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夕阳把黑石岭的山脊切出一道焦黑的轮廓。
许平背着一个磨得起毛边的粗布褡裢,靴底磨穿了个洞,大脚趾正随着走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亲吻着山道上的碎石子。
三天了。
自从老头子在道观后山咽下最后一口气,把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留给他之后,他就只吃过三个野酸枣。
老头子临走前拽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交代:徒儿,为师一生悬壶济世,留给你的无上医典就在柴房梁上,取之可活人无数,下山去吧,切记不可坠了我青囊门的威名。
等许平爬上柴房房梁,翻开那个满是油污的油纸包,里面没有绝世针法,只有一张欠条,上写着隔壁村王寡妇家的三斤苞谷面还没结清。
许平当时就把欠条烧了,冲着老头子的坟头拜了三拜:师父,您放心走,我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去当保安,少走四十年弯路。
山风吹得肚皮咕噜噜作响,声音大得像山林里的闷雷。
转过一道山梁,前方的山坳里终于冒出了袅袅炊烟。
黑石村。
这是一个夹在深山峡谷里的偏僻村落,十几年前靠着挖后山的小煤矿红火过一阵,后来矿封了,村里只剩下百十来口老弱妇孺,几乎与世隔绝。
村口竖着一块斑驳的青石碑,石碑旁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对着一台冒着白气的发电机发愣。
村道两旁拉着明晃晃的警戒线,几个穿防护服的年轻人正在挨家挨户喷洒消毒水,刺鼻的来苏水味道顺着风直冲许平的鼻腔。
许平揉了揉鼻子,刚迈步往前走,斜刺里猛地伸出一根不锈钢警棍,横在他胸口。
站住!哪里来的?没看封村通告吗?
说话的是个年轻医生,护目镜后面布满了血丝,眼眶乌黑,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写着省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李俊。
许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俊发抖的手腕上,随后又滑到旁边临时搭起的帐篷里。
帐篷里摆着几张行军床,上面躺着几个面容枯槁的村民,正在打点滴,吊瓶里的药液滴得极慢。
路过的。许平老老实实答道,想进村讨口水喝,要是有剩下的窝头苞谷,赏半个也行。
讨饭去别处!李俊烦躁地挥动警棍,这里爆发了烈性传染病,或者特异性神经毒素感染,现在连省疾控中心的专家组都被困在这儿了。跑遍了各大医院,血检、脑电波、脊髓穿刺全做了,指标一切正常,根本查不出病因!赶紧走,免得惹祸上身!
许平眨了眨眼,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病因查不出?那他们白天怎么躺着,跟死人似的?
要你管!李俊瞪起眼睛,白天嗜睡如泥,怎么叫都叫不醒!一到晚上十二点,全村人就跟中了邪一样,集体梦游,力大无穷,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李俊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恐。
昨晚那场面,他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十二点整,原本连翻身都困难的老头老太太,忽然整齐划一地掀开被子下床,像牵线木偶一样晃晃悠悠走出屋门。
接着,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几十号人面无表情地扭动腰肢,动作整齐划一,跳着极其妖艳的舞步。
更吓人的是,他们一边跳,嘴里一边大声念叨着自己这辈子干过的亏心事。
昨晚,村东头的赵大爷当着医疗队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自己二十年前偷藏在鸡窝底下的私房钱有八百块,连带偷看了隔壁孙寡妇三次洗澡的时辰都报得分秒不差。
这哪里是医学,这简直是见鬼。
走走走,赶紧走!医疗队现在神经紧绷,没闲工夫搭理闲杂人等。李俊推搡着许平。
就在这时,村部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医生!快来!村长又开始抽搐了!
