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绾绾跟着陆延往面包店走,路上给沈墨言发了条消息:“周深公开跟周秉坤合影了,配文‘感谢周总提携’,这算不算自爆?”
沈墨言回得很快:“算挑衅。你把截图存好,我查查周秉坤最近有没有新动作。”
蒋绾绾把手机揣兜里,进了面包店。陆延绕到柜台后面,蹲下去鼓捣了半天,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摸出个铁盒子,盒盖上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把铁盒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开看看。”
蒋绾绾掀开盒盖,里头是一沓旧照片和几张剪报。最上面那张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个面包店门脸,招牌上的字模糊了,但轮廓跟现在这家“面包坊”一模一样。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三年,城东分局对面。
“这是陈伯说的那家店?”蒋绾绾翻到下一张,是张剪报,标题写着“男子食用不明面包后猝死,警方介入调查”,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七月。剪报正文被剪掉了一半,只剩最后一段:“……死者生前曾多次出入该面包店,据其家属反映,死者去世前一周出现严重腹泻、面部发绿等症状,经法医鉴定,死因系多器官功能衰竭。”
蒋绾绾把剪报放下,抬头看陆延:“这人吃了多少?”
“据档案记载,他连吃了半个月,每天三块。”陆延靠在货架上,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面包坊的面包有规矩,基础款一天最多一块,进阶款三天一块,专业款一周一块。这人贪多,把基础款当饭吃,身体扛不住。”
“那你们不管?”
“管啊,怎么不管。”陆延指了指铁盒里另一张纸,是张手写的警告函,落款是“面包坊总部”,日期比剪报还早半个月,“总部派人找过他,让他停吃,他不听,还跑去黑市买盗版面包掺着吃。正版盗版混着来,神仙也救不了。”
蒋绾绾把警告函拿起来细看,上面写着“盗版面包未经质检,副作用不可控,严重者可致器官衰竭”。她想起许愿——那个还没正式出场的面包店常客,陆延提过一嘴她吃的是盗版面包。
“盗版面包哪儿来的?”她问。
陆延把铁盒盖上,没直接回答:“你先别管盗版的事,周秉坤那条线够你忙的。我给你的《证券法》进阶版,吃完能看懂上市公司财报和资金流水,你顺着周深那家‘深创未来’往上查,查到他跟远瞻基金之间的资金往来,赵德发那三百万就有下落了。”
“你还没说多少钱。”
“一万,免了。”陆延把铁盒塞回柜子底下,“你帮我查清楚周秉坤跟盗版面包有没有关系,这钱就当我投资你的。”
蒋绾绾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怀疑周秉坤在卖盗版面包?”
“我怀疑的事多了。”陆延从货架上拿了块吐司递给她,“你先吃,吃完去查。查明白了咱俩都有好处,查不明白——”他顿了顿,“你脸绿得再厉害也白搭。”
蒋绾绾接过吐司三两口吃完,这回副作用来得温和,就肚子咕噜了两声,脸没绿。她摸了摸脸:“真不绿了?”
“你体质确实特殊。”陆延多看了她一眼,“一般人吃进阶款得躺半天,你三分钟就缓过来了。回头我给你做个记录,总部那边可能感兴趣。”
“总部?面包坊总部?”
“先查你的案子。”陆延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明显不想多说。
蒋绾绾没追问,揣着《证券法》的知识回了出租屋。她把周深朋友圈那张合影放大,周秉坤站在周深左边,两人身后是块背景板,上面印着“深创未来A轮融资签约仪式”。背景板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logo,蒋绾绾截图放大看了半天,是个圆形图案,中间一道横杠——跟赵德发西装领子上那个徽章一模一样。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关系图:赵德发(放贷)→周深(跑腿)→周秉坤(资金)→远瞻基金(源头)。赵德发和周秉坤之间用徽章连了一条线,周深和周秉坤之间用合影连了一条线。三条线汇到远瞻基金,再往上就断了。
她给沈墨言发了条消息:“赵德发领子上的徽章跟周秉坤公司logo一样,这俩人是一伙的。”
沈墨言回:“知道了。我这边查到远瞻基金去年投了七家小贷公司,赵德发那家建材公司不在名单里,但赵德发的小舅子名下有一家投资咨询公司,远瞻基金通过三层股权穿透持有百分之十五。”
蒋绾绾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证券法》关于信息披露的条款自动弹了出来。她飞快打字:“远瞻基金有没有在基金业协会备案?如果它通过关联公司放贷,属于超范围经营,可以向证监局举报。”
沈墨言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连这个都懂?”
