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退婚协议签了,顾家就放过你家了吧?”
顾鸿深把笔推过来的时候,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都在看我。
我笑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笑的。签完字三个月,我爸死在看守所里,说心梗;林家的地被顾家三千万拿走,十年后那块地值三个亿。
这一次,我先在纸上写了“同意退婚”五个字,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股权让渡那一页撕了。
满场没人出声。
我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顾家给我二叔的回扣账,四百七十万,一笔一笔,签收人写着林建业的名字。
顾鸿深的脸第一次变了。
他压着声音说:“林夜如,你爸的事,不是意外。”
我知道不是意外。
我还知道十年后顾家会怎么倒,知道城南那块废地会翻十倍,知道谁会在董事会上捅我一刀。
我唯一算不准的,是那个在我葬礼上留下一张空卡的男人,为什么这一次提前了三个月,站在我身后。
第1章 退婚宴上我笑着签了字
退婚协议摆在我面前,顾鸿深说,签了,你爸那点事就到此为止。
满厅的人都在等我落笔。我先写下了两个字。
顾鸿深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都停了筷子。
“签了。”他说,“签了,你爸那点事,就到此为止。”
我没伸手。
上辈子我签得很快。三个月后,我爸死在看守所里,说是心梗;林家的地被顾家三千万拿走,十年后那块地值三个亿。
这一次我先把笔帽拧开,在签字栏里写下两个字:同意。
然后我看见“同意退婚”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自愿放弃婚约相关一切权益。
括号里写着权益的范围,第一条就是城南 17 号地。
我把协议翻到第三页。股权让渡,百分之三十。
“顾叔叔,”我说,“这一页,我不签。”
顾鸿深脸上的笑没散,只是不动了。
我捏住第三页的边角,从中间撕开。纸很薄,声音很响。撕到最后一截,后排有人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林夜如!”顾承泽站起来了,领带歪了半寸,“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把撕下来的半页摊平,推到他面前,“我退婚,你们让渡。这么简单的句子,你念一遍。”
他不念。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
后排有人举起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二叔回头瞪过去,那只手就缩回去了。
我二叔林建业从主桌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
“小如,别闹。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孩子做不了主。”
“二叔,”我抬头,“你做得了主,所以这东西,我先给你看。”
我从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放在转盘上,一圈一圈推过去。
第一张是转账凭证。第二张是签收条。十一笔,四百七十万,最后一行的签名是手写的:林建业。
“你收顾家的钱,收了三年。”我说,“日期、金额、经手人,你比我记得清楚。”
二叔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
“贵司财务室第三个抽屉。”我看着他,“上周三下午,你出去接电话那四分钟。”
他脸色没变,眼睛先变了。
二叔伸手去够转盘上的复印件。我按住那叠纸。
“二叔,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我朋友那儿,明天早上九点,他没接到我电话,就发出去。”
这句话是诈他的。原件还在别人手里,我连人在哪儿都只知道个大概。但他信了,收回手,坐回主位,端起茶,一口没喝。
顾鸿深一直没动。他把撕开的协议收起来,叠好,放在自己手边,动作像收一份报纸。
“夜如。”他叫我的名字,还是长辈的口气,“你父亲的事,不是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够用。”
他点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把林氏的账理干净。理不干净,你爸那笔钱就不叫约谈了。”
“叫什么?”
“立案。”
顾承泽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小叔,跟她废话什么。她家那点家底,三天能理出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
“顾承泽,”我说,“你爸要的是地,你要的是面子。这两样我家都有,可惜一样也不会给你。”
他脸涨起来。
他把那半页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林夜如,你到底想要什么?”
“三样。”我数给他听,“我爸出来,公司还是林家的,还有——”
我抬眼看他。
“这三天,你们别动城南那块地。”
“凭什么?”
“凭我手里还有十页。”
我把撕下来的那半页又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签字吧。”
二叔这时候缓过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半步,站到主位旁边。
“大哥不在,林氏不能没人管。”他说,“从今天起,公司由我代管。公章,我先收着。”
他真的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红章,放在掌心掂了掂。
满厅的人看着那枚章,又看着我。
我把最后一页复印件折好塞回包里,站起来,顺手把签字笔插回西装内袋。
“二叔,”我说,“章你拿着。三天后我来取。”
“你来取?”他笑,“你拿什么取?”
“拿你签过字的东西。”
我走出宴会厅那道门。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厅里的香气吹散了一点。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账册在我这。别让他们先找到我。——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下面还有半句,像打到一半被人按住了手。
【他们在楼下。】
第2章 我先把父亲的账翻出来
短信只给了一个地址。
上辈子我找到这本账,用了三年。这一次,我只有二十分钟。
我回拨过去,响到第四声才接。
“周姨,是我。”
“林小姐?”她的声音贴着话筒,“你别来。”
“他们已经上去了?”
