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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22:13

弄堂里的风灌进堂屋,把八仙桌上那张地契吹得翘起一角。

周德茂两根指头按上去,慢条斯理地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嘴里还叹气:“婳婳啊,舅父也是替你操心,你爹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这些产业搁你一个姑娘家手里,外头那些饿狼能不惦记?”

刘婳盯着那张地契。那是她爹起家的老铺面,刘记绸缎庄的本号,三开间门脸,后头带库房,底下还压着二十年的地皮租约。

“舅父说得是。”她声音低低的,像是认了。

周德茂松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个红绒小盒,打开,里头卧着那只翡翠镯子,水头足,绿得能滴油。“这个呢,舅父也替你收着,你娘留下的东西,搁你手里容易招贼。”

刘婳的手指头动了动。

那镯子她戴了十年,从她娘咽气那天起就没离过身。今早周德茂说“瞧瞧成色”,她摘下来递过去,再要回来就难了。

“舅父,这镯子我戴着也不碍事——”

“碍事。”周德茂把盒盖一合,揣进怀里,脸上那点慈厚还没散干净,“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戴这么扎眼的物件满街走,人家不说你刘家还有底子?到时候债主上门,舅父可挡不住。”

刘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爹刘敬堂死了三个月,头七还没过,周德茂就搬进了老宅正房,说是“帮着料理”。料理到第七天,铺子过了户;第十五天,存款折子改了名;第二十天,她那个表哥周明轩上门退婚,话里话外嫌她“克父”。

到今天,连最后一张地契和娘的镯子也要收走。

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想说“你放屁”,想掀了桌子抢回镯子,想抓把剪子抵着他脖子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叮——”

刘婳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就在她脑子里,清脆得像铜铃,又带着点机械的沙沙声。

“神级选择系统激活。当前节点选项如下:A,当场撕破脸,抢回镯子;B,假装顺从,记下他藏镯子的位置。选对响铃,选错沉默。”

刘婳眼珠子一转。

撕破脸?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周德茂外头养着两个打手,撕破脸她连这间堂屋都出不去。可假装顺从……她咽了口唾沫,把掐进掌心的指甲松了松。

“舅父,”她抬起头,眼圈一红,声音发颤,“您替我收着也好,只是……只是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我娘的东西,我舍不得。”

周德茂脸上那点戒备松了松,从怀里摸出红绒盒,掀开一条缝:“瞧吧瞧吧,舅父还能贪你这点东西?”

刘婳凑过去,低头看镯子。

就在这一低头的工夫,她眼睛往周德茂身后瞟——内室门半开着,里头靠墙一排樟木柜,地上铺着青砖。周德茂刚才揣盒子之前,脚往内室方向挪了半步,那盒子被他顺手往柜子第三块地砖上比了比。

老宅的地砖她从小踩到大,哪块松哪块紧她门儿清。第三块,靠柜脚那个位置,砖缝里还嵌着她小时候掉的一颗玻璃弹珠。

“看够了?”周德茂把盒盖一合。

“够了。”刘婳退后半步,垂下眼皮,“舅父替我收着,我放心。”

话音没落——

“叮铃铃铃铃——!”

那铃声从她脑子里炸出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不光是脑子里,那声音像是从她胸口往外扩,把堂屋的窗户纸都震得抖了三抖,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汪汪汪!”弄堂口那条大黄狗先叫起来。

紧接着全弄堂的狗都跟上了,此起彼伏,跟过年放炮仗似的。

周德茂猛地回头:“什么声音?”

刘婳面不改色,抬手往东边墙一指:“舅父听错了,是隔壁新到的留声机,洋行里卖的,响得邪乎。”

“留声机?”周德茂狐疑地往东墙瞅,那边是隔壁王裁缝家,确实前两天搬了个大件进来,“这动静也忒大了——”

“可不是嘛,”刘婳接得飞快,“王裁缝显摆呢,天天放,从早放到晚,吵得我头疼。”

周明轩从东厢房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张牌九:“爹,哪家留声机这么响?我听着怎么像从咱家堂屋出来的?”

