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婚礼进行曲响到一半,林晚拎着婚纱冲出教堂的时候,右脚的高跟鞋卡在了门槛缝里。
她没回头拔鞋,光着一只脚踩在十一月的柏油路上,婚纱拖尾扫过一滩隔夜的积水,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半幅裙摆。身后教堂大门里传来周慧敏的尖叫,混着直播手机支架倒地的哐当声——继母今天架了三台机位,抖音直播间标题写着“妹妹替亡姐出嫁,全网见证神仙爱情”。
弹幕在她冲出画面的那三秒彻底疯了。
“作死”“剧本”“心疼新郎”刷成一片白,有人刷了个嘉年华,留言说“跑得好,这婚结了也是祸害”。
没人注意到镜头角落,陆砚舟把戒指盒慢慢收进西装内袋,指头在盒盖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灰。
他对旁边的伴郎赵一鸣说了句话,声音不高,但赵一鸣手机正好在录像,那句话被清清楚楚收进去了。
“倒计时第一天,她果然跑了。”
赵一鸣一愣:“啥倒计时?”
陆砚舟没答,转身往教堂侧门走,皮鞋踩过红毯上撒的玫瑰花瓣,步子不急不慢。
周慧敏追出来堵他:“砚舟!晚晚不懂事,阿姨替她给你赔罪,直播间的家人们都看着呢,你给个话——”
陆砚舟侧了侧身,避开她拉过来的手,声音很平:“周姨,直播关了吧,今天这场不算。”
“不算什么意思?请柬发了三百张,酒席订了二十八桌!”
“我付。”他头也不回,“赵一鸣,把尾款结了。”
赵一鸣在后面“嚯”了一嗓子,跟周慧敏摊手:“嫂子跑路,老板买单,这波不亏。”
周慧敏脸都绿了。
——
镜头倒回三个月。
林晚搬进林昭公寓那天,猫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橘猫叫“发票”,姐姐养的,十三斤重,蹲在玄关鞋柜上照着她后脑勺来了一爪子。
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猫粮,看见鞋柜底下塞着个针线盒,铁皮的,掉漆掉得只剩半个红双喜。
针线盒夹层里掉出半张请柬。
新娘:林昭。新郎:陆砚舟。日期:2025年11月17日。
林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11月16日是姐姐的忌日。一年前那天,林昭在去工地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泥罐车撞了,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姐还能说话,第一句是“晚晚,我电脑D盘那个文件你帮我发给陆砚舟”,第二句是“发票今天喂了吗”。
第三句没说完就进了抢救室。
林晚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姐姐的笔迹,歪歪扭扭:“晚晚,帮我把这套婚纱试了,我改了三回腰围,应该正好。”
她蹲在玄关哭了二十分钟,发票蹲在旁边看她,尾巴一甩一甩,最后踩着她膝盖跳上冰箱顶,把一袋没开封的冻干扒拉下来砸她头上。
第二天她给陆砚舟打了电话。
“陆砚舟是吧?我姐的……前甲方?她有一单婚纱没试完,店里催尾款,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去接你。”他说,“周六上午十点。”
——
婚纱店叫“白鸽”,开在老城区一栋民国小楼里,老板娘姓白,六十多岁,说话带沪上口音,见了林晚就“哎哟”一声:“昭昭怎么瘦成这样?”
林晚刚想解释,陆砚舟从后面跟进来,很自然地接了句:“她最近赶稿,没好好吃饭。”
白阿姨拍了他胳膊一下:“你也不管管。”
“管了,不听。”他低头看手机,“白姨,先试哪套?”
林晚被他那句“管了”噎了一下。她姐活着的时候跟陆砚舟到底什么关系?请柬是真的,可姐姐从没跟她提过要结婚。
试衣间里,白阿姨帮她系腰封,嘴里絮絮叨叨:“这套你姐改了三次,第一次腰围放了两寸,第二次又收回去一寸,第三次干脆把后背改成绑带了,说‘万一我妹比我胖呢’。”
林晚的手停在拉链上。
“阿姨,我姐……什么时候来改的?”
“去年九月吧,最后一次是她自己来的,脸色不大好,我还说昭昭你歇歇,她说来不及了。”白阿姨把绑带一拉,“你看看,多合适。”
镜子里的林晚穿着姐姐改了三回的婚纱,后背绑带系得规规矩矩,腰身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她掏出手机想拍给周慧敏看——继母催了八遍“试穿照发我,直播间要预热”。
手机刚举起来,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
周慧敏:“试完直接去酒店跟砚舟碰头,今晚订婚宴直播,你姐那个账号三十万粉等着看呢。”
林晚回了个“?”
周慧敏秒回语音,嗓门大得白阿姨都扭头:“你姐没了,替姐出嫁是给你脸!陆砚舟什么条件?人家没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挑?”
林晚把语音听完,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换回自己衣服出来,陆砚舟在接待区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个平板,手指划来划去。
“陆砚舟。”她走过去,“我姐跟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平板的角正好压在手机上面,手机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微信弹窗,赵一鸣发的,就一行预览:“哥你那个倒计时备忘录今天还打卡不?都第89天了。”
林晚没看清全貌,只扫到“倒计时”“89天”。
陆砚舟不动声色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平板上。
“你姐没跟你说?”他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我们谈了一年,本来定今年结婚。”
“她一句都没提过。”
“她嘴严。”
“她是我亲姐。”林晚盯着他,“双胞胎,从小到大她连暗恋谁都会告诉我。”
陆砚舟沉默了两秒,眼睛垂下去看她的婚纱袋子:“可能这次不一样。”
回去路上林晚越想越不对劲。她掏出手机搜陆砚舟的名字,建筑事务所合伙人,去年拿了个什么青年建筑师奖,采访稿里配图是他站在工地戴安全帽,底下评论一水儿“老公”。
她又搜自己——周慧敏的直播账号“慧敏妈妈爱生活”,最近十条视频全是她。
封面标题一个比一个炸:“妹妹试婚纱哭成泪人”“替姐出嫁第二天,新郎送来鸽子蛋”“全网催婚!这对CP我磕定了”。
最新一条视频里,周慧敏对着镜头抹眼泪:“我们家晚晚啊,从小没了妈,姐姐又走了,我这个当后妈的,不替她张罗谁替她张罗?”
评论区前排:“后妈比亲妈还上心”“姐姐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林晚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发票从冰箱顶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她手机上,尾巴扫过屏幕,划到了周慧敏的私信框。
最新一条私信是半小时前发的:“晚晚,婚纱照拍完先别急着发朋友圈,等订婚宴直播结束统一发,流量能翻三倍。”
林晚盯着“流量”两个字看了半天。
她姐活着的时候最烦周慧敏搞直播,有回家庭聚餐周慧敏拿手机拍林昭切牛排,林昭筷子一放:“阿姨,您再拍我翻脸了。”
周慧敏当场下不来台,事后跟林晚念叨:“你姐就是倔,我要有她一半会来事儿——”
话没说完被林昭推门出来打断:“阿姨,别逼晚晚。”
那是姐姐跟周慧敏说的最后一句话。
——
订婚宴定在周三晚上,周慧敏包了个网红餐厅二楼,请了三十多个“家人们”,其实就是她直播间刷礼物最多的那批粉丝。
林晚被按在化妆镜前,周慧敏亲自给她上腮红:“笑一笑,镜头怼脸呢。”
“周姨。”林晚按住她手里的刷子,“我姐那套婚纱,改了三次,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白鸽那老太太跟我说的,你姐病成那样还惦记你,真是——”
“病成那样?”林晚打断她,“我姐什么时候病的?”
周慧敏手一顿,腮红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
“就……住院那会儿啊,你不是天天去?”
“住院之前呢?她什么时候确诊的?”
周慧敏弯腰捡刷子,嗓门拔高:“哎呀那谁记得清,你问你姐夫去!”
她逃一样出了化妆间,门没关严,林晚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陆砚舟你人到了没?晚晚今天有点起疑,你说话注意点。”
林晚把门拉开一条缝。
周慧敏背对着她在窗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答应昭昭的事得办,但你也别太实诚,晚晚那脾气,知道真相能把你撕了——对,那个备忘录赶紧删了,万一她翻你手机呢?”
林晚把门轻轻合上。
备忘录。倒计时。89天。
她掏出手机给宋瑶发微信:“你今晚是不是来跟拍?”
宋瑶秒回:“姐妹我到了!二楼楼梯口,你继母让我先拍空镜,说等会儿直播切你特写。”
“帮我个忙。”林晚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你拍陆砚舟,别拍我。”
宋瑶:“???”
“回头解释。”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对着镜子把周慧敏画的腮红蹭掉一半,推门出去。
陆砚舟站在二楼楼梯口,赵一鸣在旁边翻菜单,看见她就挥手:“嫂子!这边!”
林晚走过去,没坐。
“陆砚舟,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赵一鸣嘴快:“嫂子你手机不就在手上——”
陆砚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还亮着,他刚回完一条消息,界面没退。
林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备忘录APP开着。
置顶第一条:“倒计时90天——今天让她笑一次。未完成。”
第二条:“倒计时89天——她看见请柬了,没哭,喂了发票,算完成。”
第三条:“倒计时88天——婚纱试完没拍照,周慧敏会催,明早替她挡。”
林晚的手指往下划。
“倒计时60天——她画稿通宵,早上送了豆浆,没说是自己买的,放门口了。”
“倒计时45天——她骂我‘装什么暖男’,笑了。打卡成功。”
“倒计时30天——她问我姐的事,我说漏嘴,她没追问。明天注意。”
“倒计时7天——周慧敏定了婚期,跟昭昭的忌日就差一天。她要是知道了会疯。我得拦。”
“倒计时1天——明天她大概率会跑。跑就跑吧,昭昭说,让她自己选。”
林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陆砚舟。
“你写的?”
赵一鸣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脸刷地白了:“卧槽哥你不是说删了吗——”
“你闭嘴。”陆砚舟说。
他一点没慌,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桌上那杯柠檬水推到林晚面前。
“坐。”
“你跟我姐合起伙来耍我?”
“我跟你姐签了份协议。”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摊开,上面有林昭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八月,她手抖得厉害,最后一个“昭”字拖了半厘米长的尾巴,“她求我配合演三个月,让你体验一次‘被人认真追’。”
林晚没接那张纸。
“她为什么求你这个?”
“因为你从小到大,只要有人替你安排什么,你就跑。”陆砚舟看着她,“七岁画画比赛,她替你参赛拿了奖,你躲在厕所撕自己画——这事她跟我说的。”
“她连这个都说?”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那次。”他把纸往前推了推,“后来她病了,确诊那天给我打电话,说‘陆砚舟,你当年没回我消息我不怪你,但你得帮我个忙’。”
林晚想起请柬背面那行字:帮我把这套婚纱试了。
她嗓子发紧:“所以这三个月你天天打卡,就为了完成我姐的遗愿?”
“一开始是。”陆砚舟站起来,把手机拿回去,当着她的面点开备忘录,最后一条写着“倒计时0天——如果她没跑,我打算真的求婚”。
他看着她的脸,声音平得像在报工程进度:“今天是倒数第0天。你跑了。”
赵一鸣在旁边喃喃:“哥你这波操作——我服了。”
林晚攥着婚纱袋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车,盘子哐当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口冲上来一个人,宋瑶举着手机,眼睛亮得吓人:“林晚!你姐留了封信在婚纱店里!白阿姨刚翻出来的!”
