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6月24号,风是从西边麦地里刮过来的。
那天出分。镇中学门口的墙上贴了红榜,一长条,油墨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边往里卷。我和林小满挤在人堆里找名字。榜从上往下排,她一眼就看见了——第三个,618。我找了很久,从中间找到下面,又从下面往上找,最后在倒数第七行看见自己:536。
"陈砚。"她回过头,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你考上了。"
536分,那年能上个不错的二本。我爹在供销社看大门,一个月八百块。他不懂536是啥概念,只知道他儿子考上了。
小满比我高八十二分。
我说,你能去青岛了。
她点头,眼睛亮得吓人。她早就把青岛海洋大学的招生简章翻烂了,那本册子折了角,页边写满铅笔字。她说海洋大学在崂山脚下,走二十分钟就是海。她说她想学水产,毕业了去养殖场,或者去海洋馆喂鱼。
"喂鱼有啥出息。"我说。
"鱼不认识人。"她说,"鱼不会骗人。"
那天下午我们去镇上的网吧查分数线。网吧在供销社二楼,十二台机器,头顶一个吊扇吱吱地转。老板娘姓王,五毛钱一小时,超时一分钟加两毛。我们凑了四块钱,坐了一个半钟头。她查青岛的,我查省城的。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骑她爹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她骑得飞快,风把我的衬衫鼓起来,麦子味一路往鼻子里钻。
"陈砚!"她一边蹬一边喊,"我要去看海了!"
"你看着点路。"
"我要去看海了!"
她喊了三遍。路过砖窑,窑上的工人都抬头看她。她不管。
那天擦黑的时候我爹下班,在供销社门口给我买了瓶汽水,橘子味,一块二。他用牙把瓶盖咬开,递给我。
"考上了就好。"他说。
"小满618。"
他愣了一下,把烟点上,说:"人家那是要出息的。"
我没舍得喝完,剩了小半瓶,第二天骑车子带给她。她喝了一口,说太甜,然后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瓶子还给我,说:"瓶子能退两毛。"
二
七月八号,麦收刚完,麦场上堆着十几个麦秸垛,比人还高。
那天晚上没有风,蚊子多,我们带了半盘蚊香,坐在最东头那个麦垛底下。她穿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天上星星密得不像话,银河从南边一直横到北边,像谁撒了一把盐。
"陈砚。"
"嗯。"
"我以后想开个店。"
"啥店。"
"啥都卖。"她说,"得有玻璃窗,玻璃擦得亮一点,让过路的人能看见里头。"
我说你开个小卖部得了。
"小卖部也行。"她说,"卖冰棍,卖汽水,卖练习本。冰棍一根五毛,我卖六毛,挣一毛。一天卖一百根,就是十块。"
她算得挺高兴:"十块,一个月三百。够我娘的药钱了。"
我没说话。那年她娘的药一个月二百八。
"你要是有出息了,"她说,"你就别回这个县。"
"那你呢。"
"我看店。"她说,"我给你留一根冰棍,放冰柜最里头,谁也不给。"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娘说我这名字起得好。小满,将满未满,日子还有奔头。"
"啥叫未满。"
"就是差一点。"她说,"差一点就满了。"
后来她掏出那个小手机,红壳的,屏幕小得可怜,说要照张相。我站到麦垛边上,她跑过来站我旁边,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快门响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照片糊得厉害。天是白的,麦垛是黄的,两个人站在中间,看不清脸。
她把照片存下了,起了个名字:2008.7.8。
那天夜里很晚了她还不肯回。蚊香烧完了,蚊子开始咬人,她把裙摆盖在腿上。
"陈砚,你去了省城,会不会不回来。"
"回来。"
"啥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
她不说话了,蒲扇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娘说,男的一出去,心就野了。"
"我不野。"
"你要是野了。"她说,"我就不等你了。"
"那你等多久。"
"我不知道。"她说,"反正你要是回来,我就在这儿。"
那年我以为这是句玩笑话。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麦秸垛底下,说她要是回来就在这儿。
后来她真的就在这儿,站了十六年。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说:"陈砚,我娘的病,可能好不了了。"