“你耳朵塞驴毛了?”刘婳扭头瞪他,“你爹站这儿听半天了,你问他。”

周明轩缩了缩脖子,嘀咕一句“我就问问”,脑袋缩回去了。

周德茂还想说什么,弄堂口传来皮鞋踩石板的声响,不紧不慢,带着巡捕房特有的那种“我来了你们都得让道”的节奏。

“周掌柜。”

赵金宝站在门槛外头,一身黑制服,领口扣子松着,帽子歪戴着,嘴里叼根没点的烟卷。他拿烟卷指了指头顶:“府上挺热闹啊?我打路口过,听见这弄堂狗叫得跟唱大戏似的。”

周德茂脸上立刻堆出笑,从桌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赵探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进来坐。”

“不坐了。”赵金宝接过烟,在耳朵上别着,眼睛却往堂屋里扫了一圈,先看周德茂,再看刘婳,最后落在内室那排樟木柜上,“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周掌柜在……料理家事?”

“哪里哪里,”周德茂递火的手一顿,“婳婳这孩子还小,我替她照看照看。”

赵金宝“嗯”了一声,目光在刘婳脸上停了停。

刘婳垂着眼,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赵探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跟刚才那个顶周明轩的姑娘判若两人。

“刘小姐,”赵金宝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节哀啊。你爹的事……我经的手,那天下雨,楼顶滑,唉。”

他说“唉”的时候,眼睛没看刘婳,看的是周德茂。

周德茂脸上那点笑差点没挂住:“赵探长,那案子不是结了吗?意外,意外。”

“结了结了。”赵金宝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路过,听见响动,进来瞅一眼。周掌柜,这弄堂里住着不少体面人,动静小点,别回头又有人往巡捕房递话,我跑腿也累得慌。”

“是是是,一定一定。”

赵金宝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冲刘婳说了句:“刘小姐,有事言语一声。你爹在的时候,逢年过节没少给我送茶叶。”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周德茂的脸却黑了一层。

等赵金宝的皮鞋声出了弄堂口,周德茂回头就把烟盒往桌上一摔:“行了,别磨蹭了,今日就搬。你那间裁缝铺不是还在吗?够你住了。”

“舅父……”刘婳咬了咬嘴唇。

“别叫我舅父,叫得我心头肉跳。”周德茂把地契和红绒盒一块儿往内室走,脚在第三块地砖上踩了一脚,弯腰把东西塞进柜子底下,“你爹欠的债我替你扛着,你倒好,赖着不走,街坊邻居看着,还以为我周德茂容不下个外甥女。”

他拍着柜门直起腰:“阿蛮!死丫头躲哪儿去了?帮你小姐收拾东西!”

阿蛮从灶披间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馒头,嘴角沾着馒头渣,眼睛瞪得溜圆:“舅老爷,您这话说的,我家小姐就几件换洗衣裳,早收拾好了,用不着您催。”

“那就走。”

刘婳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脚下一绊——她故意绊的,身子一歪,扶住门框,趁这工夫回头看了一眼内室。

周德茂正弯腰锁柜子,红绒盒的角从柜脚底下露出来半截。第三块地砖,靠墙根,柜子左边那条腿压着砖缝。

她心里记死了。

出了堂屋,穿过天井,阿蛮跟在后头小声骂:“什么玩意儿,吃相忒难看,连太太的镯子都抢,也不怕夜里做噩梦。”

“少说两句。”刘婳声音压得低,脚步没停。

“小姐!您就让他这么——”

“阿蛮。”刘婳在弄堂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家老宅的门楣,那上头“刘宅”两个字的匾额还没摘,底下已经换了主人,“先去裁缝铺。今晚等个人。”

阿蛮一愣:“等谁?”

刘婳没答,手揣进袖子里,捏了捏刚才系统响铃之后凭空出现在她掌心的东西——三卷银元,拿牛皮纸卷得整整齐齐,一卷十块,一共三十块。

系统那一串字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干净:“选项B正确。奖励:大洋三十块,孙伯今晚戌时会去铺子里对账。”

三十块大洋,够她把裁缝铺漏雨的屋顶翻修一遍,再进两匹好料子。

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她满脑子都是刚才低头看镯子那一瞬间——周德茂掀开盒盖,日头从窗纸透进来,正打在镯子内壁上,那上头刻着东西,一串细得像头发丝的数字,她只扫到开头两个数:柒、叁。

她娘戴了半辈子的镯子,内壁上刻着数字?