“在楼下。两个人,穿黑衣服,说是物业查水表。”
“水表在三楼。”我说,“周姨,把门反锁,别开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我敲门。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我挂了电话,从宴会厅后门出去。
出租车里我报了地址:城南老街四十七号,老纺织厂宿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那片要拆了,晚上没人去。”
“有人住。”
车停在菜市场口。我下车,从卖鱼的档口中间穿过去。
上辈子我找到这本账的时候,只剩半本。被撕掉的那些,我用了整整三年才凑出一半,还是凑不全。
地上是水,鞋跟踩上去滑了一下,我扶住塑料箱,接着走。
老纺织厂宿舍是六层,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
四楼有人在烧水,壶盖响了很久。
五楼拐角有人下来。我贴住墙,把包抱在胸前。手电的光从我鞋面上划过去,没停。那人敲开另一户的门,压着嗓子问“查水表”。
我等了十个呼吸,才继续往上。
六楼,最里面那间。
我敲门。三下,停,再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周会计比记忆里瘦。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手一直抖。
“进来。”她把门关上,反锁,又把链子挂上。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桌上放着一只铁盒。
“账册呢?”我问。
“你要它做什么?”她盯着我,“你二叔上周来过。”
“我知道。”
“他出三百万。”她说,“我没卖。”
“为什么?”
“他走的时候说,我儿子明天就能出来。”她笑了一下,嘴角没动,“他骗我。你爸当年给我垫过手术费,八万。”
“你爸现在怎么样?”
“在里面。”我说,“血压一百八。”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久没说话。
我没说话。
“我儿子在顾三那边,欠了八十万赌债。”她的手按在铁盒上,“账册给了你,他活不了。”
“账册给我。”我说,“你儿子三天内出来。另外五十万,三天内给你。”
“他叫小海。”周会计说,“二十二岁。”
“你拿什么保证?”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金镯子,放在桌上。
“我妈的。押在你这。”
她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铁盒推过来。
铁盒里是一本硬皮账册。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封面上没有字。
我翻开。
第一页是 2023 年 4 月。之后每个月一笔“特别支出”,少则三百万,多则一千二百万。签字栏全是三个字:林建业。
三年,一亿一千万。
翻到中间,夹着一份抵押合同。
城南 17 号地,抵押给顾家名下的一家壳公司,生效日期是下个月一号。
上辈子这块地在这个月底被过户。我记得那一天,因为同一天,我爸的案子第一次开庭。
翻到最后,有一页单独列着十一笔转账,总额四百七十万。备注栏只写了一个字:顾。
“他拿林家的钱,给自己买了两套房。”周会计的声音低下去,“给顾家的,是四百七十万。你爸一笔没动。”
“我爸那笔挪用,是怎么来的?”
“账是他做的。”她说,“你爸签的是年度预算,预算里没有这些。”
我把账册一页一页摊平,拿出手机全部拍下来。拍到最后一页,我停了半秒。
这一页我上辈子没见过。
“还有一件事。”周会计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往下看,“你别从正门走。”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沉,一级一级往上。
“他们上来了。”她说。
我把账册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从桌上抽出一叠复印件,放在她手里。
“这份你留着保命。谁问,都说原件被我抢走了。”
“你呢?”
“我从后窗。”
后窗下去是二楼的一块水泥台。我把包先扔下去,人跟着翻出去,落地时膝盖磕在台阶边,疼得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站起来。包带断了一根,账册的硬皮角顶出来,硌着手腕。
我把包换到另一只手,绕到巷子另一头。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车窗降下来。
二叔坐在后座,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小如。”他叫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3章 我去敲了那个人的门
顾氏大楼六十八层,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没有。我来给他送一块能让他翻十倍的地。
“我手里拿的,是你上周出三百万想买的东西。”我说。
二叔的手停在钥匙上。
“小如,这东西在你手里,是祸。”
“在我手里是祸,在你手里是命。”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二叔,让一让。”
“你妈还在家等你。”他说。
“我妈等我。”我说,“你也等我。”
他没让。我们对视了三秒,他先笑了,摆摆手,车窗升上去。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低头在打电话。
我没回家,让司机掉头,去城东。
顾氏大楼在城东最贵的那块地上,六十八层,玻璃幕墙,门口没有台阶。
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没有。”
“那您——”
“你打个电话上去。”我说,“就说林夜如带了一块地来,明天就没了。”
她看了我一眼,还是打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西装裙,膝盖那块是湿的,已经洇成深色。
七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顾时晏的办公室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他背对着窗坐,手里拿着一支笔,没盖笔帽。
“林小姐。”他没站起来,“你迟到三年。”
“我早到三天。”
他抬眼看我。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顾鸿深低头。”我把包放在桌上,“我要我爸出来。这两件事在同一块地上。”
他没接话,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先把膝盖上的伤口露出来,再把包拉开。
“城南 17 号地,四十二亩,明天有人递材料,下个月一号过户给顾家名下的一家壳公司。”我把抵押合同的照片推过去,“壳公司叫昌和置业,法人是顾鸿深的司机。”
他看照片的时候,我把这间屋子又看了一遍。
门在左后,消防通道的标识在右墙,落地窗是双层玻璃,砸不开。
“你进来先看出口。”他说。
“习惯了。”
“我这层不会出事。”
我把视线收回来。
“林小姐。”他把笔帽扣上,“你要我给你什么?”