林晚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一张横格纸,姐姐的笔迹:“沈医生,替我跟陆砚舟说,别演了,晚晚不傻,她迟早会跑。让她跑,跑了就别追,她自己会回来。”
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潦草:“除非她愿意。她愿意的话,砚舟,替我把戒指给她——针线盒底下有张卡,是我攒的嫁妆钱,密码她生日。”
林晚捏着那封信站在餐厅二楼,楼下周慧敏还在直播:“家人们稍等哈,咱们晚晚马上下来给家人们敬酒——”
陆砚舟把戒指盒从内袋里拿出来,打开,里面一枚素圈,内壁刻了字。
他把戒指倒出来给她看。
内壁刻的是:林晚愿意。
“你姐让我刻的。”他说,“不是‘林昭’。”
林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铅笔写的,更潦草:“PS:发票的冻干在冰箱左边柜子第三层,别喂太多,它超重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
“我姐连我喂猫都安排好了。”
陆砚舟把戒指递过来:“所以,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宋瑶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秒,脸变了:“什么?沈墨言?那个主治医生?他说什么——林晚你姐的遗愿是假的?短信发谁手机上了?”
林晚掏出自己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姐姐的遗愿是假的,陆砚舟在骗你。”
发送时间:婚礼当天早上七点。
她抬头看陆砚舟。
陆砚舟的脸终于沉了。
“沈墨言。”他把那个名字咬得很清楚,“我姐的主治医生,追过我姐没追上,现在想搅黄这事?”
赵一鸣在边上补了一句:“嫂子你别信他,沈墨言上周还找我打听你住哪儿——”
“你闭嘴。”陆砚舟和林晚同时说。
林晚把戒指盒拿起来掂了掂。
“陆砚舟,我姐那套婚纱,我穿着正好。”她把戒指盒塞回他手里,“但这戒指是刻着玩的还是真打算套我手上,你自己想清楚。”
她拎着婚纱袋子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明天我去婚纱店还衣服,你要是有话,带发票的冻干来。它只吃那个牌子的。”
周慧敏在楼下举着直播架拦住她:“晚晚!你戒指收了没?家人们都等急了——”
林晚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周姨,直播间先关了吧,我姐给我留了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您猜里头多少钱?”
周慧敏手一抖,手机支架往旁边歪过去,直播间画面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忽然僵住的脸上。
弹幕疯了:“什么卡?”“姐姐留的?”“这后妈脸色绝了”。
林晚从她身边走过去,光着的那只脚终于从婚纱店门口的袋子里摸出自己那只高跟鞋,靠在柱子上一只只穿好。
身后教堂里传来管风琴师试音的声音,断断续续走了调。
陆砚舟从二楼下来,手里捏着那个戒指盒,站在台阶上喊她:“林晚。”
她没回头,抬手摆了摆:“倒计时结束了,明天开始重新算。”
“重新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能把真相说全。”她推开教堂大门,阳光打进来,“我姐那封信背面还有半句被水洇了,我还没看清呢。”
陆砚舟低头看了看戒指盒里那张折起来的银行卡,卡背面用胶带粘了一小片纸,上面是林昭的字:“晚晚,姐给你攒的,别告诉周慧敏。”
他把卡翻过来,手机又震了。
赵一鸣发的微信:“哥,沈墨言在朋友圈发小作文了,说你不配娶林昭的妹妹,还配了张图——你猜怎么着,他把我发你的备忘录截图给P了!”
陆砚舟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林晚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外。
他给赵一鸣回了一句:“把沈墨言约出来,明天婚纱店见。”
然后他翻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倒计时第1天——她说明天来。带冻干。”
林晚到婚纱店的时候,赵一鸣已经蹲在门口啃第二根烤肠了。
玻璃门里头挂着“今日包场”的铜牌,铜牌右下角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周慧敏的婚庆公司连块牌子都不舍得换,倒是舍得花钱买直播流量。
林晚把婚纱袋往收银台上一搁,袋口没封,裙摆那层纱从拉链缝里挤出来,勾住了台面上一枚大头针。
“慢点慢点——”赵一鸣叼着烤肠冲过来,两根油乎乎的手指头去捏那根针,捏了三次没捏住,“嫂子你别动,这针要是划了纱,周姨能吹成你故意毁她镇店之宝。”
“你叫谁嫂子?”
“口误口误,林老师。”
林晚把婚纱袋重新摆正,针拔下来插进收银台上的软木塞里,顺手把袋口拉链拉好。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右手袖口有一小块靛蓝色颜料印子,洗不掉,干脆不管了。陆砚舟坐在试衣区那张双人沙发上,跟前放着一只白色纸袋,袋口折了两折,上面贴着张便利贴,打印字体:“冻干·三文鱼味·附发票”。
“发票呢?”林晚没坐。
陆砚舟把纸袋翻了个面,背面透明夹层里塞着张增值税普通发票,开票日期是昨天,购买方名称居然写着“林晚(猫)”。
“财务说开宠物名目得写清楚用途,我就让她们备注了‘员工福利’。”
“你事务所的员工福利发猫冻干?”
“合伙人特批。”
赵一鸣在旁边嘿嘿笑:“林老师你有所不知,我哥上个月把公司茶水间的咖啡豆都换成猫粮试吃了——哎不是,是他自己拿回家喂林晚的猫,非说那猫只吃带发票的,他得先试吃确认味道。”
“你再说一句。”陆砚舟眼皮都没抬。
赵一鸣闭嘴了,烤肠竹签往垃圾桶里一扔,拿手背抹了抹嘴。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劲。沈墨言推门进来,白大褂换成了件铁灰色羊绒大衣,围巾系得规规矩矩,左手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右手还捏着杯没喝完的美式。
“林晚。”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陆砚舟脸上停了两秒,“我本来想单独找你,但赵一鸣说你把人都叫齐了。”
“我叫的。”陆砚舟站起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把沙发靠背挡了个严实,“沈医生,你朋友圈那篇小作文,我看了。”
“看了正好。”沈墨言把档案袋往收银台上一拍,里头几张A4纸滑出来,最上面那张是手机截图,打印得挺清晰——备忘录界面,标题“林昭遗愿执行清单”,底下列了七八条:“每天送花”“朋友圈官宣”“带她见朋友”“求婚戒指提前备好”,每一条后面都打着灰色对勾。
赵一鸣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乐了:“哎沈医生,你这截图哪儿弄的?这格式跟我记的完全不一样啊。”
“陆砚舟手机里的,我找人恢复了云端备份。”沈墨言手指点在打印纸边缘,“林晚,你看清楚——你姐让他演三个月,他把每一天都列成任务清单,打勾就打勾,跟打卡上班有什么区别?你当他真喜欢你?他连送花送几朵都是按你姐写的剧本来的。”
林晚没接那张纸。她的目光落在“求婚戒指提前备好”那行字上,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不动:“沈医生,你在医院给人看片子,也这么看图说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晚终于把那张打印纸拿起来,对着婚纱店天花板的射灯照了照,“这截图上的时间格式,是十二小时制,下午三点零五分会显示‘PM 3:05’。你再看这行‘带她见朋友’,后面打了个勾,括号里备注‘已完成’。陆砚舟的备忘录我瞄过一眼,他所有时间都写二十四小时制,打勾的格式是方块符号,不是对勾。”
她把纸翻过来,指甲在打印墨迹边缘刮了一下,指尖沾了点黑色粉末:“喷墨打印机刚打完不超过二十分钟,你从车里跑过来的?大冷天开窗吹了一路吧,不然墨不会洇成这样。”
沈墨言握着美式杯子的手指收紧了。纸杯壁被捏得凹进去一块,咖啡从杯盖缝隙冒出来,顺着杯身流到他虎口上。
“你姐最后那本病历,”他声音低下去,“里面夹了张纸条,被血洇花了,就剩开头几个字能认——‘别演了’。”
林晚感觉后背那块肌肉绷了一下。姐姐的字她认得,那个“别”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她盯着沈墨言的眼睛,发现他右眼皮在跳。
“你亲眼看见那三个字了?”
“我……”沈墨言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婚纱袋的透明视窗上,“后面洇花了,我猜她想说——”
“你猜?”
林晚把这俩字咬得很重。
她转过身,从自己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举到沈墨言面前。照片上是林昭最后那本病历的某一页,纸面皱巴巴的,右下角有一团深褐色痕迹,边缘晕开像朵枯掉的花。
“我姐走之前三天,我在医院陪床,她让我把病历本收好,说里头夹了张纸让我别弄丢。我翻的时候看见了这张纸条——正面被血洇了,‘别演了’三个字确实能认。”她把照片往右划了一张,是同一张纸条的背面,手机闪光灯直打,纸纤维里透出浅浅的铅笔印,“但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洇血那面反过来透印的,你当主治医生的没翻过来看过?”
沈墨言脸色变了。
“写的什么?”赵一鸣凑过来。
“写的‘替我跟陆砚舟说,别停’。”林晚把手机收回去,“你拿一个‘猜’字,来给我姐的遗愿定性?沈医生,你当年追我姐没追上,现在拿她的病历当情书用呢?”
这话重了。沈墨言整个人僵在那儿,铁灰色大衣衬得他脸发白。
“我没那个意思。”他声音哑了。
“那你哪个意思?”赵一鸣手机已经举起来了,屏幕对着沈墨言那张脸,“来来来沈医生,对着镜头再说一遍,你刚说林昭病历纸条‘猜’她想说别演了——你是主治医生,病历归档前你翻没翻过背面?”
“赵一鸣你把手机放下。”陆砚舟开口了。
“哥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
“放下。”
赵一鸣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揣回兜里,但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明显已经发出去了什么东西。
林晚没管他们,她盯着沈墨言:“那截图到底哪来的?”
沈墨言嘴唇动了动。
“我P的。”他把打印纸一张张收进档案袋,动作有点乱,边角对不齐,“我就想让你看清陆砚舟是什么人——你姐给他写的协议里,连‘每天说一句真心话’这种条款都有,他每条都照做,你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演?”
“分不清的是你。”林晚说。
她从收银台底下抽了把椅子坐下来,终于肯坐了。
“我姐给他写的协议,”她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每天让我笑一次,不许让我发现是演的,三个月后由他决定停不停。这三条,我背得比你熟。因为那张协议原件在我姐公寓抽屉里锁着,我翻出来过。”
沈墨言彻底不说话了。
赵一鸣“嚯”了一声,拍了下大腿:“林老师你早说啊!害我憋这么久——”他掏出自己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表格文件,屏幕横过来递给林晚,“你既然知道协议,那你看这个。我哥全年行程表,你看看‘给林晚送什么’这一栏,从今年一月一号到今天,三百多天,一天没落。”
表格做得糙,明显是临时赶工出来的,列头写“日期”“项目节点”“给林晚送什么”“备注”。
林晚往下划了十几行。
1月3日:送花。备注:她说玫瑰太俗,换郁金香,橙色那种。
1月17日:送冻干。备注:猫吃三文鱼味,别买鸡肉,她试过,猫把碗掀了。
2月14日:约会。备注: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订了私人影院,片单让她挑,备选《星际穿越》和《疯狂动物城》。
3月2日:送药。备注:她来例假肚子疼,布洛芬放信箱,别打电话说,她嫌烦。
……
6月11日:林昭忌日。备注:别当天提,她情绪不好,隔天再约。
10月20日:送画材。备注:她念叨好几回那个牌子的水彩,德国产的,订了半个月才到,放她门口别敲门。
11月5日:教堂彩排。备注:戒指盒里放银行卡,让她自己发现,别嘴上说。
赵一鸣在旁边叨叨:“嫂子你看这儿——11月5号那栏备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昨儿才看见。”
林晚把屏幕放大。
备注底下用灰色字体缩了一行:“倒计时第1天,我有点慌,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来。”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堵了一下。
陆砚舟站在沙发边上没动,手还插在口袋里,但耳朵尖红了。
“协议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很平,“头一个月我也觉得是在完成任务。每天打勾,打完勾写第二天要送什么,跟排施工进度表差不多。”
“什么时候变的?”林晚没抬头。
“第二个月她生日那天。”陆砚舟说,“我按清单送了个蛋糕,她切开第一块的时候笑了,说‘我姐以前每年都给我买这个口味’。那个笑跟清单上写的‘让她笑一次’不一样——清单上那个笑是验收指标,那天她笑完低头吃蛋糕,我站旁边突然觉得,这活儿要是干砸了,我得难受很久。”
“你管这叫什么?”
