。

“让他觉得我叛了阁,偷了东西,害了他。这样我死那天,他顶多骂一句叛徒,不至于——”

我停住了。不至于什么,我说不出口。

阁主端起陶杯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放下,杯底的裂纹里渗出一线水。

“你这人真脏。”他说。

“嗯。”

“脏得我都不好意思白拿你这条命。”他从袖里摸出一枚旧印,印面磨得看不清纹路了,往桌上一拍,“三日后开坛。你回去,把这三个月过好。”

我把印捡起来,冰凉,边上缺了一块。

“我还有一个事。”

“说。”

“镇海眼的名册,头一个写的是谁。”

阁主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

“想。”

“滚。”

我拿着印出去了。门槛高,我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廊外站着两个执事,看见我手里的印,眼神变了。

6 自污扮叛贼

偷丹房是在三月十五。

那天有雨,不大,毛毛的,下到人身上不落水珠,一层凉气。丹房的守夜弟子姓孙,二十出头,心眼实,我跟他在一个灶上吃过三年饭。

我提着一坛酒去找他。

“谢师兄,这不合适。”

“就喝两口,夜里冷。”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过酒坛。我在酒里放了点东西,不多,够他睡到天亮。

后半夜我进丹房,把架子上的灵药往布袋里装。装到第三层,摸到一瓶雪魄丹,愣了一下,收手了。那瓶是裴烛吃的,一天一粒,断一天就咳。

我把那瓶原样摆回去,还往里推了推,摆正。

出门的时候我故意把窗棂掰断了一根,窗台上留了个鞋印。

第二天全阁都知道了。孙家那小子跪在议事堂门口哭,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嘴巴。我路过,站着看了会儿。

“别哭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酒是我下的,”我说,“记着是我。”

他脸上的东西塌下去了。

7 攥腕问缘由

他堵住我是在第五天。

那几天我把事做得很难看。剑谱阁里我把三本老谱撕了两页,扔进灶膛,烧得急,边角都飞到灶台上。后来的事传得更难听,说我拿了阁里的灵药出去换丹药钱,说我半夜从后山小道出去会外人。

我没解释。有人说一句,我应一句“是”。

那天下雨,我从灶房出来,袖子湿了半截,他在廊子尽头站着,背着手。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斜,他的影子落在我脚前。

我走过去,他没让。

“谢临。”

“嗯。”

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打,站住了。他的手却落在我手腕上,攥住,攥得不重,像铁锚落进泥里,慢慢往下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丹房,剑谱,还有我药里那点散灵散。”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喝出来了。散灵散无色无味,喝下去三天内灵力滞涩,他喝了两天,试剑的时候手会抖。

“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害你。”我说。

“我在问你为什么。”

“你挡了我的路。”我看着他眼睛,“阁里论功行赏,这一代就一个首座位子,你坐着,我坐不上。你下去了,位子空出来,我上。”

廊外的雨声密了。

他没松手,反而更沉了一点。他这个人就是,越生气越静,静得别人先炸。

“你说这句话,”他说,“脸不红。”

“我脸皮厚。”

“你左手腕上那道印是什么。”

我一怔。

“我见过,”他说,“每回醒过来,坐起来第一眼要先看你的手腕。看完了才问你是谁。”

雨从廊檐漏下来,一滴砸在我鞋面上。

“我记不起来为什么看,”他说,“可我记得看完之后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

他停了一会儿,松了手。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雨把他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我在原地站着,左手腕上还留着他攥出来的一圈白印,慢慢回血。

8 赠药藏软意

之后的日子,我在阁里算个活死人。

饭堂我照去,端着碗找个角落坐。原先跟我一桌的几个人,见我来就慢慢端碗走开,也不说难听话,就那么走开。桌上剩我一个人,扒两口饭,青菜是凉的。

有一回有个新入门的弟子不识路子,坐我对面,刚坐下,边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看看我,端着碗挪到别桌。走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把那碗饭吃完,一粒不剩,起身把碗送到桶里。送碗的大娘看我一眼,没说话,多给我添了半勺汤。

夜里我回住处,路过大师兄的屋子。窗子里有灯,暖黄的,映出个坐着的影子。那影子在写字,一笔一笔很慢。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过了两天,他来找我。我以为又是问罪,他倒只递过来一只小瓶。

“你手腕上那道印,抹这个。”

我愣在那儿。

“我自己熬的,”他说,“不一定管用。”

