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鞋里藏刀片
【正文】
沈听雨把手机怼到床头柜上,屏幕光打亮半张脸。
闺蜜群名「三个女人一台戏」,她打字飞快:他又三天没回家了。
配图:两米大床,枕头摞得整整齐齐,她那边的被角掀开着,他那边的被面一丝褶子都没有。窗帘没拉严,对面楼有户人家亮着厨房灯,一个男人端着锅在颠勺。
赵小棠秒回:第几回了?
沈听雨:这个月第四回。上回说赶图纸,我信了。后来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电影票根,两张,连座。
赵小棠:你问了吗?
沈听雨:问什么?问他跟谁看的?他准说甲方。他嘴里除了「甲方要改」就是「妈说别闹」,我耳朵起茧了。
她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翻身起来。卧室门后挂着三双鞋——平底鞋上班穿,帆布鞋周末穿,还有一双红色粗跟短靴,去年双十一抢的,只穿过一次。她伸手去够帆布鞋,食指刚探进鞋口,指腹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疼。
她抽出手。食指侧面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滴在地板上。
鞋里斜插着半片剃须刀片,刀口朝上,卡在鞋尖和鞋垫的接缝处。
她盯着那片刀片看了五秒。然后蹲下去,把另一只帆布鞋也翻过来磕了磕——什么都没有。就这一只,就这一只鞋。
赵小棠的语音弹过来,嗓门大得漏音:「听雨你说话啊,别吓我。」
沈听雨按住语音键,声音很平:「小棠,我鞋里有刀片。」
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放的吗?」
「我疯了往自己鞋里放刀片?」
「那谁干的?陈屿舟?」
沈听雨没接话。她把刀片捏起来对着台灯看,吉列锋速三的刀片,她见过——陈屿舟的剃须刀就搁在卫生间镜柜第二层,刀架上的刀片三天前刚换过。
她打开微信,给陈屿舟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提刀片。
三分钟过去,没回。她点进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工位照片,电脑屏幕上是CAD图纸,配文「第四版」。底下王秀兰评论:「儿啊,注意身体,妈明天给你送汤。」
沈听雨把手机摔进枕头里。枕头砸在床头板上,又弹回来,连带那只旧木匣一起翻倒。木匣盖子弹开,里面一摞泛黄笔记本散出来,最上面那本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抓小三日记·1998年3月」。
她妈的字。
她把日记本按回匣子里,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屿舟的对话框,重新打字:陈屿舟,我鞋里有刀片。你剃须刀上的。
发完她又补一句: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就报警。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静音,扣在枕边,关灯。
黑暗中她闭着眼数数,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手机屏幕在枕头底下亮了。
她没翻。
——
2 婆媳暗战升级
陈屿舟看见那十条未读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设计院五楼大会议室,桌上摊着十二张A1图纸,烟灰缸里戳了二十几个烟头。他熬了一整夜,甲方昨晚十一点临时改外立面方案,他把整个立面推倒重来,天亮前刚出完第四版。
他揉着眉心点开微信。
第一条:你又三天没回家了。
第二条: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第三条:你妈今天又来送汤了,当着我面说「屿舟瘦了」,什么意思?我虐待你?
第四条:我不就问她一句「妈你是不是有我们家钥匙」,她扭头就走,晚上你电话就来了,说我气着她了。陈屿舟你长眼睛没有?
第五条到第九条他没细看,关键词扫过去——「死外面吧」「你跟你妈过去」「我算什么」「离婚」。
第十条:陈屿舟,我鞋里有刀片。你剃须刀上的。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就报警。
他盯着最后这条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给王秀兰拨电话。
响了四声接起来。「屿舟?这么早——」
「妈,你昨天去家里送汤了?」
「去了呀。排骨山药汤,炖了一上午。听雨连口都没喝,说减肥。我就多说了句『屿舟最近是不是没吃好』,她脸拉得老长。儿啊,妈不是挑事,你这媳妇,脾气是不是得收收?」
陈屿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她鞋里有刀片。」
王秀兰那头顿了一下。「什么刀片?」
「她说是我剃须刀上的。」
「哎哟。」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压低,「屿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上礼拜三我去送汤,她不在家,我看她梳妆台抽屉露着条缝,就顺手推了一下——里面全是药盒子,什么盐酸舍曲林、劳拉西泮。我偷偷拍了张照问了我学生,人家说这是治精神分裂和抑郁症的。你媳妇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可得留个心眼。」
陈屿舟捏着手机没说话。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周德望探进半个脑袋:「陈工,门卫室有你的快递。」
他点点头,对着电话说:「妈,你别管了。我晚上回去看看。」
「看什么看!她拿刀片讹你你看不出来?我跟你说,这女人疯了。你哥没了,妈就剩你一个——」
「行了妈,我开会。」
他挂了电话。周德望还站在门口没走,手里抱着个快递盒子,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嘟囔了一句:「陈工,你妈昨天下午又来了,登记本上签的是送汤。可我瞄了一眼,她拎的袋子里没汤罐子,就一个黑色塑料袋,扁扁的。」
陈屿舟皱眉:「周叔,你眼睛花了吧。」
「我耳背,眼不花。」周德望把快递搁桌上,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媳妇前两天托她闺蜜给我孙女送了一箱车厘子,三J的,那孩子乐坏了。你媳妇人不错,你别老加班。」
陈屿舟没接话。他拆开快递,里面两盒护肝片,药店发来的。他撕了一板抠出两粒干吞下去,把药盒塞进公文包夹层,拉好拉链。
手机又震了。沈听雨发来一张照片:一只帆布鞋掀翻在地,鞋口吐出一片刀片,旁边地板上三滴血。
配文:陈屿舟,你妈有我们家钥匙。她昨天进来过。
陈屿舟盯着「你妈有我们家钥匙」这行字,太阳穴突突跳。他回了一条:我晚上八点前到家。别报警。
发完他把手机翻扣在图纸上,闭眼靠住椅背。
——
3 幕后黑手露馅
王秀兰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橙子,手机响了。
她瞥了眼来电显示,把塑料袋往电子秤上一搁,快步走到店外香樟树底下才接。
「薇薇啊。」
林薇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阿姨,上次说的那事,有进展没?」
王秀兰把橙子换到左手,右手捂住嘴压低声音:「快了。昨晚上她给我儿子发了一堆骂人话,十条呢。我儿子烦得不行,一宿没回。我再添把火,让他们年前把手续办了。」
「阿姨,你可别光嘴上说。」林薇笑了一声,「你上回让我等的,这都等了小半年了。」
「你急什么?房本上就屿舟一个人的名,那女人分不走。再说我保险柜里还锁着借款协议呢,我卖老房那三十二万,白纸黑字他签了字的。真闹起来,她一分钱便宜占不着。」
林薇在那头顿了顿:「阿姨,刀片的事——」
「嘘。」王秀兰打断她,「电话里不说这个。你记住,再等等。他们快离了。到时候阿姨请你吃饭,还去你爱吃的那家日料,点最贵的刺身拼盘。」
「那我可记着了。」林薇笑盈盈挂了电话。
王秀兰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橙子往回走。路过小区快递柜,她看见陈屿舟的车停在单元楼下,沈听雨站在车头前面,举着手机在拍车牌。
她拐了个弯,从地下车库入口绕过去,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走楼梯上了三楼,用钥匙捅开儿子家的防盗门。客厅没人。她轻手轻脚进了小两口卧室,拉开梳妆台第二个抽屉——药盒还在,她拿手机又拍了两张,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什么小东西,弯腰往床底下塞。
塞完她直起腰,对着床头柜上沈听雨和陈屿舟的婚纱照叹了口气:「儿啊,妈是为你好。」
——
4 汤里藏药
沈听雨站在车头前拍了三张照片。前挡风玻璃内侧的行车记录仪还亮着小红点。她拉副驾车门——锁着。她绕到驾驶座那边,钥匙孔周围有新鲜划痕,她指甲盖抠了抠,漆皮掉了一小片。
赵小棠小跑着从单元门出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上:「你真要查记录仪?」
「查。」
「他要知道你动他车——」
「他三天不回家,我鞋里多片刀片,他妈有我家钥匙。」沈听雨把帆布鞋往地上一墩,「赵小棠,换你你查不查?」
赵小棠不吭声了,从兜里掏出一根发卡:「我老公教我的,老款车用发卡能别开锁。」她蹲下去捅了两下,咔嗒一声,车门开了。
沈听雨钻进副驾,拔下记录仪的内存卡插进手机。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她直接拖到前天晚上十一点。画面是小区地库出口,车灯扫过减速带,陈屿舟把车停在路边,副驾车门打开,上来一个女人。
长发,米色大衣,手里拎个保温袋。
沈听雨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女人侧脸入镜两秒,鼻梁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林薇。
赵小棠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他妈天天念叨的那个前——」
「前儿媳。」沈听雨把手机屏幕按灭,「他前女友。」
她退出视频,打开通话记录。陈屿舟前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打过一个电话,备注名「妈」,通话四十六秒。十一点十二分,又打了一个,备注名「林工」,通话两分零三秒。
「林工。」沈听雨念出声,「他把林薇存成林工。」
赵小棠蹲在车门外,嘴张了半天:「听雨,你别冲动。这记录仪能改日期吗?万一是——」
「万一是他拉顺风车?」沈听雨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把帆布鞋穿上,鞋带系得死紧,「小棠,你老公派出所那个熟人,能查开房记录吗?」
「你冷静——」
「我冷静得很。」她直起腰,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别,「我鞋里这刀片,不是陈屿舟放的。他连自己袜子放哪个抽屉都不知道,他能记得我帆布鞋搁哪?」
赵小棠愣住:「那你刚才还发微信说是他的?」
「我炸他呢。」沈听雨把手机解锁,翻到和王秀兰的对话框。上一条是三天前:听雨啊,汤在灶上,趁热喝。别总跟屿舟吵架,男人在外面不容易。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妈,谢谢汤。
发完她盯着屏幕,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亮了。
「小棠,你帮我个忙。」沈听雨把赵小棠拉到单元门后面避开摄像头,「你下班去趟药店,买瓶雌激素,黄体酮也行。别用我医保卡。」
赵小棠眼睛瞪圆:「你要干嘛?」
「他妈不是天天给他送汤吗?」沈听雨笑了一下,嘴角扯上去,眼底没光,「我也给他送。他最近肝不好,我心疼他。」
赵小棠拽她胳膊:「你疯了?下药犯法——」
「犯法?」沈听雨回头,指着自己帆布鞋,「她往我鞋里塞刀片,我脚上划这么长一道口子,犯不犯法?我鞋柜就搁在玄关,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陈屿舟那,他妈手里那把我从来没给过。她自己配的,犯不犯法?」
赵小棠说不出话。
沈听雨把手机相册翻到刚拍的行车记录仪截图,林薇侧脸那张:「还有这个。他前女友为什么半夜坐他车?他妈知不知情?这一桩一桩的,我总得问明白。」
她话音刚落,三楼自家窗户忽然被人推开。王秀兰探出半个身子冲下面喊:「听雨!你怎么站车跟前?屿舟呢?妈给你们炖了牛尾汤——」
沈听雨仰头。婆婆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像刚擦完桌子。
沈听雨也笑:「妈,您又来了?正好,我鞋里不知道谁塞了片刀片,您帮我看看,是不是屿舟刮胡子那种?」
王秀兰笑容僵了零点几秒,接着哎哟一声:「刀片?我看看——」
她缩回身子。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