“叫没打算只演。”
沈墨言在边上哂了一声:“漂亮话谁不会说——”
“沈墨言。”林晚打断他,“你P图这事儿,回头我让宋瑶把刚才那段录下来,你发个朋友圈澄清,这事儿就翻篇。你要是不发,我把你P图那截图跟原始表格对比图一块儿发,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主治医生为爱伪造病历截图,医院管不管?’”
沈墨言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林晚,我是真觉得……你姐不会想让你跟一个……”
“我姐怎么想的,你让她自己跟我说。你算哪根葱?”
这话太脆了,赵一鸣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林晚站起来,把婚纱袋重新拎好,冻干袋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
“陆砚舟,你跟我出来一下。”
“去哪儿?”
“门口说,里头有个人我懒得看。”
她往外走,经过沈墨言身边时停了一步:“病历那事儿——你什么时候方便把原件拿给医院档案室?我姐那本病历该归档归档,该封存封存。你留手里当念想,不合适。”
沈墨言那杯美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的水珠淌了一桌面。
林晚推开婚纱店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陆砚舟跟出来,大衣扣子没系,被风吹得往两边翻。
“你刚才说重新算,”他站在台阶上,“算到什么时候?”
“算到你把备忘录里所有‘我姐让我干的’删干净,换成‘我自己想干的’。”
“那我今天就得改一条。”
“改哪条?”
陆砚舟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倒计时第1天——她说明天来。带冻干”这条编辑了一下,把“带冻干”改成“带婚纱”,备注加了俩字:
“问她。”
林晚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抽了一下:“你问问试试?我姐那套婚纱我穿着正好,改短了照样有人抢着穿。”
“谁抢?”
“宋瑶说她结婚也想要。”
“那让她自己买。”
“陆砚舟你抠不抠?”
“对林晚不抠。”
他话说得挺自然,林晚耳朵热了一下,别过头去看路边的共享单车停车桩。
就在这时候,婚纱店玻璃门从里头被人猛地撞开。
周慧敏举着个手机支架冲出来,镜头怼着林晚的脸,她身后还跟着婚庆公司那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手里举着补光灯。
“家人们!新进来的家人们看好了!这就是林晚——林昭的亲妹妹!她手里这张卡——”周慧敏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卡面是林晚认识的那种深蓝色,林昭手包夹层里常年放着的那张,“这张卡里的钱是林家公款!她姐活着的时候管着家里账,现在人没了,卡在妹妹手里,这里头有多少钱你们猜?”
直播间弹幕刷成一片。
“我直播间现在十万加了!”周慧敏声音都劈了,“家人们给我作证——林晚今天要不把这张卡交出来说清楚,我周慧敏豁出去这张老脸,去她姐墓前哭去!”
林晚看着那张卡,认出来了。
卡背面还粘着一小片纸,林昭的字露了个边。
陆砚舟往前迈了一步,胳膊横在她前面:“周姨,卡里的钱什么性质,你说了不算。”
“你算什么东西?你连林家门都没进——”
“那张卡密码是我生日。”林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已经聚了一圈围观的人,她不用大声,“周姨,你猜了这么半天,你猜没猜出来——我姐把密码设成我生日,说明这钱她留给我的时候,压根没打算过你的手。”
周慧敏举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弹幕开始刷:“密码是妹妹生日?”“这继母急什么?”
周慧敏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把卡举到镜头前怼得更近:“那谁证明密码是她生日?你空口白牙——”
“我证明。”
宋瑶从人群外头挤进来,单反挂脖子上,手机开着录像举在胸前。她冲林晚挤了下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慧敏的直播镜头:“周姨,刚才直播间弹幕里有人说‘妹妹抢姐姐男人’——那个号我点进去看了,IP跟你公司办公网络一个地址。你买水军的时候,能不能别用公司WiFi?”
周慧敏那张脸,白得跟婚纱店橱窗里假人模特的衬衫一样。
宋瑶没停,她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翻出一张截图:“还有,周姨,你手机屏幕刚才反光让我拍着了——这个‘水军群’聊天记录,群里最新一条是‘继续带节奏,说妹妹抢姐姐男人’,发消息的号主叫‘周姐婚庆-财务小刘’。小刘是你公司出纳吧?上个月刚招的那个?”
围观人群里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
周慧敏的直播弹幕彻底疯了,满屏的“买水军?”“这是继母能干出来的事?”“取关了取关了”。
林晚把冻干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周姨,卡给我。”
“这卡是林家的——”
“卡是我姐的。密码是我生日。背面写的字是我姐写的,上面还写着‘别告诉周慧敏’。你要不要对着镜头把背面那行字念一遍?”
周慧敏攥着卡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往前跟了一步。
“你念不念?你不念我念。”
她把冻干袋子往陆砚舟胸口一塞,腾出手来,两根手指头从周慧敏手里把卡抽出来,翻了个面,对着宋瑶的手机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晚晚,姐给你攒的,别告诉周慧敏。”
念完她把卡揣进牛仔外套内兜,拉链拉上,拍了拍。
“周姨,这卡里的钱是我姐从工资里一个月一个月扣出来的,每个月扣多少我待会儿去银行拉流水给你看。你现在告诉我,哪家公司的公款会写‘别告诉周慧敏’?”
周慧敏嘴唇哆嗦了两下,直播间人数还在涨,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把手机支架往实习生手里一塞,自己退到补光灯后头,声音拔高了:“林晚!你别得意!你姐最后那本病历里写了什么你清楚吗?你问问你身边那个沈墨言!你姐后悔了!她后悔给你安排这些破事——”
“周慧敏。”
林晚连“周姨”都不叫了。
“我姐最后那本病历里夹了张纸条,正面被血洇花了,背面铅笔透印写着‘替我跟陆砚舟说,别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别拿病历说事儿了。你手里那张底牌——”林晚指了指周慧敏的手机,“我姐最后那条语音,你是不是也该放给直播间十万观众听听了?”
周慧敏脸色彻底灰了。
宋瑶在边上小声嘀咕:“我天,我直播间也开了,这会儿八千人。”
赵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屏幕:“才八千?周姨那边十万加呢。”
“你等着。”
宋瑶把手机举高,冲直播间喊了一嗓子:“家人们!周慧敏买水军实锤!截图在我这儿!还有,林昭生前最后一条语音在她手机里,内容是‘阿姨别逼晚晚’——你们想不想听?”
弹幕疯了。
周慧敏伸手去抢宋瑶手机,高跟鞋在婚纱店门口那块地砖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进陆砚舟怀里。陆砚舟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扑了个空,扶住玻璃门把手才站稳,头发散下来一缕,挂在嘴角。
“你们合起伙欺负我!”她声音带了哭腔,“我嫁进林家十五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林昭生病我端屎端尿——”
“我姐住院那三个月,你去过几回?”林晚问。
“我——”
“你去了三回。第一回拍抖音,第二回带了个记者说要‘记录抗癌正能量’,第三回是找我姐要公司公章。”林晚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备忘录截图,举起来,“我姐自己记的探视记录,每回你来她都写一行‘阿姨来,问公章’。要不要我发出来?”
周慧敏不说话了。
直播间人数还在涨,但弹幕已经翻了天。
宋瑶凑到林晚耳朵边:“她直播间掉粉了,我这边数据看得见,唰唰往下掉。”
林晚把手机揣回去,拎起婚纱袋。
“陆砚舟,走了。”
“去哪儿?”
“银行。拉流水,证明这卡里没一分钱是林家的公款。”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宋瑶的手机镜头笑了一下,“直播间家人们,回头我把流水截图发宋瑶账号上,八万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是我姐一个月一个月攒的。你们要是信周姨,就去她直播间等着,看她敢不敢把银行流水也放出来。”
周慧敏在身后喊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林晚走到路口等红灯,陆砚舟跟上来,冻干袋子还捂在胸口。
“八万七?”他问。
“我姐每个月工资扣三千,扣了两年多,加上利息。”
“你怎么知道扣三千?”
“我姐走之前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晚晚,姐给你攒嫁妆呢,别嫌少’。”林晚盯着红绿灯倒计时,“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
绿灯亮了。她迈出去一步,又停住。
“陆砚舟。”
“嗯?”
“你刚才在店里说,第二个月我生日那天,你站在旁边看我吃蛋糕,觉得这活儿干砸了得难受——这话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备忘录里怎么记的?”
陆砚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2月17号那条。
备注栏写着:“蛋糕她吃了两块。第二块是我递的,她接的时候手指头碰着我手背了。完了,这活儿我可能要干一辈子。”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陆砚舟你写备忘录跟写情书似的,你早拿出来给我看不就完了?”
“你姐协议里第二条——”
“不许让我发现是演的,我知道。”林晚翻了个白眼,“但你写‘可能要干一辈子’这种话,属于你自己违约。”
她过了马路,走到银行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他一眼。
“进来,拉流水。”
陆砚舟跟上去。
走到自动取款机跟前,林晚把卡插进去,输了密码——她生日,六位数,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屏幕跳出来余额。
八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
她点了“打印凭条”,机器吱吱嘎嘎吐出一张热敏纸,她撕下来折了两折,揣兜里。
转身的时候,陆砚舟正盯着ATM机旁边贴的那张防诈骗告示看,后脑勺对着她。
“陆砚舟。”
“嗯?”
“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
林晚把那张凭条拍在他胸口:“凭条你拿着。回头周慧敏再闹,你替我甩她脸上。”
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凭条上的数字,笑了。
“笑什么?”
“笑你姐。”他把凭条折好收进钱包夹层,“你姐一个月扣三千,扣了两年多才攒八万七——她要知道你今天拿这张卡打周慧敏的脸,肯定后悔没多扣点。”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手机响了。
宋瑶打来的。
“晚晚你快看微信!我操——”她声音都劈了,“周慧敏刚开小号发了条视频,说你今天在婚纱店门口把她推倒了!现在播放量二十万了!评论区全在骂你——”
林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抢林昭遗产,还说你跟陆砚舟早就勾搭上了,你姐一死你就搬进人家公寓——”
“宋瑶。”
“啊?”
“你刚才在婚纱店门口录的视频,发我一份。”
“你要干嘛?”
“发朋友圈。”林晚说,“配文就写——‘周姨,我推你哪儿了?视频里你鞋跟都没歪。’”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陆砚舟。
“周慧敏开始造谣了。你那个律师朋友,电话给我。”
陆砚舟已经把手机拨通了,递过来:“张律师,我陆砚舟。有个名誉权的案子,现在就要发律师函。”
他把手机塞林晚手里,又从自己钱包里抽出那张凭条,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八万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
“怎么?”
“我刚想起来,我事务所楼下有家打印店,老板接私活刻假章,被拘过。”
“所以?”
“周慧敏那直播公司有个对公账户,我上周查合作方资质的时候看见过流水。”陆砚舟把手机收回来,“她要是再闹,我就把她公司账上那笔‘推广费’去向举报给税务。她买水军那笔钱走的对公账。”
林晚看着他。
“陆砚舟,你查周慧敏账干嘛?”
“你姐走之前最后一个月,让我帮她盯紧周慧敏。她怀疑周慧敏从公司账上挪钱。”
“我姐还交代了这个?”
“协议附件三,你没翻到?”
林晚深吸一口气:“协议还有附件三?”