“你为什么要给我熬药。”

“不知道。”他答得很干脆,“手里有药材,就熬了。熬完了觉得应该给你。”

他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

“散灵散的事,我不追究了。”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他皱了下眉,像在使劲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这几天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想到头疼也想不起来。你要是不嫌麻烦,哪天我想起来了,你答我一句真话。”

“行。”

他走了。

小瓶在我手心里搁着,还是温的。

9 旧庐揭往事

旧剑庐在后山腰,木架子歪了一根,屋顶漏光。他约我去那儿,是四月初。

那几天风大,后山的松枝刮得整宿响。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一条矮凳上,手里拿了一块布在擦剑。

“坐。”

我坐了。

“七年前,”他说,布在剑身上停住,“我在镇北的伏牛岭出了事。那年我还没当上大师兄,跟着阁里的队伍押一趟货,路上遇了截杀。我受了伤,伤得重,几乎没命。”

我没说话。

“有个人替我挡了一剑,伤在左肩。血把他半件衣裳都浸透了。”他把剑立起来,剑尖点在地上,“我记得那件衣裳。青色的,袖口破了个洞,血泡了整片,全成了黑的。我记不起那张脸。”

剑庐外有只野鸟,在檐角上叫,一声接一声。

“我记了七年。”他说,“我想过很多法子。问过阁里的人,翻过名册,去过伏牛岭,一个个村子问。什么都没有。像有人专门把这块从纸上撕掉了。”

他抬眼看我。

“谢临,你说那年替我挡剑的人是谁。”

我左手在膝盖上压着,指尖已经抠进膝盖上的布褶里了。

“死了。”我说。

“怎么死的。”

“伤重,没撑到下雪。”我把话往外推,一句一顿,“尸首是我埋的,就在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松下。”

他看着我,很久。

“你埋的。”

“我埋的。”

“你还记得他的脸。”

“记得。”

“那你描给我听。”

我心里空了一下。

“他……”我咽了一下,“脸寻常。左边眉骨有一道旧疤。说话带南边的口音。”

“他叫什么。”

“记不清了。”

他把剑放下,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发火,他只是走到门口,背对我站着。

“你不肯说实话。”他说。

“我说了。”

“行。”他推开门,风灌进来,“那就有劳你,改日带我上后山看看。”

门关上了。

我在矮凳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手从膝盖上松开,左肩上那道旧伤在衣料底下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铜钱按在那儿。

10 露疤破谎言

上后山那天是四月初九。

我先一天夜里去了后山,带了把铁锹,在第三棵歪脖子松下挖了个浅坑,把一件旧衣裳埋进去,埋完了用脚把土蹬平,撒了把干叶子。

第二天他来了。

他站在坑前看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浮土。土很松,一拨就散了。他的手在土里停住。

“这土是新翻的。”

“埋了七年,土也该陷下去了。”我说。

“陷下去是往下,不是往上。”他把手抽回来,指尖沾着湿泥,“你挖过。”

我没答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没再问。往下山路上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左肩怎么样。”

我脚步一顿。

“什么。”

“那年在伏牛岭,替他挡剑那个,伤在左肩。”他回头看我,“你的左肩,一直没让我看过。”

“看什么,我又没伤。”

“那你把衣裳脱了。”

“这什么话。”

“我是你师兄,”他说,“我说话你不听?”

我站在山道上,风从松林里穿下来,一股凉。他的目光落在我左肩上,落得很稳。

我把外袍解下来,褪了左半边,露出肩膀。肩上那片皮肉坑坑洼洼,最深处凹下去一块,像被什么挖掉后又长歪了。

他走过来,抬手,手指隔着一层布停在我肩上方。

“这伤多久了。”

“小时候摔的。”

他的手落下来,隔着单衣按在疤上。掌心很热。

“什么摔的能摔出剑痕来。”他说。

我没答。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

“谢临,”他背对我说话,声音被风削得薄,“你这人撒谎撒得真不中用。”

11 纸烬又留痕

从后山回来那几天,他不提剑,也不问。他开始给我送东西。

有时是一小包药材,用旧纸包着,纸上写着煎法;有时是半块饼,说他吃不下了,放我这儿。有一晚他端了一碗汤来,放我桌上,坐下看着我喝。

“喝了。”

我喝了。汤是甜的,里头有枸杞,浮在最上面,油亮亮一颗。

“你还记得伏牛岭那趟货是什么吗。”我放下碗,问他。

“药材。”他说,“三百斤的玄参,十六车。”