我不知道咋接。我说:"能好。"
她"嗯"了一声,把蒲扇搁在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那天夜里我送她到家门口,枣树底下黑着。她掏出钥匙开门,回头说:"你回去吧。"
我说:"明天我来找你。"
她说:"好。"
门关上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咳嗽声,一声一声,很轻。
三
林小满这名是她娘起的。她生在五月二十一,那天是节气小满。她娘说,小满好,将满未满,日子还有奔头。
她家在东头,砖房,院里有棵枣树。她娘有哮喘,走两步就喘。她爹在砖窑上出砖,一天六十,管一顿午饭。
她念书从来不用人操心。初中同班,高中同班,三年都在年级前三。她的练习册是问上一届借的,封面上写着别人的名字,她用修正液涂掉,写上自己的。
高二下学期期末,我数学考了71。她把我叫到她家枣树底下,一张小方桌,两个马扎,把卷子拍在桌上。
"陈砚,你是不是不想考了?"
"考不上就算了。"我说,"我爹说让我去学修车。"
她愣了一下,把卷子撕了。
撕得很响。碎纸落在枣树底下,她娘在屋里问咋了,她说没事。
那天她哭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不出声。
后来她重新抄了一份卷子,手抄的,抄了两个钟头,字比我写得还工整。
那份卷子我一直留着。搬了四次家,还在。
高三那年冬天,她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在路口等我。天还黑着,路灯是昏黄的,她站在电线杆底下,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
我骑车过去,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煮鸡蛋,热乎的,还冒气。
"我娘煮的。"她说,"揣着不凉。"
一个冬天,她给我揣了一百多个鸡蛋。
她自己不吃。她说她家的鸡一天下两个蛋,她娘舍不得吃,都给她揣着了。
四
填志愿是七月底。
那阵子她娘的病重了。镇卫生院看不了,转到县医院,住了一个月。她爹在走廊上蹲着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志愿表七月二十七号交。二十六号晚上我去找她。她坐在枣树底下,桌上摊着那张表,笔尖悬在"第一志愿"上头,停了很久。
"青岛,"我说,"你填青岛。"
她没抬头。
"学费我打工。"我说,"我周末发传单,一个月六百,我给你。"
她把笔放下了。
"陈砚,我娘的病,一年得两万。"
我不说话了。
"青岛太远了。"她说,"来回车票一百二。我娘夜里要是喘不上气,我赶不回来。"
"那你毕业了再去。"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毕了业,我娘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我心里一凉。
她笑了笑:"你别这个脸。"
那天晚上谁也没说服谁。她在表上填了市里的师范,学费一年三千二,离家四十里,每个周末能回来。
交完表她仰头看枣树,说:"青岛的海,有啥好看的。"
我心里松了一下。
这件事我很多年不敢想。就那一下——她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松了一下,像卸了个包袱。我怕她真去青岛,怕她去了就不回来,怕我在省城她在海边,中间隔着六百公里,隔着我爹那八百块钱。
我松了那一下,然后用一辈子去还。
五
八月头,我们约好十二号一起去青岛。票看好了,四十六一张,硬座,德州发车,六个半钟头。
八号那天她娘又喘起来,送县医院。十号她给我打电话。
"去不成了。"她说,"你把票退了吧。"
"我等你。"
"我娘这儿走不开。"她停了一下,"陈砚,你也别去了。省下钱开学用。"
十二号那天,我一个人在镇上电影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那家电影院早不放电影了,改成卖化肥。我站到天黑,回家吃了两碗面条。
十四号下午,她给我打电话。
"青岛我去过了。"
我以为她开玩笑。
"我表姐带我去的。"她说,"海是灰的。没啥好看的,你别去了。"
"你啥时候去的。"
"就这两天。"
我没再问。我以为她是赌气,以为她压根没去。
后来我才知道,十二号早上五点,她一个人去的车站。四十六块的硬座,六个半钟头。下午到青岛,找了个二十块一晚的旅馆,第二天早上走到海边,站了四十分钟。十四号中午回来,直接去了县医院。
账本上记着:
8.12 车票 46(德州—青岛,单程)
8.13 方便面 3.5
8.13 住宿 20
8.14 返程 46
票根她留着。2008年8月12日,硬座,四十六块。背面用铅笔写了句话,字很小,磨得快看不见了:
"海是灰的。我想等他一起来。"
六