“小姐,”阿蛮凑过来,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您刚才说留声机,我差点笑出来,咱隔壁王裁缝家哪有留声机啊,他连收音机都嫌费电——”

“所以要快走。”刘婳加快脚步,“等周德茂回过味来,挨家挨户问一句,我这谎就兜不住了。”

两人拐出弄堂,上了街。

三月的上海滩,日头不毒,风里带着黄浦江的潮气。电车叮叮当当从跟前过,卖梨膏糖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报童举着《申报》满街跑:“看报看报!法租界又破获一起走私案——”

刘婳拉着阿蛮往南走,过了两条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间门脸极小的铺面,门板上头歪歪斜斜钉着块木牌,上头“刘记裁缝”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刘”字还认得出。铺子隔壁是个老虎灶,再过去是家棺材铺,平日里没什么人往这巷子深处走。

阿蛮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板一推,一股霉味扑出来。

铺子不大,前头摆两张裁衣板,墙上挂着几匹褪了色的布料样品,后头用布帘子隔出半间,搁着一张窄床一只旧箱子。屋顶西北角漏了个洞,日头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一个光斑。

“我的祖宗,”阿蛮把馒头往桌上一搁,踮脚去够那个洞,“这要下起雨来,床都得泡了。”

“先别管屋顶。”刘婳把门板重新合上,只留一条缝透气,转身把袖子里的银元卷摸出来,往裁衣板上一拍,“啪”一声脆响。

阿蛮手停在半空,眼珠子跟着那三卷银元转:“小姐……这哪来的?您偷周德茂的?”

“他配让我偷?”刘婳拆开一卷,拿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我娘给我留的。”

这话也不算全骗人。系统说是她爹刘敬堂生前委托一个留洋工程师做的“遗产触发装置”,藏在她从小戴的长命锁里,今儿个周德茂抢镯子,她心里一急,那锁贴肉戴着,不知怎么触了机关。

这些她暂时没跟阿蛮细说,说不清。

“阿蛮,你跑一趟,去巷口王记米铺赊二十斤米,再买两斤咸肉。”刘婳数出五块大洋递过去,“剩下的钱你揣着,别露白。”

“哎!”阿蛮接过钱,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您说今晚等人,到底等谁啊?咱这铺子连壶热水都没有,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吧?”

“孙伯。”

阿蛮脚下一顿:“孙伯?周德茂那个账房?”

“对。”刘婳把剩下的银元收进旧箱子里,拿衣裳压好,“他今晚戌时来对账——你别问怎么知道的,我自有数。你买完东西,顺道去趟老虎灶,灌两壶开水回来,再跟灶上的老周头借副茶碗。”

阿蛮嘴上“哦”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动,盯着刘婳看了半晌:“小姐,您今儿跟换了个人似的。在周家那会儿,您低头认怂,我还当您真怕了。可您出门绊那一脚……您是故意的吧?”

刘婳把裁衣板上的碎布头扫到一边,头也不抬:“你倒是眼尖。”

“那可不,我跟您多少年了。”阿蛮嘿嘿一乐,把银元往怀里一揣,风风火火往外跑,“我快去快回!”

阿蛮前脚出门,刘婳后脚把门板关严实,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

她把手摊开,掌心全是汗,指甲掐的那几个印子还在,红得发紫。刚才在周家堂屋里,她面上稳当,心里其实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得胸口疼。

“系统。”她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

“叮——神级选择系统为您服务。当前无待选节点。提示:系统在关键节点自动跳出选项,选对响铃,选错沉默。响铃音量与奖励价值成正比,奖励越重,铃声越响。”

刘婳嘴角抽了抽。

合着以后她每回选对,都得跟今儿似的闹得满弄堂狗叫?这叫什么破规矩。

“能不能关小声点?”

“不能。系统设定,铃声为固定机制。”

“那我不选了行不行?”

“可以。但选错沉默,无奖励,且可能触发负面后果。建议宿主谨慎对待每一个选项。”

刘婳磨了磨后槽牙。

得,这系统跟周德茂一个德行,看着是给你好处,实际上把绳子套你脖子上,松紧全不由你。

不过话说回来,三十块大洋是实打实的。还有孙伯今晚对账的消息——周德茂的账房先生,管着刘记绸缎庄十年的进出流水,周德茂做假账把铺子往自己名下倒腾,经手人除了孙伯还能有谁?

刘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绸缎庄的账,比布还密。一匹绸从进料到上柜,中间过几道手、压几天款、吃几分利,全在账本上写着。周德茂能把她的家产吞得干干净净,靠的就是一本假账。

那真账呢?

