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望山六十二岁那年,在城南的旧货市场里,租了半间铺面,给人修玉。
修玉这个行当,说白了就是给玉器看病:断了的镯子接上,磕了角的牌子磨圆,别人不要的旧件,到他手里盘一阵子,又能活过来。
他的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支一张条案,案上一台旧砂轮机,一盏台灯,一个白瓷碟,碟里是清水。
市场里的摊主都叫他"老陆"。没人知道,这个修玉老头,二十年前有个响彻行当的名字——
"山子陆"。
玉雕分南北两派,北派重巧,南派重意,而陆望山的"山子雕",取北派之工、南派之神,一件《千里江山图》山子,在苏州拍出了八百万。那是二十年前,八百万能在北京买一栋楼。
如今,他修一只镯子,收费八十。
摊主们闲聊时也感慨:老陆这手艺,搁在大店里,修一件顶咱们一个月。老陆听了只是笑:手艺是吃饭的家伙,不是吹牛的本钱。
没人知道,他不是不能去大店。
是不能。
二
二十年前,陆望山收过一个徒弟,叫周子昂。
周子昂是他在垃圾站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十七岁的周子昂蜷在垃圾站里,怀里揣着半块碎玉,饿得只剩一口气。陆望山把他带回家,给他下了一碗阳春面,问他:
"为什么抱着块碎玉?"
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玉行里都说,玉碎了就废了。我觉得不是——它只是缺个人把它拼回去。"
陆望山动了心。
他把周子昂带在身边十五年,从磨刀教起,到识玉、画样、起坯、粗雕、细雕、抛光,最后是他压箱底的绝活——"链雕"。
一整块玉料,不借助任何粘接,镂空出环环相扣的玉链,环环相扣,转动自如。这门手艺,陆派传了六代,传到陆望山手里,是第七代。
周子昂天分极高,五年出徒,十年成名。陆望山逢人就夸:我这徒弟,将来是吃大师这碗饭的。
其实,陆望山教过他听玉。
那是周子昂出徒第五年的冬天。陆望山拿了块废料,师徒俩围着火炉坐了整夜。
"听玉先要蹲。"老人把玉料贴在耳边,闭着眼,"蹲到你不烦它了,它就开口了。密度、绺裂、应力——玉里的话,比人实在。人说谎,玉不说。"
周子昂蹲了半个时辰,腿麻了:"师父,听诊器一测,什么数据都有了,蹲这个干什么?"
"仪器测的是死的。"陆望山说,"玉是活的。"
"活的能当饭吃吗?"
陆望山看了徒弟很久,没再说话,把那块玉收回了匣子。
第二年,他给周子昂的出师礼,是一台听诊器——医用的,白橡木的听头,他自己磨的。
周子昂接过礼物,谢了师恩。后来很多年,那台听诊器一直摆在他工作室最显眼的博古架上,和奖杯放在一起。
他从来没用过一次。
——那句"能当饭吃吗",十五年后,在两千万的工程上,要了周子昂的命根。
他没想到,师父那句夸应验得那么快,也那么毒。
十一年前,陆望山接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单——市里新地标"城市之光"的巨型玉雕,设计图是他熬了八个月画的:一块十五吨的和田青玉,雕成层峦叠嶂的江山图,顶端用链雕技法悬一枚"日月同辉"的玉环。
图纸画完的当夜,周子昂偷走了底图。
三个月后,周子昂抢先注册了专利,反咬一口,举报师父"剽窃弟子创意"。行业协会的调查、同行的议论、媒体的标题,一夜之间,"山子陆"变成了"小偷陆"。
陆望山百口莫辩——图纸在他手里画了八个月,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每一笔的构思过程。
而周子昂有。
他有陆望山这些年教他时画的每一张草图,有师徒合影,有陆望山亲笔写的"师恩如山"的条幅。他把这些统统摆出来,声泪俱下:"我敬重师父,可我敬重的是教我手艺的师父,不是偷我作品的师父。"
那天的发布会,陆望山去了。他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周子昂,一句话都没说。
回家之后,他烧了所有的图纸。
烧到《千里江山图》的小样时,他的手停了。
那是他二十三岁画的,巴掌大一块玉料,雕了三个月,山水的每一道皴法都是他拿刻刀一点点试出来的。烧它的时候,老头儿在炉子前坐了半个时辰,最终没扔进去。
他把小样用红布包了,塞进包袱最底层——他那时就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行他还会回来,不是为了名,是为了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他说不上来。手艺人不讲预感,讲火候。他只是觉得,这炉火的温度,还差着一截。
第二天,他在行业黑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协会开除他,是他自己退的。他给协会留了句话:
"这行脏了,我不干了。"
从此京城再没有山子陆,只有城南修玉的老陆。
而这十一年,周子昂过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周派玉雕创始人"的头衔挂上了,非遗传承人的证书领到了,大师工作室开在798,三百平,进门先看他得奖的照片墙。媒体采访他,标题一律是《守正创新:周子昂的匠人之路》;高校请他讲学,他讲"工匠精神",台下掌声雷动。
有老同行私下嘀咕:周子昂的"链雕",怎么跟当年山子陆的路数一模一样?
