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修真界都知道我是靠跪舔师尊上位的废物,直到我亲手把他封进剑炉——他醒来第一句话是:把我炼成本命剑,谁教你这么糟蹋人的?
1 以师尊炼剑
炉膛里的火舌舔着炉壁,把整间石室烤得跟蒸笼似的。我跪在炉前,膝盖底下硌着碎石子,隔着粗布都能觉出那些尖棱往肉里钻。顾不上。我怀里抱着个人,他胸口凉透了,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地,沾了一层白灰。
师尊的转世肉身。
我掰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来。他攥得死紧,我使了老大的劲才撬开,掌心躺着半块玉牌,天枢阁的师门信物,已经碎成三瓣了。我蹲在地上拼,拼来拼去拼不拢,中间那块缺口怎么也找不着。
炉子里火响了一声,火星蹦到我手背上,烫出个白点。我把他的身子往炉口推。入口窄,得侧着塞进去。托他后腰的时候我摸到一片血痂,硬邦邦的,衣裳料子粘在皮肉上结了块。昨晚那帮人追杀他时留下的。我不太确定。也许更早。
火苗卷上他衣摆那一瞬,我闻见头发烧焦的臭味。我扭头,把第一根定魂钉扔进火里。不疼。火烤得脸发烫,手却是冰的,我抓起第二根钉子——烧红了往人身上扎到底什么滋味,第三根已经脱手落进炉膛。
我要炼他。
用天枢阁禁了三百年的禁术,把他剩在这具肉身里的那半条魂,炼成一把剑。
外头有人砸门。三师叔的嗓门,喊“梨落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二师兄跟着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瞧出她不是好东西”。我把炉盖合上。
“等剑成了。”我对着炉子说。嗓子劈了,自己听着都不像话。“一个都不许少。”
门被踹开的时候,我正蹲着收碎玉牌。人涌进来,把石室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手里攥着本命法器,光打在我脸上晃眼。三师叔走最前头,鼻子抽了抽。他闻着味了。
“沈梨落,你干什么了?”
“炼剑。”
“拿什么炼?”
我看着他,没躲。
“拿师尊炼。”
那一瞬没人吭声。人群里有个小师妹抽了口凉气。三师叔抬手扇了我一巴掌,我撞在炉壁上,脸贴着铁皮烫得想叫。我咬着牙没出声。
“你疯了——”
“师门死绝了。”我打断他,“我疯不疯重要吗?”
他愣那儿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准备好的第二样东西,当着他面吞下去。烧红的定魂钉,在嘴里烫出一层水泡,吞到嗓子眼我整个人弓下去,扶着炉子干呕。嘴里全是烫熟的肉味。
“剑成之日,”我说,嗓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天枢阁一个都不许少。”
2 炉前守天
后面的日子我记得不太清。有人说我在剑炉前跪了四十九天。我没数。炉子里的火不能灭,我守着。外头的人怎么骂我管不着——头几天还有人往石室门口泼脏水,后来没人来了。
整个修真界传遍了:天枢阁那个靠脸上位的废物把师尊殉了剑。隔壁几个宗门派人来问过,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你们天枢阁是不是没人了,让个连筑基都费劲的女弟子把化神大能的转世身给烧了。
三师叔跟人吵了两回,后来不吵了。他来看过我一次,站在石室门口,看我往炉子里添炭。那会儿我手上全是燎泡,有的破了,有的还是新的。
“梨落。”他叫我。
“嗯。”
“你图什么?”
我拿火钳拨了拨炭。有些骨头烧不化,得翻一翻,让火吃匀。
“三师叔,师尊转世之前说过什么,你还记得不?”