沈听雨攥紧手机,把赵小棠往身后挡了挡。
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王秀兰拎着抹布走出来,脸上那点笑已经收干净了,换上一副教导主任的板正神情:「听雨,你这话说的。妈还能害你?刀片的事屿舟跟我说了,肯定是她自己做梦乱翻鞋柜,刮哪儿了赖别人。你这孩子,打小没妈管,有些规矩——」
「我妈是没管我,」沈听雨打断她,「我妈跳楼那年我九岁。可我外婆教过我一句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啪地一响。
「外婆说,谁给你鞋里放刀片,你就往谁汤里放黄连。妈,您说对不对?」
王秀兰脸色变了。
赵小棠在后头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闺蜜群又多了三条新图片。
沈听雨没再理婆婆,转身往单元门里走。经过王秀兰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拍,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妈,您上礼拜三下午进我家,监控拍着了。您猜我把那段存哪儿了?」
她没等王秀兰回答,抬脚上楼。
身后传来王秀兰急促的吸气声,还有抹布掉在地上的闷响。
沈听雨走到二楼半拐角,听见楼下赵小棠的大嗓门:「阿姨您别动气,听雨跟您开玩笑呢——哎您扶墙干什么?低血糖啊?」
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鞋柜上摆着陈屿舟的工牌,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买了三盒护肝片、一袋枸杞、两瓶黄酒。
黄酒。他肝损伤还喝黄酒。
沈听雨把小票折好收进自己钱包夹层,然后蹲下来拉开鞋柜最底层——她所有鞋都码在这儿。今天早上穿的那双帆布鞋搁在第二排左边,现在鞋口朝里,鞋带被谁重新系过,系了个死疙瘩,跟她早上出门时打的双环扣不一样。
有人动过她的鞋。
她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电子猫眼,指示灯亮着。她打开手机APP翻录像,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王秀兰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直接进了主卧。九点五十分出主卧,塑料袋没了。九点五十三分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视频里王秀兰洗完手抬头看了眼猫眼,跟镜头对了个正脸,还笑了一下。
沈听雨把这段视频下载到手机本地,想了想,又加密备份了一份发到赵小棠邮箱。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旧木匣。她妈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1998年12月3日——「今天去学校找那个女人,她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我是疯婆子。王秀兰,你记住了。」
沈听雨盯着「王秀兰」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妈日记里写的这个女人,是她们家对面的邻居。她妈跳楼那年,那个女人搬走了。
她掏出手机拨给外婆生前的老邻居宋阿婆。响到第六声才接。
「宋阿婆,我是听雨。跟您打听个人——以前住我家对面那个王秀兰,后来搬哪儿去了?您知道她儿子叫什么吗?」
电话那头宋阿婆耳朵也不好使,扯着嗓子喊:「谁?王秀兰?那个当老师的?她儿子——一个叫屿舟,一个叫屿——噢哟,大儿子出车祸没了嘛!你说巧不巧,就跟你妈同一年走的!」
沈听雨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屿舟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着,眼底青黑。他换鞋的时候扫了眼沙发上的沈听雨,又扫了眼她脚上那双帆布鞋,最后把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上。
「你翻我妈东西?」他皱眉。
沈听雨合上日记本:「这是我妈的。」
陈屿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像赶苍蝇:「行行行,你妈你妈。我问你,你微信里说刀片——」
「你妈上午来过。」沈听雨打断他,「监控拍着了,进咱主卧待了八分钟。你要不要看回放?」
陈屿舟解领带的动作停住。
她站起来,把手机举到他鼻子底下,点开播放键。
屏幕里王秀兰推开主卧门,弯腰往床底下塞了个东西,然后直起腰对着床头柜上的婚纱照说话——电子猫眼收录了声音,不大清楚,但能听见一句:「儿啊,妈是为你好。」
陈屿舟盯着屏幕,喉结滚了滚。
沈听雨把视频暂停,转身往厨房走。灶台上搁着王秀兰今天送来的保温桶,她拧开盖子,牛尾汤的膻味扑出来。
她舀了一勺,回头冲陈屿舟笑:「喝汤吗?你妈炖了一上午。」
陈屿舟没动。
沈听雨把汤勺搁回桶里,低头从围裙兜里摸出赵小棠下班后送来的那小瓶药片,白色的小圆片,瓶身上印着「黄体酮」三个字。她拧开盖子,倒了两片在手心,想了想,又倒了一片。
「屿舟,」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肝不好,我知道。药在公文包夹层里,两盒护肝片,我上礼拜就看见了。」
陈屿舟的肩膀绷紧了。
「你瞒着我吃药,我瞒着你吃药。」沈听雨把药片丢进汤桶,拿勺子搅了搅,「咱俩扯平。」
她端着保温桶转身。
陈屿舟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王秀兰刚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公放——
「儿子你快回来!你媳妇疯了,她刚才说往你汤里下黄连!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日子不能过了!妈给你找林薇说和说和,你今晚别回家——」
语音自动播放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厨房冰箱嗡嗡响。
沈听雨把保温桶往茶几上一墩,汤溅出来两滴,落在陈屿舟的工牌上。
「听见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准他脸,「你妈让前儿媳给你说和。陈屿舟,你今早从林薇车上下来那张照片,我也有。你要不要看?」
陈屿舟脸色刷地白了。
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微信,备注「林工」,内容五个字——「汤好喝吗?」
发送时间:此刻。
沈听雨低头看了眼自己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同一条消息,同一个时间,发件人「婆婆]——
「汤好喝吗?」
她抬起头,跟陈屿舟四目相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桶冒着热气的牛尾汤,和一部正在同时接收两条相同信息的手机。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沈听雨没等陈屿舟开口,径直走进卧室,把电子猫眼的存储卡抽出来,插进客厅电视的卡槽。
“你妈塞床底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她拿遥控器快进到下午两点十七分——王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桶搁在玄关,人进了主卧。弯腰,往床底一塞,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床头婚纱照说“儿啊,妈是为你好”,然后退出去,带上门,前后不到两分钟。
陈屿舟盯着屏幕没动。
沈听雨蹲下去,肩膀抵着床沿,胳膊探进床底。灰厚,指尖蹭出一层黑。她摸到个铁皮盒子的边角,往外一拽——月饼盒,铁皮的,红双喜图案,漆都磨秃了,盒盖翘着,拿透明胶缠过两圈。
她把盒子撂在床单上。
陈屿舟走过来,站她旁边。
沈听雨撕掉那圈透明胶,掀盖。
第一层:三个刀片包装袋,蓝色,吉列牌的,拆过的,其中一个袋口还卡着半片断刃,锈了点。
第二层:一张照片,林薇,十年前的样子,齐刘海,白裙子,站在设计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笑,背后是陈屿舟的侧影,正给她递奶茶。照片边角被人拿指甲反复掐过,掐出密密麻麻的月牙印。
第三层:一张银行转账回单,建行的,付款方王秀兰,收款方林薇,金额二十万整,附言栏空着,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沈听雨把回单拎起来,对着光。
“三月十七,”她说,“你哥是三月几号没的?”
陈屿舟的喉结猛地一滚。
“三月九号。”他声音发干,“头七没过,我妈就给林薇转了二十万。”
沈听雨没接话。她把回单放回去,盒盖合上,手按在上面,指甲盖发白。
陈屿舟突然伸手把月饼盒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那三个刀片包装袋倒出来,对着电视光一个一个照。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嗓音绷着,“我妈塞东西不对,我承认,可刀片——”
“你鞋里有过。”沈听雨打断他,“去年冬天,你那双棕色乐福鞋,你说走路硌脚,从鞋垫底下抠出半截刀片,还骂我粗心,说是不是我剪快递掉进去的。”
陈屿舟愣住了。
沈听雨从衣柜底层拽出个帆布鞋盒,打开——七双女鞋,摆得整整齐齐,高跟鞋、平底鞋、短靴,每双里外翻了一遍。她捡出三双,鞋头朝陈屿舟,一字排开。
“左脚,右脚,左脚。”她拿鞋跟敲了敲地板,“三双,都划出口子了。我穿之前摸过,有豁口的那次划了手,我贴了创可贴,你问都没问。”
陈屿舟蹲下去看。鞋垫被划开的口子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拿刀片比着尺子裁的。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
“我加班。”他站起来,往玄关走,“晚上别等我。”
沈听雨没拦他。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去,她弯腰把三双鞋收回鞋盒,手悬在月饼盒上方停了两秒,最后把盒子塞回床底——原样,透明胶都没补。
陈屿舟没去设计院。
他开车到林薇上班那家医美机构楼下,地库停好车,熄了火,在驾驶座坐了十分钟才上去。前台说林主管在四楼咨询室,他推门进去,林薇正给一个客户画线雕方案,见他来了,铅笔一搁,冲客户笑笑:“姐,您先坐,我出去两分钟。”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林薇抱臂靠着墙,白大褂没系扣,里头是墨绿真丝衬衫,脖子上挂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个小锁。
“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她先开口,“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视频翻出来了。”
陈屿舟攥着那张转账回单的复印件——他路上在便利店印的。
“二十万。我哥的赔偿金。”
林薇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
“你妈给的,你问我?”她伸手把回单抽过去看了两秒,又拍回他胸口,“你回去问你妈。她当年跟我说的是什么?‘薇薇,阿姨求你了,你走吧,屿舟不能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你拿这钱去开个店,别回来了。’”
她学王秀兰说话学得极像,尾音上扬,恳切里带着不容商量。
“那你为什么回来?”陈屿舟往前逼了一步,“今年三月,你加我微信,备注‘林工’,说谈设计院的合作。合作呢?”
林薇歪了歪头,金链子坠子晃了一下。
“合作是你妈提的。她说你媳妇精神有问题,三天两头闹,让我帮忙劝你离婚。劝成了,她再给我二十万。”她顿了顿,“我没答应。二十万我十年前就拿过了,你妈那点家底,我瞧不上。”
陈屿舟不信,眼睛盯着她。
林薇被他盯烦了,从白大褂口袋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怼到他脸上——微信聊天界面,备注“王阿姨”,最新一条语音,转文字:“薇薇,你再帮阿姨约屿舟出来吃个饭,就说是谈项目,阿姨给你转五千块辛苦费。”
“看见没?五千。打发要饭的呢。”林薇收回手机,“不过你妈有一手挺绝的,你知道她当年怎么让我走的吗?”
陈屿舟没说话。
“她给我看了张照片,说你在设计院跟实习生开房。照片里那男的背影跟你一模一样,我信了,才拿钱走的。”林薇盯着他的眼睛,“去年我才知道那照片是P的,原图是你跟同事唱KTV,女的站旁边,你妈找人把人家脸换成实习生,把你衣服P成光膀子。”
她笑了一声,牙咬着下嘴唇。
“你妈当年能逼我走,现在也能逼她走。陈屿舟,你老婆鞋里那刀片是谁放的,你心里真没数?”