“附件一到附件五。”陆砚舟把冻干袋子拎好,“你姐写合同出身,你当她签协议就写三行字?改天我把全套给你。”
林晚站在银行台阶上,风把牛仔外套下摆吹起来。
“陆砚舟。”
“嗯。”
“你今天回去把附件三扫描发我。”
“行。”
“还有——周慧敏那个小号视频,你让张律师先截屏存证。”
“已经截了。”
“你动作倒快。”
“你姐说,遇事别等。”
林晚踢了一脚台阶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下三级台阶,蹦到人行道上。
“我姐说,我姐说——你还有没有点自己的话了?”
陆砚舟想了想。
“有。”
“说。”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不吃,我回去改画稿。”
“改完吃。”
“改完再说。”
她走了两步,回头:“冻干给我,猫粮快没了。”
陆砚舟把纸袋递过去。
林晚接的时候,手指头又碰着他手背了。这回她没躲,还捏了一下他指关节:“你手怎么这么凉?”
“在外头站半天了。”
“进去银行暖和暖和?”
“你不是要回去改画稿?”
“改画稿不差这五分钟。”
陆砚舟跟着她推开了银行的门。
玻璃门关上之前,林晚忽然想起什么:“宋瑶刚才说,周慧敏那个视频播放量二十万了。”
“嗯。”
“你猜她下一步干嘛?”
“开直播哭。”陆砚舟把银行卡插进ATM机,“她惯用套路,先造谣再卖惨,最后带货。”
“她带什么货?”
“婚纱店套餐。”陆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姐留的婚纱,周慧敏挂她店里卖租赁套餐,标价一天两千。”
林晚手里的冻干袋子嘎吱响了一声。
“她拿我姐的婚纱赚钱?”
“你姐那套婚纱是定制款,周慧敏店里挂‘明星同款’租出去过十七回。”
林晚把冻干袋子往柜台上一墩。
“陆砚舟。”
“嗯?”
“你那个张律师,除了名誉权,接不接著作权案子?”
“你姐那套婚纱的设计版权在你姐手里,周慧敏没授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姐走之前,把设计图纸和版权登记证书一块儿放我这儿了。她说等你想起来要的时候给你,别主动提,提了显得她多事。”
林晚愣了。
“我姐连这个都安排了?”
“安排了。她说怕你心软,周慧敏一哭你就把版权让出去了。”
林晚盯着ATM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取款口吐出凭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余额,折好,没揣兜里,直接拍了张照发宋瑶。
“配文我发你微信了,你帮我编辑一下,等周慧敏下回开播之前发。”
宋瑶秒回:“你发什么了?”
林晚:“就说——‘婚纱版权在我手里,周姨你租出去十七回的钱,我按一天两千算,回头律师函一块儿寄。’”
宋瑶回了六个感叹号。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陆砚舟。
“走,改画稿去。你那个冻干——晚上帮我喂猫。”
“你自己不喂?”
“我画稿呢,没空。”
“行。”
两人出了银行,往林晚公寓方向走。
走到半路,陆砚舟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赵一鸣发的微信:“哥!沈墨言刚把我叫出去喝咖啡,跟我打听你那个附件三到底写什么了——我没说啊!但他好像知道不少,他说林昭那套婚纱的设计版权,周慧敏找过他问能不能帮忙‘弄一份授权书’,他留了聊天记录!”
陆砚舟把手机递给林晚看。
林晚扫了一眼。
“沈墨言这人——”
“墙头草。”
“不。”林晚拿过手机,给赵一鸣回了条语音:“你跟沈墨言说,让他把聊天记录截图发我。他要是发了,我就在宋瑶直播间替他说句话,就说‘沈医生主动提供关键证据’——他要是不发,我就让宋瑶把他P图的事一块儿曝了。”
赵一鸣秒回:“嫂子你太狠了,我喜欢!我这就去说!”
陆砚舟把手机拿回来。
“你这一手,沈墨言得气死。”
“他气死总比我气死强。”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再说了,他拿我姐遗愿当借口搅浑水,我让他出点血怎么了?”
陆砚舟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说:“附件三里有一条——林昭写的,‘如果晚晚能自己拿主意,就不用你掺和’。”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本来不用跟你说这么多。你姐原话是,‘砚舟你看着办,晚晚要是自己能立起来,你就在旁边站着别动’。”
“那你今天动没动?”
“动了。”陆砚舟低头看她,“我憋不住了。”
林晚没看他。
她盯着路边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的砂糖橘,红塑料筐上插着纸牌子,手写“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
“老板,来十块钱的。”
她拎着橘子往前走,陆砚舟跟上来。
“林晚。”
“嗯。”
“你姐那套婚纱,你要真改短了,我陪你去改。”
“改短了也不一定穿。”
“改短了等你想穿的时候穿。”
林晚剥了个橘子,塞嘴里一瓣,又把剩下半个递过去。
陆砚舟接了。
两人走到公寓楼下,赵一鸣又发来一条语音。
这回林晚直接点开了。
“哥!沈墨言把聊天记录发我了!截图里周慧敏跟他说‘你帮我把授权书弄到手,我给你介绍医院那边采购的单子’——这算不算商业贿赂啊?还有,周慧敏刚在直播里哭了,说你跟林晚联手欺负她,她直播间现在十五万人,涨了两万粉,都是去看热闹的!”
陆砚舟把语音听完,看了林晚一眼。
“怎么办?”
林晚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嚼完,手机掏出来给宋瑶发了条微信。
“宋瑶,你手头那个‘新郎视角’合集剪好了没?”
宋瑶秒回:“剪好了,正犹豫发不发呢。”
“发。今晚八点发。”
“啊?周慧敏还在直播哭呢,这个点发不是跟她撞上?”
“撞上才好。”林晚打字的指头戳屏幕戳得梆梆响,“她哭她的,我发我的。她直播间十五万人,你视频发出去,那些看热闹的能刷不到?你标题就写——‘周姨,你哭之前先看看这个:我姐的婚纱版权证在我手里’。”
宋瑶:“……你狠。”
林晚:“还有,赵一鸣刚发我的截图,你加到视频结尾,放最后一帧,不解释,让观众自己看。”
宋瑶:“收到。对了——你让我存的那个教堂角落的素材,陆砚舟在擦戒指盒那个,剪不剪进去?”
林晚抬头看了陆砚舟一眼。
“剪。放最后。”
“配什么字幕?”
“就写——‘倒计时结束那天,他到底准备了什么,下回分解’。”
她锁了屏幕,冲陆砚舟晃了晃手机。
“你那个戒指盒,到底准备了几套方案?”
“三套。”
“说来听听。”
“第一套,你收了戒指,我当场求婚。第二套,你没收,我把卡给你,等你回心转意。第三套——”
“第三套什么?”
“第三套是你跑了,我把教堂门堵上。”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陆砚舟,你这个人——”
“怎么?”
“活该被我姐写进协议里。”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推开阳台窗户冲楼下喊:“明天早上九点,带冻干来。我猫饿了。”
陆砚舟仰头:“你呢?”
“我睡觉。你来了把
周慧敏的直播镜头晃了一下,对准婚纱店玻璃门。
“各位家人看好了啊,就是这家店,我继女林晚——对,就是林昭那个双胞胎妹妹——她把我大女儿留的银行卡揣兜里不撒手,那卡里是林家公款,她这是偷!”
周慧敏五十二岁的人了,嗓门亮得跟婚礼司仪似的,手机举得稳稳当当,直播间人数往上蹿得比电梯还快。她身后还跟着俩婚庆公司的员工,一个举补光灯,一个拿备用手机拍侧机位——架势比宋瑶还专业。
林晚站在婚纱店正中间,手里还攥着刚脱下来的头纱。
她看了看周慧敏,又看了看玻璃门外围过来的路人,嘴角抽了一下。
“周姨,您直播呢?”
“你别叫我姨!你把卡交出来!”
“什么卡?”
“林昭那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的那个!你别装——我翻她遗物本子上记着呢,‘晚晚生日’四个字,不是你偷的是什么?你姐人都没了你还惦记她那点钱!”
直播间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周慧敏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下。
林晚把手里的头纱往收银台上一搁。
“那卡是我姐留给我的。”
“留给你?林昭住院那会儿我天天送汤,她怎么不留给我?我是她妈!”
“继母。”林晚纠正得脆生生的,“法律意义上您是我爸的第二任妻子。我姐的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我爸还在呢,您排第几?”
周慧敏脸色变了变,但直播间在线人数又涨了。她立刻换了一副哭腔:“我嫁进林家十五年!我伺候你爸伺候你姐,到头来连个银行卡都不配知道?林晚你摸着良心说,你姐住院那会儿谁跑前跑后?你那时候在画室画画呢!”
这话戳到林晚的软肋了。
她确实在画画。姐姐确诊那天她还在赶商稿截稿日,林昭给她发微信说“没事你忙你的,姐等你画完”。等她画完赶到医院,林昭已经做完第一期化疗睡着了。
周慧敏看她不吭声,声音立马拔高:“大家看看啊,心虚了吧?不说话了!我告诉你们,这姑娘从小就这样,她姐的东西她什么都想要——她姐的公寓她住了,她姐的猫她养了,现在连她姐的钱她都——
“周姨。”
陆砚舟从试衣间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林晚刚才试婚纱换下来的那件短外套。他走得不急,皮鞋跟叩在瓷砖上咔、咔、咔,节奏均匀得像个节拍器。
他把外套披到林晚肩上,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周慧敏的手机镜头。
“您说公款——林昭那张卡是哪个公司的公款?走公账有凭证吗?转账记录、报销单、财务章,您随便拿一样出来。”
周慧敏愣了一下。
“那是林家——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归家里的账管。林昭生前是独立设计师,她个人银行卡里的流水跟林家公账没关系。您要非说公款,行,您把林家近三年的财务明细拿出来,我帮您对。”
“你——”
“拿不出来?”陆砚舟语气平得跟报天气预报似的,“拿不出来就别在直播里说‘偷’这个字。侮辱诽谤的立案标准是五千块,您直播间现在十六万人,传播量够够的。”
弹幕飘过一片“卧槽这男的好刚”“姐姐快跑不对姐姐快嫁”。
周慧敏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当然拿不出财务明细——林家公司的账她压根摸不着,她老公防她跟防贼似的,结婚十五年连财务办公室的钥匙都没给过她一把。
可她不能就这么下播。
“那她也不能私吞!”周慧敏把手机换了个角度,对着林晚,“你要真没鬼,你现在把那张卡余额亮出来给大家看!你敢吗?”
林晚没动。
周慧敏来劲了:“不敢了吧?我就说——”
“我不是不敢。”林晚把外套拉链拉上,手伸进兜里掏手机,“我是在想,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姐的银行卡,绑定的是她生前用的手机号。她走之后那个号我一直在续费,短信提醒都发我手机上。”她把手机银行打开,举到周慧敏镜头前,“您要查余额是吧?行,一块儿看。”
屏幕加载了有两秒钟。
然后余额跳出来。
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
弹幕安静了半秒,接着疯了一样滚。
“八万七也叫公款???”
“周姨你刚才那语气我以为八百七十万呢”
“这卡我认得,是林昭在婚纱店隔壁银行办的,那银行现在都倒闭了”
林晚没看弹幕。她点开交易明细,一条一条往下翻。
“周姨您看好了啊,我姐这张卡,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六号自动转出一笔。”
她放大其中一条。
转账金额:两千。
收款户名:林晚。
备注:妹妹嫁妆基金。
再往上翻。
两千。
两千。
一千八。
两千。
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每个月都有。最早一条是三年前,备注写着“这个月项目奖金多,给晚晚多攒五百,姐给你攒够嫁妆就不干了,回家陪你画画”。
弹幕直接刷屏了。
“我靠我姐要是这样我能哭死”
“三年前就开始攒了???”
“姐姐月月两千,自己工资才多少啊”
林晚把手机往下收,嗓子有点堵,但她硬撑着没让声音抖。
“我姐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两千块钱给我攒嫁妆。有时候项目奖金多就多存几百,备注都写在转账说明里。三年攒了八万七——您跟我说这是公款?”