他没吭声。
“他说天枢阁有劫。”我把炉盖合上,“说完这句就咽气了。前后脚的事。”
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呼啦响。
“你炼的是禁术。”
“我知道。”
“禁术要拿命填。”
“我知道。”
他看了我半天。我低头干活,没再看他。走的时候他把食盒搁在门口,撂下句“吃点东西”。食盒里三个菜包子,还热着。我手上太脏,直接拿嘴啃的。吃着吃着眼泪往下掉,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馅里葱太冲。
3 剑里藏师尊
炉子里的火不那么旺了的时候,我趴着睡了一会儿。脸上全是灰,睡的时候什么姿势,醒的还是什么姿势。
炉盖自己开了。
一把剑从炉膛里浮出来,剑身烧得发红,慢慢暗下去,通体光溜溜的,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我伸手去接,它自己往我掌心落,隔着皮肉烫了一下,然后凉了。
凉得我牙关打了个颤。
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响起来。
“你袖子上的血没擦干净。”
我坐在原地没动。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慢条斯理的,像在学堂里训人:“右手袖口,翻过来看看。”
我把袖子翻过来。确实有块血,干透了,黑黢黢的。是那天撞炉壁蹭的。我自己都没留意。
“师尊。”我喊了一声。
剑没响。
“师尊。”
“别喊。吵。”那声音说,“你嗓子太粗。”
我找了块破布把剑缠起来,背着下山。身后天枢阁残了的山门在雾里剩个轮廓,我没回头。
剑里的声音不常出来。偶尔半夜我在客栈床上翻个身,他会冒一句“往左睡,右边墙漏风”。头一回把我惊得滚下床。后来习惯了。
那一路上我被人追杀了三回。第一回手忙脚乱,第二回知道怎么打了,第三回打完我蹲在溪边洗手上的口子。剑响了一声。
“你出剑的时候左脚别往外撇。”
“我撇了吗?”
“撇了。半个身位都让开了,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把手甩了甩,水珠溅到剑身上。
“师尊,你以前教我剑法没这么多话。”
“以前你练剑我没命骂你。”他声调平平的,“被你活活烤了半条魂,还不许我说两句?”
我没话了。
4 跳崖赌命
追杀我的人一拨比一拨凶。
头一拨是散修,拿的都是市面货。我一个一个磨,磨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腿上挨了一刀。剑在手里嗡嗡响,谢无衍的声音传过来:“换左手。”
“不换。”
“换。”
我咬着牙换手,一剑扫出去,把那人刀带断了。
第二拨是正儿八经的门派,穿得齐整,法术放得也齐整。我被逼到崖边,谢无衍说“往下跳”。我说“下面不知多高”。他说“跳了就知道了”。我跳了。底下是个水潭,我从水里冒出脑袋,吐了口带泥的腥水。剑浮在水面上,剑身微微抖着,像在笑。
“师尊,你跳之前好歹说清楚下面有水。”
“说不说你不都得跳。”
“那不一样。”
第三拨的人带了锁魂链,专克我这种元婴没成型的。我被锁住手腕的时候剑脱了手。
“你退后。”谢无衍的声音沉下来。
我没退。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根本没想。我用牙咬着链子往外拽,牙根往外渗甜水,手在地上乱抓,抓到剑柄。
剑身上炸出一道光。锁魂链碎了,用法术拽链子那人被反震出去撞在树上,没声了。
我趴在地上喘气,满嘴甜腥。
剑落下来插在我旁边的土里。
“……你牙不想要了?”
“要。”
“要还干这种事。蠢不蠢?”
“师尊。”
“嗯。”
“你刚才用的是魂力。”
剑不响了。我把剑拔起来,剑身烫得厉害。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5 寿元喂剑
接下来几天我发现自己掉头发。早上梳头一把一把的。起先以为是剑炉前熬的,补回来就好。连着三天都这么掉,我知道不对了。
找了面旧铜镜看脸。眼底发青,脸颊凹进去一块,才几天工夫,瘦得下巴棱角都尖出来了。我今年二十出头,镜子里那个人像三十往上的。
我把剑拿出来,剑身温温的贴着掌心。
“师尊,出来一下。”
没动静。
“谢无衍。”
“……怎么了。”他声音有点哑。
“你每次催剑上的力,消耗的是什么。”
沉默。
“说啊。”
“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在问你。”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的魂力用一点少一点。反正半条魂,用光了就没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栈窗台上看月亮。窗户纸破了一块,风从那儿往里灌。我把剑搁在膝上拿袖子擦剑柄,来回擦。擦着擦着剑身泛起一层薄暖光,光里渗出来几缕细丝,跟烟似的往我手腕上缠。我低头一看,那丝正从我身体里往外抽东西,金黄色的,比头发丝还细,顺着看过去是从心口飘出来的。
寿元。
我放下袖子,把剑握紧了些。
“师尊。你催剑的时候,我的寿元往剑里走。”
剑一下子凉了,凉得像在雪地里搁过。
“沈梨落。”
“嗯。”
“你不早说?”