“刚学的。”
“行,我让助理去查备案信息。你明天来律所,把周深朋友圈截图做个公证,公证处我帮你约。”
蒋绾绾回了个“好”,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来。脑子里《证券法》和《公司法》摞一块儿,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深卷走的三百万,如果进了远瞻基金的账,那赵德发起诉她的时候为什么只字不提周深?按理说赵德发应该把周深列为第一被告,她只是连带责任人,但赵德发的起诉状里周深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
她翻身坐起来,把赵德发的起诉状翻出来逐字看了一遍。果然,被告只有她一个,周深连提都没提。
“老东西。”她嘟囔了一句,“故意绕开周深,怕查到他头上。”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律所,沈墨言已经把公证处约好了。两人在公证处办完电子数据保全,沈墨言开车带她回律所,路上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面包店,到底什么来头?”
蒋绾绾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面包店?”
“陈伯跟我说的。”沈墨言打着方向盘,语气淡淡的,“他说你最近天天往面包店跑,吃完面包就窜稀,窜完稀脑子就变好使了。”
蒋绾绾噎了一下:“陈伯嘴也太快了。”
“陈伯干了三十年刑警,看人准得很。他说你吃面包之后说话条理清楚了三倍,以前你跟他说话都是‘嗯’‘啊’‘好嘞’,现在张口就是法条编号。”沈墨言瞥了她一眼,“我不信邪,但陈伯信。他让我多盯着你点,说你这体质可能跟一般人不一样。”
蒋绾绾想起陆延说的“你体质特殊”,心里犯嘀咕。她正想岔开话题,手机响了,林小满打来的。
“绾绾!我姐们儿把周秉坤的底摸出来了!”林小满嗓门大得沈墨言都听见了,皱了皱眉,“周秉坤十年前从一家叫‘深蓝资本’的公司出来单干,深蓝资本当年被查非法集资,老板跑路了,案子挂到现在没结。周秉坤是那家公司的二把手,老板跑了之后他接手了部分客户资源,成立了远瞻基金。”
蒋绾绾把手机开免提:“深蓝资本的老板叫什么?”
“姓陆,叫陆什么来着……陆明远。”林小满翻了翻材料,“这人跑路之后一直没抓着,公安部挂了红色通缉令,但十年了一点线索没有。”
姓陆。蒋绾绾脑子里闪过陆延那张笑眯眯的脸。陆明远,陆延。都姓陆。
“小满,”她压低了声音,“你帮我查查陆明远有没有亲属。”
“查这个干嘛?”
“你先查,回头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沈墨言看了她一眼:“你怀疑面包店老板跟深蓝资本有关系?”
“陆延,陆明远。”蒋绾绾把两个名字并排写在手机备忘录上,“都姓陆,都跟面包有关。陈伯说三十年前那家面包店突然关了,老板找不着人。深蓝资本十年前老板跑路,也找不着人。时间对不上,但模式一模一样。”
沈墨言把车停在律所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你那个面包店老板,多大年纪?”
“看着二十五六。”
“陆明远今年应该五十多了。”沈墨言推开车门,“要么是父子,要么是化名。你回去问问陈伯,陆明远长什么样。”
蒋绾绾点头。她下午回了小区,先去找陈伯。陈伯正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见她进来把音量拧小了:“查着了?”
“陈伯,您还记得陆明远长什么样吗?”
陈伯手里的搪瓷杯顿了一下:“陆明远?深蓝资本那个?”
“对。”
陈伯想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我记过一笔,陆明远,男,案发时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圆脸,戴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蒋绾绾看,“这人是深蓝资本的法人,非法集资案发之后跑了,我们查到他跟城东一家面包店有资金往来,但那家店在他跑路前一个月就注销了。”
“那家店叫什么?”
“面包坊。”陈伯把笔记本合上,“跟小陆开的那家一模一样。”
蒋绾绾把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陆明远,深蓝资本老板,十年前跑路,跟面包坊有资金往来。陆延,面包坊现任老板,二十五六岁,笑眯眯的,知道面包的所有秘密。两人都姓陆,都跟面包坊有关。
“陈伯,”她问,“陆明远有没有儿子?”
陈伯看了她一眼:“档案里没写,但当时查到他老婆带着个孩子,孩子那年大概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十年过去,正好二十五六。
蒋绾绾从门卫室出来,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陆延是陆明远的儿子?那面包坊到底是个什么组织?陆明远跑路跟面包坊有没有关系?
她掏出手机给陆延发了条消息:“你爸是不是叫陆明远?”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陆延没回。她又追了一条:“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陈伯要陆明远的照片,自己比对。”
这回陆延回了,就一行字:“晚上来店里,我给你看样东西。”
晚上八点蒋绾绾去了面包店。陆延把店门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就亮着柜台那盏暖黄色的灯。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盒子,盒盖开着,里头多了一张照片。
蒋绾绾拿起来一看,是个中年男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人圆脸戴眼镜,笑得跟陆延一模一样。
“我爸。”陆延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陆明远,深蓝资本创始人,面包坊城东分区前负责人。”
“前负责人?”