九月,我去了省城。她去了市里。
第一个月她给我打了十一次电话。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是短信。她发短信不用标点,一句一行:
"今天食堂的馒头是甜的"
"我们班有个男生跟你长得像"
"我周末回家 我娘好多了"
我回得很短。"在上课""在忙""挺好"。
大一下学期四月,她来看我。
那天有风。她从火车站倒了两趟公交,到我们校门口是下午三点。她穿着件洗白的校服外套,手里拎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十几个煮鸡蛋,一罐咸菜,一罐她自己腌的辣椒。
"鸡蛋是我娘让带的。"她说,"她说你在外头吃不好。"
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发红。
我带她去食堂。她吃得很慢,一份三块五的土豆丝盖饭,吃了二十分钟。她把底下的肉丝一根一根挑给我。
"你们学校的树真高。"
"杨树。"
"我们那儿也有杨树,没这么高。"
晚上她住学校旁边的小旅馆,二十块一晚,屋里有股霉味。第二天一早她要走,说她周末在小学代课,一天五十,不能耽误。
我送她到公交站。上车前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给我。
"三百。我攒的。"
"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信封按在我手里,"你在省城,花钱的地方多。"
车来了。她跑上去,站在车门那儿冲我摆手。
车开走,我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攥着三张十块的旧票子,边角磨得发毛。
后来她又来过两次。
第二次十月。我在准备个比赛,让她在图书馆等。她等了三个钟头,我出来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本《病原生物学》。
第三次大二冬天。我在外头实习,手机调了静音。她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两个钟头。我回来的时候她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豆浆。
"我刚到。"她说。
豆浆早凉了。
2010年寒假,我回家。
火车到县城是夜里十一点。我出站的时候下着雪,站前广场上没人。我正想找三轮车,看见她站在站牌底下,穿一件红棉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我算着你今天到。"她说。
从车站到她家要走四十分钟。她把我的包接过去拎着,我说不用,她不给。
我们沿着河堤走。河冻住了,雪落在冰面上,一片一片的白。
"省城好吗。"
"好。"
"有海吗。"
"没有。省城没海。"
她笑了一声:"那你以后还去青岛吗。"
"去。带你去。"
她没接话。走了很久,她说:
"陈砚,你以后要是不回来了,我也不等了。"
我说:"我不回来你也不许不等。"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小,被风雪盖过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不是撒娇。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那条路她留了很多年,一直没走。
2010年5月21号,她生日。
那天晚上我在跟同学喝酒,喝得有点多。手机响,我接了。
"陈砚。"
"嗯。"
"今天小满。"
"啥。"
"节气。"她说,"也是我生日。"
我说:"哦,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喝多了。"她说。
"有点儿。"
"那你早点睡。"
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她夜里发的一条短信:
"我二十了。"
我回了个"嗯"。
2011年春节,我回家过年。
三十那天下午我在镇上买鞭炮,听见有人喊我。她推着车子站在马路对面,车后架上绑着两袋面。
"你回来了。"她说。
我把鞭炮塞进包里,过去帮她抬面。面是给她娘蒸馒头用的,一袋五十斤。
"你咋不打电话。"她说,"我去车站接你。"
"我自己能回来。"
那天晚上镇上有个夜市,一年就摆这么几天。卖烤串的、卖糖葫芦的、套圈的,灯泡挂在电线杆上,红红绿绿。
她请我吃烤串。五毛一串,她买了二十串,自己吃了三串,剩下的都推给我。
"你挣钱了?"我问。
"代课。"她说,"一个月四百。"
吃完她带我去买了个暖水袋,八块,红的。她说省城冬天冷。
"我用不上。"
"你拿着。"她说,"灌上水,能热一宿。"
那个暖水袋我用了六年。2015年搬家,弄丢了。
七
2012年我毕业,留在省城。