孙伯手里要是没本真账,他不敢在周家待十年。老账房最值钱的就是“留一手”的本事。

刘婳走到裁衣板前头,把上头堆的碎布头扒拉开,翻出底下压着的一沓旧报纸。报纸是她爹在世时订的《商报》,上头登着通商银行的外汇牌价、棉纱期货行情。她爹有个习惯,重要的消息拿红笔圈出来,边角上还写批注。

她翻到去年腊月那一张,头版右下角,她爹拿红笔圈了个豆腐块大的消息:“通商银行增设保险柜业务,租户可凭密押存取。”

底下她爹写了一行小字:婳婳她娘的东西,该有个稳妥去处。

刘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想起镯子内壁上那串数字。柒、叁……后面还有几位,她没看清。那串数字会不会就是她爹说的“密押”?

“咚咚咚。”

敲门声来得突然,刘婳手一抖,报纸掉在地上。

“谁?”

“我,陈小刀。”外头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油滑的腔调,“刘小姐,巷口阿蛮姐让我来的,说您这儿有活计给我。”

刘婳把报纸塞回原处,过去开了条门缝。

门外站个半大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短打洗得发白,裤腰上别着把折刀,刀柄缠着黑布。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刘小姐,您家阿蛮姐说您要修屋顶?我泥瓦活也来得,木匠活也来得,价钱好商量。”

刘婳上下打量他:“陈小刀?巷子后头扒手帮的?”

“哎哟,那都是从前的事了。”陈小刀搓着手,脸上一点不臊,“我如今改邪归正,凭手艺吃饭。您不信问阿蛮姐,上回她当街骂我,我都没还嘴。”

刘婳想起阿蛮提过这人,扒手帮的小头目,手底下三五个半大孩子,专在电车上趁乱摸包。上个月摸到一个老账房身上,被人家揪住要送巡捕房,阿蛮正好路过,帮着说了两句话,没让人把他扭走。

“进来吧。”刘婳把门开大些。

陈小刀侧身挤进来,眼睛先往裁衣板上的银元卷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假装看屋顶漏光的地方:“嚯,这洞不小,得换两片瓦,再拿油毡垫一层,我明儿带料来,半天工夫。”

“多少钱?”

“料钱您出,工钱……您看着给。”陈小刀挠了挠后脑勺,“阿蛮姐帮我那回,我还没还人情呢。”

刘婳没接这话,反问他:“你在这一带熟不熟?”

“熟啊!从这巷子到外滩,哪条弄堂里有几户人家养狗我都门儿清。”

“周家弄堂,刘宅,你知道吧?”

陈小刀脸色变了变:“知道……您舅父家嘛。”

“帮我盯着。”刘婳靠在裁衣板边上,声音不高,“尤其盯着周明轩,他去哪儿、见什么人、赌钱输了还是赢了,我都要知道。”

陈小刀眼珠子转了转:“刘小姐,您这是要……”

“你干不干?”

“干!”陈小刀一拍胸脯,“周明轩那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上回在赌场门口,他拿铜板砸我脑袋,说‘小赤佬滚远点’——我记着呢。”

刘婳从箱子里摸出两块大洋,搁在裁衣板上:“先付你半个月的跑腿钱,不够再问我要。”

陈小刀盯着那两块大洋,咽了口唾沫,没急着拿:“刘小姐,我多嘴问一句,您是不是要跟您舅父掰腕子?要真是……周德茂后头站着顾四爷,顾四爷后头还不知站着谁呢,您可得掂量清楚。”

“我掂量得清楚。”刘婳把大洋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就说干不干吧。”

“干!”陈小刀一把攥住大洋,往兜里一揣,“您放心,周明轩今儿晚上去哪家赌坊、明儿早上从哪个后门溜出来,我连他裤腰带什么颜色都给您报上来。”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嗓子说:“对了刘小姐,有件事我顺嘴提一句——周家前天夜里来了辆汽车,黑的,挂租界牌照,下来个人裹着大衣,看不清脸,进了周德茂书房待了半个钟头才走。我兄弟在对面屋顶上乘凉,瞧得真真儿的。”

刘婳心里一动:“什么牌照?”

“没看清全乎,就记着个尾号,七四。”

刘婳把“七四”记在心里。

陈小刀前脚走,阿蛮后脚就回来了,左手提米右手提肉,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两壶开水,茶碗拿围裙兜着。

“小姐,我跟您说个事。”阿蛮把东西往桌上一撂,“我在米铺碰见周家灶披间的王妈了,她偷偷跟我嘀咕,说周德茂今儿下午把内室翻了个底朝天,拿锤子把靠墙那排地砖全撬了,不知找什么呢。”

刘婳一愣:“全撬了?”