李俊脸色骤变,顾不上许平,抓起医疗箱转身就往村部跑。
许平摸了摸干瘪的肚皮,闻到了村部厨房里飘出来的一阵隐隐约约的白米粥香气。
治病他不一定上赶着,但为了那口粥,他决定跟过去看看。
第二章
村部的大会议室里,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死死绑在实木太师椅上,双手手腕勒出了深紫色的血印子。
老头正是黑石村的村长,赵德柱。
此时的赵德柱双眼翻白,嘴角挂着白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铁胎弓,脚后跟不停地在地砖上蹬踏,发出砰砰的闷响。
围在旁边的,除了李俊,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纤尘不染,正是这次省城专家组的领队,周明主任。
静脉注射地西泮,十毫克!快!周明额头渗出冷汗,语气急促。
李俊连忙撕开针管包装,抓起赵德柱干瘦的手臂,酒精棉球迅速擦过,针头精准地刺入静脉。
药液缓缓推进去。
然而,预想中的镇静效果完全没有出现。
赵德柱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竟然把实木椅子的两根后腿生生带离了地面,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藏在……藏在祠堂后头房梁上的!那是公款!老子没贪!老子就是想给二娃娶媳妇!
周明脸色难看至极,扶了扶眼镜,呼吸急促:又是这样,镇静剂不仅无效,反而加剧了中枢神经的异常兴奋。脑电图呢?
旁边的便携式仪器屏幕上,波形乱成了一团杂草,峰值高得吓人。
病理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脑炎或中毒症状。周明咬紧牙关,指关节捏得发白,血培养没有细菌,病毒核酸筛查全阴性,重金属检测在安全线以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破坏他们的神经回路?
要是再找不到诱因,今晚十二点一过,全村人的心肺功能都会因为持续的高强度梦游而彻底衰竭。李俊的声音带着颤抖,昨天已经有三个老人出现心律失常了。
就在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护士急得眼眶泛红的当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用沉香三钱,石膏半两,再抓一把灶膛底下的黄土灰,冷水灌下去,半炷香就能消停,非得打那洋药水,把人脑髓都快烧干了。
谁在胡说八道!
周明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脚趾头露在外面的年轻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胡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正香。
是你?李俊瞪大眼睛,你怎么溜进来的?滚出去!
周明更是气得脸色发黑:荒谬绝伦!沉香石膏?还灶膛黄土灰?这是哪个年代的迷信偏方?你知不知道病人现在的颅内压已经高到临界点了?乱吃这些东西引起吸入性肺炎,你担得起责任吗?
许平三两口把胡萝卜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泥,慢吞吞地走上前两步。
他没看周明,也没看李俊,只是站在赵德柱身前三尺的地方,抽了抽鼻子,随后眼睛在赵德柱的面门上扫了一圈。
眉心发青,眼角带赭,舌苔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黑腻带芒刺。许平淡淡地说道,呼吸声粗重短促,进气少,出气多,身上还有一股子烂苹果混着发酵苞谷的馊味。你们查不出毒,是因为那根本不是毒。
周明气笑了:不是毒是什么?全村一百三十人,同一时间出现幻觉、梦游、言语失控,不是群体性神经中毒,难道真如村里老人说的,是撞了邪?
在中医眼里,这叫‘客风入脑,湿浊封窍’。许平撇了撇嘴,通俗点讲,就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东西在肠胃里烂了,顺着经脉蒸腾到脑子里,把神魂给熏晕了。脑子晕了,嘴巴和身子自然就不听使唤。
满嘴胡言乱语!周明指着大门,警卫,把这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轰出去!