嘀咕的人很快就不嘀咕了——行业里提"山子陆"三个字的人越来越少,提得多了,倒显得自己不合时宜。
周子昂自己也偶尔会想起师父。
每年除夕,他让助理给城南旧货市场送一箱水果,从不留名。他告诉自己:这是念旧,不是心虚。
他的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白橡木听头的听诊器——师父当年送的出师礼。有访客问起,他就讲这个故事:"我师父教的,玉是活的,要听。可惜老手艺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我们有仪器,光谱分析、应力检测,比耳朵准一万倍。"
讲到这里,他总是很感慨:"师父是被时代淘汰的人。我不同,我是踩着时代上岸的人。"
他没发现的是——每次讲完这段话,他工作室里那个叫小薛的年轻人,都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三
十一年后。
"城市之光"项目重启了。
当年那块十五吨的青玉,因为周子昂的专利官司一直封存着。如今新城规划落地,市里拍板:地标照原设计建,工艺交给周子昂——他如今是"周派玉雕创始人"、非遗传承人、大师工作室掌门,头衔一长串,报价两千万。
工程推进得很热闹,直到上周。
问题出在顶端的玉环上。
按照设计,十五吨的玉料雕成山形后,顶端要镂空出七道玉链,悬一枚直径六十公分的玉环。上周试装,第七道玉链刚挂上,"咔"的一声轻响——
链环根部,裂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纹。
周子昂的团队炸了锅。检测报告显示:玉料内部应力分布与设计假设不符,链雕的镂空比例超出了这块玉能承受的安全极限。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块玉,按原设计雕,挂上去会裂,甚至整件崩解。
可设计图是二十年前就定稿的,专利都注册了二十年,全世界都以为这设计出自周子昂之手。
周子昂把自己关进工作室三天,头发白了一层。
他解决不了。
链雕这门手艺,他当年偷走的是图纸,是参数,是成品的照片——唯独一样东西偷不走:陆望山口传心授的那套"听玉"的功夫。
每一块玉都有脾气。密度、纹理、应力,千差万别,图纸是死的,玉是活的。真正的链雕高手下刀之前,要听玉——用指节敲,用耳朵贴,听玉料的"回声",判断应力往哪儿走。
这个功夫,书上没有,图纸画不出来。
周子昂当年嫌慢,没学。他觉得有了图纸,什么都有了。
四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
团队里有个年轻人,叫小薛,是周子昂徒孙辈的——也是十一年前那批受过陆望山恩惠、被他亲手送进周子昂团队里的"耳朵"。
小薛是豫北农村出来的,技校学的美术,进周子昂工作室之前,在北京漂了三年,欠着两万多花呗。
他和陆望山的交情,始于一个除夕。
那年他没抢到回家的票,蹲在旧货市场的台阶上啃冷馒头。修玉摊的老头儿收摊的时候看见了,喊他过来,煮了半锅饺子,又给他续了碗热汤。
"会画画?"老头儿问。
"会。"
"会修东西吗?"