“三天内,经侦那边别立案。还有,让顾鸿深接你一个电话。”
“前一件我做得到。”他说,“后一件,他未必接。”
“他会的。”我说,“他一辈子讲规矩,最怕自家人先破规矩。”
顾时晏笑了。很轻,只有嘴角动了一下。
“条件。”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肯见我?”
“因为你说地明天就没了。”他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也因为顾家没有第二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跟姓林的坐在一张桌子上。”
“地我拿,三成归你。”
“四成。”
“三成。”我把账册照片抽出一张,放在他面前,“这是我二叔三年从林家转走一亿一千万的签字页。顾家那边只收了四百七十万,剩下的在我二叔名下。你猜他为什么急着把公司卖掉?”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
“因为他填不上。”
“对。”
“林小姐。”他把纸推回来,“三成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你父亲的案子,交给我的律师。”
我看着那份授权书。
签字意味着,我爸在里面见谁、说什么、什么时候能出来,都要经过另一双手。把刀递出去,刀柄就握在别人手上。
“多久?”
“到案子结。”
“我签。”
我签完,把笔盖扣上,推回去。
“我爸要是问起,我怎么答?”
“照实答。”
“你不多想一下?”他问。
“想过了。”我站起来,“我爸在里面血压一百八,我没有三天可以想。”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林小姐。”
我停下。
“你包里那张卡,是谁的?”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包侧的口袋。那里露出一角白边,是我醒来那天就在口袋里的银行卡。卡背有一个手写的字母 L,余额零,查不到户名。
“不知道。”我说,“醒来就有了。”
“醒来?”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没再问。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掉。我摸了摸那张卡的边,塑料已经磨得发白。
手机在包里响。
是父亲的律师。
“林小姐,取保申请驳回了。”
“理由。”
“补充材料。”他的声音很紧,“有人今天下午往经侦递了东西,不是帮忙,是催办。明天上午九点,移送。”
电梯到底。
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第4章 三千万买下一块废地
早上八点四十,经侦门口的台阶上结了霜。
九点整,我爸没有被送走。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提着公文包,比我先到。
他把三份文件递给门口的接待室,动作很稳。
“延后七日。”他回来时只说了一句。
“七天够做什么?”
“够你把地拿下来。”他说,“七天之后,你得自己去经侦解释那本账。”
我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我回头。
“周律师,他昨晚睡了吗?”
“睡了四个小时。”他说,“他说,你要的东西,他给了。剩下的你自己拿。”
下午两点,城南土地交易中心。
进去之前,我在门口把那张成交确认书的样张看了一遍。上辈子我没进过这个厅,我只在新闻里见过这块地的名字。
拍卖厅不大,前排坐着九个人,后排站着记者。我进去的时候,顾承泽已经在了,坐在第二排,桌上有他的号牌。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放在腿上。
第一排有个中年男人回头看我,看了两秒,又转回去。他是昌和置业的代表,我在抵押合同上见过他的签名。
起拍价两千八百万。
“两千八百万。”拍卖师敲了一下锤。
顾承泽举牌:“两千八百五十万。”
“两千九百万。”昌和那个代表举牌。
“两千九百五十万。”顾承泽又跟。
价格往上走。昌和跟到两千九百八十万,顾承泽直接报了三千。
到三千万的时候,顾承泽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扣得很快,像怕人看见来电显示。屏幕上两个字:父亲。
昌和那个代表把号牌放平,手指压在牌面上,没再举。
“三千万,第一次。”
厅里静下来。有人开始收手机。
“三千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慢下来。
厅里有人开始收拾包。我数了数前排的号牌,七个立着,两个扣着。
我把号牌举起来。
“三千万零一万。”
前排那个中年男人猛地回头。
拍卖师停了一下:“您加价多少?”
“一万。”
“加价幅度——”
“规则里没写最少加多少。”我说,“只写了不低于一万。”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记者的快门响了一串。
顾承泽站起来:“这是恶意竞价!”
“顾先生,”拍卖师抬起手,“规则允许。”
“三千万零一万,第一次。”
顾承泽回头看他的助理。
“第二次。”
他坐下去了,坐得很重。
“第三次。成交。”
锤落。声音不大,前排有人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起身,走到前面签成交确认书。
确认书上写着:42.3 亩,成交价三千万零一万。我数了两遍零。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直,没有一点颤。
签完,我把笔盖扣上。
最后那一万,是我卡里剩下的全部。加完,我的账户里还剩三千二百块。
够我坐三趟地铁,够我撑到下周。
这两千一百万是我妈给的两间商铺,加上她箱子底的金条,加上我那辆车。九百万是顾时晏昨天下午打过来的保证金——他那一份里的三分之一。
我拿着一张纸,换了一块四十二亩的废地。
顾承泽从旁边走过,停在我面前。
“林夜如,你拿什么开发?你连施工队都请不起。”
“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三个月?”他笑了,“三个月后这块地上面,可能连草都不长。”
我没理他,把确认书折好放进包里。
记者追到门口:“林小姐,三千万买一块拆不动的旧厂房,你图什么?”