陈屿舟回父母家是晚上七点。
王秀兰炖了排骨,桌上四个菜,见他进门,围裙都没解就迎上来:“怎么瘦了?妈给你盛汤——”
“妈。”陈屿舟把月饼盒撂在餐桌上,盒盖弹开,刀片包装袋滚出来一个,落在红烧排骨的盘沿上。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
“你翻我东西?”她嗓子陡然拔高,“陈屿舟,你是我儿子,你翻我床底?谁教的你?沈听雨教的?她让你来审你妈?”
“你往她鞋里放刀片。”陈屿舟声音很低,“三双。她手划破了,贴创可贴,我看见了,没问。”
王秀兰把围裙一把扯下来摔在椅子上。
“我放刀片?我放什么刀片!那是我捡的!小区垃圾桶旁边,有人扔了一盒子刀片,我怕划着保洁的手,捡回来搁床底,合计回头扔有害垃圾——你媳妇看见了就赖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哭。
“你哥没了十年,妈就剩你一个。你娶个女人回来,天天关屋里嘀嘀咕咕,翻你公文包,查你行车记录仪,往你汤里下药——妈不看着点,你哪天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陈屿舟站在原地,拳头攥着。
王秀兰哭声收住,抽了张纸巾擤鼻子,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冲里头喊:“沈听雨!你出来!你跟你男人说清楚,刀片是不是你自己藏的!”
主卧门开着,沈听雨靠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
“阿姨,”她声音很平,“您床底那个月饼盒,我拿的时候透明胶缠了两圈。您要说是捡垃圾捡的,那您捡完还专门拿胶带封好藏床底下,是怕谁看见?”
王秀兰噎住了。
下一瞬,她突然往前两步,膝盖一弯——
“扑通”跪在沈听雨脚前,两只手抓住沈听雨的手腕。
“听雨,妈错了!妈老糊涂了,妈就是怕屿舟出事,妈神经病,你原谅妈这一回——”她眼泪说来就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你是个好孩子,妈给你跪下了,你别跟屿舟闹了行不行?妈给你磕头——”
沈听雨被她拽得一晃,本能弯腰去扶。
“阿姨您起来,地上凉——”
她两手穿过王秀兰腋下往上提,王秀兰顺势站起来,整个人扑在她身上,手在她外套两侧口袋上拍了两下,跟掸灰似的。
“好孩子,好孩子。”王秀兰抹着泪退开,转头冲陈屿舟说,“你看你媳妇多懂事,你还愣着干啥,给你媳妇盛饭。”
陈屿舟看着这一幕,眉头拧着,到底没再说什么。
饭没吃成。
沈听雨手机响的时候她刚拿起筷子。赵小棠打来的,嗓门大得漏音,陈屿舟坐对面都听见半句:“听雨你看群了吗——”
沈听雨点开闺蜜群“五朵金花”,最新一条是赵小棠发的截图,配文:“什么情况???”
截图里是另一个群,群名“阳光花园业主一家亲”,一个叫“秀兰花开”的发了条消息——
“各位邻居,我家儿媳往我儿子汤里下药,被我当场抓包。我一把年纪了,伺候不动了,求大家评评理。”
下面跟了张照片,拍的是个保温桶,桶里汤色发白,旁边摆着三颗白色药片,拿纸巾垫着。
底下几十条回复刷屏:“真的假的?”“这种媳妇不能要”“王老师你太不容易了”。
沈听雨盯着截图里那三颗药片。
黄体酮。她今天下午亲手丢进汤桶那三片。
陈屿舟手机同时震了。他低头一看,设计院同事转来一张图,附言:“陈工,这你媳妇?”
图是另一个微信群,群名“设计院家属互助”,一个叫“兰姐”的发了段话:“沈听雨,你三天不回家,你男人在单位吃食堂,你当媳妇的像话吗?”
下面沈听雨的回复被截了出来:“我三天不归是因为我男人三天不归,您问问他睡哪儿了。”
再往下,“兰姐”回了一句:“你疯了。”
陈屿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胸口起伏。
沈听雨也看见了。她没吭声,把赵小棠的截图和陈屿舟同事的截图并排放在一块儿,两张图中间隔着一盘凉透的排骨。
陈屿舟先开口:“你在群里说我三天不归?”
沈听雨抬起眼。
“你妈在业主群说我往你汤里下药。”
“那三片药是不是你放的?”陈屿舟声音往上顶,“沈听雨你回我一句实话,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沈听雨看着他,没辩解。
她把手伸进外套右边口袋——刚才王秀兰扑过来拍过的那一边——手指头进去就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塑料包装的边角扎手。
她掏出来。
一个刀片包装袋。吉列牌,蓝色,拆封过的,跟月饼盒里那三个一模一样。
沈听雨把那个包装袋捏在两根手指中间,举到陈屿舟眼前。
“你妈刚才跪下来扶我,顺手塞的。”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陈屿舟,你问我在汤里下了什么。那你先问问你妈——她往我口袋里塞的这是什么?她往我鞋里放了、往床底藏了、现在又往我身上栽的,又是什么?”
陈屿舟盯着那个刀片包装袋,又低头看自己手机屏幕上“兰姐”那句“你疯了”,再抬头看沈听雨冻得发白的脸。
她右手指腹上有道新鲜的口子,细长,正渗血珠。
“扎手了。”沈听雨把手缩回去,用拇指把血珠抹掉,在裤缝上蹭了蹭,“你妈这包装袋上,特意留了半片刀。”
客厅安静得吓人。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屿舟,饭凉了,要不妈给你热——”
“妈。”陈屿舟没回头,“您过来。”
王秀兰脚底下顿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子。
她走过来,看见沈听雨手里的刀片包装袋,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往下掉,嘴上还在笑:“这什么呀?哪来的?听雨你可别乱说,妈什么时候——”
沈听雨把口袋翻出来给她看。
“您刚才掏我口袋的时候,我手在底下兜着,没掉出来。”
王秀兰的锅铲“当”一声掉在地砖上。
陈屿舟弯腰把锅铲捡起来,搁在桌上,声音嘶哑:“妈,您跟我说实话。林薇那二十万,您说是给她的青春补偿,我信了。她今天跟我说,那是从我哥赔偿金里挪的。您告诉我,是真的假的?”
王秀兰张了张嘴。
“还有,”陈屿舟从月饼盒底层抽出那张回单,拍在桌上,“三月十七号。我哥三月九号走的。头七没过,您拿他的命钱打发我前女友。”
王秀兰的手开始抖。
她抖着抖着,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哭了,嗓子干哑地喊:“你哥死了!你哥死了我连个念想都没了!那钱放银行里也是放着,我拿来把你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打发了怎么了?你哥要是活着,他也得说妈做得对——”
“那您往听雨鞋里放刀片,也是我哥让您放的?”
王秀兰的嘴张在那儿,合不上。
沈听雨没看这场面。
她低头翻手机,赵小棠刚又发来一条私聊:“业主群里有个叫‘周师傅’的,说他有你婆婆每周三去设计院送汤的登记本,让我问你要不要。”
沈听雨拇指按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回去:“要。”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掌心,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锅铲的陈屿舟,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抹泪的王秀兰。
“陈屿舟,”她说,“你妈刚才给林薇转五千块钱,让她约你吃饭。截图林薇给我了。”
陈屿舟猛地直起腰。
“你今晚要是不回来,我就去设计院找你。”沈听雨把刀片包装袋折好,放进自己手机壳夹层里,拉上拉链,“但现在我不去了。赵小棠说门卫周师傅手里有个本子,上头记着你妈每周三下午进设计院,登记本里还夹过刀片包装。”
她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陈屿舟站起来:“你去哪儿?”
“找周师傅。”沈听雨拉开门,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照着她半边脸,“你妈的事我查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自己查。”
门关上的瞬间,她手机又响了。
赵小棠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筒里赵小棠压着嗓子说:“听雨,周师傅说他不敢直接给你,让你明天中午去设计院后门找他孙女。他孙女说,她手里不止登记本——”
语音断在这儿。
沈听雨站在楼道里,手机举在耳边,等了五秒,赵小棠又发来一条:“她孙女说,你婆婆每次送汤,都分两桶。一桶给你男人,一桶她自己拎走,说给‘林主管’带的。”
沈听雨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道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里,听见屋里陈屿舟吼了一声:“妈!您到底还干了多少事!”
王秀兰的哭声拔地而起。
沈听雨没回头,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掏出手机,给赵小棠回了一条:“明天中午,后门。你陪我。”
沈听雨敲开设计院后门那扇掉漆的铁皮门时,周德望的孙女周小满正蹲在门卫室门口啃一个韭菜盒子,油从指缝淌到手腕,她拿手背一抹,抬头看见沈听雨,赶紧站起来,韭菜盒子往窗台上一搁。
“沈姐,我爷让我把这个给你。”周小满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说你别在门卫室拆,去对面那个沙县小吃,坐最里头那张桌子。”
沈听雨捏了捏信封,不厚,里面像夹着个硬纸片。
赵小棠骑着小电驴从巷子口拐过来,刹车捏得吱哇响:“我路上买了两个卤蛋,你吃不吃?”
“先不吃。”沈听雨把信封揣进包里,“进去说。”
沙县小吃里头油烟味重,收银台边上一台小电视正放本地新闻,声音开得挺大。沈听雨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赵小棠坐她对面,顺手把桌上的醋瓶子挪开。沈听雨撕开信封。
先掉出来的是半张A4纸,折了两折,抬头印着“外来人员登记表”,底下是手写的:3月5日,周三,下午2:40,王秀兰,送汤,找陈工;3月12日,周三,下午2:35,王秀兰,送汤,找陈工;3月19日,周三,下午2:50,王秀兰,送汤,找陈工——往后翻,密密麻麻,一直记到上周三,整整四十七次。
每一次后面都有周德望歪歪扭扭的“已登记”三个字,偶尔夹一句备注:“汤桶两个”“提兜一个”“刀片包装一个”。
沈听雨手指头点在“刀片包装一个”那行字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赵小棠凑过来看:“这是几号?”
“2月26号。”沈听雨说,“那天我鞋里第一次发现刀片。”
信封里还夹着东西。沈听雨把它倒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透明自封袋,里面是一截撕下来的刀片包装袋边角,塑料膜上印着“不锈钢单面刀片”,跟沈听雨手机壳夹层里那个一模一样。
“周师傅说,那天他扫门口,王秀兰兜里掉出来的,他捡起来问是不是她的,她说是废纸。”周小满站在桌边上,声音压得比电视还低,“我爷没敢扔,夹本子里了。”
沈听雨把自封袋举到窗边的光底下看。塑料膜背面有一小块胶带残留,粘着根头发,短的,花白。
“你爷人呢?”赵小棠问。
“他今天请假了。”周小满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他说他怕王秀兰找他对口供,他嘴笨,说不过她。那个教导主任当了三十年,训人训惯了。”
沈听雨把登记表复印了一份——店里有台旧复印机,投币的那种,一块钱一张,她投了五块——原件还给周小满:“跟你爷说,这纸我复印了,他什么时候想反口都行,我不怪他。”
周小满点点头,临走前又回头:“沈姐,我爷让我带句话。他说你婆婆每次送汤,拎两个桶,一个不锈钢的,一个塑料的。不锈钢那个给你男人,塑料那个她自己拎着走,说是给‘林主管’的。但有一回,他把塑料那个碰倒了,盖子弹开,他闻见一股药味。”
“什么药味?”