两个穿着治安服的年轻后生立刻冲了进来,挽起袖子就要抓许平的肩膀。
许平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踩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看似只是随随便便往旁边挪了半寸,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竟然抓了个空,惯性之下撞在了一起,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许平看都没看他们,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在赵德柱的胸口膻中穴狠狠一点,接着顺势上滑,停在咽喉下方的天突穴,猛地向下一按。
住手!周明目眦欲裂。
呕——
一声震耳欲聋的干呕声瞬间打断了周明的怒吼。
原本挺得像块铁板的赵德柱,身子猛然蜷缩成大虾状,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黏稠的黑绿色黏液。
黏液落在地砖上,冒出几个极小的气泡,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和刺鼻酸腐的气味瞬间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屋里几个护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纷纷捂着嘴退后。
而刚才还发狂嘶吼、把椅子蹬得砰砰响的赵德柱,在吐出那口脏东西后,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脑袋耷拉在胸口,发出了均匀平缓的鼾声,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床旁的监护仪上,原本疯狂跳动的波形骤然平缓,心率从一百四十多迅速回落到了七十五。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李俊手里的针管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
周明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那摊污物,又看了看已经安稳沉睡的赵德柱,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一指头,就把现代镇静剂都压不住的癫狂给摁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
许平在道袍上蹭了蹭手指,转头看向早已经呆若木鸡的村部厨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大叔,那锅里的粥,现在能给我盛一碗了吗?多放点咸菜,谢谢。
第三章
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稀饭,配上一碟腌得通透的酸豆角,被许平在三分钟内扒拉得干干净净。
周明站在桌子对面,脸色变幻不定,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锁在许平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的怪胎。
你刚才用的,是穴位刺激催吐?周明沉声问道,语气里虽然依旧带着怀疑,但早没了先前的轻蔑。
许平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不然呢?他那胃里堵着一口阴浊之气,上不去下不来,顶得心火乱窜。你们给他打镇静剂,等于在沸腾的油锅上面盖了个铁盖子,迟早把锅给炸了。
周明眉头紧锁:就算是催吐,你怎么知道点按天突穴就能诱发反射?那种按压手法,稍微偏离半寸,就会压迫颈动脉窦,导致心搏骤停!
手熟而已。许平耸了耸肩,小时候我家老头子喝假酒发疯,我天天这么按他。
噗。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没忍住,笑出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周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堂堂省医科大博士生导师,国家级神经学专家,带着价值上千万的尖端设备进村三天,毫无进展。
结果一个下山讨饭的野郎中,靠着按压喝假酒老爹的手法,一眨眼就把病人的危象给解了?
这要是传回省城,他的脸往哪儿搁?
年轻人,你别高兴得太早。周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村长只是暂时缓解了中枢兴奋,病因根本没有解决。全村一百三十人,现在胃里都空了,白天滴水不进,你总不能把每个人的肚子都按一遍。
而且,今晚十二点一到,要是病根不除,他们照样会梦游!周明加重了语气,根据我们的推测,这是某种未知的神经毒素,甚至可能是后山地下水源遭到了变异真菌的污染。如果找不出分子结构,造不出拮抗剂,今晚他们跳完舞,就会出现不可逆的脑水肿!
许平掏了掏耳朵:找什么分子?你们城里大夫看病,非得把牛剥了皮、切成片、在镜子底下数牛毛有多少根,才肯承认那是一头牛?
你!周明被噎得呼吸一滞,这是严谨的科学!
许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行了,粥我也喝了,咸菜味道不错。看在这碗粥的份上,我带你们去看看那头牛长什么样。
去哪儿?李俊下意识地问。
去后山,找他们的祖坟。许平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找祖坟?周明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简直是荒唐!村民得病,跟祖坟有什么关系?你这分明是封建迷信!
爱去不去。许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色,申时三刻,阳气将尽,阴浊上升。再过一个时辰,山里的风向变了,你们就算想找,也只能闻到一股子烂树叶味儿了。
周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理智告诉他,跟着一个不知底细的乡野郎中去刨祖坟,是对他三十年现代医学素养的极大侮辱。
但赵德柱刚才吐出的那滩黑绿液体,以及监护仪上平稳得诡异的波形,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走!周明咬了咬牙,带上便携式空气检测仪和水质采样箱!我倒要看看,他能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第四章
黑石村的后山叫阎王鼻子。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早年间开矿留下的废弃坑洞像一个个黑黝黝的伤口,横在山腰上。
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野栗子林,地势逐渐变得潮湿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木腐烂气息,脚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林子深处,十几座歪歪斜斜的黄土坟包散落在一片低洼地里,这里是村里的老坟圈子。
四周死一般寂静,连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
周明手里拿着盖革计数器和便携气体分析仪,屏幕上的各项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内。
这里没有任何放射性异常,空气里的硫化氢和甲烷浓度也是正常的。周明冷冷地看着前方的许平,许先生,你的‘牛’在哪里?
