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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22:35

干入殓师第四年,我头一回接到死者的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来电显示的号码,属于冷藏三号柜里那个女人。

电话里是段录音,她生前录好的,只有两个字,帮我。

丈夫和别人穿着情侣装来办手续,催着第二天就火化。

我化妆时见过她指甲缝里洗不净的白色粉末。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这场葬礼,不能按他们的剧本来。

1

殡仪馆的冷藏柜一到夜里就嗡嗡响,压得人耳膜发闷。

晚上十一点,接体车回来,抬下来一个女的。

登记单上写着,沈青禾,三十一岁,死因,家中楼梯跌落。

同事老葛打着哈欠核对信息:“家属呢?”

“明早来。”接体的司机说,“她老公派司机跟的车,人在医院办手续。”

我推着接体床往里走,车轮碾过门槛,抖了一下。

她的手从白布下滑出来,垂在床沿,指甲盖劈了一半。

“意外跌落?”我问。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司机耸肩,“人家家里有钱,老公是做建材的,老板,姓贺。”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指腹碰到她的皮肤。

凉的,但不是那种彻底的凉。

按流程,当晚不做防腐,先冷藏,第二天再整理遗容。

我收拾完器械,在值班室眯下,手机就搁在枕头边。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串本地号码,尾号我扫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疲惫,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帮我。别让这件事太顺利。查我最近三个月吃下去的每一颗药。”

“还有,告诉青梧,茶饼。”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电话自动挂断。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后背一层汗。

那个号码,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从值班记录里翻出今晚的接体单。

尾号,一模一样。

是冷藏三号柜里,沈青禾的手机号。

我拿着手机冲进存尸间,三号柜的抽屉拉出来,她的遗物袋挂在柜门内侧。

我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有一部手机。

手机是关着的。

我站了足有五分钟,手心全是汗,才把柜门重新推上。

回到值班室,老葛被我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大半夜的,谁打来的?”

“死人。”

老葛愣了一下,随即笑骂:“大惊小怪,办丧事的家庭,号码串了很正常。”

“是她自己的号码。”我把接体单拍在他面前。

老葛的笑僵在脸上,凑近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

“陈拾,明天她家属就来火化,这事,你别掺和。”

我看着接体单上死因那一栏,家里楼梯跌落。

我又想起电话里那句,查我最近三个月吃下去的每一颗药。

“葛哥,她脸上的抓痕,你没看见吗?”

老葛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躺了回去。

“你要作死,别拉上我。”

黑暗里,我把手机攥在手心,一直到天亮。

“这事,我得管。”我说。

2

“你要作死,别拉上我。”老葛的话我还记着,可上午九点,家属就来了。

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岁上下,西装笔挺,进门先看表。

女的年轻,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外套是一套的,浅灰色情侣款。

登记台上,男的把一沓材料推过来。

“我是她丈夫,贺连升。这是死亡证明、火化申请,都齐了。”

“这位是?”我指着那女的。

“我太太生前的助理,唐蜜,帮她跑手续的。”贺连升语气很平,“有什么问题问她。”

唐蜜冲我笑了笑,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

“师傅,麻烦快一点,我们中午还有事。”

我低头翻材料。

死亡证明,医院开的,意外跌落。

火化申请,签名是贺连升,配偶。

齐了,程序上确实齐了。

可我心里堵着一团东西。

“按我们馆里规定,直系遗容确认后才能进炉。”我说,“需要家属看一下妆后效果,签字确认。”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中午有事。”贺连升皱眉。

“那也得看。”我把确认单推回去,“十分钟后带你们去。”

化妆间里,我提前十分钟进了去。

白布揭开,沈青禾的脸露出来。

颧骨两道抓痕,深浅不一,报告里写的是跌落时挣扎造成的。

我拿棉签轻轻擦过她的指甲缝。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白色粉末,发涩,不是普通的灰。

她的发际线后面,一撮头发根部发黄,轻轻一扯就掉了三根。

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不该这么脆。

我用手机拍了三张局部照片,存进自己私人相册,然后开始上妆。

粉底盖过抓痕,她的脸慢慢变得安详。

十分钟后,贺连升和唐蜜进来了。

唐蜜看了一眼遗容,别过头,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贺连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签完字,笔往桌上一放。

“师傅手艺不错。”他说,“几点能进炉?”