“早说晚说都一样。”
“谁跟你说都一样?把剑放下。现在。”
我把剑搁在桌上。
“放下之后呢?”
他不说话。
“师尊,我是剑主。我不用剑,谁用?”
“沈梨落——”
“你歇着吧。明天还有一波人得打。”
我吹了灯躺下去。黑暗里他的手在剑里攥得响,那动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6 师尊现身了
宗门大比那天天气好得很。太阳搁在头顶晃眼。天枢阁残存的几个人也来了,安排在最角落,凳子比别人矮半截。
我是自己报的名。三师叔说“你不要命了”,我说“要啊,所以我来了”。
上台的时候底下嘘声一片。有人喊“弑师的毒妇”,有人喊“拿师尊换修为”。我把剑缠着布抱在怀里,站在台上没吭声。
第一场赢完,第二场赢完。第三场我赢的时候听见底下有人嘀咕:“她那把剑怎么回事?看着跟人使的一样。”
到第五场出了事。对面是玄天宗掌门的大弟子,姓赵,筑基大圆满,差半步结丹。他拎着杆枪上台,枪尖点着我鼻子:“沈梨落,你还有点羞耻心就把剑放下。”
“为什么?”
“你拿师尊的骨头炼的剑。大逆不道。”
底下有人鼓掌。
我抱着剑退了半步。
“赵师兄,我问你个事。”我说,“我师尊转世肉身断气那晚上,你在哪?”
他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那晚上在哪。”
“我在玄天宗!”
“好。”我点了下头,“那玄天宗那晚上派去天枢阁后山的三个人,谁派的?”
他脸上变了一下。底下有几个人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拔剑。”
我还没动,怀里那把剑自己出鞘了。
它从我怀里飞出去,剑身在半空转了一圈,缠的破布崩成碎片,光洒下来把整个场子照得白花花的。几千人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像抽气又像叫。
谢无衍的声音轰隆隆在场子里炸开。
“本座还没死呢。”
剑悬在我头顶,光往下垂,把我整个人罩住。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全仰着。
“谁告诉你们我徒弟把我殉了剑?”他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砸在地上,“本座自己让她炼的。”
场子里不光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还有。”剑尖一转,指向赵姓弟子,“你还没回答她的问题。那三个人谁派的。”
赵姓弟子脸白得不成样,枪在手里抖了抖,差点没拿住。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本座替你说。”
剑光往下压,他扑通跪地上了,枪骨碌碌滚到台边。
7 灭门阵线头
大比之后风向翻了一半。有人信了谢无衍的话,觉得我替师门扛了事;也有人觉得剑里那个压根不是什么师尊,是我用邪术弄出来的冒牌货。
我不管他们信不信。我在意的是那根线头——赵姓弟子被谢无衍一问就跪了,说明背后那个人他认识。可他被人抬回去之后闭了关,谁也不见。
我只能自己查。
我回了趟天枢阁后山,三师叔跟来了。
“你查什么?”
“查那晚上师尊转世肉身死的那间屋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
“梨落,那屋子封了。”
“我封的,我知道。”
推开门扬起来一层灰,呛得我咳了半天。屋里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椅子倒在地上,桌上半盏冷茶。师尊的转世肉身当时就躺在窗根底下,我从那儿把他拖走的。
我蹲下去摸地板。砖缝里有东西,用指甲抠,抠出来一截黑线头,细得几乎看不见,搁手心里跟没有似的。可指尖触到的地方发麻,麻得我小臂汗毛都立起来了。
“师尊。”
剑没等我叫第二声就应了。
“……阵线。”
“什么阵?”