她抬头看着周慧敏。
“您要查公款是吧?那我也问您一句——您这十五年,给我姐花过一分钱吗?”
周慧敏嘴唇哆嗦了两下,直播间人数在掉,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她突然指着林晚鼻子:“你姐死了还跟我作对!”
整个婚纱店安静得能听见门口风铃响。
宋瑶端着相机站在角落里,镜头一直没停。她把这句话拍得清清楚楚,连周慧敏说完之后自己脸上那瞬间的慌乱都收进去了。
弹幕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她说的是‘你姐死了还跟我作对’???”
“我靠这是继母能说的话???”
“刚才还哭哭啼啼说伺候姐姐呢,转头就嫌姐姐跟她作对”
“取关了取关了”
“家人们谁懂啊,我本来站周姨这边的,现在我想抽自己”
周慧敏低头看手机,脸色唰一下白了。粉丝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两万、两万五、三万——她那几个员工举着补光灯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照着还是该关。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慧敏对着镜头摆手,“我口误,我是说林昭她命苦,她——
“周姨。”林晚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搁得很稳,“您走吧。我姐那八万七,我一分不动,等她忌日那天我连本带利捐给临终关怀医院。您要还觉得是公款,让林家的法务来找我。”
她指了指门口。
“还有,您直播间掉的那两万粉,麻烦您自己买回来,别赖我。”
周慧敏被人拽着胳膊往外走的时候,手机还举着,嘴里还在喊“家人们听我解释”。她那个补光灯员工终于反应过来,啪一下把灯关了,画面暗了半截。
宋瑶把相机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我靠,我刚才手心全是汗。”她翻回看素材,“周慧敏手机屏幕反光我拍到了——你们来看。”
三个人凑过去。宋瑶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周慧敏举着手机那几秒,屏幕反光里映着她的微信聊天界面,最顶上一条群消息,群名叫“婚庆直播水军三群”,最新一条写着:“继续带节奏,说妹妹抢姐姐男人。从遗产角度切入,别提协议。”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三分钟前?”林晚皱眉,“她进店之前就发好了?”
“那可不。”宋瑶把素材备份到硬盘,“你前脚进婚纱店,她后脚就开播。这帮人剧本都写好了,你但凡刚才说错一句话——”
“我就成抢姐姐遗产还抢姐姐男人的恶毒妹妹了。”林晚替她把话说完。
陆砚舟一直没吭声。他站在旁边看宋瑶那个硬盘,突然问了一句:“你这个素材,发出去之前给我看一眼。”
“你怕什么?”
“我怕她把林昭的语音剪进去。”
宋瑶和林晚同时抬头看他。
“周慧敏手机里有林昭最后那条语音。”陆砚舟把林晚的外套领子翻好,“她要是狗急跳墙把那条语音拿出来断章取义——”
“她不敢。”林晚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敢?”
“因为我姐那条语音说的是‘阿姨别逼晚晚’。”林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里一张截图,“我早就从她手机里导出来了。她要是敢放,我就敢把完整版放出来——看谁先死。”
宋瑶竖起大拇指:“姐妹你真是我见过最能藏的。”
“跟我姐学的。”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她攒了三年嫁妆我都没发现,论藏钱我姐才是祖师爷。”
晚上八点,宋瑶准时发了视频。
标题她斟酌了十分钟,最后定了:《周姨直播翻车全记录:从“妹妹偷遗产”到“你姐死了还跟我作对”,七分钟完整版》。
剪辑节奏卡得贼狠——开头直接上周慧敏那句“你姐死了还跟我作对”,然后倒叙,把直播间弹幕掉粉画面和银行卡余额截图来回切,中间穿插周慧敏水军群那条消息截图,最后五秒是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说“您自己买回来别赖我”。
播放量一个小时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热评第一:“周慧敏直播间现在改名叫‘周姨今天道歉了吗’,粉丝掉到十二万了,笑死。”
热评第二:“姐姐每月扣两千攒嫁妆这个我真的绷不住,我姐只会扣我奶茶钱。”
热评第三:“没人注意那个‘抢姐姐男人’的水军指令吗?所以陆砚舟以前是林昭的男朋友???”
宋瑶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蹲在工作室吃泡面,筷子一抖,汤溅键盘上了。
“坏了。”
她翻回原始素材,找到教堂那段的备份文件夹。那天她跟拍林晚和陆砚舟去教堂踩点,拍了一堆空镜和花絮。其中有一段——陆砚舟站在侧廊角落,背对着镜头,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擦。
当时宋瑶以为他在擦眼镜。
她把画面放大,拉近。
是戒指盒。深蓝色丝绒面,边角有点磨白了,明显是老款。
陆砚舟擦得很仔细,擦完正面翻过来擦背面,然后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西装内兜。整个过程他表情没什么波动,但擦那个动作——反复擦、来回擦、拿袖口蹭丝绒缝里的灰——不像在擦一个道具。
宋瑶把这段素材快进慢放来回看了三遍,弹幕从她脑子里冒出来:这新郎不对劲。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这段拖进“新郎视角”合集工程里。时间轴上素材已经排了一大溜——陆砚舟在婚纱店门口等林晚时整理领带、陆砚舟在甜品店把冻干包装上的价签撕掉、陆砚舟在教堂后排长椅上坐着看手机备忘录(放大能看到标题“倒计时第47天”)——她本来打算今晚剪完发出去,标题都想好了:《新郎手机备忘录曝光:他每天都在记这件事》。
但周慧敏那事一闹,她全给耽搁了。
现在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扒“陆砚舟到底是不是林昭前男友”了。
宋瑶扒了口泡面,盯着那个戒指盒片段。
她手机搁在鼠标垫旁边,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窗,置顶是林晚,输入框里打了半句话:“你知不知道陆砚舟戒指盒里——”
删了。
又打:“你姐跟陆砚舟到底什么关系——”
又删了。
她拿叉子戳着泡面碗,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他妈发啊,林晚早晚要知道戒指盒的事。另一个说:你发了她今晚还能睡着?明天再说能死?
正纠结着,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来源是“通过手机号搜索”。对方备注写着:“宋瑶老师你好,我是星耀传媒的商务,想跟你聊聊‘新郎视角’那个独家视频的合作。”
宋瑶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一条:“宋老师,你手里那批素材里有陆砚舟在教堂擦戒指盒的片段吧?我们出五万买独家,版权归我们,你账号还能挂个‘联合出品’的名。”
宋瑶盯着“五万”这俩字看了半天。
她工作室房租一个月四千五,这台电脑分期还没还完,泡面吃的是临期打折款。
对方又追一条:“你考虑一下,我们老板看了你周姨翻车那条,觉得你剪辑节奏特别好。五万是友情价,后续合作还可以谈。”
宋瑶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把那个戒指盒片段从“新郎视角”工程里拖出来,单独存了个文件夹,命名:待定_陆砚舟戒指盒。
然后她翻开和林晚的聊天窗,把那句打了又删的话重新敲了一遍,这回多打了一个字。
“你知不知道陆砚舟戒指盒里装的是哪年的款?我看着像老凤祥九十年代那种老款,不是新买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
林晚没回。
宋瑶又等了三分钟,然后切回星耀传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五万太少了,那批素材我还有赵一鸣的酒后录音,你开个实在价。”
对方秒回:“八万,打包。”
宋瑶看着“八万”这数字,脑子里突然蹦出林昭那八万七。
她啪一下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
“去他妈的八万。”
她蹲下来把泡面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打开剪辑软件,把“新郎视角”合集里所有陆砚舟的片段剪了个粗版,导出,拖进微信文件传输助手——收件人是她自己。
文件名她打的是:给林晚看之前先过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第二条微信。
“你姐那八万七,你捐之前先借我五千。我下个月房租凑不上了。”
林晚这回秒回:“滚。明天带冻干来我家,当面谈。”
宋瑶咧了下嘴,切回星耀传媒,把那条“八万打包”的聊天记录截图存进相册,分类标签打上“谈判筹码”。
她最后看了一眼陆砚舟擦戒指盒那个片段。画面里他擦完了,揣进兜里,然后对着教堂的彩绘玻璃站了好一会儿,玻璃上圣母像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西装内兜的位置。
宋瑶把这段剪进了合集结尾。
字幕她打了三版,最后用的是最土那版:“新郎兜里揣的什么,下条视频告诉你。”
保存工程文件的时候,她手机又亮了。
星耀传媒发来第三条:“宋老师,五万你要是嫌少,我们可以聊聊签约。你这种选题能力,在番茄短故事那个活动里能拿奖——但得跟我们签独家。”
宋瑶盯着“番茄短故事”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她回:“你们老板是不是姓周?”
对面沉默了十秒。
“周慧敏是我表姐。但她那事跟我们MCN没关系,我们看上的是你拍陆砚舟的视角——你不觉得一个男人替去世的姐姐照顾妹妹,最后真爱上妹妹,这个选题很值钱吗?”
宋瑶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她发给林晚,配文:“你猜怎么着,周慧敏的表妹来买我素材了。”
林晚这次回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猫叫,她声音带着被窝里的鼻音:“宋瑶你听好了——你要敢把我姐夫——不是,把陆砚舟那个擦戒指盒的素材卖给周慧敏的人,我就把赵一鸣酒后说‘陆砚舟早把真戒指刻好林晚名字了’那录音发给营销号。”
“你舍得发?”
“我有什么不舍得的?我姐连遗愿都敢替我做主,我还不敢发个录音?”
宋瑶怼回去:“那你姐那八万七你捐不捐?”
“捐。忌日那天捐。你跟我一块儿去。”
“行。”宋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着剪辑软件最后按了一下保存,“那条‘新郎视角’我明天发,你今晚先看粗剪版——我发你邮箱了。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拦我。”
林晚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已经发了?”
“没。卡在发送键上呢。你告诉我一句话——陆砚舟那个戒指盒,是给你准备的,还是本来打算给我姐的?”
语音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七八次。
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我不知道。但明天他送冻干来的时候,我可以当面问他。”
宋瑶嘿嘿笑了一声:“那我把粗剪版发你了,你俩明天当面吵,记得让我跟拍。”
“你做梦。”
“我做梦都想要五万——不对,现在涨价了,八万。”
林晚发来一个猫踩键盘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睡觉。明天九点,你带相机来,我负责问,你负责拍。问出来什么算什么。”
宋瑶把手机充上电,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打开星耀传媒的聊天框,把“八万打包”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然后打字:“抱歉,素材不卖。但我可以授权你们转载我公开发过的版本,注明出处就行。价格你们看着给。”
对方秒回:“三万。”
“成交。”
宋瑶把手机一扣,翻了个身。
三秒之后又翻回来,给林晚补了条消息:“对了,明天问的时候帮我也问一句——他那个戒指盒里到底刻的谁的名字缩写。要是刻你姐的,你就当我今天白纠结了,我连夜给你剪个复仇向视频。”
林晚回:“要是刻我的呢?”
“那你就欠我一顿饭。我为了你八万都没要。”
“五千房租我借你,饭免谈。”
宋瑶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给赵一鸣发了条微信:“你之前说陆砚舟真戒指内圈刻的谁名字缩写来着?”
赵一鸣凌晨一点秒回:“林晚啊!刻的LW!我亲眼看的!他还让我瞒着——不对,你怎么知道的?你问这个干嘛?你跟林晚说了?”
宋瑶看着屏幕上连珠炮似的五条消息,手指头停在“撤回”键上——赵一鸣这傻子,一条语音就把底全交代了。
她把这条语音录屏存好,然后给赵一鸣回了一个字:“滚。”
手机扔枕头边上,她对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
八万没卖。五千外快到手。明天还能跟拍一场当面对质。
这买卖不算亏。
就是不知道陆砚舟明天被林晚当面问戒指盒的时候,脸上能是什么表情。
宋瑶闭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赵一鸣那条语音,她到底要不要发给林晚?
