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华把一盆馊掉的回锅肉推到我面前,让我和十一个兄弟吃。
她儿子订婚是大喜事,我们这些厨子只配吃剩菜,不吃就扣奖金。
我摘下厨师帽放在灶台上:“这活我不干了。”
她冷笑:“赵建国,你疯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一个兄弟。
老杜第一个把围裙扯下来丢在地上。
十一个人,全站了起来。我看着她:“那就试试。”
【第一章】
我端着那盆隔夜回锅肉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油脂凝固成白色的块状物,贴在盆壁上。肉片蜷缩成一团,边缘泛着黑。我鼻子凑近闻了闻,一股馊味直冲脑门。
这玩意儿,连流浪狗都不吃。
张丽华却站在我面前,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怎么,嫌弃?”
她声音尖得刺耳。
我抬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胸口别着拳头大的胸针,头发盘成高高的发髻。脸上的粉打得厚,笑起来粉末往下掉。
“张姐,兄弟们从早上六点干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儿子订婚是大喜事,我们不敢耽误。但这会儿客人还没到,能不能让大家先吃点?”
“吃什么吃?”
张丽华眼睛一翻。
“宴席的菜你们也配碰?那叫坏规矩,晦气!”
她指着那几盆剩菜。
“就吃这个。吃完赶紧干活,一会儿客人来了,谁要是出了岔子,这个月奖金全扣。”
我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是小李。
他今年二十八,跟了我五年。半个月前刚跟我说,女朋友怀孕了,想攒钱给孩子买点东西。这个月奖金他等了三十天。
我回头看他。
小李低着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咬着牙蹲下去,伸手要去端那盆炒白菜。
白菜叶子黄了,菜汤里漂着一层油污。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
小李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站起身,把厨师帽摘下来,放在灶台上。
“张姐,这活我不干了。”
厨房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丽华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干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建国,你疯了?”
“没疯。”
我转身看向身后十一个兄弟。
老杜五十岁,配菜配了三十年,手上全是刀疤。
小李二十八,媳妇儿怀孕,等着奖金给孩子买奶粉。
阿强三十二,上个月母亲住院,找张丽华借钱被骂是吸血鬼。
还有老王、小刘、阿辉……
这些人跟着我,少的三年,多的八年。
我们一起熬过最难的时候。
金满楼刚开的时候,就是个街边小馆,一天翻不了三桌。是我们十几个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研究菜品,琢磨口味,一点一点把店做起来的。
现在金满楼是全市前三的酒店,一桌酒席起步价三千。
可我们呢?
基本工资五千,奖金看心情发。
加班算帮忙,不给加班费。
生病请假扣工资,家里有事得自己顶。
出了事全是我们的错,赚了钱全是老板的功劳。
我问他们:
“你们还想在这儿待着吗?”
没人说话。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烟机的嗡鸣声。
老杜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围裙扯下来,丢在地上。
“不待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干了三十年厨子,头一回被人这么糟践。”
小李也站起来。
“国哥,我跟你走。”
阿强、老王、小刘……
一个接一个。
十一个人,全站起来了。
张丽华脸色铁青。
“反了!你们反了!”
她指着我们,手指头抖得厉害。
“走?你们以为离了金满楼还能干什么?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看着她。
“那就试试。”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张丽华把茶杯砸在地上,尖叫着:
“走!都给我滚!滚出去别回来!”
我没回头。
推开厨房的门,外面是酒店的后院。
十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刮。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十一个兄弟,一个不落,全跟出来了。
我回头看他们。
有人眼睛红了,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兄弟们,对不起。”
我开口,声音有点抖。
“是我冲动了,连累你们丢了工作。”
老杜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国哥,这话说的。”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早就想走了,就是没你这个胆儿。”
小李也说:
“国哥,咱不怕。大不了重新找工作。”
我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这些人,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怀疑过我。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找工作?”
我说。
“不找。”
所有人都愣了。
“咱们自己开店。”
我一字一顿。
“金满楼能做到全市前三,咱们也能。”
老杜瞪大眼睛。
“开店?国哥,你疯了?咱们哪儿来的钱?”