“灭门阵的阵线。”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手法,我见过。”
“你见过?”
他不吭声了。我把黑线头包进帕子里。
“在哪见的?”
“不记得。”
“谢无衍。”
“真不记得。”他顿了一下,“我脑子里有东西,翻不到。你别逼我。”
我把帕子系好揣进怀里。三师叔站在门口,那脸上的神情我从来没见过,说不上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梨落。”
“嗯。”
“这线我见过。”他说,“在天枢阁旧档里。三百年前那场火……”
他没往下说。
“什么火?”
“你别问了。你走吧。”
“三师叔。”
“走。”
我被他推出门外。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头咳嗽,咳得跟要断气似的。这老头有事瞒我,瞒得不严实,可我一时半会儿撬不开他的嘴。
8 年旧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站在一座没见过的山上。天是灰的,风刮得满山的树往一个方向倒。山腰有一片很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站了好些人,穿的衣服跟现在不一样,袖子特别宽,走起来呼啦呼啦的。
我站在人群外头。中间有个男人背对着我,身形很高,穿一身黑,头发用素带子束着。他在画东西。地上用剑尖画,画的我看不懂,线条一圈套着一圈。画完了,他转过身——
我看见他的脸。是谢无衍。
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对。那不是我熟悉的他。他像是认识我,又像在看一个工具。
“你来早了。”他说。
然后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往前扑,脚下踩空,往下掉。
我醒了。
醒的时候心口跳得厉害,喉咙里发腥。剑搁在枕头边,剑身烫得吓人。
“师尊。”
“……嗯。”
“你也做梦了?”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我能数清自己喘了多少口气。
“梦见我画阵。”他说,“阵心跪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脸被人挡住了。”他停了一下,“身形跟你差不多。”
我坐起来把灯点了。灯芯捻得不好,火光一晃一晃,把影子拉老长。
“师尊,你老实跟我说,那阵干什么的?”
他又沉默了一阵。
“献祭。”他说,“把一群人献给……某样东西。我记不清。但我记得当时心里没什么感觉。”
我捏着剑柄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梦里那个女人,有没有可能是我?”
“不可能。”
“为什么?”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那跟我身形一样的女人是谁?”
他不说话了。灯芯爆了个花,一股煤烟味散出来。
9 长老露马脚
第二天早上,天枢阁的守阁长老派人来找我。来的是他身边的童子,站客栈门口,就一句话:“长老请你回去一趟。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我把剑背好,跟着走了。
守阁长老姓周,三百年前就在天枢阁了。平时见他一面不容易,常年在藏经阁最顶层待着,说看书,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拜进天枢阁五年,统共见过他三回。头一回是入门那会儿,他坐上头喝茶,看了我一眼,跟旁边人说了句“这孩子的资质收着可惜了”。当时我当他是夸我。
这回见他的地方不在藏经阁,在剑炉。
我迈进石室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剑炉被人重新点着了,火比我那天烧的旺,炉膛里烧的东西发白,不是寻常炭火。周长老站在炉边,穿一身灰袍,手里捏着枚玉牌,天枢阁碎掉的那种。
“来了。”他说。
“长老找我。”
“嗯。坐。”
我没坐。
他把玉牌往炉里一丢,火苗蹿起来把整间石室照得通亮。
“你炼剑那天,”他开口,“我就在外头站着。”
我没吭声。
“你三师叔踹门的时候,我就在他后面。所有人都盯着炉子,没人看见我。”
“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那种老人家逗小孩的笑。
“我想说,你做得比我预料的好。”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会哭着跑掉。结果你居然真把剑炼出来了。三百年来头一个。”
我后背贴上了门框。剑在我背上颤了一下,谢无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梨落,离他远点。”
“师尊?”