算了,等明天拍完再说。
反正摄像机开着呢,什么表情拍不下来。
墓地在城北山坡上,一排柏树挡着风。林昭的碑是浅灰色花岗岩,照片选的是她大三那年拍的证件照,头发别在耳后,笑得一点也不含蓄。
林晚到的时候,陆砚舟已经蹲在碑前了。他把一盒冻干摆在碑座上,旁边还放了杯热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看就是从山下便利店拎上来的。
“你给她带豆浆?”林晚把手里那束白菊往地上一搁,“我姐喝豆浆只喝甜的,你买的无糖。”
“无糖是我自己喝的。”陆砚舟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泥,他没拍,“你姐的在这儿。”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一股红枣味。“红枣枸杞豆浆,她化疗那阵子只喝得下这个。”
林晚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保温杯是粉色的,杯身印着一只丑兮兮的卡通猫,跟她家那只橘猫有七分像。
“这杯子——”
“你姐的。她让我每次来都给她带一杯,说碑前不摆点热乎的,看着冷。”
林晚没接话。风从柏树缝里钻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直往眼睛里扎。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跟她姐照片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做完了自己才意识到,手指头僵在半空。
陆砚舟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A4大小,封口绕了三圈白线。
“你昨天说当面问。”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手指头按在封口线上没松,“问之前先看这个。看完再问,省得我解释两遍。”
林晚接过来,绕白线的时候手指头有点笨。第一圈松了,第二圈缠上了,第三圈才解开。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份打印的协议,三页纸,A4,宋体小四,段落间距1.5倍,格式规整得像份工程合同。第一页抬头写的是“恋爱协作协议”,下面是条款,一二三四五,编号到十一。
她的目光先扫到最底下。
林昭的签名。
她姐的签名她太熟了,连笔的“昭”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跟小学时候在课本扉页上写的一模一样。签名旁边按了个红手印,指纹清晰得能看见斗和簸箕。日期是去年三月,化疗第三期。
林晚把第一页翻过去,手指头在纸边上捏出一道印。
条款三:“每日需让林晚笑至少一次,方式不限,禁止使用冷笑话、谐音梗、网络烂梗。”
条款五:“不许让她发现是演的。任何情况下不得主动透露协议存在,不得暗示、不得留破绽。如被识破,由乙方自行承担后果。”
条款八:“三个月期满,是否终止由乙方(陆砚舟)单方面决定。甲方(林昭)承诺不干涉。”
林晚看到“单方面决定”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我姐连谈恋爱都要搞KPI。”
“她原话是,‘我妹那个人,你跟她来虚的她一眼看穿,你得给她真东西,真的才经得起她拆。’”陆砚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又拧紧了一圈,“所以条款九写的是,‘以上所有行为需发自内心,不得为完成任务而完成。’”
“发自内心。”林晚把那四个字嚼了一遍,“你签的时候信吗?”
陆砚舟终于抬头。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圆领毛衣,袖口起球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签的时候我不信。我那时候想的是——三个月,按条款做,做完就两清。我欠你姐一个人情,她最后找我开的那个项目,我因为赶工期拖了她半个月图纸。她没怪我,但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手背上全是留置针的胶布印。”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我签协议,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过得去。”
“第二个月呢?”
“第二个月——”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翻到备忘录,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串打卡记录。
“倒计时第31天——她笑了。因为冻干猫抢着吃,她蹲地上跟猫抢,头发蹭了一脸灰。我看着她后脑勺,忘了拍照。”
“倒计时第38天——她笑了两次。一次是甲方退稿她骂人,骂完自己乐了。一次是楼下保安跟她说‘你男朋友又来了’。”
“倒计时第47天——今天她没笑。她加班到十一点,我在楼下等到十一点四十。她下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有病啊’。第二句话是‘吃饭了吗’。我带了粥,她蹲台阶上喝完了。”
“倒计时第52天——她笑了。我跟她说我小时候偷我爸的烟抽,呛得吐了,她笑得拍桌子,拍完问我,‘你爸打你了吗?’我说打了。她说,‘活该。’然后她又笑了。”
林晚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第60天附近,打卡理由的格式变了。前面都是“她笑了,因为……”,从第62天开始,变成“今天她笑了,我比她还高兴。妈的,这算工伤吗?”
第67天:“她笑了。我开始怕倒计时结束。”
第71天:“她今天没笑。她姐忌日。我陪她在公寓坐了一晚上,她没哭,我也没说话。她后来说,‘你走吧。’我没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毯子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叫的是姐。我在阳台上站到天亮。”
林晚把手机还回去,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白菊往碑前挪了挪,摆正。
“你昨天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演。”陆砚舟蹲在她旁边,膝盖差点碰到她胳膊肘,“协议是演的。条款是演的。但打卡不是。第38天保安说‘你男朋友又来了’,我没纠正他。第47天我在楼下等四十分钟,不是因为协议要求,是因为我知道你那个甲方有多难缠,我怕你下楼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姐在条款十一写了,‘以上所有内容,由乙方在合适时机自行向林晚交代,甲方不代劳。’”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我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昨天你在婚纱店当着直播镜头问我,我觉得再不说就真成骗子了。”
林晚刚要张嘴,身后柏树后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咔的,走得很急。
沈墨言从两排柏树中间穿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本病历,封面上印着医院的红章。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藏青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林晚。”他站定,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陆砚舟,又把目光收回来,“我本来想私底下给你。但昨天你直播里那个状态,我怕你又被绕进去。”
“绕进去什么?”
沈墨言把文件袋举起来,从里面抽出病历,翻开到夹层。那张洇血的纸条还夹在塑料膜里,血渍已经氧化成深褐色,洇开的地方像朵烂了边的花。
“这张纸条,我之前只给你看了正面。你姐写的是‘替我跟陆砚舟说,别——’”他手指头点在纸条末端被血洇花的位置,“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我之前猜是‘别演了’。你昨天在婚纱店说我是猜的,对,我是猜的。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猜。”
他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病程记录,林昭的字迹,歪歪扭扭,化疗后期手抖得厉害。“你姐最后三天,跟我聊过一次。她说她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件是你没人管,一件是你被人管太多。她说她给你安排这场恋爱,心里其实没底。她说——‘沈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在替晚晚做决定?她最恨这个。’”
沈墨言声音低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我当时跟她说,‘你了解你妹妹,你安排的肯定是最适合她的。’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你姐后悔了,她最后几天一直在纠结,她怕自己做错了。”
林晚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圈草屑。她看着沈墨言,眼睛眯了一下。
“你比我更懂我姐想要什么?”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沈墨言,我姐化疗八个月,你陪她八个月。她疼得整宿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她吐得吃不下饭的时候你在,她最后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嗓子紧了,硬压下去,“你在。对,你比我懂。但你懂的是病人林昭,不是姐姐林昭。”
“我——”
“姐姐林昭会怎么做事,你根本不知道。”林晚把病历从他手里抽过来,蹲下身,把那张纸条连着塑料膜举起来,对着太阳。
正午的光直直打下来,血渍在强光下透出底下的纤维纹路。林晚把纸条转了个角度,眯着眼看。
“你拿病历的时候,没发现这底下有压痕?”
沈墨言一愣。“什么压痕?”
“铅笔。”林晚用指甲尖在塑料膜上点了点,“我姐写字有个毛病,垫纸写。这张纸条底下当时垫了东西,血洇透了第一层,但铅笔印压到第二层了。你翻病历的时候没看背面?”
她把纸条翻过来,对着阳光斜了四十五度。血渍底下的纸纤维上,清清楚楚几道铅笔压痕,浅灰色,像浮雕。
陆砚舟已经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支2B铅笔和一张便签纸。他蹲下来,把便签纸覆在纸条背面,铅笔侧着刮,轻轻扫了两遍。
拓片出来了。
铅笔灰沾在便签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显出来——“替我跟陆砚舟说,别停。”
沈墨言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足足十秒。
“别停。”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不是‘别演’。”
“不是。”林晚把拓片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铅笔灰,“我姐说的是别停。别停——继续演,继续让晚晚笑,继续把这场假恋爱演到她能自己走路为止。”
沈墨言往后一坐,坐到了地上。碎石硌着他,他也没挪。
“我——”他张了张嘴,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把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我故意没往这个方向想。”
“为什么?”林晚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声音压着什么东西,“你是医生,你比谁都清楚病历上的压痕要拓一下才能看全,为什么你截了正面就来找我?”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风把柏树枝吹得沙沙响,远处山下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因为我怕。”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没有眼泪,就是红,“我怕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会觉得——你姐把妹妹托付给一个外人,一个连她葬礼都因为手术赶不上的人。我照顾她八个月,最后那张纸条是她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的。她安排的是陆砚舟,不是我。”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卡了砂纸。“所以我截取了一段对我来说最有利的解读。‘别演了’——如果她是这个意思,那陆砚舟就全是演的,整场安排就是个错误。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好像她对我的依赖比对陆砚舟多。我拿一个病人最后的心愿,给自己找补。”
他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不重,但响。
“我不是来跟你坦白的,我是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林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蹲下去,把病历合上,塞回他手里。
“沈墨言,我姐选你当主治医生,没选错。你把她治得很好,她多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她录了语音、签了协议、攒了嫁妆。”她把拓片叠好,揣进外套口袋里,“但你欠我一句实话。我姐最后那几天,除了聊我,还聊了什么?”
沈墨言捏着病历,指节发白。
“她说……她录了一段视频,让护士站的张护士转交。说等你结婚那天再给你。我问她为什么不现在给,她说,‘现在给,晚晚会哭,哭了就不漂亮了,不漂亮就不想嫁了。’”
林晚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围巾吹到背后去了。她掏出手机,对着拓片拍了张照,发给宋瑶。配文就一行:“我姐写的是‘别停’。”
宋瑶秒回。
先是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先别哭。”
再然后,一条语音转文字弹出来:“我手里有段录像。你姐最后一次化疗的时候录的。本来想等你婚礼当天再给你——我他妈现在憋不住了。你看了别哭,哭了我还得重新剪。”
视频文件跟在后面。封面是黑的,中间一个白色三角形播放键,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林晚盯着那个播放键,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五秒。
“要帮忙吗?”陆砚舟站在她侧后方,没凑近。
“你站远点。”林晚头也没回,“我跟我姐说话,你在旁边我容易分心。”
陆砚舟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
沈墨言从地上爬起来,把病历装回文件袋,拎着,没走。
林晚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下去。
屏幕亮起来。病床,白墙,输液架,林昭靠在摇起来的床头,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一顶浅灰色针织帽。她瘦得厉害,但眼睛还是亮的,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角度,伸手把手机往床头柜上支了支。
“晚晚。”
她姐叫她名字的方式,尾音往上扬,像小时候在楼下喊她回家吃饭。
“姐给你安排了一场恋爱。这事我干得不地道,我知道你最烦别人替你拿主意。但你听我说完。”
林昭在画面里咳嗽了两声,手按了按胸口,缓过来,接着说话。
“陆砚舟这个人,我考察了半年。他做项目从来不拖图纸,唯独我那套教堂改造的图纸迟了半个月——因为他跑去给我找一种快停产的手工砖,我随口说过一句那砖好看。这种人,轴。轴的人适合你,你跑他就追,你跑多远他追多远。”
她顿了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
“但姐把话搁这儿——安排归安排,要不要爱上他,你自己定。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三个月后由他决定停不停,可你没答应嫁啊。姐就是死了,也没权力替你签字。”
她往前凑了凑,脸都快贴到镜头上了。
“你要是看他就烦,协议到期你就踹了他。姐在下面还给你攒着嫁妆,八万七,你随便花。你要是看他顺眼——”
她拖了个长音,眼睛弯起来。
“那你就跑慢点儿,别让他追太累。他这人工作起来不要命,追人也不会喊累,你多给他递杯水。”
视频最后三秒,林昭伸手够手机,画面晃了一下,她对着镜头喊了一声:“张护士!帮我关一下,我手举酸了——”
黑屏。
林晚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其实视频早放完了,屏幕上只剩宋瑶发来的一个问号。
她姐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的时候,她没哭。她姐说“踹了他”的时候,她也没哭。她姐说“多给他递杯水”的时候,她嗓子眼堵了一下,硬咽回去了。
但现在视频放完了,她蹲在林昭碑前,膝盖顶着脑门,肩膀抖了两下。
没出声。
陆砚舟站在两步外,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别过来。”林晚声音闷在膝盖里,鼻音重,但稳,“我缓一下就好。”
她缓了大概三十秒。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着,鼻头也红,但没鼻涕,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
“行。”她说,“沈墨言,你欠我姐一句道歉。不是对我,对她。”她指了指碑。
沈墨言把文件袋放在碑前,对着林昭的照片弯下腰,鞠了个躬,直起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走吧。”林晚挥了挥手,“明天我去你医院办手续,我姐的病历我要复印件,该归档归档。”
沈墨言走了。皮鞋声从碎石路转到柏油路,越来越远。
林晚转过身,看着陆砚舟。
“你刚才说第67天你怕倒计时结束。”
“嗯。”
“现在倒计时还有几天?”