许平没理他,蹲下身子,在一座长满青苔的老坟前拨开了厚厚的枯叶。
枯叶底下,赫然长着一圈伞盖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妖异紫红色的野蘑菇。
蘑菇伞盖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而在伞盖边缘,正缓缓渗出一颗颗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淡黄色水珠。
紫血伞?李俊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这不就是普通的毒蝇伞变种吗?虽然含有鹅膏蕈碱,会导致中枢神经致幻,但村里人世代住在这儿,谁会蠢到去采这种明晃晃的毒蘑菇吃?
再说了,就算有人误食,也不可能全村一百三十口人同一天、同一顿饭一起吃吧?
许平用一根枯树枝挑起一朵蘑菇,凑在鼻尖闻了闻。
普通的紫血伞,闻起来是苦杏仁味。但这朵,你们闻闻。
李俊下意识地凑上前嗅了一下,随即猛地捂住口鼻退后两步:呕!好冲的一股骚味!这是什么东西?
狐狸尿。许平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周明眉头紧皱:这跟病情有什么关联?
这后山原本封了矿,地下水脉被挖断,积水排不出去,在地下淤成了死水潭。许平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地下有硫磺矿,死水泡着硫磺,顺着泥土往上泛,正好滋养了这片老坟地里的变异菌丝。
半个月前,山里下了场暴雨,把坟圈子边上的一个野狐狸窝给冲塌了。那窝野狐狸吃了吃了死水泡过的腐肉,浑身溃烂,尿液里带了极重的煞气——用你们的话讲,就是变异的活体生物毒素。
狐狸尿浇在变异的紫血伞上,两者一勾兑,就结出了这种‘七步癫’。
李俊听得目瞪口呆:就算结出了七步癫,村民也没吃啊!
他们是没吃蘑菇。许平指了指坟包旁边一条细细的山涧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正缓缓流向山下,但他们吃了喝了这溪水长大的东西。
周明顺着溪水看去,突然神色一变:下游是村里的蓄水池!可我们检测过水质,微生物和毒物指标都是阴性!
因为那毒不在水里,水流太急,毒素沉不住。许平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但水里的石鳞爬蟹,最喜欢啃食这种被狐狸尿泡过的紫血伞落叶。
三天前,是不是村头赵德柱家办七十大寿,在村里摆了流水席?
主菜是不是后山溪里摸上来的二两重清蒸大石蟹?
话音落下,周明和李俊的身子同时僵住了。
周明脑海中猛地闪过进村第一天调取的村民饮食档案。
流水席!
确实有一场全村参与的流水席!
由于是全村同吃同住,他们当时排查过食物中毒,但所有厨师和帮工的指甲缝、砧板留样全查了,甚至给剩下的熟肉做了细菌培养,全是干净的!
谁能想到,毒素根本不在肉里,而在那些作为时鲜野味的石蟹内脏中!
石蟹体内的甲壳素把毒素包裹住了,普通的重金属检测根本查不出来!周明失声惊呼,脸色从怀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只有进入人体的消化道,经过强胃酸分解,那种神经毒素才会释放,而且潜伏期正好是四十八小时!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平,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化验单,没有质谱仪,仅仅靠着看脸色、闻气味、踩地气,这个年轻人就把一条深埋在地下、横跨了地质、生态、动物学与病理学的因秘链条,硬生生给抽了出来!
这……这真的只是中医?