先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跑业务,跑县医院,跑乡镇卫生院,一年三百天在车上。底薪两千,提成看本事。我算有点本事,第二年挣了十几万。
她2012年从师范毕业,回镇上教小学语文。一个月一千八,加班主任补贴两千二。
那几年我们还打电话。她总是晚上打,等学生走了,一个人在办公室。她说她们班四十三个孩子,有个叫二根的,爹妈都在外头打工,作业从来不写,但是会给她带煮玉米。
"二根今天又没写作业。"她说,"我打了他手心一下,他哭了,我也哭了。"
"你打他干啥。"
"我不打他,他以后咋办。"
电话那头有翻本子的声音,哗啦哗啦。
2013年夏天,她来省城一趟。她说学校组织培训,其实是自己报的名,三天,学费八百。
培训完了她给我打电话。我那时候跑业务,刚签了个单子,心情好,开车去接她。
她说不用接,坐公交就行。我还是去了。
她站在培训点门口,穿一件浅蓝短袖,头发剪短了,人显得更瘦。
"你晒黑了。"她说。
我带她去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三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在门口站住:"我不上去了,我赶车。"
"都到门口了。"
"屋里头热。"她说,"我鞋上全是土。"
最后她还是上去了。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水,看见我厨房里堆着的碗,站起来就去洗。
我说不用,她说顺手。
洗完她把水池擦干,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我走了。"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说:"这房子好,有窗户。"
"以后换大的。"
她笑了笑,上车了。
那十分钟里,她一句没提培训的事,没提那八百块,也没说她住哪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她住的是城北一个二十块一晚的小旅馆,离培训点五站地。
2014年我在省城买房。总价九十八万,首付三十万,我凑了二十一万七。
差八万三。
这话我是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说完就后悔,觉得没意思,跟一个镇上的小学老师说这个干啥。
第二天中午她打过来。
"我这儿有点钱。"
"不用。"
"我有。"
"小满。"
"八万三,是吧。"她说,"我下午给你转。"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到账八万三。
备注两个字:恭喜。
我打电话过去,说这钱年底还。她说不着急,你先安家。
那年冬天我回过一次县城,去看我爹。路过她家,枣树还在,她娘坐在门口晒太阳。我问小满呢,她娘说在学校,晚上才回。
我没等到晚上。
2015年我还了五万。剩三万三,我说年底给。
年底我换了车。一辆二手帕萨特,七万八。
八
2016年十月,我结婚。
新娘是公司财务,姓周,她爹在区里上班。婚礼在酒店办的,二十六桌。
请柬我没给她。
我说不清为啥。可能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来了要坐六个钟头的车,要随份子,要在人堆里笑着喊我一声陈砚。我不想看那个场面。
也可能只是懒得解释——我咋跟周家人介绍她?一个镇上的小学老师,我高中同学,借过我八万三。
婚礼那天我表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晚上七点多开始敬酒,手机在包里一直没看。
十一点多回房间,我掏出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她。
从七点二十三,到十点零六。
我坐在床沿上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忙。
她回:没事,就想问问你婚礼上有没有下雨。
那天没下雨。
那年她二十六。
九
2017年秋天,我回县里看我爹。他那时候不大好了,天天坐在供销社门口晒太阳。
那时候我媳妇怀着孕,七个多月。她坐在副驾,椅背放倒,一路上没说话。
从我爹那儿出来,我从镇中学门口过。对面那家店已经开起来了,木头招牌,四个字:小满文具。
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里头。她坐在柜台后头,戴一副眼镜,低头批作业,手边一个搪瓷缸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停了大概两分钟。
我媳妇问:"咋了。"
"歇一下。"
"认识?"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