“我记起来了。”他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他就是当年站在阵边上看我画阵的那个道童。”
10 年执念
周长老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道童。”
“哦。”他点点头,不恼,“他还记得。不错。我还以为那半魂烧得差不多了。”
炉火在他背后噼啪响。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翻得乱。
“三百年前,”我说,“天枢阁那场火是你放的?”
“不算放。”他伸手在炉火边烤了烤,“是引。阵是你师尊亲手画的,祭品是他亲手挑的,我不过是在正确的时机让事情顺着走。”
“为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我。那眼神怪得很,像在看我,又像透过我在看别人。
“你知道我跟他多少年吗?”他说,“他出事之前,我跟了他两百七十年。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画阵我在旁边递笔。到最后他把阵图合上,跟我说什么?”
我不说话。
“他说‘出去’。就两个字。两百七十年换两个字。”
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后来他转世了。我去找他。那会儿他还是个放牛的孩子,我蹲在他跟前问他要不要修道。他说要。我把他领回天枢阁。我对他比上一世还好。他这一世待我客客气气,跟待一条老狗似的。”
“所以你恨他。”
“我恨他?”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要是恨他就好了。我恨不起来。我就是要他也尝尝,被人当工具用三百年的滋味。”
他看向我。
“所以有了你。”
11 弑师死局
“有了我?”我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你是怎么进的天枢阁?”他说,“五年前收徒,你连剑都拿不稳。三关考核全没过,最后是我在底下说了句话,你才留下来的。”
我愣在那儿。
“你的体质,天生吞器。”他往前走了两步,“三百年前那场阵,祭品里有你家的先人。阵没走完,血脉里留了点东西下来。你这一辈子炼什么都成,炼剑剑成,炼器器成,只要拿命去填。”
“所以我……”
“所以师门养你这些年不是慈悲。”他停了一下,“是赎罪。你师尊转世之后冥冥里知道欠了谁家的,可他说不清。这里头最干净的就是你三师叔,他是真拿你当闺女看。”
我后背那点热气一下全散了。
“那你现在要什么?”
“要你把这把剑插进谢无衍心口。”
“他肉身都没了,我往哪插?”
周长老抬起手,袖子里抖出一张阵图。我看不清细节,可我认得那个圈——跟我梦里看见谢无衍画的一样,一圈套着一圈。阵图在火上燃起来,火光里慢慢浮出个影子,男人的轮廓,身形很高,背对着我。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张脸,跟谢无衍一模一样,只是嘴角多了点东西。
“这是我攒了三百年给他拼出来的肉身。”周长老说,“里头装着他另外半魂。你这一剑进去,他就齐了。当着他全魂全魄的面,用他徒弟的手插进去,阵就成了。”
“成了之后呢?”
“成了之后,”他说,“这世上就没谢无衍这个人了。他教出来的徒弟亲手抹掉他。天枢阁的脸面,修真界的传说,统统完蛋。”
他看着我,笑得和气。
“你可以不答应。可你别忘了,这阵要是走完,天枢阁上上下下都在里头。包括你三师叔。”
12 自散魂破局
我从剑炉出来,走到山下,找了条没人的巷子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半天才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师尊。”
“嗯。”
“你有事瞒我。”
剑身温温的,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是你自己画的阵。你梦里头那个女人是我家先人。你一早就知道。”
“……梦是做过。”他说得慢,“记起来是刚才。他开口说话那会儿,我脑子里那块东西松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骗你。”
我低着头盯着剑身上自己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问你。”
“我先问的。”
我把后脑勺磕在墙上,磕了一下,疼。磕第二下,更疼。
“我想不出招。”我说,“他手里攥着所有的人。我听他的,你没了。我不听,三师叔他们没了。”
“还有第三个法子。”
“什么?”