周明的喉咙剧烈发紧:既然找到了毒源,有解药吗?我们现在立刻联系省城,调集高效洗胃液和血液透析设备……
来不及了。许平抬头看了看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夕阳,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还有两个小时就是子时。毒素已经在经脉里扎了根,现在透析,只能透出个死人。
那怎么办?李俊急得快哭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村人跳舞跳到心衰竭吧?
许平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森然,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骚气:
下山,架大锅,烧开水。
顺便,让村部把全村所有人的家属都叫到打谷场上去。
周明愣了一下:叫家属干什么?帮忙按住病人?
不。许平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让他们准备好瓜子,占个好位置看戏。今晚过后,你们黑石村的夫妻,至少得离一半。
第五章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
黑石村中央的打谷场上,此刻灯火通明。
四口直径超过一米二的铸铁大锅架在红砖垒起的临时灶台上,底下劈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蹿起半米高,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庞。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大锅旁边,摆着几个巨大的塑料桶,桶里装着许平刚才让村民连夜收集来的药材。
周明和李俊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所谓的药材,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
第一桶:陈年公猪栏里刮下来的发酵老墙皮灰,黑不溜秋,骚气扑鼻。
第二桶:村后头百年老槐树上结的大皂角,捣烂了泡在滚水里,泛起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像极了洗洁精。
第三桶:足足五十斤捣碎的大蒜泥,混合着生姜汁,辣得方圆十米之内的人眼泪直流。
第四桶,也是最让人无法直视的一桶——一盆新鲜温热的童子尿,据说是从村小学紧急征集来的,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提着裤子在旁边嬉皮笑脸。
许……许神医。李俊咽了口唾沫,连称呼都变了,这玩意儿混在一起,真能喝?这喝下去,不死也得蜕层皮吧?
良药苦口利于病。许平挽起袖子,手里拿着一根大槐树枝充当搅拌棍,神色严肃得像是在炼制九转金丹。
猪栏灰碱性极重,能中和胃酸,瞬间剥离石蟹甲壳素;皂角滑肠破积,能催发最剧烈的呕吐反射;大蒜生姜辛温走表,把钻进经脉里的寒湿毒素逼到黏膜表层。
周明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嘴:那童子尿呢?现代医学证明尿液除了尿素和无机盐,根本没有任何药用价值!
引子。许平头也不回地把那盆温热的液体倒进大锅里,嗤啦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腾空而起,纯阳之气,专克阴魅。不加这个,药汤太苦,他们喝不下去。
周明整个人呆在原地。
加了童子尿,难道就甜了?!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逻辑!
当当当!
村部的铜锣声猛然敲响。
指针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原本安静的村落里,忽然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开门声。
吱呀——吱呀——
在几十盏大功率探照灯的照射下,诡异至极的一幕再次上演。
只见村道两头,一个个穿着睡衣、甚至光着膀子的村民,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完全没有焦距,脸上挂着一种极度呆滞、又带着几分迷离的诡异微笑。
脚步轻浮,却速度奇快,手臂在身体两侧诡异地摆动,像是一群提线木偶,整整齐齐地朝着打谷场汇聚而来。
来了!他们又来了!
留在打谷场周围的清醒家属们发出惊恐的哭喊,几个胆小的女人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
拦住他们吗?李俊抄起一根麻绳,手心里全是冷汗。
拦不住的。许平将大槐树枝往地上一插,淡淡地说道,梦游之人,气机走偏,蛮力是平时的三倍。强行按压,只会震断他们的筋骨。
说话间,走在最前头的正是白天刚刚苏醒的村长赵德柱。
只见赵老头此刻光着两只脚,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花棉袄,也不知是从哪个儿媳妇柜子里翻出来的,走起路来扭腰摆胯,风情万种。
在他身后,跟着村会计、村妇女主任、村里开小卖部的大叔,足足上百号人,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到了打谷场中央,众人忽然齐刷刷停下脚步。
赵德柱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妖娆尖锐的呼喊: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轰!