“排队排到明天上午。”我说。

“加钱。”他掏出手机,“加急,今天下午就要。”

“炉子是 physical 排期,加钱也插不了队。”这话半真半假,我想拖。

贺连升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明天上午。”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师傅,我太太的手机,遗物里是不是有一部?”

我心脏跳漏了一拍。

“在。”

“开机密码我记得,拿来,我处理一下。”

“遗物要等火化后统一移交。”我说,“这是流程。”

贺连升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流程。”他点点头,“那就按流程。”

他带唐蜜走了,情侣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值班室,翻出那个号码,回拨。

关机。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一个死了十几个小时的人,手机关着机。

那昨晚两点十七分,是谁打的?

还是说,那段录音,是有人早就设好了,定时发出来的?

我把白天拍的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指甲缝的白色粉末,发根的黄。

查我最近三个月吃下去的每一颗药。

“明天上午十点,炉子给贺家留出来。”下午,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排期表,“人家加急费都交了,你别节外生枝。”

“主任,那女尸有几处伤,跟跌落对不上。”

主任的笔停在纸上,抬起眼皮。

“陈拾。”

“我在。”

“死因是医院开的,公安没立案,家属签了字。”主任一字一句,“你的活,是让逝者体面地走,不是替她伸冤。”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还是那段平静的、疲惫的女声对应的文字稿,末尾多了一行。

“第二件事,请转告接到消息的人,我手机里有个软件,叫时光信使。能收到这条的人,都是我信过的人。”

我盯着屏幕,指节捏得发白。

“青梧姐会懂。”这是短信的最后一句。

3

“青梧姐会懂。”我反复念这五个字。

下午三点,一辆旧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下来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眼睛红肿,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她直奔接待台,声音哑的。

“我来看我姐,沈青禾。”

她叫沈青梧。

我领她去见了遗容,她在化妆间外站了很久才进去,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扶着墙干呕。

“这不是摔的。”她声音抖,“我姐从小练舞,平衡感比谁都好,她不可能从家里楼梯上摔成这样。”

“沈小姐。”我把她带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昨晚凌晨,我接到一个电话。”

她愣住。

“谁的?”

“你姐的号码。”

沈青梧的脸唰地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可能,她手机在遗物袋里,我看见的!”

“电话里是录音。”我把短信内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最后一句,青梧姐会懂。”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整个人晃了一下,靠住墙。

“时光信使。”她喃喃,“她跟我提过这个软件,说万一她出事,这软件会替她说话。我当时骂她胡思乱想……”

“茶饼。”我说,“录音里还说,告诉你,茶饼。”

沈青梧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

“我妈留下的那套老茶饼,一直放城南老宅,我姐上个月突然发消息让我看好它。我问为什么,她只回了四个字,别问,照做。”

“青梧!”走廊那头一声喊。

贺连升大步过来,唐蜜跟在后面。

“家属区,外人止步。”他站在沈青梧面前,居高临下,“你一个出嫁的姐妹,跑来添什么乱?”

“我是她亲妹妹。”沈青梧直起身,“我妈的葬礼是我姐一个人操办的,那时候你在哪儿,贺总?”

贺连升脸色沉下来。

“明天上午十点火化,手续我来催。谁耽误,就是跟我贺家过不去。”

唐蜜适时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连升,算了,人家也是伤心。”

“伤心?”贺连升瞥了沈青梧一眼,“她伤心什么,半年没跟她姐通过一次电话。”

“那是因为,我姐告诉我,她家里最近不要去。”沈青梧一字一顿,“贺总,你说为什么呢?”

贺连升的眼神变了一瞬。

很快,他扯出一个笑。

“随便你。明天十点,我看谁敢拦。”

他带着唐蜜走了。

唐蜜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的方向。

那个眼神,不是悲伤,是确认。

我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发酸。

“沈小姐。”我说,“信不信由你,你姐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药粉。”

沈青梧转过身,眼泪砸下来,声音却稳了。

“陈师傅,帮我。”

4

“陈师傅,帮我。”沈青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还没退,语气却像换了个人。

“你想怎么帮?”我问。

“老宅。”她说,“现在,今晚。”