“他犯了规矩,被总部撤了。”陆延把照片收回去,语气淡淡的,“他拿面包坊的面包去做非法集资的买卖,用面包控制了几个大客户,让人家吃面包记住假账本,然后拿假账本去骗投资人。总部发现之后要收回他的权限,他提前跑了,跑之前把城东分区的账上资金全卷走了。”
蒋绾绾消化了两秒:“所以周深卷我三百万跑路,是跟你爸学的?”
“周深是我爸的手下。”陆延把铁盒盖上,“我爸跑路之后,周深接手了他留下来的部分客户资源。赵德发就是其中之一。周深卷你那三百万,大概率是拿去填我爸当年留下的窟窿,或者——”他顿了顿,“拿去跟周秉坤做交易。”
“周秉坤跟我爸什么关系?”
“周秉坤是我爸在深蓝资本时候的二把手,我爸跑了之后他接手了远瞻基金。但他不满足于只做基金,他想拿面包坊的配方自己单干。”陆延指了指货架上的面包,“盗版面包就是他搞出来的。配方是从我爸那儿偷的,但缺了几味关键原料,副作用比正版大得多,吃多了真能死人。”
蒋绾绾想起陈伯说的那个三十年前的案子,死者浑身发绿,多器官衰竭。
“三十年前那个死者,也是吃了盗版面包?”
“那时候还没有盗版面包。”陆延摇头,“三十年前死的那个人,是正版面包吃太多了。面包坊的基础款一天只能吃一块,他一天吃三块,连吃半个月,身体扛不住。那时候面包坊的管理没现在严,出了事之后总部才定了限量供应的规矩。”
蒋绾绾把前后信息串了一遍:陆明远拿面包坊的面包搞非法集资,跑路后周深接手客户资源,周秉坤偷配方做盗版面包。周深卷她三百万,赵德发起诉她,背后都是周秉坤在操控。
“周秉坤现在想干什么?”她问。
“他想把面包坊城东分区彻底搞垮,自己垄断盗版面包的生意。”陆延从柜台底下摸出块吐司递给她,“这块是《证券法》专业版,吃完你能看懂远瞻基金的所有公开披露文件,包括它跟周深那家深创未来之间的关联交易。”
“多少钱?”
“不要钱。”陆延把吐司塞她手里,“你帮我把周秉坤的盗版面包窝点找出来,这块算我送你的。”
蒋绾绾接过吐司咬了一口。这回副作用来得猛,她蹲在店门口缓了五分钟,脸绿得跟菠菜似的,但脑子里《证券法》专业版的知识清清楚楚,连远瞻基金去年年报里藏在一百多页附注里的关联交易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扶着墙站起来,掏出手机给沈墨言发了条消息:“远瞻基金去年年报第87页附注12,披露了一笔对‘深创未来’的关联方借款,金额正好三百万,借款日期是周深跑路后第三天。”
沈墨言回得飞快:“你从哪儿看的年报?”
“刚背下来的。”
沈墨言沉默了一分钟,回了一条:“明天来律所,带上你那个面包店老板。这案子得重新捋。”
蒋绾绾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看陆延:“沈墨言让你明天去律所。”
“行啊。”陆延把卷帘门拉上去,冲她笑了笑,“正好我也想知道,沈墨言查我爸的案子查了多久了。”
蒋绾绾一愣:“沈墨言查你爸的案子?”
“他师父当年跟陈伯搭档办深蓝资本的案子,查了十年没结。”陆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他接你那个债务官司,你以为真是林小满介绍的?”
蒋绾绾站在面包店门口,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三分。沈墨言接她的案子不是偶然,陈伯给她递线索也不是偶然,陆延赊她面包更不是偶然。这三个人早就知道周深背后是谁,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你们仨,”她深吸一口气,“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陆延笑了一声:“串通多难听,这叫信息共享。”
“共享你个头。”蒋绾绾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明天九点,律所见。你把你爸那点破事全交代清楚,沈墨言把他查了十年的东西全掏出来,咱们把周秉坤的底裤扒干净。”
“那你呢?”陆延问。
“我负责吃面包。”蒋绾绾头也不回地往楼道里走,“你们负责把料喂到我嘴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蒋绾绾、陆延、沈墨言三个人坐在律所会议室里。沈墨言把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拍:“远瞻基金去年年报我看了,第87页附注12那笔三百万借款,借款方是深创未来,担保方是赵德发的建材公司。周深拿你那三百万填了远瞻基金的窟窿,赵德发拿担保合同起诉你,这俩人在法律上是一伙的。”
“那就好办了。”蒋绾绾把《证券法》专业版的知识调出来,“远瞻基金作为私募基金管理人,通过关联方借款给深创未来,属于关联交易未披露,可以向证监局举报。赵德发的建材公司作为担保方,如果它没有担保资质,担保合同无效。”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你连担保资质都懂?”