上百号人瞬间动了!
手臂挥舞,腰肢剧烈扭动,动作整齐划一,竟然真的跳起了极其狂野奔放的广场舞!
现场的医疗队员和清醒的村民们全都看傻了,那场面滑稽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种骨子里的阴森。
跳着跳着,赵德柱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大声嚷嚷起来:
王桂花!你家大黄狗不是丢了!是老子偷去下酒了!皮埋在东沟头!肉全让老子和会计吃了!
后面的村会计跟着一个大旋转,高声接茬:放屁!赵德柱你分我两条狗腿,你自己吃了半扇!还有,上次扶贫发下来的那批化肥,老子偷偷拉回自己娘家三袋!
更后头的妇女主任一边扭着胯,一边哭喊:二狗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床底下藏了三百块!全让我拿去买金耳环了!你个窝囊废!
打谷场外围,正举着手机拍证据的几个村民家属,脸瞬间绿了。
好啊!赵德柱!原来我家的旺财是你杀的!一个提着擀面杖的壮硕大妈发出凄厉的尖叫,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
王会计!你今晚别想进家门!
整个打谷场,瞬间从恐怖的集体梦游现场,变成了大型公开处刑与家庭矛盾集中爆发的屠宰场。
周明看着这荒诞绝伦的一幕,三观在狂风中彻底碎成了渣。
神医……这……这怎么治?周明的声音都在发颤。
许平冷笑一声,抄起一把生铁大马勺,盛起满满一勺黑绿相间、热气腾腾的怪异药汤。
怎么治?
当然是趁热喝。
第六章
许平端着马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群魔乱舞的方阵。
赵德柱正跳得起劲,一个大鹏展翅转过身来,嘴里正要爆出第三个惊天秘密。
许平眼疾手快,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赵德柱的下颌骨,微微一用力。
咔吧一声脆响,赵德柱的嘴巴被迫大张,舌头吐在外面。
走你。
许平右手一扬,整整一满勺散发着猪栏灰、烂皂角与童子尿混合香气的滚烫药汤,精准无比地顺着赵德柱的喉咙灌了下去。
咕咚!
赵德柱连品味的时间都没有,硬生生把药汤全咽了下去。
许平松开手,顺势在老头后背的至阳穴狠狠拍了一掌。
赵德柱的舞步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迷离微笑在零点一秒内化为了极致的惊恐,原本翻白的眼珠子猛地向外突出,眼角甚至裂出了几根血丝。
他的两只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踩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咯咯声。
胃里,像是有十颗手榴弹同时引爆。
一股翻江倒海的狂暴力量,夹杂着毁天灭地的恶心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神经中枢!
呕——!
伴随着一声穿透云霄的巨响,一道黑绿色的喷泉从赵德柱嘴里狂喷而出,足足射出两米远!
原本还在狂扭腰肢的村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哇哇大吐,吐得苦胆水都快翻出来了,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而伴随着这剧烈的呕吐,他原本狂暴的脉搏瞬间回落,眉心处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里的混沌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醒与绝望。
我……我在哪儿?
我刚才说了什么?!
赵德柱看着眼前吐出来的秽物,又看了看站在外围、手持擀面杖、眼神能杀人的老伴王桂花,整个人瞬间僵硬,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地里。
有效!真的有效!李俊兴奋得大叫起来。
周明也看傻了,这种狂暴的排毒速度,比现代任何洗胃机都要快十倍!
愣着干什么?许平把铁马勺往周明手里一塞,还有一百二十九个,一人一勺,手脚麻利点。过了十二点半,毒入骨髓,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周明看着手里油腻腻的大马勺,再看看锅里翻滚的黑汤,内心经历了一场极其剧烈的人性挣扎。
他是省城大专家,医学泰斗……
但下一秒,救人的天职压倒了一切。
周明猛地一咬牙,脱下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挽起衬衫袖子,抓起另一个马勺盛满药汤,红着眼睛冲向了村会计:
张嘴!给我喝!