“全撬了。王妈说周德茂一边撬一边骂,骂得可难听了,什么‘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婳“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今儿在堂屋里看镯子那一眼,故意低头看了第三块地砖,又故意让周德茂瞧见她看地砖。这老东西果然慌了神,以为她在地砖底下藏了东西,回头就去撬。

“他撬出什么了?”

“王妈说撬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张旧银票,早就过期作废了,周德茂气得直跺脚。”

刘婳笑得肩膀直抖。

那张银票是她爹生前故意塞那儿的,她小时候问过,她爹说“留着逗耗子用”。没想到今儿逗着周德茂这只大耗子了。

笑完了,她坐下来,就着阿蛮带回来的咸肉和冷馒头,一边吃一边把今晚的事盘算了一遍。

孙伯戌时来对账,她得想个法子让这老头开口。

老账房最怕什么?怕东家赖账、怕巡捕房查账、怕青帮上门收保护费。可孙伯在周家待了十年没走,说明周德茂待他不薄,光靠吓唬没用。

得让他自己觉得,跟着周德茂要出事。

刘婳啃了口馒头,眼睛落在裁衣板上那沓旧报纸上,忽然有了主意。

“阿蛮,你过来。”

阿蛮正蹲地上拾掇米缸,闻言凑过来:“怎么了小姐?”

“你记不记得,我爹去年秋天有一回喝多了酒,在饭桌上骂人,骂的是谁?”

阿蛮想了想:“骂的是……‘周德茂你个王八蛋,敢拿军需单子糊弄我’?好像是这么一句。太太还劝他小声点,别让隔壁听见。”

“对。”刘婳把报纸翻到去年九月那一张,指着一则小消息念,“‘淞沪军需处采购棉纱三千匹,公开招标,通商银行担保。’底下我爹写了行字:‘周德茂拿假单子套现,坑了老子八千块。’”

阿蛮瞪大眼:“小姐,您是说……周德茂不光吞家产,他还搞军需诈骗?”

“八千块,够买十条人命了。”刘婳把报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今晚孙伯来,我就拿这个试他。他要是心里有鬼,听见‘军需’两个字,脸上准挂不住。”

戌时差一刻,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路灯,阿蛮点了盏煤油灯搁在裁衣板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小姐,您说孙伯真会来?”

“系统说的,错不了。”刘婳把茶碗摆好,开水倒上,又从箱子里翻出半包她爹生前没抽完的烟卷,搁在桌上。

“您还给他备烟?”

“老账房都认烟不认茶。”刘婳把烟卷摆整齐,“他抽我爹的烟抽了十年,今儿抽我的,心里那道坎就矮了一截。”

话音刚落,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拖拖拉拉的,走走停停,跟做贼似的。

“来了。”刘婳冲阿蛮使个眼色。

阿蛮过去开门,门外站个老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腋下夹个蓝布包袱,正是孙伯。他看见阿蛮,先往后退了半步,又探头往里瞅:“小姐在里头?”

“孙伯,进来吧。”刘婳在里头应了一声。

孙伯磨磨蹭蹭进了门,眼睛先往屋顶漏光的地方瞅了一眼,又看看桌上摆的茶和烟,喉结动了动:“小姐,我……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铺子,这铺子当年还是我帮着盘下来的……”

“坐。”刘婳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孙伯,您在我家账上做了十年,我爹在的时候您就在,我爹走了,您还在——您说这铺子您帮着盘下来,这话我信。”

孙伯屁股挨着椅子边,坐得极不踏实:“小姐,您有话直说,我这人胆小,经不住绕弯子。”

“行,那我直说。”刘婳把怀里那张旧报纸抽出来,展开,推到他跟前,“去年九月,淞沪军需处那批棉纱,我爹拿了八千块出来,单子是周德茂递的,担保是通商银行出的。可后来货没到,钱也没了,我爹喝多了骂人,骂的是周德茂‘拿假单子套现’。”

孙伯的脸刷地白了。

他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来绞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孙伯,”刘婳声音放软了,“我不问您要账本,我就问您一句话——我爹那八千块,到底进没进周德茂的兜?”