“刚背的。”
沈墨言嘴角动了动,没压住,算是笑了:“行,举报材料我来写,你负责把赵德发那边稳住。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愿意再让一步,利息全免,只要你还本金。”
“他为什么突然让步?”
“因为周深又发朋友圈了。”沈墨言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周深发了条新动态,配图是张法院传票,配文写着“某些人别以为赢了官司就万事大吉,本金还不上照样上失信名单”。
蒋绾绾看了一眼就乐了:“他这是急了。赵德发一让步,他就拿不到抽成,所以发朋友圈恶心我。”
“你打算怎么回?”
蒋绾绾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了张面包店的照片,配文写了三行字:“楼下新开的面包店,老板说吃一块能背整本《证券法》。今天背到第八十七条,发现某基金年报里藏了笔三百万的关联借款。@周深 你猜我背到第几页了?”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周深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陆延在边上乐得直拍桌子:“你这招够损的。”
“损什么损,”蒋绾绾把手机收起来,“他发朋友圈造谣我卷钱跑路的时候怎么不嫌损?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墨言敲了敲桌面:“行了,别贫了。举报材料我今天递到证监局,赵德发那边你约他明天面谈,我陪你一起去。他要是识相,把担保合同撤了,本金分期还,这事就算了。他要是不识相——”沈墨言顿了顿,“你当庭背法条那个视频我存了,发给他看看。”
蒋绾绾点头。她正要起身,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倒是老气横秋的:“蒋绾绾?我是许愿,面包坊的。陆延让我给你带句话——周秉坤今晚在城东‘夜色’会所跟人谈事,你要是有兴趣,八点过去蹲着,能蹲到好东西。”
蒋绾绾看了陆延一眼,陆延冲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蹲周秉坤?”她问。
“陆延说的啊。”许愿笑了一声,“他还说你这人胆子大,让你蹲你就真敢蹲。对了,提醒你一句,我吃的是盗版面包,副作用比你猛多了,今晚我要是脸绿得厉害你别笑话我。”
电话挂了。蒋绾绾盯着手机看了两秒,转头问陆延:“许愿到底什么人?”
“总部派来的观察员。”陆延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她吃盗版面包是故意的,总部想摸清周秉坤的盗版面包流通渠道,许愿负责当诱饵。”
“那她让我去会所蹲着,是帮我还是坑我?”
“帮你。”陆延站起来,“她一个人蹲了三天了,缺个放风的。你去不去?”
蒋绾绾看了眼沈墨言。沈墨言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头都没抬:“去吧,记得录音。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你背过吧?别踩线。”
“背过。”蒋绾绾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第八十四条,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方法获取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我蹲门口录,不进去,不侵犯隐私。”
沈墨言摆摆手:“去吧,明天早上把录音给我。”
晚上八点蒋绾绾准时到了“夜色”会所门口。许愿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看见她来了招招手:“这边,我找了个好位置,会所后门消防通道,能听见包间里说话。”
蒋绾绾蹲过去,许愿递了块面包给她:“吃不吃?盗版的,劲儿大,吃完能记住今晚听到的所有对话。”
“副作用呢?”
“窜稀加脸绿,外加打嗝冒单词。”许愿自己咬了一口,两分钟后打了个嗝,嘴里蹦出个“balance sheet”,脸绿了一层,“你看,就这样。”
蒋绾绾接过面包咬了一口。两分钟后她打了个嗝,蹦出个“关联交易”,脸也绿了。两人蹲在消防通道里,脸对脸绿着,谁也没笑话谁。
包间里的声音传出来,周秉坤在说话:“周深那三百万已经到账了,赵德发那边起诉蒋绾绾的案子输了,本金三个月内还清。蒋绾绾那丫头有点邪门,法庭上背法条背得比律师还溜,你们查查她背后有没有人。”
另一个声音说:“查了,她最近天天往楼下面包店跑,那家店老板叫陆延,是陆明远的儿子。”
周秉坤沉默了几秒:“陆明远的儿子?他开面包店开到城东来了?”
“不止,他还在给蒋绾绾供面包。蒋绾绾吃面包之后脑子好使了三倍,赵德发那官司就是靠面包赢的。”
周秉坤骂了一声:“陆明远当年拿面包搞集资,他儿子现在拿面包帮人打官司,这家人是不是跟我犯冲?你们想办法把陆延那家店给我关了,卫生许可证、消防、税务,挨个查一遍。”
蒋绾绾和许愿对视了一眼。许愿掏出手机开始录音,蒋绾绾掏出手机给沈墨言发消息:“周秉坤要查陆延的店,卫生许可证消防税务三路一起上。”
沈墨言回:“知道了。你继续蹲着,别出声。”
包间里周秉坤又说:“蒋绾绾那边也别闲着,赵德发撤诉之后她手里就没牌了,你们找个人去她小区,把她那堆材料偷出来,尤其是周深朋友圈截图和远瞻基金年报的打印件。”
蒋绾绾攥紧了手机。许愿冲她比了个口型:“回去说。”
两人蹲到九点半,包间里散了场,周秉坤带着人从后门出来,蒋绾绾和许愿缩在消防通道拐角后面,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许愿脸还绿着,打了个嗝蹦出个“fraud”,蒋绾绾脸也绿着,打了个嗝蹦出个“embezzlement”。
“咱俩这嗝打得跟英语角似的。”许愿乐了。
蒋绾绾也乐了:“走吧,回去把录音整理出来,明天给沈墨言。”
两人分开之后蒋绾绾回了小区,路过面包店的时候陆延还在店里,看见她脸绿着进来就笑:“蹲着了?”