李俊和其他几个年轻医生也彻底豁出去了,端盆的端盆,拿勺的拿勺,在打谷场上展开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强行投喂大战。
一时间,打谷场上惨叫连天。
救命啊!这水有毒!
呕——!二狗子,我对不起你,那金耳环其实买的是假的,剩下的钱我借给隔壁老李了!
哇——!别灌了!我自己喝!我自己吐!
呕吐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首极具冲击力的交响乐。
浓烈的蒜味、酸水味与泥土腥味笼罩了整个黑石村。
清醒过来的村民们,没有一个敢站起来的。
一部分是因为吐得浑身脱力,腿软得站不住。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刚才自爆的隐私太致命,看着周围亲人、邻居杀人般的目光,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硬生生用手把脸捂住,装死不肯抬头。
整整一个小时后。
最后一口大锅见底。
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地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与极致的尴尬。
月亮悄悄钻进了云层,似乎也觉得底下的场面有些不忍直视。
第七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破开山雾,洒在狼藉一片的打谷场上。
经过连续六个小时的紧急监测,一百三十名村民的各项生命体征全部恢复正常。
血检结果显示,原本隐藏在神经元末梢的异常放电彻底消失,脑电图波形平稳得就像平静的湖面。
困扰了黑石村半个月、让省城顶尖医疗组束手无策的绝症,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被四口大铁锅和一锅极其不体面的药汤彻底荡平。
村部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但依然遮不住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大蒜味。
赵德柱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那是清醒后被他老伴用擀面杖开的瓢。
老头子缩在椅子上,鼻青脸肿,双手捧着一杯白开水,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活像个刚被审判完的小偷。
在他旁边,村会计和妇女主任也各挂了彩,两家人正隔着会议桌互相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凝视。
门帘一挑,许平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昨晚在村部的柴房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精神饱满,除了脚趾头依旧露在鞋子外面,整个人神清气爽。
神医!
噗通!
赵德柱一见许平进来,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当场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神医大恩大德!要不是您,我们黑石村这百十号人,昨晚就全交代在打谷场上了!
周明站在一旁,看着许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缓缓走上前,对着许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先生,昨天是我坐井观天,出言不逊。周明的语气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惭愧,中医的博大精深,是我狭隘了。那一手经络辩证与以毒攻毒的药理运用,堪称鬼斧神工。这篇关于黑石村怪病的临床报告,第一作者必须是您,我会向国家疾控中心为您申请最高荣誉奖章!
别别别,千万别。许平赶紧摆手,身子往后跳了一大步,像是躲瘟神一样,报告上千万别写我的名字,尤其是别写那锅童子尿是我让加的。
周明一愣:为什么?这是天大的荣誉,足以让你名扬全国医学界!
名扬全国然后呢?许平翻了个白眼,然后天天有一群人堵着我,让我给他们开童子尿配方?我还想多活几年,少惹点麻烦。
周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名利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避之不及,这份心性,简直高洁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哪里知道,许平纯粹是怕麻烦找上门,耽误他去当保安的大计。
那……诊金方面。赵德柱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叠百元大钞,这是村集体凑出来的五万块钱,您一定要收下!
许平看了一眼那叠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他脑海里猛地浮现出老头子临终前的嘴脸:徒儿,咱们青囊门有规矩,游医不过百,施药不取重金。贪财招祸,尤其这种全村凑出来的钱,因果太重,拿了折寿。
许平叹了口气,在心里把老头子狠狠骂了一顿,伸手从红布包里抽出了两张。
两百块。许平把剩下的钱退了回去,一碗稀饭,两根咸菜,加上我磨破的这只布鞋。两百块足够我买双新解放鞋,再坐大巴车去城里了。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万块,在这个贫困的山村是一笔巨款,在城里也不算小数目。
他救了全村人的命,却只要两百块?