“凑。”
我说得斩钉截铁。
“我这些年攒了八万,全拿出来。你们每个人能出多少出多少,不够的找朋友借。”
小李犹豫了。
“国哥,我……我就三千块。”
“够了。”
我看着他。
“只要你跟着我干,三千也是本钱。”
阿强也说:
“我能出两万。”
老杜咬了咬牙:
“我有五万定期,可以取出来。”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我心里算了算,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万。
够了。
够租个小店面,买设备,办证照。
“那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咱们十二个人,自己干。”
老杜突然问:
“国哥,店叫什么名?”
我愣了一下。
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风吹过来,带着自由的味道。
我想了想,说:
“就叫‘十二兄弟’。”
【第二章】
找店面比我想象的难。
我们十二个人,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整整三天。
地段好的租不起,租得起的位置太偏。
第四天下午,我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看到一个转让的门面。
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四个大字。
我推门进去。
屋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地上一层灰。
但面积够大,至少能摆十张桌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
“小伙子,这店之前是开餐馆的,设备都还在。你要是诚心租,我便宜点。”
我问多少钱。
“一年六万,押一付三。”
我心里算了算,还行。
“老陈,能不能再便宜点?”
老陈上下打量我。
“你们几个人?”
“十二个。”
“都是厨子?”
“对。”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行,一年五万。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说。”
“我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你们要是真能把店开起来,以后我就在你们这儿吃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
当天下午,我们签了合同。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十二个人没日没夜地收拾店面。
刷墙、拖地、修桌椅、擦灶台……
小李干活最卖力。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才走。
有一次我问他:
“累不累?”
他擦了擦汗,笑得憨厚。
“不累,国哥。我就想着赶紧开业,多赚点钱,给孩子买奶粉。”
我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第八天,店面收拾好了。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挂起来的招牌。
红底金字,写着“十二兄弟”。
阳光洒下来,字体闪闪发光。
老杜说:
“国哥,咱们这算是有自己的店了。”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激动,是踏实。
这是我们自己的店。
没有人能再指着我们鼻子骂。
试营业定在周六。
我提前三天发了朋友圈,告诉以前的老客户,咱们开新店了。
没想到,第一天就来了十几个人。
都是以前在金满楼吃过我做的菜的。
有个姓刘的老板,一进门就笑着说:
“老赵,听说你单干了?我特地过来捧场。”
我赶紧让他坐下。
“刘总,您点菜。”
他扫了一眼菜单,眉头皱了皱。
“怎么就这么几个菜?”
我们店刚开,菜品不多,只有二十来道。
我解释:
“刘总,咱们店小,食材都是当天早上买的,保证新鲜。”
他点了点头。
“那就来个水煮鱼、回锅肉、宫保鸡丁。”
“好嘞。”
我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已经烧热了。
我挽起袖子,开始颠勺。
水煮鱼我做了八百遍不止。
鱼片切得薄如纸,码味时间精确到秒。
油温必须是七成热,花椒和辣椒的比例是三比七。
鱼片下锅,翻两下立刻捞出。
多一秒都会老。
十分钟后,一盆红艳艳的水煮鱼端上桌。
刘总夹了一片鱼放进嘴里。
他眼睛亮了。
“老赵,还是你这个味儿。”
他又夹了一块。
“比金满楼好吃多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道菜,刘总都很满意。
临走时,他特地跟我握了握手。
“老赵,以后我就在你这儿吃了。金满楼那边,我不去了。”
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
“不用谢。好吃就是好吃,我又不是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十二个人坐在店里,算了算账。
营业额两千三。
刨去成本,净赚八百。
不多,但这是我们自己赚的。
小李举起啤酒罐。
“国哥,咱们干一个。”
我们碰了碰。
啤酒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三章】
试营业第三天,张丽华来了。
她没进门,就站在店门口。
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金满楼的服务员。
我正在后厨切菜,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去看。
一见是她,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姐。”
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理我,只是冷笑着打量店里。
目光扫过破旧的桌椅、简陋的装修、墙上手写的菜单。
“就这?”