孙伯低着头,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进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给了顾四爷那边的人。”孙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小姐,这话我搁肚子里一年了,今儿说出来,我这条老命就交您手里了。周德茂跟顾四爷做军火生意,棉纱单子就是个由头,套出来的钱填了军火的窟窿。您爹发现了,跟周德茂吵了一架,没出半个月,您爹就……就从楼顶掉下来了。”

刘婳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咚”一声,茶水溅出来半碗。

她早就猜到她爹的死跟周德茂脱不了干系,可这话从孙伯嘴里说出来,还是跟刀子似的往心口扎。

“账本呢?”她问。

孙伯把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里头是一摞账册,封面写着“刘记往来流水”,可翻开里头,每一笔进出都拿朱笔勾了双线,旁边小字批注:此笔转周宅、此笔付顾四爷、此笔下落不明。

“真账我抄了两份,一份搁这儿,一份我藏家里灶膛底下。”孙伯把账册往刘婳跟前推,“小姐,我今儿带来,就没打算再拿回去。周德茂下午撬地砖,我瞧见了,他连地砖都撬,明儿就该撬我脑袋了。”

刘婳把账册拢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去年腊月,她爹出事前半个月那一页,上头记着:付顾四爷军火尾款,四千八百块,经手人周德茂,担保人通商银行沈砚清。

刘婳的手指头在“沈砚清”三个字上停住了。

通商银行襄理,沈砚清。

她爹出事前最后一笔账,经过这人的手。

“孙伯,”刘婳把账册合上,“通商银行这个沈砚清,您见过没有?”

“见过一面。”孙伯拿袖子擦脑门上的汗,“您爹出事前三天,沈襄理来铺子里找过您爹,两人在里间说了半个钟头的话,出来的时候您爹脸色不好看,沈襄理倒跟没事人似的。后来您爹就……”

刘婳把账册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孙伯跟前,弯腰给他鞠了个躬。

孙伯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孙伯,您今儿把命交我手里,我刘婳就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您别回周家了,我这儿管您吃住。等我把事办完,您那本灶膛底下的账,我拿钱给您赎回来。”

孙伯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去,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阿蛮在旁边递了条手巾过去,嘴里念叨:“孙伯您哭什么呀,我家小姐有主意,您就踏实待着吧。”

刘婳没管他们,她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黑黢黢的,远处传来百乐门那边的爵士乐声,隐隐约约的,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她捏着怀里那本账册,心里盘算开了。

周德茂、顾四爷、沈砚清——这三个人串成一条线,她爹夹在中间,成了垫背的。她如今手里有真账、有系统、有三十块大洋,还有陈小刀和孙伯这两条线。

可顾四爷是法租界青帮头目,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叮——”

刘婳眼皮一跳。

“新节点触发。当前选项如下:A,明日去通商银行找沈砚清,拿账册试探他;B,先不露面,让陈小刀盯住沈砚清行踪,摸清他底细再动。选对响铃,选错沉默。”

刘婳琢磨了两息。

沈砚清是通商银行襄理,账面上干干净净,可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她要就这么拿着账册找上门,万一这人跟周德茂是一伙的,她等于自己往狼嘴里送。

“选B。”

“叮铃铃铃铃——!”

铃声比上回还响,震得屋顶那个洞都往下掉土渣子。巷子里的狗又炸了锅,隔壁棺材铺的老头推开窗骂:“大半夜的放什么炮仗!还让不让人睡了!”

刘婳一把捂住胸口,牙咬得咯吱响。

这破系统,早晚把她坑死。

阿蛮从布帘子后头探出脑袋:“小姐,又响了?”

“嗯。”

“这回奖励什么?”

刘婳摊开手,掌心里多了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沈砚清明早七点,福州路老半斋吃面,靠窗第三桌。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嘴角一弯。

得,明儿早上她不去银行,她去面馆。

孙伯在旁边瞧见刘婳脸上那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忍不住问:“小姐,您……您笑什么?”

“没什么。”刘婳把纸条收好,转头问他,“孙伯,通商银行那个沈砚清,长什么样?多大岁数?脾气秉性您知道多少,全给我说说。”

孙伯咽了口唾沫,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才开口:“沈襄理三十出头,个头不矮,人瘦,脸白净,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谁都不热络。我去银行送过几回单子,他手底下人见了他跟耗子见猫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一回我在柜台边上等着盖章,听见他训一个伙计,说‘账上差一个铜板,你拿命填’——那伙计脸都绿了。”

“他跟周德茂什么交情?”