“他说像他老伴以前吃的雌激素片,那种甜不甜、苦不苦的味儿。”
沈听雨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当天下午她没回公司。赵小棠骑车带着她去了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挂了个内科号,等的工夫拿手机搜“雌激素 男性 肝损伤”。搜出来的结果一条条往下掉,她越看越快,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你别自己吓自己。”赵小棠说。
“我吓什么。”沈听雨把手机翻过来,指着一条科普,“长期摄入雌激素的男性,肝功能异常、情绪波动、乳腺发育——陈屿舟这半年动不动就拍桌子砸东西,我还当他是项目压力大。”
“可你只往汤里放过三片黄体酮。”赵小棠掰手指头,“一次。你跟我说的。”
“对,一次。”沈听雨盯着号屏上跳动的数字,“那谁还给他喂了半年?”
晚上七点,陈屿舟从工地回来,进门就摔了一跤。
他人是软的,像一根泡了水的面条,扶着鞋柜没扶住,膝盖磕在门槛上,“咚”一声闷响。沈听雨从厨房冲出来,他正趴在地上够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陈屿舟!”她蹲下去翻他眼皮,眼白上一层黄,像泡了隔夜茶。
“没事……低血糖……”他嘴里这么说,人已经往边上歪。
沈听雨打120的时候手也抖,拨了两遍才拨对。救护车上陈屿舟吐了一次,吐完人清醒了半分钟,抓住沈听雨手腕说了句:“别告诉我妈。”
“你都快死了还管你妈。”沈听雨甩开他的手。
到医院抽血、做B超,折腾到夜里十一点。急诊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秦,翻着化验单直皱眉:“谷丙转氨酶四百七,总胆红素三十八——你先生这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半年前查出来轻度肝损伤,一直在吃药。”
“吃的什么药?”
沈听雨从陈屿舟外套内兜掏出那两盒护肝片。秦医生接过去看了成分表,又翻来覆去看了包装盒,摇头:“这药没问题,常规保肝的。但他这肝功恶化速度,不像单纯药物性损伤。”她顿了顿,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病人长期服用雌激素你知道吗?”
沈听雨耳朵里“嗡”了一声。
“什么?”
“血里雌二醇浓度高得不正常,男性正常值上限两倍多。他平时吃保健品吗?喝什么特殊补品?”
“没有。”沈听雨嗓子发干,“他连感冒冲剂都不喝。”
秦医生推了推眼镜:“那就有问题了。这个浓度,至少是连续摄入半年以上,剂量控制得很稳——超过这个量人会恶心呕吐,低于这个量效果不明显。你回去查查他饮食,尤其是固定有人送的那种。”
沈听雨站在急诊走廊里,头顶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那根在“滋滋”闪。
赵小棠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听雨正蹲在自动贩卖机边上翻手机相册。她把王秀兰送汤那四十七次的登记表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划到最后,停在一张她自己拍的——那个铁皮月饼盒里的东西。
“小棠,”她划回登记表那页,“你看日期。第一次送汤是去年九月,我鞋里第一回发现刀片也是去年九月。”
赵小棠蹲下来:“你想说什么?”
“她送汤和放刀片,同一个月开始。”沈听雨把手机往地上一搁,“可陈屿舟的雌激素——半年前就有了。去年九月到现在,正好半年。”
“你是说……”赵小棠嗓子眼发紧,“那汤里——”
“两个桶。”沈听雨抬起头,“不锈钢桶给陈屿舟,塑料桶她自己拎走。可她拎走那个,周师傅说闻见药味。她拎去给谁?”
赵小棠一把攥住她胳膊:“林薇。”
凌晨一点,沈听雨没回家。她坐在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的塑料椅上,陈屿舟在病房里打保肝的吊针,睡着了还皱着眉。她翻出林薇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到上周——林薇发给她一张截图,是王秀兰转五千块的记录,转账备注写着“薇薇买件衣服”。
沈听雨打字:“林薇,你每次喝的那个汤,什么味儿?”
发出去五分钟没回。她又补一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容易累,脸上长痘,例假不准?”
这回对面秒回:“你怎么知道?”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这两个月例假全乱了,脸上爆痘,还以为是医美那边排班太累。”
沈听雨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打瞌睡的赵小棠看。赵小棠看完眼睛瞪圆了:“她给林薇也下药?!”
“雌激素。”沈听雨声音很轻,“给陈屿舟下,让他肝坏、脾气坏、离不开她这个妈。给林薇下,让她身体出毛病、脸上长痘、在医美前台干不下去,回头只能靠她王秀兰给的那点钱活着。”
“这他妈图什么?”
“图她手里那几张假照片。”沈听雨说,“林薇要是好好的,二十万花完了还能再来要。林薇要是垮了,她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拿捏。”
赵小棠骂了一句脏的。
沈听雨刚要把手机收起来,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穿墨绿羽绒服,一个穿米白大衣。墨绿羽绒服是王秀兰,米白大衣是林薇。林薇挽着王秀兰的胳膊,两人走得慢,像母女逛街。
沈听雨拽着赵小棠往消防通道门后缩。门缝里能看见走廊那头。
王秀兰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林薇的包侧兜,动作熟得很,像塞过很多回。
“再等等,快了。”王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过来,混着电梯嗡嗡的余响,“他那肝再坏下去,设计院那边肯定让他休假,到时候听雨那丫头一个人还房贷?她供不起。房子一断供,我让屿舟把借款协议一亮——”
“阿姨,”林薇打断她,“您上回说让我等,我等了。可我现在脸这样,前台不让化妆,我班都快上不成了。”
“脸怕什么?阿姨认识中医院的人,回头带你去看。”王秀兰拍了拍她手背,“你先把屿舟这边稳住。他住院这几天你别露面,等听雨撑不住了自己走,你再出现,他念你的好。”
林薇没吭声,低头把那张银行卡往包里头推了推。
“卡里有五万。”王秀兰又说,“你安心把脸养好。”
沈听雨在消防通道门后头站了整整两分钟,直到电梯门重新合上,走廊里又只剩护士站那边“滴滴”的仪器声。
赵小棠掏出手机要录,被沈听雨按住手。
“别录了。”沈听雨说,“我已经录着了。”
她从外套内兜摸出手机,录音界面红点跳着,时长四分零八秒。
“从她说‘再等等’开始。”沈听雨把手机收好,“去护士站,问问陈屿舟的住院押金谁交的。”
护士查了记录,抬眼说:“押金五千,刷卡交的,签字的叫王秀兰。”
“什么时候交的?”
“刚刚,一点二十。”
沈听雨回头看赵小棠:“她不是来探病的。她是来交钱的。”
“交钱怎么了?”
“交钱就能签字。”沈听雨说,“签字就能办转院、办出院、办一切。她是怕我明天把陈屿舟转走,先下手控住。”
赵小棠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问问派出所那边,这种长期投药算不算故意伤害。”
“先别打。”沈听雨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陈屿舟还睡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坠。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明天早上他醒过来,第一件事肯定是给他妈打电话。”沈听雨说,“我得赶在他打电话之前,让他听见那段录音。”
赵小棠把卤蛋从兜里掏出来,剥了一个递给她:“吃点。你一晚上没吃东西。”
沈听雨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沈听雨把卤蛋咽下去,“她不是最怕陈屿舟知道那二十万是从他哥赔偿金里挪的吗?明天早上,我不光让他听录音,我还得告诉他——他哥那笔赔偿金,他妈不光挪了二十万给林薇,剩下的,估计也花在买雌激素上了。”
赵小棠愣了一下:“你有证据?”
“没有。”沈听雨把卤蛋整个塞进嘴里,“但录音里王秀兰说‘他那肝再坏下去’,她知道陈屿舟肝在坏,她还在给他喂。这话够他记一辈子了。”
天亮之前,沈听雨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自己手机,一份发给赵小棠,一份传到了自己的网盘。
早上六点四十,陈屿舟醒了。他睁开眼先看见沈听雨坐在床边剥第二个卤蛋,再扭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张住院押金单,签字栏里“王秀兰”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妈来了?”他嗓子哑着问。
“来了。”沈听雨把卤蛋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还带了你的前女友。”
陈屿舟手停在半空。
“吃。”沈听雨把卤蛋塞进他手里,“吃完我给你听段东西。听完你再决定给不给你妈打电话。”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王秀兰的声音在病房白墙之间回荡:“再等等,快了……他那肝再坏下去……”
陈屿舟嚼卤蛋的嘴停了。
录音放到林薇那句“我班都快上不成了”,他把卤蛋放回床头柜上,蛋黄滚到地上。
“她给林薇也下了?”他问。
“下了。”沈听雨又按了一下屏幕,把登记表照片翻出来,“去年九月到现在,四十七次送汤。你肝坏得最快那几个月,她一周来三趟。”
陈屿舟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留置针那一片淤青,紫得发黑。
“陈屿舟,”沈听雨把手机收起来,“你妈不是怕你被女人害死。她是怕你离了她能活。”
病房门外,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轧在地砖缝上“咔哒”一声。
陈屿舟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沈听雨没拦。
他翻到王秀兰的号码,拇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最后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
“先去查那笔赔偿金。”他说,嗓子像砂纸磨铁皮,“我哥的钱,她到底花哪儿了。”
沈听雨站起来。
“还有,”陈屿舟又叫住她,眼睛没看她,“你往我汤里放的那三片黄体酮——以后别放了。不管我做什么,你别再往我吃的东西里下药。”
沈听雨在门口站了两秒。
“行。”她说,“那你也管好你妈,别再往我鞋里搁东西。”
她拉开门,赵小棠正举着两份煎饼果子站在走廊里,见她出来赶紧递上一份:“怎么样?”
“他信了。”沈听雨接过煎饼咬了一大口,“但他让我以后别往他饭里加药。”
“你答应?”
“答应了。”沈听雨嚼着煎饼往电梯走,“反正录音在手,我用不着再下药了。”
电梯门开,里头站着周小满,小姑娘手里捏着个塑料袋,看见沈听雨就喊:“沈姐!我爷让我再送一样东西来,他说昨晚上翻台账翻出来的——”
塑料袋里是一个撕了半截的快递面单,收件人“林薇”,寄件人“王秀兰”,物品栏写着“保健品 两瓶”,日期是去年八月。
面单背面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雌激素复合片,每日一次,每次两片,拌汤送服。”
字是王秀兰的,沈听雨见过她写春联,横平竖直,像刻钢板。
赵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老太太自己写的说明?”