"……会换手机屏。"
老头儿笑了:"手艺人。"
临走,老头儿塞给他五百块钱:"年后,去周子昂工作室投简历,就说我让你去的——别提我,提了你进不去。"
小薛不懂。但他听话。他进去了,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一干四年。
第四年除夕,他又去旧货市场,老头儿还在修玉。他这才把憋了四年的问题问出来:"陆大爷,您跟周大师……是不是有过节?"
老头儿擦着一块玉牌,头也不抬:"你替我看着他。"
"看什么?"
"看他的刀。"老头儿说,"图纸能造假,刀路不能。哪天他的刀路露了怯,你给我记下来。"
小薛又不懂。但他还是听话。
这四年,他记了满满一个硬壳笔记本。
他熬了三个通宵翻资料,忽然一拍桌子:
"师父,这设计的原始参数,跟咱们现在的玉料对不上——除非,当年画图的人,手里有一套咱们不知道的'听玉'口诀!"
周子昂盯着图纸,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套口诀在哪。
在城南的旧货市场,在那半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里,在那个修一只镯子收八十块的老人嘴里。
十一年了,他一次都没敢去。
第五天,周子昂去了。戴着口罩和帽子,开一辆租来的旧车,在旧货市场外兜了三圈,终于停在那半间铺面门口。
陆望山正在修一只清代的老镯子,断成四截。他头都没抬:
"修玉?放案上。"
周子昂站在门口,帽子拿在手里,半天,喊了一声:
"师父。"
砂轮机的声音停了。
陆望山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修镯子。
"我没有徒弟。"他说,"十一年前就没有了。"
"师父,城市之光出事了。"周子昂往前一步,"链雕的应力算错了,只有您能——"
"我修镯子。"陆望山打断他,"八十块一只。你的玉环六十公分,按尺寸算,修一次,八百。"
周子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放在条案上:"师父,两千万的工程,尾款还有八百万。我只要您去现场看一次,看出问题在哪——这八百万,全是您的。"
陆望山终于放下了镯子。
他看着那张支票,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我教你的时候,第一课讲的是什么?"
周子昂一僵。
"我说,玉有玉性,人有人性。"陆望山一字一句,"你偷图纸的时候,我没拦你,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忘了玉性的人,能走多远。"
"现在我知道了——你走到头了。"
"回去吧。"老人重新拿起砂轮机,"你的玉环,我修不了。能修它的那个陆望山,十一年前就被你杀了。"
五
周子昂走了。
但没死心。一周后,他托人送来一样东西——陆望山当年烧图纸时没烧干净的一页残稿,不知怎么落在他手里。随残稿附言:
"师父,验收会下周三。您是行业前辈,协会请您列席。不来的话,这页残稿,我就当'新发现的手稿'公开展出——反正上面只有您的笔迹,没有我的。"
这是威胁。残稿一旦展出,等于告诉全行业:当年的设计另有其人,周子昂的专利根基就动摇了。
但他赌陆望山不敢闹大——老头退隐十一年,声名对他来说早就死了,再闹一次,不过是鞭尸。
小薛气得跳脚:"师父,他这是要把您钉死!"
陆望山却很平静。
他把残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小薛:"验收会,都有谁?"
"市里分管领导、甲方、协会专家、媒体,还有……赌石的、收藏的都来,是行业盛事。"
"周子昂以什么身份主验?"
"他以主创大师身份现场讲解工艺流程。"
陆望山点点头,把残稿收好:"周三,我去。"
"以什么身份去?"周子昂的请柬上写的是'特邀顾问',那是拿残稿换来的体面——
"不当顾问。"老人眯起眼,"你去找甲方,就说城南有个修玉的,申请当验收会的会务杂工——搬桌子、守样品,干什么都行。"
小薛愣住:"您要去当临时工?"