“面上是公事往来,周德茂拿刘记的铺契去银行做过抵押,沈砚清经的手。可私底下……”孙伯压低了声,“我听周德茂喝多了提过一嘴,说沈砚清这人‘油盐不进,不好打发’,后来不知怎么又搭上了线,周德茂还往银行送过两回礼,都让退回来了。”

刘婳心里有了数。

油盐不进,说明这人不好收买。送礼退回,说明他不吃周德茂那一套。可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担保人——要么他知情,要么他被人架在火上烤。

“孙伯,您先在我这儿住下。”刘婳把后头布帘子一掀,“床窄,您跟阿蛮挤一挤,明儿我给您寻个稳妥地方。”

孙伯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家睡去,灶膛底下那本账还得看着——”

“您回去,周德茂半夜撬您家门您信不信?”刘婳一句话把他堵回去,“他今儿撬地砖,明儿撬您家灶膛,您那本账搁灶膛底下,跟搁大街上有什么区别?”

孙伯张了张嘴,没话了。

阿蛮抱了床旧褥子出来往地上一铺:“孙伯您睡里头,我睡外头,小姐睡裁衣板,咱仨挤一宿,明儿再说。”

孙伯过意不去,嘴里念叨“这怎么好意思”,身子却老老实实往褥子上坐。

刘婳把煤油灯捻小,三个人摸黑躺下。

阿蛮翻了个身,小声问:“小姐,您明儿真去面馆堵那个沈襄理?”

“去。”

“万一他真是周德茂一伙的呢?”

“那我就当去吃了碗面。”刘婳闭着眼,声音淡淡的,“他要是跟周德茂一伙的,我拿话试他两句,他回去准给周德茂递信。周德茂一急,就得动,他一动,我就能瞧出他下一步棋往哪儿走。”

阿蛮琢磨了半天,嘀咕一句:“小姐,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刘婳没答话。

她手伸进领口,摸了摸脖子上那枚长命锁,银的,她爹在她满月时打的,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刻“刘敬堂置”。锁片贴肉戴了十八年,磨得锃亮。

她爹把系统藏在这锁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没告诉她?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叮——当前无待选节点。”

“我爹设计你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系统沉默了两息,蹦出一行字:“宿主权限不足,该信息需在特定节点解锁。”

刘婳翻了个白眼。

得,连系统都跟她爹一个脾气,话说到一半留一半。

第二天天没亮刘婳就起了。

她翻出箱底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换上,头发拿刨花水抿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又拿眉笔把眉毛描深了些,镜子里一照,比平日老成三四岁。

阿蛮揉着眼从褥子上爬起来:“小姐您这么早?”

“七点的面,我六点半得到。”刘婳把昨晚剩的冷馒头掰了半个塞嘴里,又嘱咐阿蛮,“孙伯交给你了,你带他去后头巷子找陈小刀,让陈小刀把他领到扒手帮的落脚点躲两天。周德茂要是上门来问,你就说我出去找活计了,别的甭多说。”

阿蛮急了:“那您一个人去面馆?万一那沈襄理翻脸——”

“他翻脸我就跑。”刘婳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只有倒马桶的车子吱呀吱呀过去,“福州路离巡捕房两条街,他敢在面馆里把我怎么着?”

阿蛮还要说什么,刘婳已经闪身出去了。

福州路离裁缝铺不算远,走路两刻钟。刘婳到老半斋门口的时候,门刚开,伙计正往门板上摘排门,里头几张桌子空着,只有靠窗第三桌坐了个人。

那人穿一身铁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子敞着,正低头看报纸。桌上摆着一碗阳春面,面还没动,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听见脚步声,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金丝边眼镜看过来。

刘婳在他对面站定,笑吟吟地叫了声:“沈襄理。”

沈砚清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打量她:“刘小姐。坐。”

刘婳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自报家门呢,这人一口就叫出她姓什么。

“沈襄理认得我?”

“刘记绸缎庄刘老板的独女,去年中秋商会宴上见过一面,你站在你爹身后,穿件鹅黄衫子。”沈砚清把面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吃面。这家的焖肉浇头不错,我多叫了一碗。”

刘婳没动筷子。

她盯着沈砚清的脸,这人说话温温吞吞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也看不出半点热络,跟孙伯说的一样,油盐不进。

“沈襄理知道我今儿来?”

“不知道。”沈砚清拿起筷子,自己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说,“但我猜你这两天该来找我了。你爹出事之前,在我那儿存了点东西,说等他闺女找上门再给。我等了三个月,你今儿才来,比我预想的慢了。”

刘婳眼皮一跳。

她爹在沈砚清那儿存了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清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两根指头按着,没松手:“你先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

刘婳盯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爹把东西存给沈砚清,说明信得过这人。可账册上沈砚清的名字又明明白白写着“担保人”——她爹到底跟沈砚清什么关系?