她声音里全是嘲讽。
“赵建国,我还以为你能整出什么名堂呢。”
我没接话。
她走到一张桌子前,用手指抹了抹桌面。
“灰都没擦干净。”
然后又走到墙边,看着菜单。
“二十道菜?你这是开餐馆还是开大排档?”
我深吸了口气。
“张姐,您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茬的?”
她转过头,盯着我。
“找茬?我用得着吗?”
她笑了。
“你们这店,撑不过三个月。”
说完,她带着人转身就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说了一句:
“好自为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张丽华的那张脸。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们。
果然,第二天,事情就来了。
早上九点,一辆车停在店门口。
下来三个人,穿着制服,胸口别着牌子。
是食品安全检查的。
我赶紧迎上去。
“几位,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
他拿出证件。
“例行检查。”
我说没问题。
他们进了厨房,开始翻箱倒柜。
冰箱、灶台、储物柜……
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查了半个小时,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王队长皱着眉头,又检查了一遍。
还是没问题。
他有些不甘心,走到后门,看了看垃圾桶。
“这个垃圾桶怎么没盖?”
我愣了一下。
“刚倒完垃圾,还没来得及盖。”
“没来得及?”
他语气严厉起来。
“食品安全无小事。垃圾桶不盖,容易滋生细菌。这是违规操作。”
他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罚款五百。”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认罚。
他们走后,老杜气得直拍大腿。
“这不是明摆着找茬吗!”
我摆摆手。
“算了。”
“算了?国哥,这口气你能咽下去?”
我看着他。
“咽不下去又能怎么办?”
我知道这是张丽华搞的鬼。
但我们是小店,人家是大酒店。
斗不过。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菜做好。
只要味道好,客人自然会来。
那天中午,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
点了三道菜:麻婆豆腐、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
都是家常菜。
我亲自给他做。
麻婆豆腐是我的拿手菜。
豆腐要选嫩的,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
先用盐水焯一遍,去豆腥味。
肉末要用猪前腿肉,肥瘦三七开。
豆瓣酱必须是郫县的,炒出红油。
最后勾芡,撒花椒粉。
一盘麻婆豆腐端上桌,香味扑鼻。
那个男人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然后睁开眼,看着我。
“好吃。”
他又尝了鱼香肉丝和土豆丝。
每一道菜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后,他叫我过去。
“老板,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愣了一下。
“自学的。”
“自学?”
他有些意外。
“那你功底很扎实。”
我说谢谢。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叫周启明,是《美食周刊》的编辑。”
我心里一惊。
《美食周刊》是本地最有影响力的美食杂志。
他们推荐的餐厅,基本上都会火。
周启明看着我,说:
“你这家店,我会写进下一期的推荐栏目。”
我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当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兄弟们。
所有人都激动得跳起来。
小李抱着我,眼泪都出来了。
“国哥,咱们要火了!”
老杜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回,张丽华那个臭娘们儿该傻眼了。”
我也笑了。
但心里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第四章】
《美食周刊》那篇推荐发出来的第二天,店里就爆了。
早上十点,门口就排起了队。
我和兄弟们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灶台的火一直没停过。
小李负责洗菜,手都泡白了。
老杜切菜切得手腕酸痛。
但没人喊累。
因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是我们自己的店。
再累,也值。
那天晚上,我们关门后算账。
营业额一万二。
净赚四千。
小李抱着账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国哥,咱们真的成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这才哪儿到哪儿。”
但心里,我也激动。
一万二,对一个小店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的一周,生意越来越好。
每天都有新客人来。
还有不少老客户,专门从城那头开车过来。
有个姓孙的大姐,连续来了三天。
第三天,她拉着我的手说:
“小赵,你这手艺,比金满楼强多了。”
我笑着说谢谢。
她又说:
“我跟你讲,金满楼现在不行了。上次我去吃,菜都凉了才上桌。服务员态度还差得要命。”
我心里一动。
“是吗?”