"嗯。"陆望山把台灯擦了擦,"手艺人的事,得在手艺人的场子里解决。坐主席台是打官司,站墙角才是干仗。"
验收会前一夜,存放玉作的恒温仓库。
陆望山以"会务杂工要提前熟悉场地"为由,在仓库里待了一整夜。小薛送来的棉大衣披在他肩上,他就那么站着,手贴着十五吨的玉山,从底座一寸一寸摸到顶端,像摸一匹老马的脊背。
"老伙计。"他低声说,"当年画你的是我。明天验你的,也是我。"
指尖过到第七道链环,他停住了,手掌整个贴上去,贴在链环根部那道被金缮掩住的细纹上。
"我知道你哪儿疼。"老人说,"他们不听你,你也不要紧——明天,你替我说。"
小薛凌晨送热水进来,看见老头儿靠着玉山睡着了,手还贴在玉上。掌心的纹路和玉的天然纹理,贴着同一个方向。
小薛站在门口,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自家爷爷说过的话:真正的手艺人,手一贴上玉,人就没了,只剩两只耳朵——一只听玉,一只听天。
六
验收会当天,会展中心人头攒动。
十五吨的《江山如此多娇》立在展厅中央,灯光打下来,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顶部七道玉链悬空,垂着那枚直径六十公分的玉环——试装时的裂纹被巧妙地用金缮描了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子昂站在作品前,西装笔挺,侃侃而谈:
"……链雕是我周派的核心技法,七道玉链,环环相扣,每道链环的受力都经过精密计算……"
台下掌声阵阵。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穿工作马甲的老人,正戴着白手套,给参观通道摆放隔离桩。
周子昂讲到技术细节时,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前排的专家听见:
"这位大师,你说链环受力经过精密计算——那请问,第三道链和第四道链之间的应力差,是多少兆帕?"
展厅一静。
周子昂循声看过来,脸色瞬间变了。
老人摘了手套,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旧听诊器——修玉人听玉用的那种,橡皮头磨得发亮。
"不敢答?那我替你答。"老人把听诊器按在第三道链环上,"这块青玉的密度是二点九五,北坡矿的料,性脆。你的图纸把七道链的镂空率统一按百分之三十四设计——但北坡料的应力分布上松下紧,第四道链以下的镂空率,最多只能做到百分之二十八。"
"你多掏了百分之六。"老人抬起头,"这百分之六,就是你试装时裂缝的来处。"
全场哗然。
周子昂的声音都变了:"你……你胡说!我的设计经过——"
"经过什么?"老人一步步走向展台,"经过软件模拟?模拟的数据是谁喂的?是二十年前那张图纸。图纸是谁画的?"
他从马甲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周子昂威胁他的那页残稿——是一张存折大小的、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些的陆望山站在工作台边,工作台上摊着《江山如此多娇》的总设计图,图纸右上角写着日期。照片的背景里,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踮着脚偷看图纸——
少年手里的相机,闪光灯亮着。
那相机是周子昂自己的——他偷图纸那晚特意带了相机,是想留个"师门共研"的凭据:万一师父日后告他偷窃,他就拿照片反咬,说图纸本就出自师门共研。他防了十一年的"万一",到头来,把自己防进了这张照片里。
"十一年前你偷图纸那晚,我拍了照。"陆望山说,"我留着它,不是为翻案——翻案我十一年前就能翻。我留着它,是想等一个日子。"
说完,他又从马甲内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红布包着的玉雕小样,巴掌大,《千里江山图》,玉的边角上留着一块焦痕。
"烧图纸那年,别的都烧了,就留了它。"老人把小样举起来,对着灯光,"图能偷,笔迹能摹,可玉里的刀路偷不走——这块玉是我二十三岁亲手下的刀,刀路什么样,全行业验得出。周大师,你当年拿出来的'原创设计小样',敢不敢拿出来,跟它比一比刀路?"
全场专家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周子昂脸上。
"什么日子?"