晚上九点,城南老宅。

一栋两层旧楼,我妈,也就是她们母亲生前住的,院门挂着锁,锁上落了灰。

沈青梧有钥匙,开了三下才捅开。

“我姐上个月回来过一次,待了两个小时。”她打开手电,“走的时候,她抱着那罐茶饼下楼,我以为她要拿走,结果她又放回去了。”

堂屋正中,博古架第二层,一个青花茶叶罐。

沈青梧捧下来,罐口的封纸是新的。

“封纸是我姐重新糊的。”

她指甲挑开封纸,倒过来,罐里滚出来的不是茶饼。

三样东西,一个牛皮面笔记本,一个透明密封袋,袋里是一板药,铝箔上的字全被刮掉了,还有一张对折的保单复印件。

我打开笔记本,手电的光圈罩在纸上。

一页一页,全是记录。

三月二日,喝完他冲的营养茶,半夜手心发麻。

三月十七日,脱发比上个月多一倍,脚底像踩棉花,去查了微量元素,报告没敢拿回家。

四月五日,保险受益人变更被我知道了,八百万。他以为我不知道。

四月二十一日,我确定了药有问题。我把每月吃剩的药板收了几板藏好。如果我出事,这些东西能说话。

我念到这儿,沈青梧的手电抖得厉害。

“铊……”她嘴唇发白,“我查过,重度脱发、手脚麻木,那是铊中毒的特征。我姐还跟我开过玩笑,说她头发掉得,少女变尼姑。”

我说不出话。

那个在化妆间躺着、被我们上了妆的女人,早就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知道,为什么不跑?”我嗓子干。

“跑不了。”沈青梧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行。”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 husband 的公司半年内挪用了工程款,我手里有账。我跑,账就毁,还得搭上青梧。我耗着,等机会。

“她不是不跑。”沈青梧声音哽住,“她是怕连累我。”

院子里忽然有车灯扫过墙头。

我吹灭手电,拉着她闪进堂屋侧面的储物间。

门缝里,两个男人打着手机电筒进了院。

“贺哥说了,房子下周挂出去卖,先把老太太的旧东西清了。”

“那女的会不会把什么藏在这儿?”

“搜一遍,茶啊罐啊的,全扔。”

脚步声上了楼。

我贴着沈青梧的耳朵,气声说:“东西必须现在带走。”

她点头,把笔记本、药板、保单塞进风衣内袋,茶罐抱在怀里。

我们从后院矮墙翻出去,落脚时我护了她一把,茶罐没磕着。

走出两条街,她才敢回头。

旧宅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动。

“他们砸了也没用。”沈青梧把罐子抱紧,“东西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她低头,借着路灯看清了罐底。

罐底有一层夹层,敲上去,声音是空的。

沈青梧蹲下去,声音发紧。

“陈拾,这里还有东西。”

5

“陈拾,这里还有东西。”沈青梧蹲在路灯底下,指尖抠着罐底那圈胶缝。

夹层是薄铁片焊的,她抠了半天没打开。

回到我租的老小区,我用美工刀沿着缝走了一圈,铁片翘起来。

里面是一张储存卡,和一张手写的字条。

字条上是沈青禾的字,清秀,用力。

这是我装在客厅的摄像头里取出来的,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在药里。谁看懂了这句话,请把卡交给警察,别交给任何人。

“只有前半段。”沈青梧皱眉。

“后半段在药里?”我看着那板刮掉字的药,“她的意思是,药检报告就是后半段。”

储存卡没有读卡器,我把笔记本里的旧读卡器翻出来插上。

视频打开。

画面是普通人家客厅,机位藏在书架位置。

第一段,贺连升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说的是工程款周转的事,语气不耐烦。

第二段,唐蜜来了,两人坐在沙发上,唐蜜靠着他。

第三段,贺连升一个人,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棕色小瓶,往茶杯里倒了小半勺粉末,冲了热水,搅了搅,端着上了楼。

日期显示,三月十九日。

“营养茶。”沈青梧盯着屏幕,“他每天早上给我姐冲一杯,说是进口的,喝了美容。”

我把视频拷了三份,一份存自己手机,一份给了沈青梧,一份塞进贴身口袋。

“剩下的,得走正规的路。”我说,“私自藏证据、私了,都会坏大事。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市局刑侦支队。

韩江,刑警,五年前他母亲的后事是我们馆里办的,他守灵那晚一个人坐到天亮,是我陪的。后来他每年清明都给我发条短信。

接待室里,他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看向沈青梧。

“你姐姐生前,有没有就诊记录、体检报告?”