“蹲着了。”蒋绾绾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周秉坤那句“把陆延那家店给我关了”放出来的时候陆延笑容没变,只把柜台上的面包往旁边挪了挪。
“他查我店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延把录音听完,“卫生许可证我挂在墙上,消防上个月刚检过,税务我每个月按时报。他查不出毛病。”
“那他要是使阴招呢?”
“使阴招我就关门歇业三天,正好休息。”陆延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你先把周秉坤要偷你材料的事处理了,明天把重要文件存银行保险柜,别放家里。”
蒋绾绾点头。她回了出租屋,把周深朋友圈截图、远瞻基金年报打印件、陈伯给的旧案卷复印件全装进一个防水袋里,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明天一早存银行去。
第二天她跟沈墨言去了赵德发的建材公司。赵德发坐在办公室里,看见蒋绾绾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比法庭上那会儿客气多了,还让秘书倒了茶。
“赵总,”蒋绾绾开门见山,“周秉坤让您起诉我,担保合同是远瞻基金那边给您的吧?”
赵德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被周秉坤当枪使了。”蒋绾绾把远瞻基金年报第87页附注12的复印件推过去,“这笔三百万借款的担保方是您公司,但您公司没有融资担保资质,担保合同在法律上无效。周秉坤让您拿这份无效合同起诉我,赢了钱进他口袋,输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您背锅。”
赵德发翻了两页复印件,脸色变了:“这材料你哪儿来的?”
“远瞻基金年报,公开披露的。”蒋绾绾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赵总,您做建材生意一年挣多少?周秉坤给您多少好处费让您替他打官司?”
赵德发沉默了半天,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周秉坤答应事成之后给我百分之十的抽成。”
“三百万的百分之十,三十万。”蒋绾绾算了算,“您为了三十万得罪一个能背整本《证券法》的人,划算吗?”
赵德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墨言一眼。沈墨言坐在旁边翻材料,头都没抬,但嘴角往下压了压,赵德发知道那是沈墨言不耐烦的表情。
“行,”赵德发把复印件往抽屉里一塞,“担保合同我撤了,本金你分期还,利息按LPR算,宽限期三个月。但我有个条件——周秉坤那边你别说是我撤的,就说你赢了官司我认栽。”
“成交。”蒋绾绾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赵总,回头周秉坤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脸绿得吓人,您不敢惹。”
赵德发愣了一下:“你脸绿跟他有什么关系?”
“您就这么说,他信。”
从赵德发公司出来,沈墨言看了蒋绾绾一眼:“你刚才那套话术,谁教你的?”
“陆延教的。”蒋绾绾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他说赵德发这人欺软怕硬,你比他硬他就怂。”
沈墨言嘴角动了动:“陆延这人,比他爸强。”
“你认识他爸?”
“查了十年,没见过面,但卷宗翻烂了。”沈墨言拉开车门,“陆明远当年跑路之前把面包坊城东分区的账上资金全转走了,其中有一笔进了周秉坤的账户。周秉坤拿那笔钱起了远瞻基金,现在反过来咬陆延的店,这叫黑吃黑。”
蒋绾绾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系上:“那咱们下一步干什么?”
“举报材料我递了,证监局那边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沈墨言发动车子,“你趁这半个月把周秉坤盗版面包的窝点摸清楚,许愿那边有线索了跟我说一声。”
蒋绾绾点头。她回了小区先去了面包店,陆延正在柜台后面接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挂了电话他冲蒋绾绾晃了晃手机:“卫生局来电话了,说有人举报我店里卫生不达标,明天来检查。”
“周秉坤动作够快的。”
“快没用,我店里卫生本来就达标。”陆延把围裙解下来,“不过明天检查我得在店里盯着,许愿那边你替我去一趟,她说找到盗版面包的仓库了,在城东物流园。”
“她怎么不自己去?”
“她脸绿得厉害,今天出不了门。”陆延从柜台底下摸出块吐司递给她,“《物流管理》基础版,吃完你能看懂仓库的进出货单据,许愿在仓库门口等你。”
蒋绾绾接过吐司啃了两口,这回副作用来得温和,就肚子咕噜了两声。她打车去了城东物流园,许愿蹲在园区大门口,脸果然绿得跟菠菜似的,看见她来了招招手:“B区12号库,我蹲了三天,每天半夜有冷链车进出,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全是套牌。”
“你进去看过吗?”