“图它是我家的。”我说。
走到门口,天已经暗了。停车场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没熄火。
顾时晏从后座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七天的文件。”他把纸袋递给我,“还有一份东西。”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土地抵押登记的回执。
“你把地抵押了?”
“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用来开发。”他说,“你不抵押,三个月后它就是一块废地。”
“三成归你,你倒是很上心。”
“我不做亏本事。”他看着我,“林小姐,你昨天签授权书的时候,手没抖。今天签字,也没抖。”
“抖了会怎么样?”
“抖了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这七天,你打算怎么用?”他问。
“先把我二叔那枚章拿回来。”我说,“再把我爸接出来。”
他没接话,替我推开了玻璃门。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往停车场的出口走。
“林夜如。”
顾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领带松了。
“你以为你赢了?”
“今天是赢了。”
“这块地,我小叔要的从来不是地。”
我停下。
“那他要什么?”
顾承泽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去问他。”他说,“问问他为什么三年前就在等你签这份协议。”
第5章 前未婚夫来求我合作
顾承泽是下午三点来的,带着一份合同,和一副刚被人训过的表情。
林氏的前台换了人。
我进门的时候,她拦了我一下:“林总,林董交代过,您来要先登记。”
“我是股东。”
“登记一下就好。”
我登记了。姓名、事由、会见人。事由那栏我写:取公章。
前台把登记表收进抽屉。我把它抽出来,拍了张照。
“林总,这不合规。”
“明天董事会上,我念给你听。”
十七楼的电梯口,二叔等在那里。
“章呢?”我问。
“董事会上说。”他按了下行键,“小如,你拿什么换?”
“你猜我复印了几份。”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进去,用肩膀挡住门。
会客室在十七楼,玻璃隔断,桌上摆着一壶凉了的茶。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手边。
三点整,顾承泽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领带系得很紧,坐下以后先把合同推过来。
“看看。”
我没动。
“城南 17 号地,四千万,顾家收了。”他说,“你昨天三千万拿的,一天赚一千万,这买卖不亏。”
“你爸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我让一步,开发还是你来做,顾家出施工和批文。”
我把合同翻开,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
第三页第四条写着:合作期间,项目公司股权由顾家代持。
我把合同合上,原样推回。
“这一页,你爸没让你看。”
顾承泽的手停在合同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四千万是给我看的价。”我说,“代持才是要的东西。地到了我名下,股权到了你们手里,我拿一张纸,什么都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
“林夜如,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三千二。”
“三千二百万?”
“三千二百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凭什么开发?”
“凭地在我名下。”我说,“凭这七天里,谁动它都要过我这一关。”
顾承泽把身子往后靠,靠到椅背上。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来?”
“因为你昨天在拍卖厅丢了他的脸。”
“那个电话是我爸打的。”他说。
“你连问都没敢问一句。”我说,“你怕的不是丢脸,是知道自己在他那儿不值一个电话。”
他的笑收了。
我把凉茶倒了半杯,推到他面前。
他没碰。那杯茶在他手边放了一整场。
“顾承泽,我们从订婚那天开始,就把话说清楚。”我说,“你家要娶我,不是要我。”
“你——”
“协议第一条,权益范围含城南 17 号地。”我看着他,“退婚是假,把地圈进顾家的盘子是真。你爸算得很细,连我签字以后多久能过户都算好了。”
他不说话了。
会客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很轻。
“我给你一条路。”我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施工份额,三成,给你个人,不进顾家的账。”
“你挑拨我跟我爸?”
“我是在告诉你,你在他那儿值多少。”我说,“昨天昌和举牌,是给你抬价,不是给你买地。你举到三千,他一个电话就让你停。你在他那儿,就是一个号牌。”
顾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以为我小叔是帮你?”他忽然抬头,“那块地他也要。”
“他要三成。”
“他要的是你剩下的七成。”他说,“你以为他为什么只要三成?因为剩下的,他等你自己送过去。”
我把杯子收回来。茶已经凉透了。
“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屏幕朝我转过来。
照片是三年前,林家老宅的饭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我爸坐在主位,我妈在给他盛汤。
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衣服的男人,手里端着杯子,没坐。
“三年前你回国,你爸请过一次客。”顾承泽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你猜那天他为什么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不起来。
三年前的那顿饭,我记忆里只有一桌人,没有他。
照片角落有一盏吊灯,是老宅饭厅那盏。
三年前的三月十八日。和我被退婚那天,同一天。
“他那时候就认识你。”顾承泽站起来,把合同夹在腋下,“林夜如,你重来一次,也不一定看得清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
“公章在你二叔手里,我拿不回来。”他说,“但董事会的席位,我能让你坐进去。”
“用什么换?”