“她给林薇的。”沈听雨把面单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一遍,“林薇拿到手,以为是什么养颜保健品。王秀兰让她每天拌汤喝——林薇那边喝,陈屿舟这边也喝。一个桶装两种药。”
她掏出手机把面单拍了照,顺手发给林薇。
不到半分钟,林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尖得赵小棠离半米都听得见:“沈听雨!这单子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喝了我两个月——”
“你喝之前没看说明?”
“她说是维生素!她说她托人从香港带的!”林薇在电话那头喘气,“你等着,我这就找她去——”
“你找她没用。”沈听雨把电梯按到一楼,“你手里那几张假照片原件,该拿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你手里有原件,王秀兰以为早烧了。她这半年给你下药,就是怕你哪天翻出来。”沈听雨推开住院部玻璃门,早上的冷风灌进来,“林薇,你现在把照片给我,我让赵小棠老公带去派出所备案。你要是不给,回头王秀兰把所有事都推你头上,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林薇又沉默了一会儿。
“照片在我车里。”她说,“医美机构地下车库,B2层,白色甲壳虫,副驾储物箱。”
沈听雨挂了电话,转头看赵小棠。
赵小棠已经把煎饼吃完了,正拿纸巾擦手:“走。我老公今天值班,我让他穿便衣在车库门口等着。”
“等等。”沈听雨拉住她,“你先给我拍张照。就站这儿,把住院部牌子拍进去。”
“干嘛?”
“发群里。”沈听雨说,“就发你们那个闺蜜群。配文写‘听雨住院陪护,婆婆一大早来交押金,真贴心’。”
赵小棠愣了两秒,随即咧嘴笑了:“你要钓鱼。”
“王秀兰看到这条,肯定以为陈屿舟还蒙在鼓里。”沈听雨把手机递给赵小棠,“她越得意,越容易露马脚。你去车库拿照片,我去趟银行。”
“银行?”
“查那二十万。”沈听雨说,“王秀兰说钱放银行也是放着,那我去看看她到底放哪个银行。”
两人分头走。沈听雨刚走到公交站台,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假照片,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对话双方是王秀兰和林薇。
王秀兰:“周三下午老地方,汤给你放门卫室冰箱,你自己拿,别让人看见。”
林薇:“阿姨,这汤喝了肚子不舒服。”
王秀兰:“那是排毒反应,你坚持喝,脸就好了。”
截图底下林薇跟了一句:“沈听雨,你婆婆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她儿子生日。你猜里面是什么?”
沈听雨站在公交站台上,28路车来了又走,她没上。
她回了一条:“你先把车库照片拍了发我。”
林薇回了个“OK”。
三分钟后,赵小棠电话打过来,嗓门大得像在吵架:“拍到了!四张!有屿舟跟林薇在车里的,还有两张是林薇跟一个男的吃饭的——那个男的压根不是出轨对象,是她表哥!我见过她表哥,搞装修的,上次公司装修就是他包的活儿!”
“行。”沈听雨说,“你让你老公把照片收好,下午去派出所。”
“你呢?”
“我在查银行。”沈听雨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中国银行,“王秀兰说她那二十万放银行里也是放着,我去问问是哪个支行。”
她过马路的时候又收到一条微信,这回是周小满。
“沈姐,我爷又想起一件事。他说王秀兰每回送完汤,走的时候都往门卫室窗台上搁一盒烟。我爷不抽烟,就攒着。攒了四十五盒了。”
底下跟了一张照片——四十五盒红双喜码在门卫室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
沈听雨盯着那堆烟看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你跟你爷说,烟别动,先留着。”
她走进银行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一回是陈屿舟。
“我让人查了。”他声音很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哥那笔赔偿金,四十万。我妈挪了二十万给林薇,剩下二十万——”
“剩下二十万呢?”
“她自己开了个户头,定期存了三年。”陈屿舟停了一下,“存单在她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
沈听雨在银行叫号机前面站住。
“陈屿舟,”她说,“你妈拿你哥的命钱,一半打发你前女友,一半存着防你媳妇。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我把她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解开。”陈屿舟说,“她手机刚才落在病房充电,人下去买早饭了。”
“密码多少?”
“我生日。”陈屿舟声音低下去,“她这辈子就记这一个日子。”
“行。”沈听雨说,“你解开之后别声张,拍下来发我。我先查完银行,中午之前回医院。”
她挂了电话,取了号,坐在银行大厅里等叫号。
前面还有七个人。
她盯着叫号屏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护士查房时说陈屿舟的吊针是王秀兰交代的,“用最好的保肝药,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
可王秀兰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
沈听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拿出手机给赵小棠发了一条语音:“小棠,你帮我问问你老公,王秀兰名下有没有别的账户——她给陈屿舟交押金刷的卡,尾号是多少,看跟给林薇转账那张是不是同一张。”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银行大厅的空调吹得她额前碎发一飘一飘。
三号窗口叫到她的号。
她走过去坐下,把身份证和结婚证复印件递进去:“查一下我丈夫陈屿舟名下账户,去年九月到现在,有没有大额转账记录。”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她一眼:“陈屿舟名下有一张定期存单,去年八月存入,金额二十万,存期三年。”
“存入方式?”
“现金存入。”
“哪个网点存的?”
柜员又敲了两下:“城东支行,离这儿两站路。”
沈听雨把单子收好,出门就拦了辆出租车。
“城东支行。”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手机连着震了三条。
第一条,林薇:“照片拍了,发你邮箱了。另外我车里还有一盒没拆的保健品,王秀兰上个月给的,我还没喝,你要不要?”
第二条,赵小棠:“我老公说王秀兰交押金那张卡,跟给林薇转账那张不是同一张。交押金的是工资卡,转账那张是另一家银行的,户名不是她——是她拿陈屿舟身份证开的。”
第三条,陈屿舟发来一张截图。
相册第一张,拍的是婚后第三个月的沈听雨,蹲在厨房垃圾桶边上翻东西,照片底下标注:“找什么?防着妈?”
沈听雨把这张图放大,看见自己当时手里捏着个药瓶——她自己的黄体酮。
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厨房门缝外面往里拍的。
那天王秀兰说她在自己家包饺子。
沈听雨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窗外,城东支行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
她给陈屿舟回了三个字:“继续翻。”
车靠边停下,她拉开车门,脚跟还没站稳,手机又亮了。
赵小棠发来一条:“听雨,林薇刚给我打电话,说她去王秀兰家敲门,王秀兰开门看见是她,一句话没说,直接往外推。林薇扒着门框喊了一句‘阿姨那汤我送检了’,你猜王秀兰说什么?”
沈听雨站在人行道上,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晃眼。
“说什么?”
赵小棠:“她说‘你敢送检,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敲诈——二十万是你自己开口要的,有转账记录。’”
沈听雨眯着眼看城东支行的玻璃门,里头大堂经理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取号。
“小棠,”她说,“你跟林薇说,让她把刚才那句话录下来。王秀兰亲口承认给过二十万——这钱到底是‘分手费’还是‘封口费’,让她自己选。”
挂了电话,沈听雨推门走进城东支行。
大堂经理迎上来:“办什么业务?”
“查一笔现金存款。”沈听雨把陈屿舟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拍在台面上,“去年八月存入,二十万,存单在别人手里,我怀疑存款人盗用我丈夫身份开户。”
大堂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您稍等,我请示一下主管。”
沈听雨坐在等候区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膝盖上。
没过五分钟,医院那边赵小棠又发来一条微信,这回是张照片——陈屿舟躺在病床上,一只手举着吊瓶架子当自拍杆,另一只手举着王秀兰的手机,屏幕上是加密相册的缩略图墙,密密麻麻的,全是沈听雨。
照片底下陈屿舟配了一行字:“最早一张,去年十一月。我妈拍的。她说‘我就知道这丫头不对劲’。”
沈听雨看着那张自拍里陈屿舟的脸——他胡子没刮,眼睛底下两团青,嘴角却往上扯着,像笑,又像抽筋。
她打字回过去:“你翻到最底下,看看有没有她自己的照片。”
陈屿舟回了一个问号。
“她拍我翻垃圾桶,她自己拍不拍?”沈听雨发完这条,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向柜台,“她那种人,拍别人之前,肯定先把自己摘干净。你看看相册最后一张是不是她自己删东西的截图。”
三分钟后陈屿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飘:“你猜对了。最后一张是她删照片的屏幕截图——删的是她跟林薇在银行柜台前的合影,时间是去年八月,我哥赔偿金到账那天。”
沈听雨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递给柜台里的小姐。
“查吧。”她说,“这笔钱到底是谁存的。”
柜员敲键盘的工夫,她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林薇,发来一段语音,沈听雨点开贴耳朵听。林薇声音带着哭腔,压得特别低:“沈听雨,我刚从王秀兰家楼下出来,她追到小区门口拽我包,把我那盒保健品抢走了。她一边抢一边喊‘你去告啊,告了我你也跑不掉,你拿我那二十万花得干净吗’——小区保安都听见了,你要不要来调监控?”
沈听雨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对柜员说了声“稍等”,转头回林薇:“你站在原地别动。赵小棠老公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柜员:“查到了吗?”
柜员把屏幕转过来一点:“去年八月十五号,现金存入二十万,存款人签名——”她指了指扫描件上的签字,“王秀兰。但开户资料里留的联系电话,是陈屿舟的号。”
沈听雨把那张单子拍照,顺手发给了陈屿舟。
“你妈拿你身份证开户,自己签字存钱。二十万,一分没给你留。”
陈屿舟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护士喊换药。他声音平静得吓人:“听雨,你把刚才查到的单子打印一份。回头我要用。”
“干什么用?”
“离婚。”他说,“我净身出户。房子归你,我妈的事我兜。”
沈听雨站在银行大厅里,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她头顶吹。
“陈屿舟,”她说,“你先把你妈那相册翻完。翻完了再跟我说这个。”
她把电话挂了,拿上打印好的流水单,出门往医院赶。
出租车走到半路,赵小棠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这回是个视频。
视频里是小区门口,王秀兰拽着林薇的包带子不撒手,嗓门大得能掀翻岗亭:“你告!你告去!我告诉你林薇,你当年拿我那二十万的时候可没嫌烫手!现在想装好人?你肚子里那点坏水我还不清楚?”
林薇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冲保安喊:“师傅你拍着!她抢我东西!”
保安举着手机往跟前凑,王秀兰一把松开包带,指着林薇鼻子:“你等着。我这就给屿舟打电话,让他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视频到此结束。
沈听雨把视频存下来,顺手转发给陈屿舟。
她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陈屿舟正靠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柱子上等,吊针拔了,手背上贴着棉球,脸色蜡黄,手里攥着王秀兰的手机。
“相册翻完了。”他把手机递给她,“我数了,三百二十七张。最早一张拍于婚后第三个月,最晚一张是上周,你半夜起来喝水。”
沈听雨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卧室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头是她的黄体酮药瓶,旁边放了张纸条,手写的:“她吃药,别让她碰孩子。”
“这纸条她放的?”