“有,在她云盘里,我有密码。”

韩江在纸上记了几行,抬起头。

“但是我要先说清楚难处。”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人没尸检,死因证明是医院出的,家属签的字,公安没有立案。光凭一段视频,证明不了死因。视频里他下药,药是不是致死,两码事。”

“那怎么办?”沈青梧的手指抠着桌沿。

“两条路。”韩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遗体还在,火化前申请死因异议,由家属正式提出,走重新鉴定。第二,物证。”

他从我口袋的方向看过来。

“陈师傅,你昨晚电话里说,你留了一样东西。”

我从内袋取出一个折好的干净棉纸,打开。

里面是三根头发,发根带着小小的白色毛囊。

“整理遗容的时候,我发现她发际线后面一撮头发,根黄,一碰就断。”我说,“我知道私拿遗物不合规,所以我没走馆里的流程,我直接带来了。这撮头发,送检,能不能查出东西?”

韩江捏着棉纸看了很久。

“重金属代谢,头发能留痕。”他说,“三个月的慢性中毒,发干里会有节段。”

他把棉纸收进证物袋,封口,写字。

“但是有一个前提。”他抬眼,眼神很沉。

“遗体必须在火化前拿到正式的复检许可。一旦进了炉,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把证物袋锁进柜子。

“火化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我说。

韩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

“火化之前,是唯一的窗口。”

6

“火化之前,是唯一的窗口。”韩江这句话说完不到二十分钟,我手机就响了。

殡仪馆排期系统发来通知,贺家申请的火化时间,提前了。

明天上午八点。

“他提速了。”沈青梧站在刑警支队门口,脸色发白,“他知道我们在动了。”

“谁给他透的信,先不管。”韩江披了件外套出来,“现在能卡住他的,只有正规程序。家属申请死因异议,书面,马上交。”

材料一小时就写好了,沈青梧签字,按手印。

韩江派人送去了属地派出所,同时给殡仪馆所在的区挂了电话备案。

傍晚六点,贺连升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

他这次没带唐蜜,一个人,两眼通红,进了大厅就拍服务台。

“谁批准停炉的!”

“贺先生。”我迎上去,“您太太的妹妹提交了死因异议,按殡葬管理条例,有异议期间,遗体暂缓火化。”

“死因异议?”他转过头,眼睛钉在我脸上,“她一个外人,凭什么?”

“直系血亲,有权申请。”我说,“您可以走复议,但今晚八点前,炉不会开。”

贺连升的手撑在台面上,指节一根根凸起来。

“陈师傅是吧。”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加的三倍急火费,退我。另外,我太太生前最喜欢的骨灰盒,我已经挑好了,白瓷的,明天必须用。”

大厅角落,唐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来,怀里抱着个盒子,听见这话,接口道。

“青禾姐有洁癖,最见不得花哨,白瓷盒子她肯定喜欢。”

沈青梧正好从走廊过来,脚步停住。

“我姐的事。”她慢慢走过来,站到唐蜜面前,“你什么时候,比我还清楚了?”

唐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我是她助理,两年了。”

“助理。”沈青梧点头,“那我姐对芒果过敏,你知道吗?我姐左手腕上有个烫疤,你知道吗?我姐锁骨下有一块胎记,形状是一颗小星星,你知道吗?”

唐蜜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锁骨。

大厅里静了两秒。

贺连升一把揽过唐蜜的肩,转身就走。

“没用的东西,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甩下这句话,走到门口,猛地回身,一拳砸在消防柜的玻璃上。

玻璃碴哗啦落地。

“沈青梧!”他的手指着她的鼻子,指尖在抖,“我告诉你,我老婆是意外死的,意外死的!你们拿不出任何东西,任何东西!明天,我让你们连她的灰都摸不着!”