门口没有人回答。玻璃门合上,震了一下,很轻。
第6章 家宴上我只出了一半账
家宴摆在老宅的正厅,八个人,四菜一汤。
二叔把卖公司的合同放在转盘上,转到我爸常坐的那把椅子前。
“人都到齐了。”二叔给自己倒了杯酒,“今天不谈生意,谈家里的事。”
我没动筷子。
我爸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得很整齐,汤勺放在碗沿上,方向朝左。
三叔公坐在我左手边,堂哥坐在对面,剩下的都是跟了林家二十年的人。
“大哥在里面,公司群龙无首。”二叔把杯子放下,“顾家出一亿二,全资收。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款、银行的利息,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他把一叠银行流水推过来。
“供应商欠款两千三百万,工人工资四百八十万,银行利息一个季度一百二十万。”二叔的手指在纸上点,“这三笔,谁扛?”
“卖了一亿二,扣掉欠款,还剩多少?”我问。
“剩不下多少。”
“剩不下多少,是你算的,还是顾家算的?”
二叔没答。
“卖了,大家都能落地。”
堂哥先点头:“二叔说得在理。现在账冻着,谁也没法动。”
三叔公把茶盖揭开,撇了撇浮沫。
“小如啊,”他说,“公司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爸在里头,家里总得有人做主。”
“三叔公,”我说,“做主的人,先把账拿出来。”
“账为什么冻?”我问。
“这你得问顾家。”
“不用问。”我说,“顾家举报的。”
厅里静了一下。
三叔公咳了一声:“小如,话不能这么说。”
我把包里的一份文件拿出来,放在转盘上。
“那就看东西。”
转盘转了一圈,停在二叔面前。
他低头看,看了三行,脸就沉了。
“这是前六页。”我说,“四百七十万,十一笔,你收顾家的。”
“你——”
“后面还有五十三页。”我把文件收回来,“三年,一亿一千万,你转出去的。”
“另外。”我又抽出一张流水,“工人工资那四百八十万,三月十号被划走了。收款方是二叔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往来款。”
“往来款要交税。”我说,“发票呢?”
他把那张流水推回来,纸角对着自己。
他不说话了。
堂哥伸手想拿,我按住了。
“哥,别急。这一半是给大家看的,那一半我留着过年。”
二叔把筷子放下了。
“小如,你要怎么样?”
“三件事。”我说,“第一,卖公司的事,今天不议。”
“第二呢?”
“第二,公章还我。”
“第三?”
“第三,我爸今天回家。”
二叔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爸的取保,是经侦批的,不是我批的。”
“已经批了。”我说。
厅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我爸站在门槛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片。
他身后跟着周律师。周律师把手里的释放证明递给二叔。
“林先生今天下午三点办的手续。”
二叔没接。我爸自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
他先看了一圈桌子,最后看我。
“小如。”
“爸。”我站起来,“饭还热着,先坐。”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我爸面前。
“先喝汤。”她说,“剩下的事,让小如说。”
他没坐,走到二叔面前,把一只手放在桌上。
“建业。”
“大哥。”
“公司的事,我听小如的。”
二叔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枚章,放在转盘上,转过来。
我拿起来,掂了掂。
“二叔,这枚是财务章。”
“公章在保险柜里,钥匙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董事会那天,顾家会派人来。”他说,“章在他们手上,你去问他们。”
“好。”我说,“那我就在董事会上问。”
他没答。
我把财务章放回桌上。
堂哥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一句话没接。
“那这枚你先收着。等董事会那天,连公章一起带过来。”
二叔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
“小如,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三年。”
他走出正厅,穿过院子。
院子里的灯没开,他站在葡萄架下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端着茶站在廊下,隔着半堵墙听见一句。
“她只拿出一半……剩下那半,她没给我看。”
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句:“行,董事会那天。”
我低头看杯子。
茶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转了两圈,沉下去了。
第7章 我妈的嫁妆里有份合同
我妈把红木匣放在床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
“这匣子我藏了十五年。”她说,“你爸都不知道。”
房间不大,窗帘是旧的,床头堆着两床晒过的被子。
匣子是老红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有一层铜绿。
我妈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下面压着三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一本存折、一份对折的协议。
她先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是外公,站在一间厂房门口,身后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临江建材二厂”。
“你外公当年把厂子卖了,换了一笔钱。”我妈说,“钱没给你爸,给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爸那个人,讲规矩。”她把照片放回去,“讲规矩的人,守不住钱。”
“2011 年,你爸跟人合伙做旧改,被人卷了一笔。”她说,“你外公怕林氏被吞,就把钱换成了股份,挂在你二叔名下。他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结果篮子自己会走路。”
“篮子会走路,钥匙还在我脖子上。”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
她把存折翻开给我看。
2011 年开户,最后一笔取款在 2013 年,余额三十二块七。
“钱都在股份里。”她说。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纸已经很薄,边上有一道折痕,从头到尾。
我展开。
2011 年,股权代持协议。委托人是外公沈德昌,受托人是林建业。代持标的:林氏实业百分之十八的股权。
协议最后一行写着:代持期间,一切表决权、分红权、处分权,均归委托人及其继承人。
“这百分之十八,一直在你二叔名下。”我妈说,“外人看是他自己的。”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她看着我,“你爸信他,你信他,我一个外人说什么。”
我在心里把股份数了一遍。
我爸三十五,我十,二叔名下十八,剩下三十七在几个老股东手里。
加上这百分之十八,就是六十三。
超过一半。
我把协议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密:公证书编号 2011 临证字第 0731 号。
“公证书呢?”