“可不是。”
孙大姐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们后厨走了一大批人,现在新招的厨子根本不行。”
我没接话。
但心里清楚,张丽华那边肯定慌了。
果然,第二天,我就听说金满楼在招厨师。
而且开出的工资,比以前高了一倍。
但没人去。
因为整个行业都知道,张丽华这个人,心黑手狠。
进了她的店,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备菜,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我赶紧出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浓妆艳抹。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小李。
“你们这是什么破店!吃出虫子了知不知道!”
小李脸涨得通红。
“大姐,不可能。我们的菜都是当天买的,而且洗得很干净。”
“干净?”
女人冷笑。
“那这是什么?”
她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砸。
盘子里,一根头发丝躺在青菜上。
我走过去,拿起盘子看了看。
这根头发是染过的,黄色。
店里所有人都戴着厨师帽,不可能掉头发。
而且,这根头发明显是刚放上去的。
我抬头看那个女人。
“大姐,这头发不是我们店的。”
“不是你们的?”
女人声音拔高。
“那是我自己放的?”
周围的客人都看过来。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深吸了口气,压下怒火。
“大姐,这顿饭我们不收钱。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投诉。”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冷笑。
“不收钱就算了?我要投诉你们!让你们这个破店关门!”
说完,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拦住她。
“您拍照可以,但请先让我看看您的头发。”
“看什么看?”
“看看是不是染过色的。”
我一字一顿。
“因为店里所有员工都是黑发。”
女人脸色变了。
周围的客人也反应过来。
有人说:
“对啊,她的头发是黄的,盘子里的也是黄的。”
女人慌了,抓起包就要走。
我拦住她。
“大姐,您先别走。”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报警。”
我掏出手机。
“恶意诽谤,敲诈勒索。”
女人脸刷的白了。
“你……你别乱说!”
“是不是乱说,警察会查。”
我按下拨号键。
女人慌了,转身就跑。
我没追。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一片冰凉。
这肯定又是张丽华搞的鬼。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杜。
老杜气得直骂娘。
“这个臭娘们儿,太不是东西了!”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她这是想毁了我们。”
“那咱们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做菜。”
“就这样?”
“对。”
我看着老杜。
“只要菜好吃,客人就会来。她再怎么搞鬼,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老杜叹了口气。
“行。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店里的生意没受影响。
反而因为那天的事,很多客人更信任我们了。
大家都说,这家店实在,不怕事。
周启明也来了。
他坐下来,点了几道新菜。
吃完后,他说:
“老赵,你这店,会火。”
我笑了笑。
“借您吉言。”
他又说:
“不过,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有人使绊子。”
他看着我。
“你以前是金满楼的厨师长,现在单干了,张丽华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我准备做一道绝活。”
“绝活?”
“对。”
我看着他。
“一道只有我会做的菜。”
周启明眼睛亮了。
“什么菜?”
我神秘地笑了笑。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第五章】
那道绝活,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叫“秘制卤味拼盘”。
爷爷当年在省城开过卤味店,手艺是祖传的。
卤方配了十八味香料,比例精确到克。
卤水要用老汤,熬三天三夜。
鸡爪、猪蹄、牛肉、鸭脖……
每一样都要先腌制,再卤制。
火候、时间、翻面的次数,都有讲究。
多一分太烂,少一分不入味。
我十岁开始跟爷爷学,学了整整八年。
但后来爷爷去世,我去了金满楼,这道菜就再也没做过。
因为张丽华觉得卤味上不了台面,不让我做。
现在,我要把它拿出来。
我花了一个星期,重新调配卤方。
十八味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花椒、陈皮、甘草、白芷、豆蔻、砂仁、山奈、良姜、小茴香、孜然、香茅、罗汉果、干辣椒。
每一味的分量,我都反复称量。
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克。
老汤用的是猪骨、鸡架、牛骨,熬了三天。
汤色浓稠,香气扑鼻。
第四天,我开始卤制。
先卤鸡爪。
鸡爪要选新鲜的,剪掉指甲,洗净。
先用料酒和姜片腌半小时,去腥。
然后放进卤水,小火慢卤。
四十分钟后,捞出来。
鸡爪色泽红亮,一咬就骨肉分离。
我尝了一口。
味道对了。
接下来是猪蹄、牛肉、鸭脖……
每一样我都精心制作。
等全部做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把这些卤味摆在盘子里。
红的、黄的、褐色的……
色彩斑斓,香气四溢。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
“明日上新。”
第二天,店里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所有人都是冲着卤味来的。
我让小李专门负责卤味拼盘的出品。
每一盘都摆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尝的是一个姓陈的老板。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这……”
他又夹了一块。
“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转头叫服务员。
“再来一份!”