“进不去,门禁要刷脸。”许愿把手机递给她,“但我拍了进出货单据的照片,你看看能不能看出名堂。”
蒋绾绾接过手机翻了翻照片,脑子里《物流管理》的知识自动弹出来:进出货单据上的品名写的是“冷冻面团”,但规格栏填的是“每箱二百四十个”,正常冷冻面团一箱最多装八十个。数量对不上,要么是虚报,要么箱子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这单据有问题。”她把手机还给许愿,“品名和规格对不上,正常冷冻面团一箱八十个,他填二百四,要么是夹带,要么是虚开。”
许愿眼睛一亮:“那咱们能举报吗?”
“能,但得先拿到实物证据。”蒋绾绾往园区里看了一眼,“你继续蹲着,我回去找沈墨言问问怎么申请调查令。”
她回了律所把情况跟沈墨言一说,沈墨言翻了翻许愿拍的照片:“物流园仓库归市场监管局管,调查令得法院出,咱们现在没立案,申请不了。”他想了想,“不过有个办法——你让许愿以消费者身份买一箱盗版面包,拿到实物之后去做质检,质检报告出来就能立案。”
蒋绾绾给许愿打了电话,许愿在那边乐了:“买一箱?我早就买了,上礼拜从黑市买了两箱,搁家里冰箱冻着呢。你等着,我明天给你送一箱过去。”
第二天许愿拎着一箱盗版面包来了律所,沈墨言看了一眼包装就皱眉:“这包装仿得够像的,不细看跟正版一模一样。”
蒋绾绾拆开一袋闻了闻,味道跟陆延店里的正版面包差了一大截,正版是麦香,盗版有股子香精味。她掰了一小块尝了尝,两分钟后肚子开始咕噜,脸绿了一层,脑子里蹦出个“food safety”。
“副作用比正版猛多了。”她捂着肚子,“我就尝了一口,窜稀的劲儿跟吃正版三块差不多。”
沈墨言把面包封存好:“送检。质检报告出来之前你别再吃了,万一里头有违禁成分你吃出毛病来,这案子就没人打了。”
蒋绾绾点头。她把面包交给沈墨言,回了小区。路过面包店的时候陆延正在门口贴告示,上头写着“内部整修,暂停营业三天”。
“卫生局查完了?”她问。
“查完了,没问题。”陆延把告示贴好,“但周秉坤又举报我消防不合格,消防明天来查。我干脆关门三天,让他查个够。”
“那你三天不营业,会员积分怎么办?”
“积分照算,你赊的账也照记。”陆延从兜里摸出块吐司塞给她,“最后一块《食品安全法》,吃完你能看懂质检报告,许愿那箱面包里掺了什么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蒋绾绾接过吐司啃了两口,这回副作用来得猛,她蹲在店门口缓了五分钟,脸绿得跟菠菜似的。但脑子里《食品安全法》的条文清清楚楚,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违禁物质清单、检测方法,一条不落。
三天后质检报告出来,沈墨言把报告往桌上一拍:“盗版面包里掺了酚酞和番泻叶提取物,都是泻药成分,长期食用会导致肠道功能紊乱。另外还检出了微量西布曲明,这玩意儿是违禁减肥药成分,对心脏有副作用。”
蒋绾绾看着报告,脑子里《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自动弹出来:用非食品原料生产食品,或者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货值金额一万元以上的,处货值金额十五倍以上三十倍以下罚款。
“周秉坤这仓库里存了多少货?”她问。
“许愿蹲了三天,每天半夜进出三辆冷链车,按每车二百箱算,三天至少一千八百箱。”沈墨言把报告收进文件夹,“货值金额按市场价算,一箱盗版面包卖二百,一千八百箱就是三十六万。十五倍罚款,五百四十万。”
“够他喝一壶的。”蒋绾绾把报告拍了张照发给陆延,“你店可以开门了,周秉坤顾不上查你了。”
陆延秒回:“收到。明天开门,你来吃块《行政法》,吃完能看懂举报流程,咱们把周秉坤的仓库一锅端了。”
蒋绾绾回了个“好”,转头问沈墨言:“举报材料往哪儿递?”
“市场监管局、公安局食药环侦支队、证监局,三路一起递。”沈墨言把材料分装进三个文件袋,“你负责跑市场监管局,我跑公安局,陆延跑证监局。”
“陆延?他一个卖面包的跑证监局合适吗?”