陆砚舟从手机备忘录顶部划下来看了一眼。“第78天。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够不够你把协议撕了?”
“撕了协议,条款九怎么办?”
“条款九你自己写的,‘发自内心’。”林晚把那张拓片从口袋里掏出来,跟协议书一起拍在他胸口,“发自内心是长期有效条款,跟倒计时没关系。你撕了重签一份,甲方签字的地方——”
她从背包侧兜摸出一支签字笔,拔开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甲方栏上,林昭的签名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姐签的,我签的不算数。但我可以在背面写一行‘此协议由林晚本人接手,条款三保留,条款五作废——不许再演了,从现在开始全是现场直播。’”
她写完把笔一扔。
“走吧,下山。我猫还没喂。你带的那盒冻干呢?发票上有我指定牌子吗?”
陆砚舟从背包里摸出冻干袋子翻过来,把背面的价签给她看。“带发票的,价签没撕。你猫吃之前你先验。”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三步,回头。
“你站着干嘛?”
“你刚才让我站远点。”
“现在我让你近点。”她把围巾往他那边甩了一下,“帮我拿豆浆杯,我手冷。”
陆砚舟伸手接保温杯的时候,碰了一下她手背。凉得跟碑前的石头一个温度。他把杯子递过去,顺手把自己毛衣袖口扯下来一截,盖在她手背上。
“毛衣起球了。”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你姐说这牌子耐穿。”
“我姐还说无糖豆浆难喝呢,你不也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宋瑶的消息又弹出来:“视频看完了?哭了没?我剪片子呢,哭了的话我好配BGM。”
林晚回:“你敢配煽情的我把你相机扔了。”
宋瑶:“那配啥?”
林晚:“配我姐最后那句——‘张护士帮我关一下’。完整的,别剪。”
宋瑶:“收到。对了,赵一鸣那条语音我还没发你,你听不听?”
林晚停住脚步。陆砚舟差点撞她背上。
“什么语音?”
“就那个——‘刻的是林晚啊!刻的LW!’你要听吗?”
林晚没回宋瑶。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陆砚舟,目光从脸移到胸口,再移到左手。
“你戒指盒里的戒指,内圈刻的什么?”
陆砚舟手往裤兜里揣了一下,又抽出来。
“你猜。”
“我不猜。我姐说了,你轴。轴的人不会刻错名字。”
陆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外套内袋摸出那个黑绒布盒子。打开。
铂金圈,内壁一圈小字,正对着她的角度。LW两个字母,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符号。
“&后面呢?”林晚眯眼。
“后面是空的。打算刻日期用。”
“哪个日期?”
陆砚舟把盒子扣上,揣回去。
“等你说了算。”
林晚盯着他那个揣回去的动作看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宋瑶发语音:“那条语音你留着。等婚礼上放,放给所有人听——尤其放给赵一鸣听,让他知道自己喝多了能卖兄弟。”
她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山下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
“陆砚舟。”
“嗯?”
“你备忘录第78天还没打卡。”
陆砚舟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新建一条。
“倒计时第78天——她在墓地笑了一次。笑的时候骂我‘有病’。我确定她想说的是‘谢谢’。”
“我没说谢谢。”
“你脸上写着呢。”
林晚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小腿。不重,鞋尖踢在裤管上,留了个灰印子。
“明天九点,婚纱店。我姐那套婚纱我要改。”
“改哪儿?”
“下摆改短。露脚踝的那种。我姐个子跟我一样,她穿着拖地,我穿着老踩裙边。”她顿了顿,“改完了在裙边上绣她名字。就绣‘昭’字,连笔那个。”
陆砚舟拿出手机记。
“还有。”林晚已经走到山脚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那个协议,条款八作废。三个月后停不停,不是你单方面决定——我也有一票。”
陆砚舟把手机揣好,跟上去。
“你那票打算怎么投?”
“看我心情。”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头还红着,但眼睛弯了。
“还行。你豆浆买对了。”
她说完转身往前走,走了七八步,手机响了。宋瑶的语音,外放,声音大得林晚恨不得把她从手机里揪出来:“对了差点忘了!赵一鸣说陆砚舟那戒指圈里刻的不止LW,他好像还打算刻一行小字——‘别停’!我靠这男的闷骚到一定程度了林晚你赶紧把他收了别让他出来祸害别人——”
林晚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完,回头看了一眼陆砚舟。
陆砚舟正在看树。柏树。特别认真。
“陆砚舟。”
“嗯。”
“我姐说多给你递水。”
“嗯。”
“我现在手里只有豆浆。”
“也行。”
林晚把保温杯塞他手里。“喝。喝完跟我去婚纱店,我下午就要改裙子,等不到明天了。”
陆砚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红枣味飘出来,风吹到后面去了。
他喝完把盖子拧好,掏出手机,备忘录又加了一行——“第78天下午。改婚纱。她让我递水,递的是我的豆浆。这算剧本外。”
林晚凑过来看见那行字,伸手把“剧本外”三个字划掉了。
“以后别写剧本了。写日记。”
她拿过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封面标题打了四个字:“正计时·第1天”。
“倒计时从今天起作废。重新算,算到你说不出‘我比她还高兴’为止。”
陆砚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可能得算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林晚把手机扔回他怀里,转身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反正我姐在下面看着呢。你敢停试试。”
宋瑶的语音又追过来:“婚纱店下午两点!我约了改衣师傅!你们快点!对了林晚——赵一鸣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明天要在婚纱店门口拉横幅,写‘恭喜我兄弟假戏真做’,你管不管?”
林晚回了一句:“让他拉。横幅钱他自己出。还有,你跟他说——婚礼上他要是敢在证婚词里提‘倒计时’三个字,我把他嘴缝上。”
“缝嘴犯法!”
“那就拿冻干塞。”
宋瑶发来一串哈哈哈,最后补了一句:“对了,我把林昭姐那段录像备份了三个网盘。等你结婚那天,大屏幕放。周慧敏要是敢来,正好让她看看——那八万七是嫁妆,不是公款。她要是脸皮够厚还好意思来,我就给她一个特写镜头。”
林晚没回这条。她走到山下停车场,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安全带一扣,冲还站在车外面的陆砚舟抬了抬下巴。
“开车。我饿。”
“吃什么?”
“你猜。”
“不猜。上次猜错你骂了我三公里。”
“那就路边随便找家面馆。我姐说你这人轴,轴的人请客不会挑贵的。”她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点,“但我丑话说前头——面馆要是不好吃,协议作废。”
“面馆跟协议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找个由头骂你。”
陆砚舟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行。骂吧。你骂人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好看。”
“你闭嘴。”
“嗯。”
车开出去一公里,林晚突然说:“不对,你刚才那话算情话吗?”
“不算。算实话。”
“说实话也闭嘴。”
“好。”
安静了十秒。
“陆砚舟。”
“嗯?”
“情话以后要说就好好说,别夹在骂人话里。我分不清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那你希望是夸还是损?”
“夸。”
“你骂人的时候确实比笑的时候好看——这句是夸。”
林晚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面馆到了叫我。”她把眼睛闭上了。
“行。”
车子拐上主路,太阳从前挡玻璃斜进来,照在她眼皮上。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姐,杭州小笼包那家店还开着吗?”
没人回答她。
后座陆砚舟的背包里,那部手机亮了一下。备忘录自动弹出一条位置提醒——“林昭生前收藏店铺:杭州小笼包(城北店),距您1.2公里,营业中。”
是林昭生前设置的,一年前设的,定时提醒,到期自动弹。
陆砚舟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往左打了半圈。
“前面路口左转。”他说。
林晚睁开眼:“干嘛?”
“吃小笼包。”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刚说的。”
“我说出声了?”
“说了。说得还挺清楚。”
林晚盯着他侧脸看了三秒,把眼睛又闭上了。
“我姐给你手机装监控了?”
“算是吧。”陆砚舟把车拐进左边车道,嘴角没压住,翘了一点,“她在备忘录里给我设了二十八条定时提醒。每条都是你以前随口说过的东西。”
“二十八条?”
“嗯。还剩二十七条没用。”
林晚沉默了一阵,车拐进小笼包店门口的停车位时,她突然开口。
“那就一条一条用。用完为止。”
“用完怎么办?”
“用完了你脑子也该学会了。到时候自己想。”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自己想不出来就继续翻备忘录。我姐设的提醒用完了,我不会设——我直接骂。”
她下车,走了两步,小笼包店门口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白雾扑了她一脸。
她站在雾里,声音从白气里穿出来:“陆砚舟,下车。我请你吃包子。用我姐那八万七。”
“那是你嫁妆。”
“嫁妆不能吃包子?”
“能吃。”陆砚舟锁了车跟上来,站在她旁边,白雾把两个人裹在一块,“但你姐知道你把嫁妆花在包子上,大概会托梦骂你。”
“那就骂呗。她骂我我听得见,总比她什么都不说强。”
蒸笼掀第二屉的时候,林晚掏出手机,把宋瑶发来的视频转存到自己的相册。转完又打开姐姐的微信对话框,头像还是那张大学证件照。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收到了。”
对话框顶部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账号已注销。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冲老板喊:“两屉鲜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多放紫菜。”
转头看陆砚舟:“你吃什么馅?”
“跟你一样。”
“辣酱要不要?”
“要。”
“我姐说你不吃辣。”
“那是她记错了。我吃辣,只是那阵子陪她吃清淡的没提。”
林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那你藏得挺深。”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藏了?”
“你现在就在藏。明明想哭,硬吃包子。”
林晚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手机响了。宋瑶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大街上:“林晚!出事了!周慧敏不知道从哪知道你俩在墓地碰面,她开了直播,标题写‘林晚姐姐坟前抢男人,继母实在看不下去’——直播间现在六万人!赵一鸣跟她连麦吵起来了,吵到一半赵一鸣把你姐那段录像截图发直播间了!弹幕全炸了!”
林晚把包子放下来。
“截图哪一段?”
“就你姐说‘踹了他’那段!周慧敏那边水军刷‘P图’,赵一鸣那个傻子直接喊‘我有原片’——现在全网都知道你姐留了录像!”
陆砚舟已经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屏幕上周慧敏举着自拍杆站在婚庆公司门口,眼角挤了两滴泪:“家人们评评理,我当继母十五年,林昭走的时候我忙前忙后,现在林晚连姐姐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弹幕里一半刷“阿姨别哭”,一半刷“录像呢”。
林晚看完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宋瑶。”她拨回去,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手里那段录像,完整版,能投屏吗?”