“货最后到了没有。”

“到了。剩下的人押到的。”

“剩下几个。”

“三个。”他说,“活下来三个人。我,阁里一个执事,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他皱着眉,手指在桌沿上敲,敲得很快,“我记得有三个人,我数得来。可第三个是谁,我睁着眼想就是想不起来,一想头就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钉。”

我把碗推过去一点,让碗底磕在桌上出了个声。他抬起头。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这句话你也说过,”他说,“很多年前就说过。我记得这句。”

我没敢看他。

那晚他走了,我坐在桌前很久。桌上那碗汤还剩一口,我把碗端起来喝掉,喝完把碗扣在桌上,瓷底磕出一声响。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抹平。上面三个字,墨迹被汗泡开又干了,边上翘着。

我把它凑到灯上。火苗舔到纸角,纸卷起来,发黑,往上窜。我把手缩了回来,一口吹灭了。

纸没烧成。我把它重新塞回袖子里,站起身往外走。

他房里灯还亮着。我从窗户缝里把纸塞进去,塞在枕下。

12 认下全罪名

四月下旬,事出了岔子。

剑谱阁丢的两页纸被人在我床底下翻出来。是夜里,五六个弟子举着火把堵在我门口,为首的那个姓周,嗓门大,喊得全院都听见。

“谢临,你自己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出来看了。

两页剑谱摊在我床脚的地上,边角烧过。

“这不是我放的。”

“从你床底下翻出来的。”

“那你们翻了别人的床没有。”

“只翻了你的。”他说,“大师兄吩咐的。”

我抬头。他站在人群后头,没举火把,夜色里只看得见个轮廓。

“是我吩咐的。”他说,“还有别的。”

他往前走,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散灵散的事,我压了。丹房的事,我压了。今天早上,我在镇北的驿街上看见你。”他站住,“你从一驾马车里下来,车上坐的人袖口有青纹。”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镇海眼那边的青纹,我压根没去过驿街。

“我今天没出过门。”我说。

“那是你。”

“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他说,“我看了很久。”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有人在栽桩。谁?阁主那边的人?镇海眼的名册要压我?还是有人不想让他走?

“谢临,”他说,“我给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今晚你说一句实话,我信一句。”

火把噼啪响。围着的弟子都不出声。

“你信我什么。”我说。

“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他这句话说得挺平,跟平时算账一样。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变了,一下比一下沉。

我张了张嘴。

“那两页剑谱是我撕的,”我说,“丹房是我偷的,药是我下的。驿街那趟,是我去谈的买卖。我要你从大师兄的位子上下不来,就上不去。你要查,我认。”

他站着没动。

“还有一句。”我又说,“七年前替你挡剑那个,不是别人,是我。我编了谎,说什么死了、埋了,全是编的。我拿这件事讨过你的好。”

“你再说一遍。”

“我拿这件事讨过你的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到底。后来我没再看,把视线移到他身后的廊柱上。那柱子上有块漆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白茬子。

“谢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我什么都不信。”

他转身走了。火把也跟着散,一群人跟着散。院子里剩我一个人,还有地上那两页剑谱。

我蹲下去把它们捡起来,抹平,看了看。假的。笔画是描的,纸是新的。

我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蹲着的时候有只夜蛾撞在灯上,撞了七八下,掉在地上扑腾。我伸手把它拨到一边,进了屋。

13 装醒陪你演

五月里下了一场大雨,天枢阁前头的石阶被水冲出两道沟。

他不再来找我了。饭堂里他还是坐老位子,我进门他也不抬头。我心里反倒松一口气。做戏要的是这个结果。

有一晚我正收拾东西,门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一身湿,头发贴在额角。

“你还没睡。”

“睡了。你把我吵醒了。”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头发上的水滴到桌上,一小滩。

“我今天去了后山,把第三棵歪脖子松底下挖开了。”

我没动。

“衣裳是件旧的,青的,袖口破了个洞。血是陈年血。”他说,“挖出来的时候衣角是朝上的,埋的人没埋正。我盯着那件衣裳看了一个时辰。”

“看出什么了。”

“看出是有人想让我看见它是件衣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边上黏了新的,折了三道。

“这是我枕下的,”他说,“我收了七年,一共十四张。”

我喉咙里卡了什么。

“每张上面三个字。”他把纸推过来,“你的字。写得歪,一横结尾总是往上挑。”