“我放的。”陈屿舟说,“三个月前。我以为你吃的是治抑郁的药,我没敢问。”
沈听雨把手机还给他。
“走吧。”她说,“上楼。你妈快回来了。”
陈屿舟没动。
“听雨,”他说,“我刚才给她打电话了。我说妈,你上来一趟,听雨查出来肝损伤是吃错东西了,你过来看看。”
“她怎么说?”
“她说她马上来,还问我要不要带汤。”
沈听雨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带。”陈屿舟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电梯走,“带两桶。”
电梯门关上之前,沈听雨掏出手机给赵小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带人上来。病房,现在。”
赵小棠秒回:“带谁?”
“你老公,还有派出所的。”沈听雨按了楼层,“顺便让林薇把车库里那盒保健品带上来。王秀兰一会儿就到。”
沈听雨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赵小棠已经在里头了,蹲在床头柜边上给手机插充电宝,见她进来,噌地站起来。
“监控调出来了。”赵小棠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我家那位找的熟人,小区物业的硬盘还没覆盖,从你搬进去那个月开始,整整十个月的,我让他先拷了关键时段的。”
视频还在缓冲,沈听雨先问了一句:“你老公没问你要这干嘛?”
“问了。”赵小棠撇撇嘴,“我说我闺蜜婆婆往鞋里放刀片,他还不信,说哪有这么变态的老太太。等我把第二段放给他看,他不吱声了,转头就帮我联系派出所那边。”
视频跳出来了。
画面是小区单元楼门口,右上角的时间戳跳着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一分。王秀兰提着保温桶进来,进了电梯。下一段是两点五十三分,她出电梯,手里桶没了,但沈听雨注意到她右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掏出来一个透明的东西,指甲盖大小,往自家防盗门旁边的鞋柜方向走。
画面切到走廊角度,是沈听雨家门口另一个摄像头。王秀兰蹲下来,鞋柜第二层,沈听雨常穿的那双白色乐福鞋,她把手里那个透明东西往鞋尖里一塞,还用手指头戳了两下,确认塞进去了,站起来拍拍膝盖,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赵小棠在旁边点着屏幕:“你看这个时间,周三,两点五十三,跟她在设计院门口登记的时间正好差二十分钟。她先去你家放东西,再去给儿子送汤。一次办两件事。”
沈听雨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下一周的周三。王秀兰又来了,这回手里没提桶,但拎了个帆布袋子,进楼道之前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往沈听雨摆在门口鞋架上的帆布手提袋里倒了点什么。
“那是什么?”赵小棠凑过来。
沈听雨把画面放大,放大到像素都糊了,只能看出液体,浅红色,顺着袋子内衬往下流。
“辣椒油。”沈听雨说,“我那个帆布袋装水杯的,她往我水杯沿上抹辣椒油。难怪我每次开完会回来喝水都辣嗓子,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舔嘴唇沾上的。”
赵小棠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后面还有。我挑了几段有代表性的,你看这个——”
下一段是同一个周三,王秀兰从沈听雨家出来之后没直接走,在电梯里按了负一层。车库监控拍到她把保温桶底部的夹层掰开,往里面塞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盖上,提着桶往出口走。
“这桶就是送到医院那个。”沈听雨说。
“对。我找物业要了车库出口的监控,同一个时间点,她从负一层出来,骑电动车走了。方向是你公司。”
沈听雨盯着屏幕。
“还有。”赵小棠又划了一下,“上个月,她进你家,这次没拎东西,空手进去的,待了六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花花绿绿的。我截图了,你看像什么?”
沈听雨放大看了三秒。
“我的护肤品。那个塑料袋是我装护肤品小样的。”
“她往里头兑胶水了。”赵小棠说,“你上回不是跟我说你精华液挤出来是黏的,像鼻涕?你还说这牌子品控不行再也不买了。”
沈听雨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老太太的输液泵在响。赵小棠也不催她,就蹲在旁边,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听雨说:“你把视频发我。原始的,别压。”
“你要干嘛?”
“先发给陈屿舟。”
赵小棠一愣:“你给他?他不是站他妈那边吗?”
“他刚从他妈手机里翻出来三百多张偷拍我的照片。”沈听雨说,“三百多张。他一张一张翻完了,翻完跟我说‘你吃药别让她碰孩子’那张纸条是他写的。他现在不站任何人,他就是一团浆糊。”
她把视频从微信发给陈屿舟,附了一句话:“你妈的周三日常,从去年九月到这个月,赵小棠调了全部监控。你先看完再说话。”
发完她等了两分钟。
陈屿舟没回文字。
他打了电话过来。
沈听雨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喘气声,然后陈屿舟说:“我在电梯里。你在哪个病房?”
“三楼,307。”
“我马上到。”顿了一下,“视频我看了。”
“看完再说。”
沈听雨挂了。
不到三分钟,陈屿舟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两样东西:王秀兰的手机,和那个铁皮月饼盒。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赵小棠,赵小棠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举着手机说“我录像呢,你们聊你们的”。
陈屿舟把手机往病床上一扔。
“我看了三遍。”他说,嗓子是哑的,“第一遍我以为是物业搞错了。第二遍我认出来那个鞋柜是我家那个,钥匙只有三把,我一把,你一把,我妈一把。第三遍——”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遍我认出来那双白鞋是你生日我送你的那双。她往里头塞的那个东西,我暂停放大看了,是刀片包装。跟你在口袋里翻出来那个一模一样。”
沈听雨没接话。
陈屿舟把月饼盒盖子掀开,从里头翻出那张二十万的转账回单,拍在手机旁边。
“这个我也重新看了。付款方王秀兰,收款方林薇,时间是我哥出事那年冬天。我哥十月份走的,赔偿金十一月到账,十二月我妈给林薇转了二十万。”他手指头戳在回单上,“我哥的命钱。她拿去打发我前女友。”
赵小棠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个……屿舟,你先别忙着算旧账,你看看后面那段,她往听雨包里倒辣椒油那段,你注意到她戴的手套没有?”
陈屿舟低头看视频。
“手套怎么了?”
“她放刀片的时候没戴手套,直接用手塞的,刀片包装上沾了油。你回去看看听雨鞋柜里那三双鞋,内衬上都有油印子。我们拿去问过当医生的朋友,说刀片包装上那层防锈油,长期接触对孕妇不好。”赵小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平,但说到“孕妇”两个字还是顿了顿,“听雨最近老说肚子疼,我让她来查一下。”
陈屿舟慢慢抬起头看沈听雨。
沈听雨没看他。她把脸扭向窗户那边,嗓子眼里堵了一下,咽回去了。
“你们先出去。”陈屿舟跟赵小棠说。
赵小棠看了沈听雨一眼,沈听雨微微点了下头,她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就剩两个人。
陈屿舟把手机捡起来,翻到通讯录,拨了王秀兰的号。
开了免提。
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菜市场似的,王秀兰嗓门很大:“喂?屿舟啊,妈在超市呢,给你买排骨,晚上炖汤——”
“妈。”陈屿舟打断她,“你上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在我家门口干什么了?”
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干什么?我给你们送汤啊,我不是每周三都送吗——”
“你送汤之前那二十分钟,在我家门口,往听雨鞋里塞了什么?”
安静。
这回安静了五六秒。
“屿舟你说什么呢?”王秀兰的声音往下压了一截,“妈听不懂。什么鞋?妈什么时候往鞋里塞东西了?”
“小区监控。”陈屿舟说,“物业调出来的,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你每个周三都来,每个周三都往我家鞋柜里塞东西。你还要我往下说吗?”
那头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王秀兰大概是换了只手拿手机,声音忽然拔高:“监控?谁让你调监控的?是不是沈听雨?我说屿舟你别听那个女人挑拨,她成天在家翻监控查这个查那个,她自己就不正常——”
“妈。”陈屿舟的声音忽然沉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
“你说。”
“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那头没声了。
陈屿舟一句接一句往下砸:“你往她鞋里放刀片,往她水杯沿上抹辣椒油,往她护肤品里兑胶水。你还干什么了?你每回送汤,单独给我那桶里头掺的什么?医生说我体内雌激素高得离谱,我肝损伤加重,你掺的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听雨认识陈屿舟四年,头一回听他用这个嗓门说话。
电话那头王秀兰“哎哟”了一声,紧跟着就是哭腔:“屿舟你怎么这么跟妈说话?妈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那个女人她给你下药,她往你汤里下黄连,妈不看着点你,你被人家害死都不知道——”
“你少拿这个说事!”陈屿舟打断她,“听雨汤里放的是什么我查清楚了,是黄体酮,保胎的。她放了三片,我喝了一口觉得苦就没再喝。剩下的全是你往里头掺的!你掺的什么?你说!”
王秀兰哭声顿了一下。
“我掺的都是好的。”她嗓门忽然降下来,带着一种做贼被抓之后的委屈,“保健品,大豆异黄酮,人家说男人吃了脾气好,顾家——”
“你放屁!”陈屿舟骂了一句,沈听雨从没听他在母亲面前用过这个词,“我化验单子在这儿!雌激素超标三倍!肝损伤加剧!你管这叫保健品?!”
王秀兰不哭了。
她的声音忽然稳下来,像换了个人,稳得有点瘆人:“陈屿舟,你跟我吼?你长这么大头一回跟你妈吼?就为了个外姓女人?”
“她是我老婆!”
“她是个精神病!”王秀兰嗓门一下子炸开,“她吃抗抑郁药吃了好几年你不知道吧?她抽屉里有药瓶!她妈就是跳楼死的,遗传的!你跟她过下去,哪天她发起疯来把你剁了你都不知道!”
陈屿舟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沈听雨靠在病床上,一声没吭,看着他。
陈屿舟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他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气,然后掏出自己手机,翻到一个群里。
“亲戚群。”他把屏幕冲沈听雨晃了一下,“我妈刚发的。”
群名叫“陈家和美亲人群”,五十八个人。最新一条消息是王秀兰发的,三张图,第一张是沈听雨的精神科病历复印件,拍得有点歪,但名字和诊断清清楚楚;第二张是一张药盒照片,黄体酮,配文“她天天吃这个”;第三张是王秀兰自己和陈屿舟的合照,母子俩脸贴脸那种,配文:“我这个当妈的今天把话放这儿,儿媳妇天天往我儿子汤里下药,我忍了一年多,今天被反咬一口。各位亲戚看看,到底是谁不讲理。”
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回复。
沈听雨扫了一眼,看见陈屿舟二姑发的:“秀兰你可受委屈了。”三舅发的:“要不要我们过去看看?”堂姐发了一长串语音,转文字是:“婶子你别怕,我们都站你这边,屿舟让那女人下了什么迷魂药。”
陈屿舟把手机扣在床尾。
“我让她删。”
“她不会删的。”沈听雨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她发之前就想好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亲戚们站她那边,你一个人站我这边,你站得动吗?”
陈屿舟看着她。
“你信我一句。”沈听雨说,“我没给你下过黄连。我放的三片黄体酮,是我自己吃保胎的,我不知道你喝了,我尝了一口觉得苦就倒了。你信不信?”