“我手里有本账。”刘婳把孙伯那本账册从怀里抽出来,搁在桌上,跟信封并排放着,“去年九月到腊月,周德茂经手的每一笔进出,全在上头。沈襄理的名字出现了三回,两回是担保,一回是经手。”

沈砚清把面碗往旁边一推,伸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看得极慢,看到自己名字那三处,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停。

“刘小姐,”他把账册合上,推回来,“你爹存我这儿的东西,跟这本账对得上。我今儿把话跟你说明白——你爹出事前三天来找我,说周德茂拿军需单子套现,钱进了顾四爷的军火窟窿,他手里有证据,但不敢往巡捕房递,怕顾四爷灭口。他把证据抄了一份存我这儿,说万一他出事,让我等他闺女来取。”

刘婳嗓子发紧:“我爹……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出事?”

“他知道。”沈砚清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镜片,声音低下去,“他说‘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闺女得活着’。他让我答应两件事:第一,东西只交给你本人;第二,你要是来找我,让我护你周全。”

刘婳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她爹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真会死。

“沈襄理,”她抬起头,眼圈红着,声音却稳,“我爹信你,我不信。你名字在账册上挂着,担保人三个字跑不了。你跟我说实话——周德茂套出来的钱,你经没经手?”

沈砚清把眼镜戴回去,隔着镜片看她,嘴角居然弯了弯:“刘小姐,你比你爹狠。你爹当年问我这话,是关起门来递烟说的,你倒好,大清早面馆里当着伙计的面问。”

“您别打岔。”

“没经手。”沈砚清把面碗端回来,又吃了一口,“担保是银行公事,周德茂拿刘记铺契做抵押,手续齐全,我不签也得签。可钱出了银行往哪儿走,不归我管。我查了三个月,查到顾四爷的军火从吴淞口上岸,走法租界工部局的免检通道——再往下查,查不动了,有人把我的线掐了。”

刘婳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跟秤上称过似的,多一个字没有,少一个字也不行。

“谁掐的线?”

“不知道。”沈砚清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拿手巾擦了擦嘴,“但我能告诉你,掐线的人比顾四爷官大。顾四爷是白手套,后头还有人。”

刘婳把信封揣进怀里,账册也收好,站起来。

“沈襄理,今儿这面我请。”

“不用,我请。”沈砚清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搁桌上,也站起来,“刘小姐,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刘婳冲他一笑,“我回去修屋顶。”

沈砚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修屋顶。修完了要是还想找人说话,通商银行三楼,报我名字。”

刘婳走到面馆门口,又折回来,凑近两步压低嗓子:“沈襄理,我多问一句——你查这案子,图什么?升官?发财?”

沈砚清把西装扣子扣上,低头看她,镜片后头的眼睛黑沉沉的:“图你爹去年中秋宴上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沈襄理,上海滩的账不能总让坏人算’。我干银行十年,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话。”

刘婳没再问,转身出了面馆。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福州路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街心过。她站在面馆门口,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通商银行的保险柜凭单,柜号叁柒肆,租户名写着“刘门周氏”——她娘的名字。凭单底下压着张纸条,她爹的笔迹:密码在镯子上,婳婳,别怕。

刘婳把凭单折好揣进贴肉的兜里,深吸一口气。

镯子在周德茂手里,密码在镯子内壁上。她得把镯子拿回来。

“叮——”

“新节点触发。当前选项如下:A,今晚潜回周宅偷镯子;B,让陈小刀盯住周明轩,拿他赌债做文章,逼周德茂拿镯子换儿子。选对响铃,选错沉默。”

刘婳站在福州路当间,日头晒着后脖颈,她眯了眯眼。

偷镯子风险太大,周德茂昨晚刚撬了地砖,今儿准加派人手看着。可周明轩那个赌鬼……她嘴角一翘。

“选B。”

“叮铃铃铃铃——!”

铃声在福州路上炸开,街边卖馄饨的摊子差点掀了锅,一辆电车嘎吱一声急刹,司机探出脑袋骂:“啥人放炮仗!”

刘婳拔腿就跑,蓝旗袍下摆跑得飞起来,后头巡捕吹哨子的声音追着屁股撵。

她一边跑一边骂系统:早晚有一天,她得把这破铃铛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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