接下来,几乎每桌都点了卤味拼盘。
有人吃完还打包带走。
有个小姑娘,一个人吃了一整盘鸭脖。
她一边啃,一边流泪。
“太好吃了,我妈以前也做这个,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卖出去八十份卤味拼盘。
营业额突破两万。
小李抱着账本,激动得说不出话。
老杜拍着我肩膀。
“国哥,这回咱们真的火了。”
我笑了。
但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第三天,张丽华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店,只是站在对面的街角。
远远地看着我们店门口排队的客人。
她脸色铁青,手攥得紧紧的。
我站在店里,透过玻璃看她。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老杜走过来。
“国哥,她肯定又要搞事了。”
我点点头。
“兵来将挡。”
但我心里清楚,张丽华不会善罢甘休。
她这个人,输不起。
【第六章】
张丽华的反击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店里,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卫生监督所的。
说有人举报我们店卫生不达标,要来检查。
我说没问题。
一个小时后,三个穿制服的人来了。
这次不是上次那个王队长。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
他进门就板着脸。
“例行检查。”
我让他们随便查。
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从前厅到后厨,从冰箱到垃圾桶。
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查了一个小时,什么问题都没找到。
赵队长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后厨,盯着卤水锅。
“这是什么?”
“卤水。”
我回答。
“卤水?”
他走近看了看。
“这个锅怎么这么脏?”
我愣了一下。
“这是老汤,用了很多年。”
“用了很多年?”
他声音拔高。
“食品安全法规定,餐饮用具必须定期更换。你这个锅,明显超期使用。”
我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我。
“这违反规定。罚款两千。”
我深吸了口气。
“好。”
他又指着墙上的排烟管。
“这个排烟管安装不规范,油烟排放不达标。罚款三千。”
我咬着牙。
“行。”
他继续挑刺。
地面有水渍,罚款五百。
灭火器过期,罚款一千。
操作台高度不符合标准,罚款一千。
……
一共罚了八千。
他们走后,小李气得摔了勺子。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老杜也骂开了。
“那个老头肯定是收了张丽华的钱!”
我没说话。
只是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八千块,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我不能让兄弟们看出我的慌张。
“没事。”
我吸了口烟。
“咱们再努力点,很快就能赚回来。”
小李看着我,眼眶红了。
“国哥,咱们真的能撑下去吗?”
我看着他。
“能。”
我一字一顿。
“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人能打倒我们。”
但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们店卫生条件差,吃了拉肚子。
帖子里还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地面上有水渍,垃圾桶没盖盖子。
虽然那些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也很刁钻。
但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帖子很快就火了。
转发、评论、点赞……
一夜之间,上万条。
有人开始质疑我们的食品安全。
还有人说,这家店就是靠炒作起来的。
第三天,店里的客人少了一半。
有人进门,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小李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国哥,咱们是不是完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不会。”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灯关了,只剩下街上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老赵,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网上的事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
“你别放弃。”
我苦笑。
“不放弃又能怎么办?”