保安过来拉他,他甩开,皮鞋踩过玻璃碴往外走。

唐蜜低着头快步跟上,怀里的白瓷盒盒盖磕开了,露出里面绸布衬的凹槽。

沈青梧站在原地,眼泪没掉,反而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陈师傅,你听见了吗。”她说,“他说,让我们连她的灰都摸不着。”

“听见了。”我说。

“那正好。”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录音界面,红点还在跳,“从他进门,我就在录。”

当晚十点,属地派出所受理了沈青梧的异议材料,出具了书面回执,暂缓火化,等待死因复核。

我回馆里交材料,主任在办公室等我,脸色比冷藏柜还冷。

“区里来电话了,有人举报我们馆违规收存遗体。”主任把一份传真摔在桌上,“贺连升的手,比你想的长。”

“那就更要按规矩来。”我把回执放在传真上面,“主任,这一页纸,比你这张办公桌都硬。”

主任盯着那张纸,半天,泄了气。

“陈拾,你别把我搭进去。”

“我谁都不搭。”我说,“我就是要一个真相。”

7

“我就是要一个真相。”这话我说得不难,办起来才知道多难。

第二天一早,区里安排的复检鉴定专家到了馆里。

取样那一步,出了岔子。

血液样本,医院封存的那份,送到鉴定机构,封条编号对不上。

“调换过。”韩江在电话里的声音冷得结冰,“样本编号和医院出库记录差了一号。”

“贺连升在医院有人?”

“医院库房的一个外包临时工,昨晚收了一笔钱,今早人间蒸发。人先找到再说。”韩江挂了电话前补了一句,“陈师傅,你那三根头发,现在是唯一的生物物证,我押在队里了,谁也别想碰。”

我挂了电话,站在存尸间门口,手心全是汗。

幸好。

幸好那天晚上,我违背了流程,留了那三根头发。

中午,沈青梧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少见的松弛。

“云盘解开了。我姐的体检报告全在里面,去年十一月,她的尿检就查出了铊,微量。她自己查的资料,她当时就确定了,有人在她的饮食里下东西。”

“她为什么不报案?”

“她报案过。”沈青梧顿了顿,“她以食物异味为由报过警,民警上门,贺连升当场把那批茶叶冲进了下水道,没有实物,不了了之。从那以后她就知道,正面来没用,她要证据链。”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慢性毒杀的女人,不哭不闹,一个人取证,一个人藏证据,一个人录音,一个人写日记。

还要护住妹妹。

下午三点,韩江打来第二个电话。

“储存卡里那半段视频,我们做了鉴定,真实性和拍摄时间都验证了。三月十九日下药的画面成立。”他停了一下,“但是不够定故意杀人,缺的是致死那一环和主观故意。头发检测三天出结果,太快不了。”

“三天?”我算了算,“贺连升撑不过三天。他知道证据在动,他会清场。”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前面。”韩江说,“他名下的建材公司,工程款挪用那件事,经侦那边立了线索。他现在两头烧。沈小姐手里那个茶罐里的账本复印件,正好可以给经侦添一把柴。”

挂了电话,我和沈青梧碰头,把茶罐夹层里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后半段,在药里。

“药是什么意思?”沈青梧皱眉,“药板不是就在袋子里吗?”

我盯着那板被刮掉字的铝箔药,忽然想起笔记本里的另一行字。

四月二十一日,我确定了药有问题。我把每月吃剩的药板收了几板藏好。

“几板。”我说,“这里只有一板。她藏的不止一处。”

“那其他几板在哪儿?”

我翻笔记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四月九日,他开始查我的手机,我把备用机藏了,密码是妈的忌日。

四月十四日,青梧的茶,记得。

“青梧的茶。”我把笔记本推过去。

沈青梧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姐去年送过我一套茶具,配了四罐茶。”她声音发紧,“她当时说,青梧,这几罐你省着喝,喝完罐子留着,别扔。”

“罐子呢?”

“在我家阳台的储物柜里,我一次没喝过,嫌麻烦。”她抓起外套,“我这就回去。”

晚上八点,她在我租的老小区楼下拆开了那四个茶罐。

第三个罐子的罐底,粘着一个薄薄的防水袋。

袋里是第二块储存卡,和一板没刮字的药,铝箔上印着一行英文小字。

兽医用驱虫剂原料,剧毒,人禁用。

“兽药。”我的胃里一阵翻搅,“他买兽药,磨成粉,掺进营养茶,每天早上给她冲一杯。”

当晚十点,我们把卡和药板送到了韩江手上。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我们没资格进去,只能等。

十一点半,门开了,韩江走出来,手里捏着打印纸。

画面上,是那段后半段的视频。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客厅,只有茶几上一盏小灯。

贺连升和唐蜜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极低,但摄像头收进去了。

“等保单过完等待期,公司这边也平了,她就成意外。”贺连升说,“药我配好了,你以后别再半夜来,摄像头。”

“你倒小心。”唐蜜笑了一声,“那她要是发现了呢?”