“能。我带了便携投影。”
“周慧敏在哪个店面直播?”
“她婚庆公司总店门口。”
“行。”林晚站起来,拎包,朝门口走,“你带投影去她店门口,找个电线杆。我十五分钟到。”
“你要干嘛?”
“我姐说别停。”她把最后一颗包子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把后面半截说完,“周慧敏想演,那就换我搭台子。今天下午,她那六万人——我帮她涨到十万。”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
“你开车。快点。赵一鸣还在那边跟水军对线呢,他那张嘴顶不了多久。”
陆砚舟已经站起来拿车钥匙了,顺手把她忘在桌上的围巾拎了。
“坐稳。”他说,“十五分钟能到。”
“超速罚单你付。”
“我付。”
车门关上之前,林晚又打开,探进半个头,对还坐在店里的陆砚舟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情话那段——回头写进备忘录。倒计时不作数了,但打卡内容我抽查。”
“查什么?”
“查你是不是真心的。”她把门砰地关上,从车窗外面冲他做了个鬼脸,“快点!周慧敏那六万人快掉完了!”
车拐上婚庆公司那条街时,林晚远远就看见周慧敏举着自拍杆站在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背后LED屏滚着“恭贺林府千金出阁”的鎏金大字,屏幕上还贴了张林昭穿婚纱的旧照,旁边P了一行“妹妹替姐圆梦,孝感动天”。
林晚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陆砚舟听见了,伸手把副驾遮阳板翻下来,镜子对着她:“补个口红,待会儿上镜。”
“你倒贴心。”
“宋瑶发消息了,她到了。电线杆在周慧敏左边第三根。”他把车靠边停下,“投影仪功率够,白天得拉幕布。赵一鸣从店里搬了两卷遮光布,正在跟物业吵。”
林晚推车门,脚刚沾地,周慧敏的嗓门就穿过半条街砸过来:“——晚晚!你可算来了!阿姨替你把日子提前了,惊喜不惊喜?”
直播间弹幕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林晚没理她,径直往左边走。宋瑶正蹲在一根电线杆底下接电源,脖子上挂着相机,脚边立着三脚架,幕布已经挂上了,白花花一片支棱在梧桐树杈间,路过的大爷拎着鸟笼停下来看。
“还有多久?”林晚蹲下来帮她理线。
“两分钟。赵一鸣把婚庆公司的电闸拉了,周慧敏现在用的是备用电源,撑不了大功率设备。”宋瑶抬头,脸上带着那种林晚熟悉的、狗仔蹲到独家时特有的亢奋,“你想好了?这段投上去,你姐的录像可就真全网传遍了。”
“我姐自己录的,她要是怕传,当初就不会对着镜头说。”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灰,“投。”
周慧敏那边已经举着自拍杆凑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胸口别着“周姐婚庆”的工牌。“晚晚你这孩子,来都来了站电线杆底下干什么,走,跟阿姨进店里,化妆师等着呢,婚纱都给你熨好了——”
她伸手要拉林晚手腕,被林晚侧身让开。
“周姨。”林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直播间收音,“婚礼直播提前这事,你问过陆砚舟吗?”
“问他干什么?他一个大男人懂什么流程。”周慧敏对着镜头笑,眼角的粉卡进细纹里,“阿姨操持婚庆二十多年,你姐的事也是我一手办的,我还能害你?”
弹幕刷过一片“阿姨好热心”。林晚余光瞟见宋瑶比了个OK,电线杆上的幕布亮了。
第一帧画面出来时,周慧敏还在对着镜头比心。
幕布上是林昭。医院白墙,病号服领口有点歪,头发因为化疗稀薄得能看见头皮,但眼睛亮得吓人。她对着镜头笑了下,声音有点哑:“录这段的时候我刚打完第三期,医生说效果还行,但我自己知道够呛。”
围观的路人停住脚步。周慧敏的笑容僵在脸上,扭头看幕布,自拍杆跟着偏了角度。
林昭在画面里摆摆手:“不说丧气话。我妹林晚,胆子小,心软,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命还回去。所以我给她安排了个男朋友——陆砚舟,我学长,人靠谱,就是闷。我让他假装追晚晚三个月,让晚晚体验一下被认真对待是什么感觉。”
画面里的林昭忽然凑近镜头,压低声音,那种双胞胎姐姐说悄悄话的口气:“但我要说清楚,这是我安排的,不是晚晚求来的。她要是知道了不乐意,你们谁也别逼她。”
她退回去坐正,手指点了点镜头:“特别是周姨。阿姨,你对我爸好,我记着,但你别逼晚晚。她不想嫁,谁也不能拿我当借口。我林昭的遗愿是让妹妹高兴,不是让妹妹听话。”
最后那句“阿姨,别逼晚晚”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
周慧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扔了自拍杆就往电线杆底下冲,高跟鞋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关掉!谁让你放的!这是侵权!我告你——”
宋瑶护着投影仪往后退,赵一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挡在中间,胳膊一横:“周姨周姨,冷静冷静,公共场合投个屏犯什么法呀——”
“你滚开!”周慧敏推他一把,赵一鸣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鸟笼,大爷骂了一句,场面乱成一锅粥。
混乱里周慧敏的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啪地扣在水泥地上,屏幕亮着。林晚离得最近,弯腰捡起来。
锁屏界面上挂着一条语音播放条,联系人写着“林昭”,时长十一秒。
林晚拇指按上去。
“……阿姨,别逼晚晚。”
林昭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比投影里更虚,带着气声,像随时会断的线。
全场都听见了。
周慧敏扑过来抢手机,林晚抬手举高,她够不着,指甲在林晚小臂上刮出三道白印子。
“你听我解释——”周慧敏声音劈了,“这是你姐发病时候说的胡话!她那时候脑子不清楚!”
“她脑子不清楚还能记得嘱咐你别逼我?”林晚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自己,又点了一遍播放,“十一秒,一个字都没打磕巴。周姨,你手机里存了一年,你听了一年,你就没想过听她一回?”
周慧敏愣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直播间弹幕这会儿刷疯了,宋瑶举着手机看了一眼,对林晚比口型:“九万了。”
“我嫁进林家十五年。”周慧敏忽然开口,声音大得吓人,眼珠子通红,“十五年!你爸公司里一个实权都不给我,财务章锁保险柜,密码你爸生日——我连你姐的嫁妆都动不了一分,你姐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图什么?我伺候你们老的小的,我图什么!”
她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哭,婚纱样品册从她包里掉出来,封面印着“林府千金出阁·直播专案”,下面一行小字:预估流量分成三十万。
围观的人开始掏手机拍。林晚站着没动,等周慧敏哭声弱下去才蹲下来,把手机轻轻搁她脚边。
“周姨,我姐那八万七,是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的,备注写‘晚晚别怕,姐给你攒的’。你直播一场抽成就顶她攒两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侧后方。他没看周慧敏,直接伸手把林晚小臂上那三道指甲印对着自己看,眉头拧了一下,然后转向宋瑶的镜头。
“婚礼取消。”他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直播间的朋友们也听清楚了——今天这场不是婚礼。周慧敏女士未经林晚本人同意擅自变更婚庆流程,我会让律师对接。”
他顿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举起来对着镜头。
“但倒计时继续。从今天起重新算。”屏幕上“倒计时第1天——她没跑”那行字清清楚楚,“算到林晚亲口说‘我愿意’为止。在那之前,谁再拿林昭的遗愿当令箭——”
他看了周慧敏一眼。
“——我替林昭不答应。”
林晚扭头瞪他,耳根红了,嘴上不饶人:“你倒会给自己加戏。”
“加都加了。”他把手机揣回去,低头看她,“你跑不跑?”
“跑什么跑。”林晚转身往宋瑶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倒计时,打卡内容我抽查的,别忘了。”
赵一鸣在旁边鼓掌,被周慧敏一个眼刀剜过来,缩着脖子往婚庆店里溜,临走前冲宋瑶喊:“宋妹!哥请你喝酒!今天这仗打得漂亮——”
宋瑶收了设备跟进去,婚庆公司后台有个小茶水间,赵一鸣真从冰柜里摸出两罐啤酒,起开一罐灌了半瓶,脸立刻红了,坐折叠椅上跷着腿。
“我跟你说宋妹,我兄弟这事儿办得地道。戒指早做好了,真戒指,不是道具。”他压低声音,但喝了酒的人哪有什么音量控制,声音顺着茶水间门缝飘出去,“内圈刻的——”
他比了个口型。
“——林晚缩写,LW。不是林昭。我陪他去取的,上个月就取回来了,一直搁他办公桌抽屉锁着。”
宋瑶手机搁在腿上,录音键亮着小红点。她脸上笑盈盈的:“赵哥,你这嘴啊,陆总没叮嘱你别往外说?”
“叮嘱八百回了!我谁都没说!”赵一鸣拍胸脯,啤酒沫喷出来,“我就跟你说,你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兄弟那叫什么——叫从一而终!假戏真做,这叫什么,这叫真心换真心!”
宋瑶把啤酒罐轻轻搁下,手在手机屏幕上蹭了一下,录音停了。
她出了婚庆公司,站在梧桐树底下晒太阳,视频文件在相册里躺着,缩略图上赵一鸣那张红脸笑得没心没肺。
发还是不发。
发了,陆砚舟那“深情新郎”的人设能原地炸成渣——网友才不管什么真心不真心,标题她都替对家想好了:“爆!假恋爱协议男主早备好真戒指,林晚从头到尾被算计”。林晚刚在直播里露了脸,这会儿正往实红上走,一条视频能把她砸回泥里。
不发,这条独家卖给竞争对手MCN,五万块,宋瑶账号上那条“新郎视角”合集正好能蹭一波热度,涨粉三十万不是梦。
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林晚电话打进来。
“宋瑶,你人呢?陆砚舟说请吃饭,赵一鸣喝多了别让他开车——”
“晚晚。”宋瑶打断她,嗓子有点紧,“赵一鸣刚才跟我说,陆砚舟抽屉里锁着个真戒指,内圈刻的LW。上月就刻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所以呢?”
“所以我录下来了。”宋瑶盯着屏幕,“这条发出去,你俩今晚就能上热搜。你要是不想,我现在删。”
林晚又静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宋瑶熟悉的、她拿定主意时会发出的短促气音。
“你先把录音发我。”她说,“我自己听。听完我告诉你发不发。”
“你听完要是不让发呢?”
“那你就不发。五万块我补你。”
“你哪来的五万——”
“我姐卡里八万七。”林晚声音稳得很,“她给我攒的嫁妆,我说了算。”
电话挂了。宋瑶把录音文件拖进和林晚的对话框,发送之前又停了一下——她朋友圈里对家刚发了一条:“某婚礼跟拍博主独家视频即将上线,敬请期待。”配图一个眨眼表情。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发送。
录音条出现在对话框里的同一秒,赵一鸣从婚庆公司后门探出脑袋:“宋妹!你看见我手机了吗?我刚给陆哥发消息说我喝多了让他来接——”
宋瑶抬头看他。
“赵哥。”她笑得甜,“你刚才说的戒指的事,还有谁听见了?”
赵一鸣挠头:“就你啊。怎么了?”
“没怎么。”宋瑶把手机息屏揣兜里,帮他拉开后门,“进去等吧,陆总马上到。”
她转过身,给对家MCN的对接人发了条消息:“五万太少。独家,带林晚反应,十万。先打定金。”
对方秒回:“成交。定金已转。”
宋瑶看着银行入账短信,又看了一眼和林晚的对话框——录音条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梧桐树干上,仰头看了看被幕布遮了一半的天。
赵一鸣在里面喊:“宋妹!开一罐不!”
“开!”她应了一声,没动地方。
风吹过来,幕布一角掀起来,露出林昭那张笑得肆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