我妈的手停在棉布上。
“他背后有人。”她说,“当年我就知道。”
“当年是你二叔去办的。”她说,“办完他说放公司保险柜里,一直没交回来。”
我把那行编号抄在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三点,我打给公证处。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声,报了卷宗号,键盘敲了很久。
“0731 号。”她说,“这份卷宗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2018 年办过一次撤销。”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撤销申请人林建业,撤销事由是代持关系终止,附有委托人签字的同意书。”她念得很平,“卷宗里还留着一份当年的调阅记录。”
“同意书上,委托人叫什么?”
“沈玉琴。”
“原件能调复印件吗?”
“可以,需要继承人本人带身份证来。”她说,“不过这份卷宗,我建议你先看调阅记录。”
“调阅记录上是谁?”
“2018 年 6 月,林建业。”她顿了一下,“同年 11 月,还有一个。”
“谁?”
“陈立。”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顾鸿深的司机,昌和置业的法人。
“陈立是谁?”我妈问。
“顾鸿深的人。”我说,“开车的,跑腿的,签字的,都是他。”
我回头看我妈。
她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照片。
“我没签过。”她说,“2018 年我在医院,做了两次手术。”
那一年我在外地,考最后一门试。
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麻醉单。这些我是三年后才知道的。
我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床沿。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是顾时晏的司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林小姐,您的外套,落在顾总办公室了。”
我接过纸袋。外套叠得很整齐,叠法不是我叠的。
我摸口袋,摸出一张便签纸。
正面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下次别把东西落在我这儿。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后面跟着四个数字:市公证处,档案室,0731。
我把外套抖开,披在肩上。
口袋里还有一股很轻的雪松味,是那间办公室的味道。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协议。
我把协议重新折好,塞回棉布下面。
“妈,这匣子先放我这儿。”
“拿去。”她说,“董事会后天,别跟你二叔吵。”
“我不吵。”我说,“我带着纸去。”
第8章 董事会上我换了把椅子
会议室里七把椅子,我数了两遍。
没有一把是给我留的。
林氏总部在城西,一栋九十年代的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电梯里还挂着一块“安全生产三百天”的牌子。
九点二十七分,我推门进去。
长桌一头坐着二叔,另一头空着。七个股东已经到齐,最年轻的五十八岁。
空位旁边站着顾承泽。
他穿着一件深灰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我,眉毛动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是股东。”我说,“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坐末位。”二叔指了指最靠门的那把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
九点半,二叔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两件事。”他说,“第一,公司被冻结、法人被约谈,董事会不能空转。我提议,由我代行董事长职权。”
“第二,顾氏出一亿二千万,全资收购。签字,钱到账,工资照发,工人不散。”
“外面三百二十个工人,下个月十号发工资,四百八十万。”二叔的手指在桌上敲,“你拿纸去发?”
七个股东没人说话。
顾承泽一直没坐。他站在空椅子旁边,文件袋夹在腋下,脸上没有表情。
三叔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同意。”他说。
有人跟着点头。
“投票吧。”二叔说,“过半数通过。”
“等一下。”我说。
所有人都转过来。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份,代持协议原件。
“2011 年,我外公沈德昌委托林建业代持林氏百分之十八的股权。”我说,“协议写明,表决权、分红权、处分权,归委托人及其继承人。委托人的继承人,是我母亲;我母亲,把它给了我。”
“所以这百分之十八,不在二叔手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复印件。”二叔说,“复印件谁都能做。”
“原件在这里。”我把纸推过去,“纸张、印章、折痕,你比我熟。”
三叔公伸手把协议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很久。
第二份,公证处调档的撤销卷宗复印件。
“2018 年,这份公证书被撤销了。”我说,“申请人林建业,附有委托人签字的同意书。委托人沈玉琴。”
“我妈 2018 年做了两次手术,住院四十七天。同意书上的字,不是她签的。”
“你怎么证明?”
“笔迹可以鉴定。”我说,“医院记录也可以查。二叔,你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当年给你办手续的那个人,还记不记得?”
二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第三份,账册复印件,全本,五十九页。
“三年,一亿一千万。”我说,“其中四百七十万,十一笔,付给昌和置业。”
“昌和置业的法人,陈立,顾鸿深的司机。”
我把第四份推过去。
一张收件回执,日期是三月十五号,盖着区检察院的收件章,事由写着“林氏实业涉嫌职务侵占、行贿线索”。
递交人一栏,签着两个字:林建业。
“这份材料,是你递上去的。”我说,“上面写着,授意人是顾鸿深。”
顾承泽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他没说话,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咳嗽。
三叔公把眼镜戴回去,又摘下来。
“建业。”他说,“这怎么回事?”
二叔没有回答。
顾承泽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表决吧。”我说,“两件事,一起。”
七个股东,五只手举了起来。
两只没举。
“百分之六十三。”我说,“提案不通过。”
二叔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
“林夜如。”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了。”我说。
“你赢的是一张纸。”他把西装扣子扣上,“公章在我手上,法人是我哥,财务章在我抽屉里——你拿什么发工资?”