“发现不了。”贺连升把茶杯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她喝了我三个月的茶,早就是个病秧子了。真到那天,楼梯那么高,摔下去很正常。”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沈青梧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压不住的呜咽。

韩江把打印纸折好,收进公文包,弯腰看着她。

“沈小姐,节哀是假的,我不说了。”他说,“我只说一句,你姐姐,赢了。”

他站直,转向我,公文的拉链一拉到底。

“够了。明天一早,我申请重新鉴定。”

8

“够了。明天一早,我申请重新鉴定。”韩江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出事了。

早上六点五十,我接到老葛的电话,他声音发飘。

“陈拾,出事了,冷藏柜被人动了。”

我打车冲回馆里,存尸间的门开着,三号柜的电子锁被人用解码器破过,柜门虚掩。

沈青禾的遗体还在,但她的遗物袋不见了。

“监控呢?”

“走廊那个探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线路断了。”老葛搓着手,“我进馆八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韩江带人九点就到了,提取了指纹,调了外围监控。

上午十点,锁定了车。

贺连升公司的黑色商务车,昨晚十一点半出现在殡仪馆后巷。

司机进了馆,出来时提着一个黑色袋子。

“遗物袋里有她那部手机。”我站在刑警队的走廊里,声音都是哑的,“还有她的随身物品。他抢手机,是怕时光信使。”

“手机里还有别的。”韩江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我们查了那个软件的后台,时光信使,死者生前设置了一个死信触发,四十八小时无操作,自动向预设名单发送预录内容。名单三个人。”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打印的名单截图。

第一个,沈青梧。

第二个,一个尾号,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我的。

“沈小姐的手机,在沈青禾出事当晚被偷了。”韩江说,“我们昨晚找回了赃物,小偷交代,是贺连升的司机花八千块雇的,指名偷那部手机。所以死信发不到她那,就轮到了你。”

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原来那通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电话,兜兜转转,是落在了我头上。

一个她只见过两面的入殓师。

“她信的人不多。”韩江把名单收起来,“但她挑对了。”

下午,两条线同时收网。

经侦那边,贺连升公司挪用工程款的证据链闭合,冻结了账户。

刑侦这边,头发检测结果出来了。

发干节段分析显示,持续五个月以上的铊摄入,浓度递增。

死亡当天的血样虽然被调包,但殡仪馆例行防腐前留存的皮肤组织备份,在我们馆的档案柜里,完好。

铊,超标四十倍。

下午四点,刑拘令签发。

抓捕现场我没在场,但沈青梧在场,她是死者近亲属,韩江特批她跟着。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语速快得像跑着说的。

“抓到了!在他公司楼下,他刚签完一份资产转移文件!”

“人呢?”

“带走的时候,他一直在喊。”她喘了口气,“喊的是什么‘我老婆是意外死的’。”

“唐蜜呢?”

“在她租的公寓,门一开就瘫了,被抬走的。”沈青梧声音低下来,“审讯刚开头,她就把什么都推贺连升身上了,说药是贺连升买的,说她不知情。但韩队给我看了一样东西,她手机里存着贺连升给她的转账记录,两年,一共四百七十万。还有她买兽药原料的订单截图,收件人写的她自己的名字。”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青梧,明天过来一趟。”我说,“你姐的事,快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刑警队移送审查的档案里,添了最重的一页。

沈青禾的死亡原因复核结论:他杀。

病因,慢性铊中毒合并高坠致颅脑损伤。

重伤她的人,先给她喝了五个月的毒,最后在她质问保单的那晚,把她推下了自家楼梯。

移送那天,贺连升被押着走过刑警队的走廊。

他在走廊里看见了韩江手里的档案袋,忽然挣了一下,声音劈了。

“我老婆是意外死的!”