我说:"以前的同学。"
我媳妇"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在里头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见我没有。车玻璃反着光。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批。
我踩了油门。
开出镇子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店还在那儿,玻璃窗亮着。
十
2018年三月,我爹查出肺癌。
晚期。
我把他接到省城,他不肯,说死也死在家里。最后在县医院住着,我一个月回去一趟。
四月的一个周六,我推门进病房,看见小满坐在床边,给我爹剪指甲。
她穿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比前几年瘦。
"你来了。"她站起来,"我刚给他擦了身子。"
我爹在床上笑:"小满每个礼拜都来。"
我"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们仨在病房坐了两个钟头。她给我爹削苹果,削得很薄,皮一整条不断。我爹说小满手巧,说小满教的学生年年考第一。
我说:"爸,你少说两句。"
我爹那天精神好,说了不少话。天快黑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袖子。
"你跟小满,"他说,"到底咋了。"
"没啥。"
"没啥她每个礼拜来。"
"爸。"
他喘了两口气,说:"这姑娘不容易。你别亏着她。"
我说:"知道了。"
那是我爹最后一次跟我说整句话。往后他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爹睡了以后,我跟她到走廊上。
"你别来了。"我说,"这么远,耽误你课。"
她看着我:"顺路。我周末回镇上,路过。"
县医院在城西,她学校在镇东。根本不顺路。
"小满,你别这样。"
她笑了一下:"我哪样了。"
我没话说。
我爹是六月走的。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在走廊上抽烟,护士出来说不行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眼睛还睁着。
我给他合上眼。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楼梯口站着个人。小满。她穿件洗白的羽绒服,手里拎个保温桶,脚上一双布鞋。
她没进来。隔着走廊看我,看了大概三秒,转身下楼。
保温桶放在窗台上。里头是小米粥,还热。
我爹住院四十七天,账上总共十一万六,医保报了四万一。我自己交了四万三。
后来我去住院处打清单,才发现有几笔不是我交的。
三万一千六。
交款人签名:林小满。
那张单子我数了。四十七天,她来了三十一次。
有几回是晚上来的,下了班从镇上骑电动车过来,四十里,路上没灯。
护士说她每次都带饭,一荤一素,装在那个保温桶里,保温桶外面套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绣了朵花。
十一
2021年,她开始咳。
镇上诊所说是支气管炎,挂了七天吊瓶,好了。第二年春天又咳,痰里带血丝。她还说是上火,买了两盒消炎药。
她娘是2022年冬天走的。肺心病。她一个人办的后事。
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她发了一张黑白照片,没配字。
我发了句"节哀"。
两天后她回:"谢谢。"
2023年五月,她请了长假。县医院查出来肺上有东西,转到市里做穿刺。
肺腺癌,晚期。
这些我是2024年才知道的。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三婶说,她只交代了一句:"别跟陈砚说,他忙。"
三婶说,2023年冬天她去市里化疗,坐大巴,一趟两个半钟头。早上五点的车,晚上七点回来。
第二天照常上课。
"我说你歇两天。"三婶说,"她说孩子们快期末了。"
"她化疗的时候谁陪着。"
"谁也没陪。"三婶说,"她自己去的。她说医院里护士挺好。"
2023年她还在上课。她三婶说,她咳得厉害就到走廊上去,站在窗户边上,咳完了再回教室。
她发过一条朋友圈。一张教室窗户的照片,下午的光照进来,窗台上一个粉笔盒。配字:今天阳光好。
那年秋天,她班上一个女孩写了篇作文,题目叫《我的老师》。她拍了半页发在朋友圈里,字歪歪扭扭:
"林老师咳嗽的时候会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说是风吹的。可是我们班的窗户关着。"
底下的配字只有四个:童言无忌。
2024年八月二号,她给我发微信。
"陈砚,你那边还好吗?"