“你一直知道。”我说。

“我不认得脸,不记得你说话的声音。”他盯着那张纸,“可我记得这几个字。我记得写到第七张的时候纸不够了,是你在背面接着写。”

我把脸偏开了。屋里点着灯,飞蛾在灯罩外头撞,一直撞。

“我从头一回醒过来就查过,”他说,“查我为什么会不认得一个人。查了七年,查到了你。查到那天,我在丹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没进去。”

“那你装。”

“我装。”他说,“我装得比你好。你撒个谎只撒得出一半,我一句都没露。”

“你为什么。”

“我要是揭了,你就不续了,”他说,“你就把那条命攥在自己手里。你那条命剩多少,你比谁都知道。”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他伸手把灯芯剪了剪,火光稳住了。

“所以我陪着你装。你每天塞一张纸进来,我第二天早上收起来,再写一张新的放回去,让你以为我没看见。”他顿了顿,“我写了七年,字越写越像你的。到后来我分不清哪张是你写的。”

我在桌子这头坐着,手指压在桌面的裂缝上。那道缝里嵌了陈年的黑,指甲盖刮不下来。

“这三个月,我还剩多少日子。”他忽然问。

我没答。

“你不说我也算得出来。”他说,“我上回醒过来,你左手那道黑印爬过肘了。”

“这你都知道。”

“我守着天枢阁的账,也在算我一共花了你多少。”

14 对饮争赴死

镇海眼前夜。

他把我叫到旧剑庐。这回带了两坛酒,坛口用泥封着,泥上有手印。

“喝。”

我拿过一坛,掰开泥封。酒味冲,是很老的烧酒,辣得厉害。

喝了半坛,他开口。

“明天我去镇海台。”

“嗯。”

他把佩剑从腰上解下来,横在桌面上,剑鞘朝我。

“你要害我,就今天晚上动手。”他说,“别等我进了海眼再折腾。”

我把酒坛放下,伸手把剑拿起来。剑柄的缠绳松了,我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肚磨在那处。

我把剑抽出来一半,看了看刃,然后又插回去,把剑调了个头,剑柄朝他,双手推过去。

他盯着那剑。

“你说实话,”我说,“你早知道自己去的是海眼,不是功德。”

“知道。名册的规矩我比阁主熟。”

“那你为什么自己划了名字。”

他的手停在剑柄上。

风从剑庐的缝里钻进来,刮得灯火摇晃。

“谁跟你说的。”

“名册我翻过。原本头一个写的是我。是我去求阁主之前,我的名字就在上头。”我说,“你把我的名字划了,换成你的。”

他不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肯让我去?”

我把酒坛端起来,喝了一整口,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明天我去。”

“我去。”

“我去。”

“谢临。”他站起来,“你听我一句。”

“你听我一句。”我也站起来,桌角被我的膝盖撞得晃了一下,“你下去三百年,我三个月后一样是死。你自己算这笔账。我下去,你活着,回来当你的阁主。我这条命放哪儿都是三个月,放海眼里不亏。”

他盯着我,腮帮子动了一下。

“你算什么账,”他说,“你全算错了。”

“哪算错了。”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他说,“你死了,我活着,我一年一年过,三百年。你让我拿什么过。”

我没答。

“我记了七年,”他说,“我没有一次忘掉那三个字。我忘掉一张脸,忘掉声音,忘掉你站在我面前叫我师兄。可是字我记得,一回比一回清楚。你走了,我这三百年靠什么熬?靠那几个字?”

“你总能过下去。”

“我能。”他点头,“我能过下去。我还能当阁主,当到头发白,当到海眼里那点水都认得我。可我不愿意。”

这是我这辈子听他说的最不规矩的一句话。

我把剑往他手里一塞,转过身往外走。

“明天。”我在门口站住,“明天早上你别去镇海台。”

15 台边唤师兄

镇海台在阁外的断崖上,台面是一整块青石,边上有铁链,链头锈死在石缝里,一拉就掉渣。

我到的时候还没天亮。台边的风大,吹得人站不住,我把外袍脱了压在石缝里。

阁主已经在了,手里捧着名册,边上站着两个执事,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来早了。”他说。

“您也知道我得来早。”

“他会来。”

“您派人拦着。”

“拦不住。”阁主把名册翻开,“我年轻的时候也拦不住自己。”