陈屿舟张了张嘴。
沈听雨没等他回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木匣子,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上一道裂缝用胶粘过,粘得歪歪扭扭的。
“我妈的。”她把匣子往陈屿舟面前一推,“我外婆留给我的,我妈死之前写的日记,全在里头。她当年也是被人这么逼死的,被人说小三,被人说疯婆子,被人往单位寄匿名信。她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她抬起眼。
“你猜是谁?”
陈屿舟把匣子接过去,翻开盖子。
里面是十几本薄薄的小学生作业本,用橡皮筋捆着,纸都发黄了。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字迹娟秀,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人名、地点,像一份调查报告。
“1998年3月12日,周三,王秀兰来我家,说你老公在单位跟小李走得近,让我盯紧点。她走之后,我妈在厨房站了一个小时没动。”
“1998年3月19日,周三,王秀兰又来,带了一兜苹果,说小李昨天坐了你老公的自行车后座。我妈把苹果扔了。”
“1998年4月2日,我妈去学校找王秀兰对质,王秀兰说‘我是教导主任我能骗你?’我妈回来哭了一夜。”
陈屿舟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写几个字,就一行:“1998年5月13日,王秀兰让我去她办公室,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她说你老公跟小李开房了。我没有问是不是真的。我累了。”
后面是空白。
再往后翻,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
四寸彩照,边角发黄,照片上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中间,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右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老师,梳着齐耳短发,笑得很端正。
陈屿舟盯着那个女老师看了五秒钟。
“这是我妈。”他说,“二十多岁的时候。”
“中间那个是我妈。”沈听雨说,“旁边那个男的是我爸。”
陈屿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王秀兰的笔迹:“1997年秋,与陈老师夫妇合影。”
“你妈当年在中心小学当教导主任。”沈听雨说,“我爸在隔壁中学教数学。我妈是家属,在食堂帮厨。你妈跟我爸一个备课组,三天两头往我家跑,送教案送试卷,每次来都跟我妈说——‘你老公最近跟那个小李走得可近了,你留点心’。”
她把照片抽回来,放回匣子里。
“我妈信了。她去学校闹,去教育局告,所有人都说她有精神病,说她疑神疑鬼。我爸被她闹得没脸见人,申请调去了郊区中学。我妈一个人在家,越想越钻牛角尖,最后那几个月,她见天往你妈办公室跑,问你妈‘他到底跟没跟小李好’。”
沈听雨把匣子盖扣上,啪的一声。
“你妈每次都说‘好着呢,我亲眼见的’。最后一次,1998年5月13号,你妈把我妈叫到办公室,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我妈当天晚上从六楼跳下去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陈屿舟攥着那张合影,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沈听雨忽然弯下腰。
她一只手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脸色唰地白了。
“听雨?”
“叫医生。”沈听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肚子——”
赵小棠推门冲进来,一看这架势,扭头就往护士站跑,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医生!307床出血了!”
沈听雨被推进检查室之前,抓着陈屿舟的手腕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妈当年跟我妈说‘你老公外面有人了’,我妈就跳了楼。”她盯着陈屿舟的眼睛,“你猜她今天跟我说的什么?”
陈屿舟没来得及问。
检查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四十分钟之后,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子。
“陈屿舟家属?”
“我是。”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语气尽量缓和:“胚胎停育,孕六周左右,没有胎心了。我们问过病史,病人说长期接触过防锈油类的东西,还有不明药物摄入。这些因素都可能造成胚胎停育。建议尽快做清宫手术,拖久了对母体不好。”
陈屿舟盯着B超单上那个空空的孕囊,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号,拨了出去。
那头接起来,林薇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哟,屿舟?你妈刚给我打完电话,骂了我二十分钟,说我跟警察串通害她。你管不管你妈——”
“林薇。”陈屿舟嗓子劈了,“我妈到底还干了什么?你手里有什么,全给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微信叮了一声。
林薇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合影,一男一女进酒店大堂,男的侧脸是陈屿舟自己,女的是林薇。拍摄角度刁钻,一看就是蹲点偷拍。
“这是你妈找人拍的。”林薇语音转过来,文字冷冰冰的,“拍完洗了两份,一份给我看,让我滚蛋,一份留着给你看,准备哪天你跟我复合了拿出来当把柄。原图在我这儿,你要不要?”
陈屿舟把照片存下来,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沈听雨正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床单,但眼睛是睁着的,里头有一种陈屿舟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像烧过头的灶,火灭了,灰还是烫的。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从木匣里撕下来的,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
她把那张纸往陈屿舟面前一递。
“你妈当年跟我妈说的,是‘你老公外面有人了’。”
陈屿舟接过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上头是沈听雨母亲的字,最后一句话:“我没有问是不是真的。我累了。”
沈听雨说:“你猜,你妈今天在亲戚群里发我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什么?”
陈屿舟抬起头。
沈听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小腹。
“她说,‘听雨啊,你这孩子要是保不住,可别怪妈,是你自己吃药吃的’。”
王秀兰是在沈听雨做清宫手术那天下午报的警。
她没打110,打的是辖区派出所的值班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宋。王秀兰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一句整话掰成三段说:儿媳妇在她汤里下药,要害死她儿子,她亲眼看见的,药瓶子还在她家厨房柜子里。
宋警官来得快。下午四点多,两个民警敲开了出租屋的门。王秀兰早就候在那儿了,门一开就往民警身后躲,一只手还揪着民警的袖子,跟见着亲人了似的。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我就是个当婆婆的,我能害我儿媳妇吗?她流产了,赖我,说我放刀片。我放了?我放什么了?我一个老婆子,往人家鞋里塞刀片,我图什么?”
沈听雨刚从医院回来,麻药劲儿还没全过,人是虚的,扶着门框站着听。赵小棠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沈听雨的住院袋子,一听王秀兰这通哭,脸就沉下来了。
“阿姨,你当着警察面再说一遍,谁往谁鞋里放刀片?”
王秀兰转头就冲赵小棠去了:“小棠啊,你跟听雨好,我不怪你,可你不能跟着她一块儿冤枉我。她吃药把孩子吃没了,回过头来赖我,我这把年纪了,我背不起这个名声。”
民警让所有人先进屋坐下。屋子小,六个人一挤,客厅就满了。王秀兰坐在马扎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沈听雨自己吃药害死了孩子。
“她吃的什么药,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搜她柜子,就在她床头柜第二层,一个小白瓶子,没标签,鬼知道装的什么。”
沈听雨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不高:“那是我治病的药。”
“治什么病啊?”王秀兰立马接上,眼睛亮了一下,“你倒是说清楚,治什么病。”
宋警官抬手压了压:“都别吵。沈女士,你那个药瓶子,方便让我们看一下吗?”
赵小棠要去拿,沈听雨按住她,自己扶着墙进卧室,把那个白色小瓶拿出来。瓶身上确实没有标签,拧开盖子,里面是白色小药片,已经吃了大半瓶。
宋警官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这样,东西我们先收着,回头送检。另外,王秀兰女士,你说儿媳妇给你汤里下药,是哪个汤?什么时间?有证据吗?”
王秀兰拍大腿:“有啊!怎么没有!就上个月,她给我端过一碗排骨汤,说是孝敬我,我喝了两口,回去就拉肚子,拉了两天!”
赵小棠实在憋不住了:“阿姨,上个月你拉肚子,你自己在亲戚群里说的是‘吃海鲜吃坏肚子了’,那条语音我这儿还存着呢,你要不要我放给警察同志听听?”
王秀兰脸色变了变,嘴还硬:“那我记岔了,反正就是有那么回事。”
宋警官合上本子,站起来:“这样吧,具体情况我们回去调一下材料。赵……赵小棠是吧?你认识我们所里的人?”
赵小棠也不藏着:“我老公高中同学在你们所,姓马,马骏。我跟他说了一声,他说监控都调出来了,让我这边配合着把材料备齐。”
这句话一落地,王秀兰的哭腔突然就断了。
她扭头看赵小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宋警官点点头:“行,那监控这块我们回去核实。另外——”他看向王秀兰,“刚才你说的下药的事,我们需要做个笔录。你说你看见药瓶子了,具体在哪看见的?”
王秀兰把马扎往前挪了挪:“在她家厨房,柜子里头。她常年开着,我那天一拉就开了。”
沈听雨这时候抬起头,看着宋警官,一句话说得很慢:“厨房那个柜子,是放清洁剂的。我吃的药从来不放厨房。”
宋警官没接话,只在本子上记。记完了,让王秀兰签了字,说回头会联系双方做进一步调查,就带着东西走了。
门一关上,王秀兰从马扎上弹起来,脸上半滴眼泪都没了,直直地指着沈听雨:“你别得意。警察信谁还不一定呢。”
赵小棠把住院袋子往茶几上一摔:“阿姨,监控都调出来了,你还嘴硬?”
“什么监控?哪儿的监控?小区门口那个?能拍着我往鞋里放东西?”王秀兰梗着脖子,嗓门比谁都大,“我告诉你们,我清清白白一辈子,谁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跟她没完。”
她骂完就摔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地响,走到二楼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沈听雨,你等着,我找律师!”
赵小棠气得手抖:“这人怎么这样啊?都这时候了还倒打一耙。”
沈听雨把那个小白瓶拿回来,重新拧好,塞回床头柜。她坐回沙发上,手搭在小腹上,停了一会儿,说:“她报警是对的。”
赵小棠一愣:“啊?”
“她先报了警,就成‘受害方’了。我要是后来才报,那叫‘被逼急了反咬一口’。”沈听雨声音很平,“她当了一辈子教导主任,太懂怎么先下手为强了。”
赵小棠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打给她老公。
“喂,马骏那边怎么说?监控到底调出来多少?”
那头说了几句,赵小棠把免提打开。马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着为难:“调是调了,问题是有死角。地库、楼道拐角的探头拍不清脸。就有一处,大门口内侧那个,拍着王秀兰弯腰系鞋带,就在听雨鞋柜跟前蹲了快一分钟,但是手在底下干什么,看不见。”
赵小棠急得直跺脚:“那就没别的了?”
“有。”马骏说,“设计院那边,我们按流程要找一个姓周的老门卫核实情况。老头今天被叫来问话,问他王秀兰每周三下午是不是都去,老头说‘不记得了’。”
沈听雨坐直了:“周德望说不记得?”
“对。问他登记本的事,老头也装糊涂,说本子丢了好几年了。我们也没法硬来,人家六十多了,说不记得就不记得。”
赵小棠挂了电话,骂得更凶:“这老头!关键时候掉链子!当初他孙女转正,还是听雨帮着跑的手续——”
沈听雨拦了她一句:“等等。周德望是装糊涂,但他怕什么?”