周明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了,他从业三十年,见过为了医药费争得面红耳赤的医患,也见过为了科研经费勾心斗角的名家,何曾见过这样不求名、不取利的世外高人?
这才是真正的国医大统!这才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
许先生!周明一把抓住许平的胳膊,激动得手指发颤,您跟我回省城吧!我聘请您当省人民医院的特聘终身教授!不用坐班,年薪百万,住房配车全由院里解决!
李俊也在一旁拼命点头:是啊师父!收我当徒弟吧!我给您端茶倒水洗脚都行!
赵德柱更是抹着眼泪喊道:神医不能走!我们黑石村要给您修生祠!立功德碑!后山那片林子全划给您!村里没结婚的黄花大闺女,您随便挑!
许平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炽热、呼吸急促的人,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立生祠?随便挑?当教授?
这哪里是享福,这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连自由都要彻底剥夺!
咳……许平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周明手里抽了出来,承蒙各位看得起。那个,后山的毒源虽然清了,但地下水里的硫磺气还没散。我得再去一趟老坟地,把那几株七步癫彻底烧干净,免留后患。
周明肃然起敬:高风亮节!我陪您去!
不用!许平厉声喝止,正气凛然地说道,祖坟重地,生人勿近!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留在村里,好好安抚乡亲们的情绪,尤其是夫妻矛盾,多劝劝,别真离了。
说完,许平把两张百元大钞往怀里一揣,抓起那个破布褡裢,头也不回地昂首阔步走出了村部大院。
背影挺拔,道袍飘飘,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视名利如粪土的绝世高人风范。
整个会议室的人目送着他离去,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第八章
半个小时后。
黑石村后山的羊肠小道上。
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许平把破道袍的下摆狠狠扎在裤腰带上,脚下生风,跑得比兔子还快。
鞋底那个破洞彻底磨穿了,他也顾不上疼,一边狂奔,一边不住地回头看,生怕村里人敲锣打鼓追上来。
神经病啊!修生祠?那是活人该住的地方吗!
还随便挑闺女?昨晚跳广场舞的时候我都看见了,村里单身的姑娘胳膊比我大腿都粗,一拳能把我打出二里地!
还有那个周大夫,张口闭口年薪百万,连篇论文都要写童子尿的狠人,跟着他去省城,迟早被抓去切片研究!
跑!赶紧跑!
顺着山道一路狂奔了五里地,终于看到了通往县城的大马路。
路边正好停着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运中巴车,车头挂着牌子:黑石岭至青山县,票价十五元。
许平大喜过望,一个箭步窜上车门,掏出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拍在售票员的铁盒子上:
去县城!快开门!师傅,踩油门,连夜跑!
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大白天的,连什么夜?后面有仇家追你啊?
比仇家可怕多了!许平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一屁股瘫在最后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是恩人!一村子的恩人!再不跑我就得留下来当倒插门女婿了!
司机失笑地摇了摇头,发动了发动机。
中巴车冒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开动起来。
许平靠在硬座靠背上,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揉了揉发酸的大腿,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轻松。
怀里揣着找零的八十五块钱,兜里还有半根没吃完的胡萝卜。
青山县。
听说那边的商业街正在招夜班保安,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八,不仅有制服发,还能天天名正言顺地坐在保安亭里看报纸发呆。
许平打了个哈欠,把破布褡裢枕在脑袋底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父,您老人家在底下好好看着。
您徒弟我,今天不仅救了一百三十条人命,还成功保住了咱们青囊门的节操。
最重要的是——
我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保安了。
少走四十年弯路的生活,正迈着欢快的小碎步,朝我扑面而来!
中巴车颠簸着向前开去,扬起一片尘土,将黑石岭那段荒诞离奇的怪病风波,远远地甩在了群山重重叠叠的迷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