“你刚才在里头,他说什么来着?”谢无衍的声音轻飘飘的,“他说阵要你亲手把我杀掉才成。”
“对。”
“那就不让你杀。”
我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我自散魂力。他阵法的最后一环是‘徒弟杀师尊’。我先把这半魂散了,他要的那个‘师尊’就没了。他拿什么凑。”
“你散了魂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活了三百年,够本。”
“谢无衍——”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散魂那一刻,阵会崩。阵崩了,他的修为要往里填,填进去那一瞬间他会虚。你只有那一下的工夫。”
我攥着剑柄,手心全是汗。
“那一下我能干什么?”
“你自己想。我累了。”他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沈梨落。”
“嗯。”
“你吞那根定魂钉的时候,我在炉子里看着。”
我没吭声。
“蠢得没边。”
“……我知道。”
13 元婴接残魂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在客栈桌上摊了张纸,把周长老说的每句话写下来,一条一条画线。画完了盯着那些线看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了。问题不在“徒弟杀师尊”,问题在“阵要人填”。
阵崩了要人填。他让我杀师尊,就是要让师尊那半魂去填。可要是填进去的不是师尊呢。
我把元婴逼出来看了看。小小一团,虚得很,跟个灯芯似的。这些年拿寿元换剑,元婴就没养起来过。现在拿它当容器用,等于再拿命赌一把。
我把剑抱起来。
“师尊。”
“嗯。”
“你那半魂散出来的时候,别散干净了。”
“什么?”
“散一半留一半。你散的那部分去炸他的阵,没散的部分我接住。”
“你拿什么接?”
“元婴。”
“……你疯了。”他声音都变了,“你那元婴养了几年,还没成形——”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师尊。”我说,“我拿你骨头炼剑那天,你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不说话了。
天亮之后我去找三师叔,把事都跟他说了。老头坐在门槛上,听完手抖了半天,站起来进屋灌了一大碗冷水,回来跟我说:“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
“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他阵法一起,整个天枢阁都在阵里。你得带人往外撤。”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把手拍在我肩膀上。
“梨落。”
“嗯。”
“你那剑炼得值。”
14 剑落反杀局
入夜,剑炉石室的门自己开了。
周长老站在阵图中间,看我走进来,脸上还是那种笑。
“想通了?”
“想通了。”
“剑带来了?”
我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拎在手里。
“带来了。”
“那就动手吧。”
他把手一挥,阵图亮起来。那个拼了三百年才拼出来的肉身缓缓落下来,搁在他脚边,跟谢无衍一模一样,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有气。
我走到肉身跟前。剑在手里沉得厉害。
“师尊。”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准备好了?”
“……嗯。”
“散出来的那部分别太猛。给他留口气。”
“知道了。”
我举剑过顶。
那一刻我听见谢无衍的声音,轻得很,就一句:“下手别犹豫。你出剑老爱撤。”
我笑了一下。
剑落下去,落在肉身心口三尺开外。
周长老脸上的笑松了一下。
然后剑里迸出一道光。光从剑柄往剑尖烧过去,烧得整把剑白亮,我握剑的手一瞬间没了知觉。
“你干什么——”周长老往前扑。
晚了。剑里那半魂从剑身上炸出来,冲进阵图中央。整个阵图亮得不正常,几条线同时开始断裂,断的地方迸火星。周长老的修为往阵里流,肉眼可见,他脸上那层年轻气色掉下去,皱纹一条一条爬出来。
“你——”他伸手抓我。
我把剑一横。
“散魂的是谢无衍。”我说,“阵里没他这半魂了。你拿什么凑。”
15 魂归元婴里
阵崩那一刻,我把元婴逼了出来。
光在阵中间乱撞,有谢无衍散出去的魂力,也有阵崩了反冲的力量。我分不清哪是哪个。只能把手伸进去抓。
抓不住。
元婴那点微光在阵中央缩成一小团,被一冲就晃。我看见散出去的魂力有的成了灰,有的还在半空飘,飘着飘着就散了。我抓着剑柄往前冲,脚下阵图烫得能穿鞋底。
“师尊!”
没回应。
“谢无衍!”
有一缕魂力往我这边飘,比别的细,也比别的慢。我拿元婴去接,接住那一下心口像被剜走一块,疼得我跪下去。跪着没松手,把那缕塞进元婴里头裹住。
“还有呢?”我冲着阵里喊,“出一声!”