“怕惹事呗。”
“他怕王秀兰。”沈听雨说,“他一个门卫,得罪不起住户。王秀兰要是哪天去院里闹,说他老糊涂乱说话,他工作都保不住。”
赵小棠不说话了。
沈听雨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那就让她去闹。”
王秀兰没让沈听雨等太久。
第二天傍晚,她真去设计院了。
不是去给儿子送汤。那天不是周三。
她是去找周德望的。
但周德望那天倒班,下午不在。门口坐着的是另一个年轻保安,姓杨。王秀兰跟小杨说,她是陈工的妈,来问问登记本的事。小杨嘴没把门,说周师傅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了,让他把本子交出来,周师傅没交,回来在门卫室里抽了半包烟,骂了一下午街。
王秀兰心里就有数了。
她转头就去了小区门口。
傍晚六点多,正是遛弯的人最多的时候。小区大门内侧那块空地,摆着几把石椅子,天天坐着一帮老头老太太扯闲篇。王秀兰过去往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邻居,我今天不要脸了,有些话我得说。”
她把沈听雨“下药害婆婆”“自己吃药害死孩子”的事当众讲了一遍,讲得声泪俱下,中间还穿插了“我守寡二十多年”“我儿子肝都坏了”这些细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跟着抹眼泪了。
本来讲到这儿她就该收场了。
坏就坏在她多看了周德望一眼。
周德望那天值晚班,六点半到岗,正好从大门口过。他听见王秀兰在那儿哭诉,脚步慢了半拍。
王秀兰一眼瞧见他,心里那口气没压住。
“周师傅!你来得正好!”她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手一指,“你们设计院那个小实习生,叫周小敏的,是不是你孙女?”
周德望站住了:“是我孙女。怎么了?”
“你回去告诉你孙女,手脚放干净点。一个实习生,成天往陈工办公室跑,一个姑娘家,不要脸不要皮的,我看就是想攀高枝。”王秀兰嗓门亮得很,“我儿子还没离婚呢,她就往上凑,这叫什么家教?”
周围一下子静了。
周德望的脸,一寸一寸地涨红了。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石台上一墩。
“王秀兰,你把话说清楚。我孙女是陈工带的实习生,人家正经大学建筑系大三,去办公室送图纸、送材料,哪一样是偷偷摸摸的?你不分青红皂白糟践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你亏心不亏心?”
“我亏心?我亏什么心?我儿媳妇都承认了——”
“你少拿你儿媳妇说事!”周德望嗓门也上来了,耳背的人一激动,说话整个小区都听得见,“你每周三下午进设计院,我给你登了三年记。你送的什么汤,我心里有数。你往本子上夹过什么,我也有数!”
王秀兰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德望从裤腰带上摘下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他掏出来举过头顶,“三年,一百四十七次,我一次没落。你签的名,你自己看看,边上你自己写的那行字——‘给儿媳鞋里换新的’,这是不是你写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
有人往前挤,有人掏手机。
周德望翻到中间一页,啪地拍在石桌上:“你自己看。”
王秀兰往后缩了一步。
“我孙女转正,是人家沈听雨跑的手续。人家帮过我,我不能昧良心。”周德望说着,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个透明小塑料袋,里头是两片裁得整整齐齐的刀片,带着包装,“这个,是你夹在本子里让我‘捎给陈工’的。我没捎,我留着了。”
王秀兰转身就走。
“你别走!”周德望一把没拽住,老头追了两步,被旁边人扶住了。他气得直哆嗦,冲围观的人喊,“都看见了啊!都给我作证!她要是不认,我上派出所!”
那天晚上八点,周德望揣着黑皮本子和刀片包装,自己走进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还是宋警官。
老头把东西往桌上一倒,第一句话是:“我要报案。王秀兰往她儿媳妇鞋里放刀片,我这儿有她亲笔签名的登记本。”
宋警官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给儿媳鞋里换新的”,跟旁边的同事对了个眼神。
“周师傅,您坐。慢慢说。”
警方立案比沈听雨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宋警官打电话来,说王秀兰已经被传唤了。同时跟进的还有陈屿舟的肝损伤报告——医院那边把病历调出来了,血液检测里头雌激素类物质远超正常值,跟沈听雨吃的黄体酮不是一回事。
“沈女士,你丈夫那个情况,我们初步判断是长期摄入。你方便讲讲,他平时有没有单独吃什么、喝什么?”
沈听雨握着电话,人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他每天中午带饭,饭是我做的。早上在家吃,他妈每周三单独给他送一顿汤,说是补身体的。”
那头记了半天,末了说:“行,我们这边会找王秀兰核实。你先别跟她接触。”
沈听雨说好。
挂了电话,她没进屋,就那么站着。
阳台对面的楼底下,一辆白色宝马停了下来。车门开了,林薇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扶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沈听雨认得那辆车——前阵子林薇开着它,停在设计院门口等陈屿舟。
那个男人不是陈屿舟。
沈听雨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她给赵小棠发了个微信:“林薇跟一个男的在咱们楼下,她不是一直说要跟陈屿舟复合吗?”
赵小棠回得快:“那男的是她前夫,建材老板。我刚从业主群看到,有人拍到他们俩一块儿进了物业办公室。”
沈听雨没再回。
她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到陈屿舟从林薇车上下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林薇坐在驾驶座,陈屿舟弯腰在车门边,两个人隔着一个车窗说话。
她盯了一会儿,把照片删了。
林薇那天下午去了派出所。
不是被叫去的。她自己去的。
据说是去做“证人笔录”,说王秀兰曾经多次给她转账、要求她配合“劝陈屿舟离婚”,她要“主动说明情况”。
宋警官那边刚给她做完笔录,王秀兰就被带进来了。
王秀兰是在走廊里看见林薇的。
她扑过去一把拽住林薇的胳膊,声音都劈了:“薇薇!薇薇你帮阿姨说句话!阿姨待你不薄啊薇薇!”
林薇站着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胳膊。
“阿姨,你放开。”
“你不帮我说,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你跟他们说,那照片是假的!那二十万是你应得的!你说啊——”
林薇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二十万是哥哥的赔偿金吧?”
走廊里好几个人停下来看。
王秀兰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你让我等,等什么?”林薇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等你坐牢,我好分你房子?”
“你——”
“阿姨,你给屿舟汤里掺东西的事,你跟我透过底。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警察查出来了,你让我帮你圆?”林薇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自己的事还没说清呢。”
她扭头就走。
王秀兰在她身后喊:“林薇!你拿了我二十万!你拿了!”
林薇头都没回。
派出所走廊那天下午,王秀兰坐在地上被人扶起来的时候,陈屿舟没在场。
他在他妈家里。
王秀兰那套老房子,就是卖掉给陈屿舟买婚房的那套,前两年又赎回来了,说是“老了总得有个窝”。陈屿舟有钥匙。
他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是空的——王秀兰被传唤,还没回来。
他本来是想找一份旧病历。
翻到卧室那个绿色铁皮保险柜的时候,他试了试密码。他妈的密码从来没换过,是他生日。
柜子里东西不多。两个存折,一本房产证,一沓老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着白线,绕了三圈。
陈屿舟解开线,抽出里头的东西。
是那份借款协议。
他签过字的,买房的时候,他妈说“走个形式,让你有点压力”。他没细看就签了。
现在他蹲在保险柜跟前,把协议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小,是他妈的字迹。
“若离婚,首付归陈屿舟个人,与沈听雨无关。”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小得几乎要看不清:
“林薇二十万从赔偿金出,勿让屿舟知。”
陈屿舟在地上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脑勺靠着保险柜门。屋里没开灯,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他把协议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沈听雨的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沈听雨的声音传过来,很淡。
“听雨。”陈屿舟嗓子干得厉害,“你在哪?”
“出租屋。”
“我……”他停了一下,“我妈那个保险柜里,我找到借款协议了。”
那头没说话。
“背面有字。她写的。”陈屿舟把协议翻过来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念,“若离婚,首付归陈屿舟个人,与沈听雨无关。下面还有一行:林薇二十万从赔偿金出,勿让屿舟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听雨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没什么起伏:“你哥的赔偿金。”
“嗯。”
“所以林薇那二十万,是你哥拿命换的钱。”
“嗯。”
沈听雨没再说话。
陈屿舟听见电话那头有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赵小棠在远处问“谁啊”。
“陈屿舟。”沈听雨回了一句,又问陈屿舟,“你现在在哪?”
“我妈家。”
“你打算怎么办?”
陈屿舟看着手里那张纸,纸边缘被他攥出了褶子。
“我去找她。”
“她这会儿在派出所。”
“我知道。”他站起来,腿还麻着,扶了一下墙,“我去派出所门口等她。”
沈听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肝怎么样?”
陈屿舟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还那样。”
“别喝她送的东西了。”
“嗯。”
“还有,”沈听雨说,“你妈在派出所门口跟林薇吵起来了。林薇没帮她。”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屿舟把那张借款协议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秀兰是傍晚六点多从派出所出来的。
宋警官送她到门口,说了句“近期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她没应声,低着头往外走。
一抬头,就看见陈屿舟站在台阶底下。
她愣了一下,紧跟着脸上就堆出笑来:“儿子!你来了!妈没事,妈就是配合调查,警察同志都说了——”
陈屿舟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背面朝上,递到她眼皮底下。
“妈,这行字是你写的吧。”
王秀兰往后退了一步:“你翻我柜子——”
“你告诉我,林薇那二十万,是不是我哥的赔偿金。”
“你先听妈说——”
“是不是。”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伸手要来抢那张纸:“儿子,妈都是为了你好,林薇那丫头不是好东西,她拿着钱还来要挟我——”
“我问你,是不是。”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整个人就软下去了,一屁股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撑着地,哭得没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也是没办法……”
陈屿舟蹲下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妈,肝的事,警察查清楚了。”他说,“你送汤的时候,往里头掺什么了。”
王秀兰的哭声卡住了。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子狠:“谁跟你说的?沈听雨吧?又是她!”
“医院查的。”
“医院能查出什么!你肝不好是你自己熬夜熬的——”
“妈。”陈屿舟打断她,“你往我汤里掺雌激素,掺了多久了?”
王秀兰不吭声了。
她坐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半天,憋出一句:“妈是为你好。你那阵子天天不着家,妈不让你补补,你身体垮了怎么办。”
陈屿舟站起来。
“妈,你起来吧。地上凉。”
王秀兰以为他心软了,赶紧伸手拽他胳膊:“儿子,你信妈,妈真没害你——”
“我是让你起来。”陈屿舟把她拽起来,扶稳了,松开手,“协议的事,我不追究了。那二十万,我会还上。你的官司,你自己打。我的病,我自己治。”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屿舟!屿舟你不管妈了?”
陈屿舟站住了。
“妈,我哥的命换了二十万给林薇。你怕我知道,瞒了十年。”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你让我怎么管你。”
他没回头,一直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王秀兰站在派出所门口,风把她那句“屿舟”吹散了。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沈听雨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薇的微信。
一条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文件图标。
“你婆婆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她儿子生日,你猜里面是什么?”
沈听雨盯着这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赵小棠凑过来:“谁啊?”
“林薇。”
“她又要干什么?”
沈听雨没答,把手机翻回来,点开那个文件。
是一段录屏。
林薇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画面里是一台手机相册的界面,需要输入密码。录屏的人输了一串数字,相册开了。
密密麻麻的照片。
最早一张的日期,是沈听雨和陈屿舟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照片里是沈听雨,蹲在小区垃圾桶跟前,正把手往里伸。
照片底下有一行备注,是王秀兰加的字——“证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