我在开会。会议室空调坏了,热得人发昏。我回了两个字:忙,回头说。
后来没回头。
九月十七号下午两点二十,我姑打电话来。
"陈砚,小满没了。"
我在市一院的设备科,正跟人谈一台机器的尾款。我把笔放下了。
"谁?"
"林小满。今早走的。她三婶刚给我打的电话。"
我说:"哦。"
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跟我一起来的小王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三天。
"谁的事。"
我说:"一个亲戚。"
我这辈子头一回把她叫亲戚。
十二
灵棚设在镇卫生院后院。
九月十七号的天还热,三十六度。我从省城开车回来,四个半钟头,衬衫全湿了。灵棚底下摆着花圈,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三婶给我搬了个马扎。我没坐。
棺材是薄的,镇上木匠打的。她走的时候一百零几斤,收拾得很干净,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来的人不多。她教过的学生来了二十几个。二根也来了,二根现在在县城开挖掘机,二十一了,站在那儿哭,哭得肩膀抖。
她三婶递给我一个纸箱子。
"她说,"三婶嗓子哑了,"要是陈砚回来,把这个给他。"
箱子上一层灰。我抱着它,坐在卫生院后门的台阶上,从下午四点坐到天黑。
第一样,一本记账本。
硬壳的,蓝色,塑料皮裂了。第一页:
8.12 车票 46(德州—青岛,单程)
8.13 方便面 3.5
8.13 住宿 20
8.14 返程 46
往后一页一页,全是数。
2008.9 给陈砚买袜子 12
2009.3 陈砚生日 汇款 200
2010.5 陈砚说手机坏了 800
2014.11.3 转陈砚 83000(其中向三婶借 20000,月还 800)
2015.1—2017.2 还三婶 800×26
2018.4 陈砚他爸住院 31600(其中 14000 是店里进货钱)
最后一页,2023年:
复查 1280
药 3400(没买,太贵)
药店老板说能赊,没赊
账本末页的空白处,她写了一行字,跟她高中的卷子一样工整:
"欠三婶两万,还清了。欠的别的,不要了。"
第二样,一张火车票。
2008年8月12日,德州到青岛,硬座,四十六块。
第三样,她的旧手机。一个红米,屏幕碎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缠着。
我充上电,开机。
草稿箱里有一条,日期2016年10月4日,婚礼第二天。
"陈砚 我不等你了"
后面没有字。
这条草稿存了八年,没发出去。
通话记录里,2016年10月3号,晚上七点二十三到十点零六,十七个未接来电。
第四样,一沓信纸。
第一封,2013年:
"陈砚,今天下雪了。我们班孩子疯了,课都上不下去。我让他们出去看雪,看了十分钟。回来鞋都湿了,教室地上全是水。我扫了半天。你要在,肯定说我惯着他们。"
第二封,2019年,我爹走后一年:
"叔走了以后,我每个礼拜还是往县医院拐一趟。拐到门口才想起来人不在了。后来我不走那条路了,绕。绕了两个月,又走回去了。人这个东西,绕不过去的。"
第三封,2022年,她娘走后:
"我娘走那天,我一个人在灵棚里坐到天亮。我想,要是有个人给我递杯热水就好了。后来我想,算了,我自己能倒。"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2008年夏天,镇上麦场,她用那个小手机拍的。照片糊得厉害,天是白的,麦垛是黄的,两个人站在中间,看不清脸。
背面写着:陈砚和小满,2008.7.8
三婶说,她把这张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很多年。
三婶还说,她一直没结婚。有人给介绍,她不去。后来介绍人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人。
"等谁啊。"
"等一个说话不算话的。"
还有一张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
2023年8月,诊断书。
肺腺癌,Ⅳ期。
下面一行小字,医生的处理意见:
"建议住院治疗。患者拒绝。"
拒绝的理由她写在底下,一笔一画:
"没钱。店里要进货。"
箱子底下还有两样。