阵里风大得睁不开眼。又有一缕飘过来,比刚才还细,我伸手挡住裹进元婴里。然后是第三缕。
“够了够了——”我听见谢无衍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别接了。剩下接不住,你要把元婴撑炸——”
“闭嘴!”
第四缕。第五缕。我数不清了。手是木的,元婴胀得胸口发胀往外顶,顶得肋骨疼。
最后阵光散了。我趴在碎了的阵图上,怀里抱着剑。剑身暗得没一点光,摸上去冰凉。我把元婴按回体内,那光进来之后我眼前黑了一下,嘴里全是腥味。
“师尊。”我喘着气说,“说句话。”
剑没动静。
“谢无衍。”
没动静。
“你说句话。”我说,“你骂我一句也行。”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要跪到天亮。
“你袖子……”
我低头看。大半夜的没点灯,黑得看不见。但我知道他说的什么。
“又没擦干净。”剑里那声道。
16 恩怨了断时
周长老被阵的反冲掀出去三丈多,撞在炉壁上滑下来。灰袍子破了,露出来的手臂干巴巴的,皮挂在骨头上。三百年修为叫阵吃掉大半,他坐在地上喘气,眼睛还盯着我。
“你……宁可毁他半魂……”
“他没毁完。”我把剑往地上一顿,“我接住了。”
他咧着嘴笑了一下,牙掉了两颗:“你接住……那也是个残废。半魂,元婴养着……他这辈子别想飞升。”
“他不飞升。”我说,“活着就成。”
我把剑提起来。他抬头看我,脸上那笑散了,换上来点怕。
“你想干什么?”
“我不杀你。”我说,“三师叔。”
石室门开了。三师叔站门口,身后还跟着从各处撤回来的天枢阁弟子。他们没走远,在外头站了一夜。
“他归你们审。”我说,“天枢阁的账,天枢阁自己算。”
三师叔走进来,低头看着周长老。看了半天。
“老周。”他说。
周长老没抬头。
“三百年前,”三师叔说,“我师父把我领进藏经阁,说这老头儿看书多,让我多来请教。我来了七年。”
他蹲下去,声音不高:“你把我们当棋子用了三百年。”
周长老抬起头,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剑背好出了石室。后头的事我没看。
17 养魂半载间
接下来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累的半年。
谢无衍那几缕魂放在元婴里养着,养得我心慌。元婴本来就是修士的心头肉,搁外人的魂在里头,天天跟揣着个活物似的。
头一个月他基本不醒。偶尔醒一回,说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又睡过去。有回他说“炉子火太旺”,我说“没炉子”。他说“哦”,然后又没声了。
我每天往元婴里喂灵力,喂完了自己就虚,虚了就躺下睡。醒了再喂,喂完了再睡。三师叔看不下去,天天往我屋里送炖汤。我喝汤的时候剑搁在旁边,剑身微微亮着,跟睡着了喘气似的。
第二个月他能多说几句了。
“你瘦了。”
“我知道。”
“脸跟刀片似的。”
“师尊,你会不会说人话。”
“我是剑。”
“……”
第三个月的一个晚上,他忽然说:“沈梨落。”
“嗯。”
“你把元婴拆了一块给我。”
“你怎么知道?”
“我住里头呢。哪块是你的哪块是我的我还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拆的时候疼不疼?”
我把碗放下。
“疼。”我说,“拆完了躺了两天。”
剑不响了。我以为他又睡了,低头接着喝汤。
“以后别干这种事。”剑里说。
“以后你少散一回魂。”
第四个月他能在剑身上显形了。影子薄薄的,有时看得清眉眼,有时只看得见个轮廓。他坐我桌子对面看我喝汤,喝完了说:“你这汤盐放多了。”
“三师叔炖的。”
“让他少放盐。”
“你自己跟他说。”
18 重塑肉身啦
第六个月,谢无衍说:“我需要一具身子。”
“怎么弄?”