“他爸当年在证监局挂过号,他去递材料,那边的人一看姓陆就知道怎么回事。”沈墨言把文件袋递给她,“去吧,递完材料回来,咱们商量下一步怎么把周深从周秉坤身边撬出来。”
蒋绾绾接过文件袋出了律所,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三个月前她蹲在出租屋里对着三十二块钱发愁,三个月后她手里攥着三份举报材料,背后站着律师、面包店老板、门卫大爷和一个吃盗版面包的观察员。
她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奶茶店卫生许可证贴正了没?”
林小满秒回:“贴正了!沈墨言昨天来我店里买奶茶,盯着看了三秒,说了句‘还行’。你知道他说‘还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挑不出毛病了!”
蒋绾绾乐着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市场监管局。”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周深打来的。蒋绾绾犹豫了两秒接了,那头周深的声音听着有点急:“绾绾,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远瞻基金?”
“你消息挺灵通啊。”
“你别查了,周秉坤那人你惹不起。”周深压低了嗓门,“我实话跟你说,你那三百万我确实拿了,但钱不在我手里,全进了周秉坤的账。他拿那笔钱去搞盗版面包,我就是个跑腿的。你现在举报他,他要是进去了,我那三百万也拿不回来,你本金也还不上。”
蒋绾绾笑了一声:“周深,你打电话来是怕我举报周秉坤,还是怕我举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绾绾,咱俩好歹共事一场,你放我一马,我把三百万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账上那点钱不都是周秉坤给的?”
“我手里有周秉坤盗版面包的完整账本,进出货记录、资金流水、还有他跟赵德发之间的分成协议。”周深声音更低了,“你撤了举报,我把账本给你,你拿账本去跟周秉坤谈,让他把三百万吐出来。”
蒋绾绾把手机换了个手:“周深,你当我傻?我撤了举报,你转头把账本销毁,我手里什么都没了。”
“那你想怎么样?”
“账本先给我,我验完真假再决定撤不撤举报。”蒋绾绾顿了顿,“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刚才这段话录下来交给沈墨言,你猜他会不会拿这段录音去跟周秉坤做交易?”
周深骂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蒋绾绾把手机揣兜里,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这是去举报谁啊?”
“一个卖假面包的。”
“卖假面包的你也举报?现在假货多了去了,你举报得过来吗?”
“举报一个算一个。”蒋绾绾把文件袋往怀里搂了搂,“总比不举报强。”
司机乐了:“你这姑娘有意思。”
蒋绾绾没接话,低头给沈墨言发了条消息:“周深刚才打电话来,说手里有周秉坤的完整账本,想拿账本换我撤举报。我没答应,但账本是真的话,咱们能省不少事。”
沈墨言回:“先别撤,让他把账本交出来再说。你告诉他,账本交到律所,我验完真假再谈条件。”
蒋绾绾把沈墨言的话转给周深,周深隔了十分钟回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我把账本放律所前台,你让沈墨言自己来拿。别耍花样,我盯着呢。”
蒋绾绾把消息截图发给沈墨言,沈墨言回了个“行”。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墨言从律所前台拿到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一本手写的账本,进出货日期、数量、金额、分成比例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周深的字迹:“账本给你了,举报撤不撤你看着办。”
沈墨言把账本翻了一遍,给蒋绾绾打电话:“账本是真的,周秉坤盗版面包的进出货记录全在上面,连他跟赵德发分成比例都写了。你打算怎么办?”
“举报不撤。”蒋绾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食品安全法》,“周深拿账本换我撤举报,但他没说要自首。他卷我那三百万的事还没算呢,我凭什么撤?”
“行,那我把账本复印一份递到公安局,原件留着当证据。”沈墨言顿了顿,“对了,证监局那边来电话了,说远瞻基金的关联交易举报已经立案调查,让咱们补充材料。”
“补充什么材料?”
“周深跟周秉坤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账本上有进出货金额,但没有银行流水,你让周深再交一份银行流水出来。”
蒋绾绾给周深发了条消息:“账本收到了,沈墨言说还缺银行流水,你把远瞻基金给你转账的记录导出来发我。”
周深回得很快:“你当我傻?银行流水给你了,我拿什么跟周秉坤谈?”
“你不给我银行流水,我就把账本交到公安局,你猜周秉坤会不会找你麻烦?”
周深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把流水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举报材料里别提我名字。”
“你卷我三百万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提你名字?”