“你听我说。”
周启明声音很坚定。
“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的人品。那些帖子,明显是有人故意抹黑。”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我。
“我会写一篇文章,为你正名。”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当然。”
他说。
“好人不应该被欺负。”
挂了电话,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第二天,周启明的文章发出来了。
标题是:《十二兄弟:一家值得被尊重的小店》。
文章里,他详细写了我的经历。
从金满楼出来,带着兄弟们创业。
用心做菜,坚守良心。
他还附上了很多客人的好评。
文章发出来后,评论区炸了。
很多人为我们说话。
“这家店我去过,东西确实好吃,环境也干净。”
“那些抹黑的帖子一看就是假的。”
“支持老板!”
……
当天下午,店里又开始排队了。
很多人专门过来,说是要支持我们。
有个大叔,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
“小赵,你别怕。我们老百姓心里有数。”
还有个小姑娘,给我们送了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良心好店,值得信赖。
小李看着锦旗,哭得稀里哗啦。
“国哥,咱们真的挺过来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对。”
我看着店门口排队的客人。
“咱们挺过来了。”
【第七章】
挺过那次风波后,店里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很多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尝尝我们的卤味。
还有人专门开车从外地过来。
有一天,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了一份卤味拼盘,什么别的都没点。
我亲自给他端上去。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师父是谁?”
我愣了一下。
“我爷爷。”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赵国强。”
老头身子一震。
“赵国强……”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他。”
我有些疑惑。
“您认识我爷爷?”
老头点点头。
“认识。我们是同行。”
他看着我。
“你爷爷的卤味,四十年前就是一绝。”
我心里一动。
“您是……”
“我叫李国平。”
他说。
“以前在省城开过卤味店,跟你爷爷是对手。”
我瞪大眼睛。
李国平,我听爷爷提过。
当年省城有两家最好的卤味店。
一家是我爷爷的“老赵卤味”。
一家就是李国平的“老李卤味”。
两家店斗了十几年,不分伯仲。
后来我爷爷回了老家,李国平也退休了。
这段往事,我还是小时候听爷爷说的。
“李爷爷。”
我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李国平摆摆手。
“别叫爷爷,我跟你爷爷是平辈。”
他又夹了一块鸭脖。
“你这手艺,得了你爷爷的真传。”
我说谢谢。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还差一点。”
我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
“火候。”
他说。
“卤水的火候,要根据食材调整。鸡爪要大火快卤,猪蹄要小火慢炖。你全用中火,虽然不错,但少了点层次。”
我心里一震。
他说的对。
我这些年一直用中火,图的是省事。
但确实少了点爷爷当年的味道。
“谢谢您指点。”
我鞠了一躬。
李国平笑了。
“不用谢。你爷爷要是还在,肯定也会这么跟你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干。别给你爷爷丢脸。”
说完,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李爷爷,这顿饭……”
“不用。”
他摆摆手。
“我今天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资格继承你爷爷的手艺。”
他回头看我。
“现在看来,有。”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按照李国平的指点,重新调整了卤制的火候。
鸡爪用大火,猪蹄用小火,牛肉用中火。
第二天,客人们都说,卤味的味道更好了。
有人甚至说,这是他吃过最好的卤味。
我知道,这是爷爷在天上保佑我。
就在这时,金满楼出事了。
先是有客人投诉,说吃了他们家的菜拉肚子。
然后卫生部门去检查,查出后厨卫生不合格。
紧接着,有媒体曝光,说金满楼使用地沟油。
虽然张丽华否认,但证据确凿。
金满楼被勒令停业整顿。
消息传出来,整个餐饮圈都在讨论。
有人说,这是报应。
有人说,张丽华这是自作自受。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切菜。
老杜跑过来,兴奋地说:
“国哥,金满楼完了!”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
“怎么回事?”
老杜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他。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老杜点点头。
“明白了。”
但心里,我还是有点复杂。
金满楼是我干了八年的地方。
虽然张丽华对我不好,但那里有我的青春。
现在它倒了,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张丽华。
“赵建国。”
她声音沙哑。
“你很得意吧?”
我没说话。
“金满楼完了,你高兴了?”
我深吸了口气。
“张姐,这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
她冷笑。
“那是谁?”