“财务章你已经交了。”
“真公章不在我这儿。”他往门口走,“在顾家。”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还有件事,你早晚会知道。”他说,“顾家买的不只是公司。他买的就是你家的地。三年前,他们就跟市里签了收购意向。”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把末位的椅子上,没有起来。
三叔公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小如,这个位置……”他指了指长桌另一头。
我站起来,走到那一头,把椅子拉开。
坐下的时候,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数了一遍七个人的呼吸,才开口。
“散会。”
七个股东,一个一个抬起头看我。
只有一个人没有抬头。
顾承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被他捏得很皱。
第9章 他说他也在赌
雨下了一整天,江面上全是碎掉的灯。
他把车停在堤边,熄了火。
他下午只发了一条短信,六个字:江边,七点半。
我来了。
车里没有开暖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他伸手把雾擦掉一块,露出江对岸的灯。
“你昨天不该一个人去董事会。”他说。
“我一个人去的。”
“我知道。”他说,“我在楼下。”
我转过头看他。
“车停在马路对面,从九点停到十一点半。”他说,“你要是被赶出来,我就上去。”
“上去干什么?”
“上去买。”他说,“一亿二,我出得起。”
我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膝盖上。
“打开。”
里面是三份东西。
第一份,一份死亡证明复印件。姓名:顾长河。死亡时间:2019 年 11 月 6 日。死亡地点:省第二监狱。
“我父亲。”他说,“不是养父,是亲生父亲。”
“顾鸿深的哥哥。”
“顾鸿深做局,把他送进去的。”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这是当年经手的人,一共九个,现在还剩四个活着。”
第二份,一张银行开户申请书,日期是 2023 年 4 月。
户名一栏空着。卡号后四位是 7731。
“那张卡。”我说。
“我办的。”他说,“三年前就办好了,一直没送出去。”
“为什么没送?”
“因为那时候你不需要。”他看着我,“你需要的时候,是 2026 年 3 月 18 号早上。”
“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早上会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每天早上把卡放进你楼下的信箱,晚上再取回来。”
“放了多久?”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没有算。这个数字自己跳出来了:三年。
“卡里为什么是零?”
“开户的时候没有填户名。”他说,“钱进不去,也查不出是谁的。”
“那你现在填。”
“等你自己填。”他说,“填谁的名字,是你的选择。”
车窗外有一辆货轮过去,灯从雾里穿出来,很长。
“他死的那天,我在深圳。”他说,“第二天回来,只领到一个纸盒子,里面一副眼镜,一块表,一身衣服。”
“表停了。”
“停在十一点四十。”
第三份,是 C1 协议。
他把它抽出来,从中缝对折,撕开。
撕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纸屑落在他膝盖上。
“这条不算了。”他说。
“三成归你,你不要了?”
“不要了。”
“一亿二的三成,三千六百万。”我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不是我的钱。”他说,“那是我准备用来买你的钱。”
“现在不买了?”
“现在不买了。”
“那你图什么?”
他把纸屑收进纸袋,系好。
“图你这次别再签得太快。”他说。
我没有说话。
眼睛有点热,我没让它掉下来。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留下的也只有一个盒子。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顾时晏。”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见我,就把最难的那句话说完了。”我说,“你说,你要的是地,不是人。”
“我撒谎了。”他说。
“我知道。”
他伸手过来,把我外套的领子拉正。
手指碰到脖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说。”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最后整个人往座椅里靠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签的是谁?”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没有动。
“怎么了?”我问。
“你爸的案卷。”他说,“今天下午被人从区检察院调走了。”
“调走?”
“调阅单上签的是顾鸿深的名字。”他转过头看我,“全卷,包括那份举报材料。”
雨敲在车顶上,一下一下。
“他调走案卷,是想把它烧了,还是想把它用起来?”
“他不会烧。”顾时晏说,“他要用。”
“用在哪?”
“用在董事会之后的第二次董事会。”他说,“他要拿你爸的案子,反过来做你的案子。”
“顾承泽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说,“他只知道他爸是个好人。”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我说,“好人最怕见到真的东西。”
“你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他不动手。”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车钥匙拧了一下。
发动机响了。
“去哪儿?”我问。
“去见他。”他说。
“现在?”
“现在。”他把车灯打开,“趁他还没想好怎么用那卷案。”
第10章 签字那天我没再笑
三月二十八号,晴。
我在会议室坐了四十分钟,等的不是人,是一份文件。
九点整,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快,但很齐。
推门进来的是顾鸿深。
五十八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藏青中山装,袖口扣得很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顾承泽。
顾承泽的眼睛红着,西装皱得不成样子。
“林小姐。”顾鸿深在长桌那头坐下,“恭喜。”
“还没签。”我说。
“签不签,都是你的了。”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顾氏退出收购,昌和置业股权转让,全部无条件。这是退出的协议,我签好了。”
我翻开看了一眼。
第三条:顾氏不再就城南 17 号地向林氏主张任何权益。
“条件呢?”我问。
“没有条件。”
“顾先生做生意,不讲条件?”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讲了一辈子条件,最后一次不讲。”他说,“我哥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
“他死在里头的时候,我在外头开会。”他说,“我签了一份不该签的字。”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案卷我调走了。”他说,“今天早上,我让人送回去了。原封不动,一页没少。”
“撤案通知呢?”