“你去趟剑炉。”
我们把阵图重新画了一遍。这回是我画,他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挑毛病:“这线歪了。”“歪就歪了,能用就行。”“不能用,差半分阵就崩,往左边挪挪。”
我画到后半夜,笔一摔:“师尊,你当年画阵也这么烦人?”
“我当年没人敢嫌我烦。”
“那你现在有了。”
阵成之后,我把元婴里养着的那几缕魂一点一点引到阵图上。引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一下魂就散了。我引到最后手心全是汗。等那点魂在阵里聚成个人形,谢无衍睁开了眼。
他躺在那儿,动了一下手指,又动了一下胳膊,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把手指头弯了弯。
“小了。”他说。
“什么小了?”
“身子小了。修为也小。”他撑着坐起来,晃了下,我去扶,他摆了摆手,“筑基。”
我蹲下去看他。他抬头,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瘦了好大一圈,脸上没以前那么冷,下巴上的线条还在,就是薄得跟纸似的。头发乱了,穿着三师叔找来的旧袍子,袖子长了半截。
“看什么。”
“看师尊落魄的样子。”
“幸灾乐祸?”
“嗯。”
他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结果他伸手把我脑门上的灰擦了。
“你脸上有灰。”他说,“炼阵炼的?”
“嗯。”
“去洗洗。”
19 山门重开日
天枢阁重建那年春天,山门修好了。
那块碎成三瓣的师门信物,我找了半年,第三瓣终于在剑炉灰堆里翻出来。我把三瓣拼上送到三师叔屋里。老头拿着它坐窗根底下看了半天,看得眼都红了,转过头去咳了半天。
“修好了。”他说。
“嗯。”
“你那个剑……”
“师尊有肉身了。”
“那剑怎么办?”
“留着。”
收徒大典那天,山门前全是人。天枢阁换了新匾,挂了红绸,几个师侄在山门口迎客,嗓门大得半个山都听得见。
谢无衍站在大殿前头,穿了身新袍子,人瘦,衣服撑不起来,风一吹就贴身上。他站得倒是直。
底下站着一群新收的弟子,最小的才到我腰那么高,仰着头看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殿前几千人都听着。
“本座说个事。”他说,“本座这条命,是本座徒弟从阵里捞回来的。本座这身修为跌回筑基,也是她捞回来的代价。”他顿了一下,“你们进我这门之前都听清楚。谁敢拿她的出身说事,说她攀附,说她攀高枝——留下重修。”
底下安静了一下,有人小声笑。
我站在侧边,接着他的话说:“还有,他欠我东西。”
谢无衍偏头看我。
“欠什么?”
“一条命。”我掰手指,“一把剑。还有——”
“饭钱。”他接上了。
“对,饭钱。”
底下那帮新弟子笑开了。谢无衍转过去,我瞧见他耳根那块有点红。
20 灶边温汤暖
入夜,人都散了。
我在后山灶房烧火。锅里炖鸡,搁了两根笋。火大了些,汤咕嘟咕嘟往外扑,我拿勺子撇了撇。
谢无衍站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剑。剑上缠的布是我新弄的,青色的,缠得不太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剑靠墙放下了。
“炖什么呢?”
“汤。”
“放盐了?”
“放了。”
“放多了没?”
我把勺子往锅边一磕,转过身来。
“师尊,你尝尝。”
他走进来,我舀了一勺递过去。他低头喝了一口,皱起眉。
“多了。”
“那你明儿自己炖。”
“行。”
他在灶膛边矮凳上坐下,两条长腿屈着,膝盖快顶到下巴。火光在脸上晃,他伸手在灶台上烤了烤,说夜里有风。我把汤盛出来两碗,搁他手边一碗。他拿起来吹了吹,捧着不喝,看灶火。
墙根下头靠着一把旧剑,剑鞘上掉了几块漆,缠布磨得起了毛边。
汤有点烫。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他说,“没人抢。”
我没答话,低头接着喝。外头风刮过檐角,铜铃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