"等你亲口告诉全行业——"老人指着展厅里那座玉山,一字一句,"这件作品,哪一道链该掏多少,哪一寸玉该留几分,听的是玉的,不是你的。"
周子昂站在那儿,汗如雨下。
七
当天的验收会,验出了一场行业地震。
第三方检测机构当场复核:第三、第四道链环的应力差,与老人报出的数字,分毫不差。
专家组的结论:按现设计,作品在温差变化下存在结构性崩解风险,必须返工。
返工,意味着链雕部分全部重做,意味着两千万的工程推倒重来——也意味着,全行业都看清了一件事:周子昂做不出这件作品的核心工艺。他能偷走图纸,偷走参数,偷走名分,唯独偷不走那块玉认人的耳朵。
更致命的还在后面。
小薛在会上做了一份补充陈述,把十一年前专利纠纷的原始证据——陆望山当年每一张草图的创作时间戳、师徒往来书信、以及周子昂买通媒体的操作记录——全部公之于众。
原来这十一年,陆望山"退隐"的同时,小薛这些当年受过他恩惠的年轻人,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
老人才是真正会"听"的人——他听得出玉的应力,也听得出人心的走向。
八
一个月后,市里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周子昂的非遗传承人资格取消,大师工作室摘牌,专利重新确权,《江山如此多娇》的创作署名,改回"陆望山"。
处理决定公布的第三天,有记者摸到了旧货市场。
长枪短炮堵在那半间铺面前,把修玉的老头儿围在中间。
"陆老师,周子昂的事,您怎么看?有人说他是您最得意的弟子,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老陆头都没抬,继续修手里的镯子:"玉摔了,先怪地硬。"
记者愣了一下:"您是说……不怪他?"
"怪他干嘛。"老头儿放下镯子,"地是硬的,玉是脆的,他偏偏不信,拿脆的碰硬的——这事赖地吗?赖他自己没掂量。"
"那您恨他吗?"
老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恨他,他就变好手艺人了?"
"那我恨什么?"
记者追问:"那您觉得,手艺这个行业,今后怎么才能不出第二个周子昂?"
老头儿终于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
"把'快'字从行规里抠出去。"他说,"现在什么都讲快——三天学会雕刻,五天出作品,一个月当大师。我师父教我,头三年不许碰玉,只许磨刀看料;教我爹的师父,头五年只许听玉。"
"耳朵都没养好,就让他们挣钱——挣着挣着,心不慌了,手慌了。"
"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笨。"老陆把修好的镯子举起来,对着光,"是心不慌。"
这段采访后来播了,没有上热搜。
但文玩行的朋友圈里,转疯了。
记者们走了没过两天,又来了一拨人。
行业协会的会长带队,七八个人,站在那半间铺面前,客气得近乎恭敬。
"陆老师,"会长递上一张大红聘书,"协会想请您出任名誉会长。不用您做事,挂个名,指导指导后辈——"
"不当。"陆望山头都没抬。
会长不死心:"陆老师,当年的事,协会也有责任。您看,我们正在筹备给您恢复名誉的仪式,电视台都联系好了——"
"名誉不用恢复。"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他们,"十一年前你们把我当死人,现在活儿证明是谁的,你们又来捧我。我这个人,不吃回头草。"
"协会的钱,留着给年轻人吧。真要给我点什么——"他指了指门口那块小木牌,"我缺徒弟。你们谁家里有蹲得住的孩子,送来。"
会长一行灰头土脸地走了。
倒是当天傍晚,来了一位真正的客人——王师傅,当年同行里唯一没跟着踩过陆望山的人。老头儿提着两瓶黄酒,往条案前一坐,自己倒上。
"老陆,我敬你一杯。"王师傅说,"不是敬你赢了——是敬你忍得住。这十一年,我知道你就在这个市场里,我没脸来看你。"
"你来了,就比不来的强。"陆望山跟他碰杯。
两个人喝到天黑。王师傅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住,回头喊了一嗓子:
"陆派,收徒了——我孙女,六岁,坐得住!过两年我送来!"
陆望山在灯下笑了。
同一天,甲方的负责人亲自到旧货市场,在陆望山的半间铺面前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做了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这位身家几十亿的地产集团董事长,对着修玉老头,深深弯下腰:
"陆老师,工程不能没有您。条件您开。"
陆望山正在给那只清代的断镯子做最后的抛光。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四道断痕严丝合缝,灯光下,莹润如新。
他头也不抬:
"工期多久?"