“在送。下午到。”
他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
“林小姐,我这一辈子只输过两次。”他说,“一次是我哥,一次是今天。”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顾承泽。
“你跟我走。”
顾承泽没动。
“爸。”他说,“二叔说的那些,是真的?”
顾鸿深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十分钟后,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皮鞋,快,乱。
两个穿夹克的人走进来,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
“林建业,涉嫌职务侵占、行贿,跟我们走一趟。”
二叔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还捏着他那份提案。
他没有站起来,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平。
“小如。”他说,“你外公那百分之十八,我是替他守着的。”
“你守了十五年。”我说,“守到自己口袋里去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说我替别人守钱,守不住。”
他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所有的门都开着。
有人探头,有人缩回去。
十一点,父亲的撤案通知送到了。
一张薄薄的纸,盖着红章,事由写着“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我爸拿着那张纸,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三十五年。”他说,“我从二十三岁进这个厂,到现在。”
“爸。”我说。
“我没事。”他把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签字吧。”
股权确认书摊在桌上。
第一页,董事长:林夜如。
我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上辈子我在这张桌子上签过一次字,手很快。
这一次,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全部七页。
签完,我把笔放回笔筒。
没有笑。
“散会。”我说。
人陆陆续续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
窗外的树刚抽了新芽,风一吹,影子在桌面上晃。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
还是那张旧卡,卡背上手写的字母 L,边角磨白了。
五点,他来了。
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签了?”
“签了。”
我把卡放在桌上,推过去。
“还你。”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卡,又推回来。
“你留着。”
“里面是零。”
“现在不是了。”他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 App。
户名一栏,写着“林夜如”。
余额跳出来:三千六百万。
备注栏一行字:不算生意,算我押的注。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顾时晏。”我说,“户名谁填的?”
“我填的。”
“我说过我自己填。”
“这次算我犯规。”他说。
“你这注押得太大了。”
“押了三年。”他说,“总得有个结果。”
我把卡收进口袋,站起来。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吃饭。”我说,“我请。”
他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不深,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司机站在车边,替他拉开了车门。
他侧过身,让到一边。
我先上了车。
车开出城西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氏实业股权变更登记已受理,公示期三十日】
下面是第二行。
【城南 17 号地规划调整公示,用途:住宅】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三十日。
三十天之后,会有人来敲门。
彩蛋:他等的第 1095 天
2026 年 3 月 18 日,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车停在小区门口,双闪关了。他从副驾拿起那张卡,卡背有一道被磨白的边。
这是第 1095 次。
信箱在最里面那栋的左手边,第三格。格子有点松,塞进去的时候会偏,他每次都把它摆正。
第一年他还会看一眼楼上的窗。现在不看了。
2023 年 4 月,城南那家银行,周四下午,人不多。
柜员问他户名。
他说,先不填。
“不填户名,钱进不来。”柜员说。
“我知道。”
“那您办它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卡装进信封,信封没写字,带回家,放进抽屉最上面那一格。
抽屉里只有这一样东西。
那年三月,林家请客,他被人带去凑桌。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桌上有八个杯子,七个满的。
有人递酒过来,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一只手先接了过去。
“他不喝。”她说,“他开车。”
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头发扎在脑后,说话很轻。放下杯子之后,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他们家的人。”
“哪家的人?”
“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她说。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起身走的时候,她在门口送客,说了一句“慢走”。
就这两个字。
他把这两个字记了三年。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正常。
1095 天,一天不落。下雨天他把信封外面再套一层塑料袋;有一次小区封了三天,他在门口等到凌晨,保安认识他了,替他送进去。
他在等什么,说不清。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这张卡用上了,那就是她最难的那一天。
七点整,他开车回公司。手机响。
“顾总。”电话那头是顾鸿深,“今天林家有场订婚宴,你替我去一趟。”
“去干什么?”
“看着。”顾鸿深说,“林家的女儿要退婚,签个字就行。”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说话。
“怎么,不去?”
“去。”他说。
挂掉电话,他把车头调了个方向。
番外:删掉的一段:二叔那通电话
“她只拿出一半……剩下那半,她没给我看。”
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慌什么。”对方说,“她拿一半,就说明另一半她不敢拿。”
“她不敢?”
“她敢,但她不能。”对方说,“她爸还在里头。你只要让她知道,那半张纸递出去,先烧的是她爸,她就永远只能拿一半。”
“那董事会那天——”
“那天你别提卖公司。”对方说,“你提她爸的案子。让股东自己算,一个被立案的董事长,值不值得跟。”
“公章呢?”
“章在我这儿。”对方说,“我派人过去,你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行。”
“顾先生。”二叔的声音低下去,“她外公那百分之十八……”
“那是个死人的东西。”对方说,“死人的东西,活人说了算。”
电话挂了。
院子里的灯还是没开。他站在葡萄架下面,站了很久,才把那支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