我站上台心。台面上刻着旧篆,纹路里嵌着海盐,白花花一层。脚踩上去,有点滑。

“看好了。”阁主说,“我念一句,你答一句。名分进去,寿数进去,你这个人就进册。从此天枢阁不认你这个弟子。”

“念。”

他念第一句的时候,天边泛了白。

念到第三句,台下的路上传来脚步声,很急。我侧头看了一眼——他从坡下上来了,外袍没系,头发散着。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谁都不敢拦他。

“谢临!”他喊我,声音被风撕了一半。

阁主停了。我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不能——”他跑到台下,一只手撑在台沿上,喘得厉害,“我不许——”

“师兄。”我说。

他抬起头。

“师兄,”我说,“我这七年,天天想这么叫一声。叫了你就头疼,我不敢叫。”

“你现在叫了,”他说,“我头没疼。”

“嗯。我快死了,你就想起来了。”

我笑了一下,转回去,朝阁主点头。

念完最后一句,台面上的旧篆亮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下直往上冲,冲进骨头里,凉得人想弯腰。我站住了。

“谢临。”他在台下拍铁链,“你下来。你下来!”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今晚这一张我没塞他枕下,还揣在身上。纸边上我昨夜用手指又抹了一遍,抹得纸更毛了。

我把纸往台下一扔。风把它吹得翻了个身,落在他脚前。

他弯腰去捡。

我那时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台面上的光往上冲,眼前的东西一层一层褪色,像旧画被雨打湿。他的身形从边上开始模糊,最后剩一个暗的轮廓,站在台下。

“你是谁。”他问。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

我张开嘴,风灌进来。

“我是来送你的。”

16 坠海留余温

后来我记不太清了。

台上的光褪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还能听见海的声音。海眼在崖底,往下看是黑的一个口子,水在里面转,转得很慢,转一圈要好久。有人在崖下敲钟,一声一声。

我看见一个身影走上台。

不是走。是挤过那两个执事,一步一步走到台心,站到我边上。

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想躲。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靠感觉,那只手抓得牢,像当年在廊下抓我手腕一样。

“你下去。”他说。

“我下不去了。”

“你下去。”他把我往边上推,“你下去!”

他推的时候我脚下一空,往后倒。倒下去的那一下,我看见他了。

就那么一下。台上漫天的光,人站在光里,头发散着,脸是白的。我想,这张脸我记了七年,这回总算看清了一回。

他往下冲。

后头有人拽住他。阁主,还有执事,好几个。

“换过了!”阁主的声音,“你下去也是白下去!名册换了!你下去他回来不了!”

他挣。

我看不见,只听见铁链哗啦响,还有他喘气的声音。那种喘,不像是喘,像是气从喉咙里往外刮。

“谢临。”

“嗯。”

“你他妈——”

后面的字我没听见。

我的手垂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台面的旧篆,纹路很粗,硌手。我在那纹路上按了一下。海盐硌得指甲根发麻。

风停了。

17 年念名

三百年后,天枢阁的旧库房要翻修。

新入门的弟子去搬东西,把柜子后头一层积灰的架子翻出来。架子上堆着些杂物,有几卷旧纸,边上全黏补过,一层一层,像刷了什么浆子糊上去的。

有个年轻弟子先翻了一卷。展开,纸上的字全是一个名字,写了又写,写到后来笔画都歪了,横拖得老长。

“这什么玩意儿。”

他师兄凑过来看,也看不懂。

“像是个名字。”

“什么名字。”

“看不出来。前面还齐整,后头全是乱的。”他翻了翻其他的,“这十几卷全是。写的同一个。”

“谁写的。”

“不知道。库里没有登记的册子。”

那个年轻弟子把纸卷起来,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住。

“这名字最后一个字像是‘临’。”

“那前头两个呢。”

“……没认出来。”

库房外的光落进来,照在架子上,一层浮尘慢慢地翻。他把纸卷塞回架角,走了。

那天下午,阁主一个人从主峰下来,走那条通崖上的旧路,一直走到断崖边。台上没有铁链了,链子在多年前被水泡烂了,只剩下石头缝里的锈印。

他站在台上,站到天黑。

崖底的水还在转,转得慢,转一圈要很久。风起来,吹得他袍角贴身,把头发往脸上吹。

他手在袖子里,指头碰到一块硬的东西。那是一张纸,边上黏补过多回,纸身已经磨得透光。

他把它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风一直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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