"您说了算。"
"工钱呢?"
"您开。"
老人终于抬起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董事长试探。
"不。"陆望山说,"一成的工程款,捐给玉雕技校,设个'听玉'奖学金——专门奖给那些肯花三年时间,只听玉、不下刀的年轻人。"
"手艺不该传给我这样的人。"他顿了顿,望向市场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该传给蹲得住的人。"
九
次年春天,"城市之光"落成。
揭幕那天,十五吨的玉山在朝阳下泛着青光,七道玉链环环相扣,顶端玉环悬而不滞,风过时,整件作品发出极轻极轻的、玉与玉相叩的声音——
懂行的人说,那是玉在笑。
陆望山没有出现在揭幕式上。
他照旧在南城的旧货市场修玉。只是铺子门口,多了一块小小的木牌,是新挂的,上面五个字:
"陆派,收徒了。"
牌子底下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仰着头问他:"爷爷,收徒要什么条件?"
老人放下砂轮机,想了想,说:
"会蹲。"
"蹲多久?"
"蹲到听得懂一块玉说话,"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光,"也蹲得到自己心不心慌。"
男孩似懂非懂,重重地点了点头。
跟老头儿学艺的第一年,男孩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刻玉,是磨刀。
一块巴掌大的油石,早晚各磨一刻钟,手不许抖,腕不许悬。男孩磨了三个月,指头起了茧,哭着问什么时候才能碰玉。老头儿说:"刀磨不平,碰玉就是糟践玉。"
第二个月,老头儿给他一块废料:"听。"
男孩贴着玉听了半天,说啥也没听见。老头儿也不急,让他接着磨。
第五个月,男孩忽然从废料上跳起来:"爷爷!听见了!这里边,有'咔嚓'一声——是不是有裂?"
老头儿凑过去,用指节一敲,听了听,笑了:"是绺。顺着这道绺下刀,能省三成功夫。"
"玉真的会说话!"
"玉一直会说。"老头儿说,"是人不肯听。"
年底的时候,男孩蹲在市场门口看周子昂的新闻——手机屏幕上,"周派玉雕"四个大字闪闪发光。男孩仰头问:
"爷爷,师哥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偷师父的图纸?"
老头儿正在修一只断成两截的玉镯,闻言,手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玉有玉性,人有人性。玉性在石头里,人性在钱眼里。"
"石头里的,越磨越亮;钱眼里的,越捂越黑。"
"你师哥不是坏在偷。"老人把镯子对接好,断口严丝合缝,"是坏在——他偷完了,真的以为自己会了。"
男孩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老头儿最后那句话:"往后你记住:手艺这东西,偷来的能用,骗来的能用,只有一样不行——丢了的,捡不回来。"
开春的时候,小薛从外地寄来一个包裹,没有署名。
包裹里是一块玉——不是好料,普通的青白玉,雕了一半,看得出雕的人手生了,刀法很嫩,像荒废了许多年之后重新捡起的第一件活。
玉的底下压着一把旧刻刀,木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生疏:
"师父说,玉碎了能拼。人碎了,我不知道能不能。"
"这把刀,是当年我从您工作室拿的。还您。"
小薛在包裹外另附了一行小字,说送信的人没留地址,放下东西就走了,看背影,像在市集口摆了个修鞋摊。
陆望山拿着那把刻刀,在条案前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对正在磨刀的男孩说:"明日提前一个时辰收摊。"
"为什么?"
"去看看你师哥。"老人顿了顿,改了口,"去看看一个修鞋的。"
"顺便——"他把那块雕了一半的玉收进匣子,"把他的学费,替我垫上。就说是你垫的。"
男孩眨眨眼:"爷爷,你不是说,收徒要会蹲吗?"
"嗯。"陆望山望着窗外的暮色,慢慢地说,"他蹲了十一年了。"
"够火候了。"
条案上,那只修好的清代老镯子映着春光,四道断痕隐在温润的玉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