“蒋绾绾,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蒋绾绾笑了一声,“周深,你发朋友圈说我卷钱跑路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你让赵德发起诉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
她把电话挂了,转头给沈墨言发了条消息:“周深明天下午三点交银行流水,你跟我一起去。”
沈墨言回:“行,我带录音笔。”
第二天下午三点,蒋绾绾和沈墨言到了约定地点,是城东一家咖啡馆。周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个笔记本电脑,看见他们来了把电脑转过来:“流水在桌面上,你们自己拷。”
沈墨言把U盘插上,把文件拷下来,又让周深在打印出来的流水单上签了字。周深签完字把笔一扔:“行了,账本流水都给你们了,举报材料里别提我名字。”
“提不提你名字,得看法院怎么判。”蒋绾绾把流水单收好,“你卷我那三百万,该还还得还。你要是配合调查,法官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周深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说什么,拎着电脑走了。
蒋绾绾和沈墨言回了律所,把账本和流水单整理成举报补充材料,当天下午就递到了公安局。三天后公安局食药环侦支队立案侦查,一周后市场监管局查封了城东物流园B区12号库,现场查获盗版面包两千四百箱,货值金额四十八万。
周秉坤在仓库被查封当天就跑了,手机关机,公司关门,远瞻基金的办公室一夜之间搬空。但沈墨言早就防着他这手,提前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远瞻基金账上的钱冻了个结实。
周深倒是没跑,公安局传唤他的时候他老老实实去了,把周秉坤怎么指使他卷款、怎么让他发朋友圈造谣、怎么安排赵德发起诉的事全交代了。因为配合调查态度好,加上退赔了部分赃款,检察院给他办了取保候审。
赵德发那边听说周秉坤跑了,主动给蒋绾绾打了个电话:“蒋总,我那担保合同撤了,本金你慢慢还,利息按你说的LPR算。另外——”他顿了顿,“周秉坤欠我的三十万抽成,你能不能帮我要回来?”
蒋绾绾乐了:“赵总,您那三十万是非法所得,法院追缴的时候会一并处理,您别惦记了。”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我认栽。蒋总,以后有生意上的事,我找你咨询,咨询费照付。”
“咨询费按小时算,一小时两千。”
“两千?你抢钱啊?”
“赵总,我背整本《民法典》不要时间成本的?”蒋绾绾把电话挂了。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周秉坤非法经营案,周秉坤没到庭,法院缺席判决:周秉坤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百四十万;远瞻基金违法所得予以追缴,按比例退赔受害人。蒋绾绾那三百万本金,法院从远瞻基金冻结账户里划了二百四十万退给她,剩下的六十万周深退赔了四十万,赵德发补了二十万。
蒋绾绾拿到钱那天去面包店办了张会员卡,首充五千。陆延把卡递给她的时候笑眯眯的:“恭喜啊,债清了。”
“债清了,但账还没算完。”蒋绾绾把卡揣兜里,“你爸当年卷走的面包坊资金,总部那边怎么说?”
陆延笑容收了收:“总部让我追回来,追不回来就从我工资里扣。”
“你还有工资?”
“面包坊守门人,月薪八千,包吃住。”陆延把围裙带子系好,“不过你要是帮我追回我爸那笔钱,我请你吃一年面包。”
“一年面包就想打发我?”蒋绾绾把会员卡往柜台上一拍,“我要SSS级面包的永久免费权限。”
陆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你帮我把周秉坤背后那条线摸清楚,SSS级面包我给你申请。”
“周秉坤背后还有线?”
“他跑路之前给一个人打过电话,通话记录我拿到了,号码归属地在境外。”陆延从柜台底下摸出张纸条递给她,“你猜这个号码跟谁有关?”
蒋绾绾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号码前几位是境外号段,后几位她看着眼熟。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深朋友圈那张合影,周秉坤旁边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子上别着个圆形徽章,徽章底下有一行小字,她当时没看清,这会儿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看清了——那行小字是个网址,跟纸条上号码的归属地一致。
“这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但总部查过,这号码十年前在深蓝资本的案卷里出现过。”陆延把纸条收回去,“你先把债还清了,下一步帮我查这个人。查明白了,SSS级面包随便吃。”
蒋绾绾把纸条上的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了三个字:下一关。
她走出面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路灯亮着,陈伯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看见她路过探出头来:“丫头,官司赢了?”
“赢了。”
“钱拿到了?”
“拿到了。”
陈伯点了点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点:“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蒋绾绾抬头看了眼面包店的招牌,暖黄色的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陆延在柜台后面冲她挥了挥手,“下一步吃块SSS级面包,把周秉坤背后那个人揪出来。”
陈伯乐了一声:“行,有出息。不过丫头,记着我那句话——吃可以,别贪。”
“记着呢。”蒋绾绾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贪多嚼不烂,我一块一块吃。”
她回了出租屋,把今天拿到的钱转了一部分给林小满还背调费,又给沈墨言转了一笔律师费。沈墨言收了钱回了一条:“下次有案子还找我。”
“你收费太贵了。”
“给你打八折。”
蒋绾绾乐着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民法典》《证券法》《食品安全法》三本书摞一块儿,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蹲在厕所里扶着墙出来的那个早上,脸绿得跟菠菜似的,脑子里多了一整本民法典。
那会儿她只有三十二块钱和一张传票。
现在她有三百万退赔款、一张面包店会员卡、一个律师盟友、一个面包店老板、一个门卫大爷、一个奶茶店闺蜜,还有一个吃盗版面包的观察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一关,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