一本教案本,牛皮纸封皮,写满了十二年的课。最后一页是座位表,四十三个名字,一格一格,用尺子比的。她死前一个礼拜画的,写的是下学期的座次。
还有一本存折,县农商行的。最后一笔是2024年9月3号,取了两千。余额三百零七块六。
还有她的微信。
我翻到转账记录。从2013年到2024年,她给我转过二十七笔。
最多的两百,最少的二十。
备注都一样:买点吃的。
最后一笔是2022年腊月二十九,五十块,备注:过年了,吃顿好的。
我一笔一笔往上翻。翻到2014年11月3号那笔八万三,备注两个字:恭喜。
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本册子。卷了边,封皮印着"青岛海洋大学"。
我认得。2008年那本。
页边的铅笔字还在,被手磨得淡了。有一页折了角,讲的是水产养殖专业,学费四千八。旁边一行小字:
"陈砚说喂鱼没出息。可是鱼不会骗人。"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二根在灵棚外头蹲着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你是陈老师说的那个人吧。"他说。
我说是。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一支钢笔,笔帽掉了漆。
"她给我的。"二根说,"她说我字写得丑,让我练。我练了三年,还是丑。"
他把笔塞给我:"你拿着吧,我也用不上。"
"你留着。"
"留着干啥。"他说,"我又不写字。"
十三
那天晚上我在她店里站了很久。
店在镇中学对面,十几平米,招牌是木头的,四个字:小满文具。
字是她自己写的,红漆,刷得不匀,一横一竖都往下坠。
店已经转出去了,现在是快递驿站。玻璃窗还在,擦得很亮。窗上贴着张褪色的纸:"本店代收快递,一件一块。"
窗台里头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别家的名字。
我隔着玻璃往里看。
驿站老板在里头玩手机。我敲了敲窗,问他上一家呢。
"走了。"他说,"上个月二十几号我接的。她不干了。"
"咋不干了。"
"说是去外地看病。"他想了想,"我说那你这店可惜了,一个月还能挣不少。你猜她说啥。"
我没说话。
"她说,没事,反正也没人等。"
2008年她说,以后要开个店,得有玻璃窗,玻璃擦得亮一点,让过路的人能看见里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麦场上躺着,满天星星。她说她要卖冰棍,卖汽水,卖练习本。
"冰棍一根五毛,我卖六毛,挣一毛。"她说,"一天卖一百根,就是十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
那年她十八。
我在那儿站到十点多。镇上的人都回家了,路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灯亮了。
我想起2023年她咳得厉害的时候,也是站在窗户边上。
十四
十月三号,我一个人去了青岛。
高铁三个小时。2008年那趟绿皮,六个半钟头,硬座,四十六块。
出站顺着人流走,走二十多分钟,看见海。
海是灰的。
那天没太阳,阴着,海面上一层白雾。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挖坑。远处有货轮,慢慢地走。
我在沙滩上坐到天黑。
风大,穿着外套还冷。
我把那张2008年的火车票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机里还存着她那个旧号。我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该号码已停机。"
她手机备忘录最后一条是2024年8月28号:
"要是陈砚回来,跟他说:海我替你看过了,不怎么样。"
真的不怎么样。
我在沙滩上捡了块石头,白的,指甲盖那么大,攥在手里。我想带回去给她。
攥了一路才想起来,没地方送了。
我在海边坐到七点半,天全黑了。
我想跟她说句话。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说啥。
2008年6月24号,风是从西边麦地里刮过来的。
那天她喊了三遍"我要去看海了"。
我坐在后座上,什么也没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