“是你自己。”
我一字一顿。
“你对员工苛刻,对食材不重视,对客人不负责。今天这个结果,是你自己造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啜泣声。
“我……我只是想挣钱。”
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出身不好,好不容易有了店,我怕失去。”
我叹了口气。
“张姐,挣钱没错。但不能昧着良心。”
“我……”
她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赵建国,我能去你店里吗?”
我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
她声音很轻。
“当面道歉。”
我想了想。
“好。”
【第八章】
张丽华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没梳,脸上也没化妆。
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她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店里的客人都在吃饭。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
“赵建国。”
她声音很轻。
“我来是想跟你道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那么苛刻,不该那么刻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只是……我只是太怕了。”
“怕什么?”
“怕失去。”
她声音哽咽。
“我从小穷怕了。好不容易有了店,有了钱,我怕再回到以前。所以我对员工那么狠,对成本抠得那么死。”
她擦了擦眼泪。
“但我错了。我越怕失去,就越失去得快。”
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姐,你现在明白了,也不晚。”
“可是晚了。”
她苦笑。
“金满楼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
“张姐,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她摇摇头。
“我没那个勇气了。”
她看着我。
“赵建国,你能不能……收留我?”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让我在你这儿打工。”
她说。
“我可以洗菜、切菜、端盘子,什么都行。我只想有份工作。”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老杜忍不住了。
“国哥,你可别心软。她当初怎么对咱们的,你忘了?”
张丽华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也不求原谅。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她声音带着绝望。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恨吗?
恨。
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恨不起来了。
我想起爷爷以前跟我说的话:
“人要有底线,但也要有善心。”
我深吸了口气。
“张姐,我不能让你在这儿打工。”
她身子一僵。
“但我可以借你钱,让你重新开店。”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借你钱。”
我看着她。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好好对待员工。”
我一字一顿。
“不要再像以前那样。”
张丽华愣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跪了下去。
“赵建国,谢谢你。”
她哭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
我赶紧扶她起来。
“张姐,别这样。”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深吸了口气。
“我会开一家新店。一家真正好的店。”
我点点头。
“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张丽华走后,老杜问我:
“国哥,你就不怕她拿了钱跑了?”
我笑了笑。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变了。”
我看着窗外。
“一个人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还有救。”
老杜挠了挠头。
“行吧。你说了算。”
三个月后,张丽华开了一家新店。
店不大,就在我们店隔壁的街。
她给店起名叫“重新开始”。
开业那天,我带着兄弟们去捧场。
张丽华站在门口迎接我们。
她穿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欢迎,欢迎。”
她给我们每人倒了杯茶。
“今天的菜,全是我亲自做的。”
我尝了尝。
味道不错。
虽然比不上我的手艺,但也不差。
最重要的是,我看到她眼里有光了。
那是对生活的热情。
吃完饭,张丽华把我拉到一边。
“赵建国,谢谢你。”
她认真地说。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就完了。”
我摆摆手。
“别说这些。好好干。”
她点点头。
“我会的。”
她顿了顿。
“对了,你借我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不急。”
我说。
“什么时候有了再说。”
她眼眶又红了。
“赵建国,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
“好人不好当。但总得有人当。”
又过了半年。
我们的店越做越好。
不仅在本地出了名,连外地都有人慕名而来。
有人建议我开分店。
但我拒绝了。
“我就想踏踏实实做好这一家店。”
我跟兄弟们说。
“钱够花就行。最重要的是,咱们开心。”
小李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胖小子。
他抱着孩子来店里,逢人就笑。
“这是我儿子。”
他骄傲地说。
“以后他长大了,我也要教他做菜。”
老杜退休了。
但他还是每天来店里。
“闲不住。”
他说。
“在家待着难受。”
我们也不拦他。
只要他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十二个人坐在店里。
桌上摆满了菜。
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我举起酒杯。
“兄弟们,干一杯。”
我们碰杯。
啤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窗外,夜色很美。
街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行人来来往往。
我们的店,就在这条街上。
不大,但温暖。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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