我那天正好在给韩江送补充材料,就站在走廊尽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她不是。”我说,“她托人告诉我,帮帮她。”

贺连升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先是空白的,然后一点一点涨红。

“你……你是干什么的?”

“殡仪馆的。”我说,“你老婆最后托付的三个信,有两个,是送到了。”

他的腿一下子软了,被两个民警架着,嘴里的字不成句。

“我没有……茶是我给她冲的,我怎么会害她,我给她冲了三年的茶……”

三年。

这三个字落地,走廊里死一样地静。

架着他的民警都顿了一下。

韩江在旁边冷冷开口。

“三年?贺连升,检测报告显示,铊的摄入是五个月,从今年一月开始。”

贺连升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不是三年。

是一月开始。

是他挪用工程款,公司要崩的那一个月。

9

“不是三年,是一月开始。”这句话成了案子的最后一个钉子。

移送审查起诉的第十九天,我接到韩江的电话。

“检察院那边补充侦查完毕,唐蜜的心理防线破了。”他说,“你要不要来听一下讯问的同步录音?按规矩,家属可以申请旁听部分程序,沈小姐申请了,她点名让你陪她来。”

“我?”

“她说,她姐姐的信使,有资格来。”

讯问室隔壁的旁听位,隔着单向玻璃。

唐蜜坐在里面,头发油了,妆容花了,两只手绞在一起。

对面的女警把一沓材料推过去。

“再说一遍你的说法。”

“药不是我买的。”唐蜜的指甲抠着桌沿,“是贺连升买的,我只是……我只是知情。”

“知情不报,参与转移财产,参与伪造现场情绪作证。”女警翻开一页,“这是你的转账记录,四百七十万。这是你购买兽药原料的订单,收件人,唐蜜。你再听一遍这个。”

录音笔按下。

里面是唐蜜自己的声音,去年十月,在车里。

“连升,我怕。她最近老去医院,万一查出来怎么办?”

“查不出来,头发掉的,医生只会说是压力大。”贺连升的声音,“你怕什么,八百万的保单,公司那摊子事也全靠这个堵窟窿。等她一没,你我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四个字出来的时候,玻璃这边的沈青梧,指甲掐进了掌心。

录音继续。

唐蜜当年的声音带着笑。

“行吧。那她那个妹妹呢?”

“她妹妹?她妹妹远嫁的心思都有,掀不起浪。真掀起来,一个打工的入殓师,一个无业的女人,能翻出什么。”

旁听席上,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能翻出什么。

翻出来的东西,现在就摊在对面那张桌子上。

讯问继续,唐蜜的心理塌方是一层一层来的。

先是甩锅。

“药不是我买的,钱我没花,账我都没碰过……”

女警把订单截图放到她面前,指着她亲笔签收的名字。

她的肩膀塌了一截。

然后是推脱。

“是贺连升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家里……”

女警放了那段车内的录音。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伏在桌上,肩膀抖起来。

“我不知道会死人的……我没想到她真的会死……”她抬起头,眼睛肿着,“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我就想有钱……我错了……”

最后是崩溃。

女警念了量刑参考,故意杀人共犯。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被法警扶住,嘴里反复就一句话。

“我只是想要钱……我只是想要钱……”

玻璃这边,沈青梧看完全程,走出旁听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陈师傅。”她忽然开口,“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你说。”

“名单上第一个人是我。”她看着地面,“我姐最信的人是我。可她死了十几个小时,消息才发到你那。我手机那天晚上也在,我没收到。”

“被偷了。”我说。

“偷手机的小偷,昨晚我们去做笔录,我看了他的讯问记录。”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他说,雇主指名要偷的手机,是一部旧的备用机,锁屏密码打不开。他还说,那天晚上他本来看上的,是他常去的那家药店老板娘的金镯子。”

我愣住。

“你的意思是……”

“我姐的备用机,那天就揣在她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沈青梧一字一字地说,“她在自己家里,穿着外套,揣着备用机,等着那个死信触发。”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光。

“她连自己的死,都提前排练过。”沈青梧的声音哑了,“她知道那晚可能就是最后一晚,所以她把备用机放在身上,把主机关进遗物要经过的流程里,把信发给两个她赌对了的人。”

“她赌的不是消息能发出去。”我慢慢地说,“她赌的是,收到消息的人,会当真。”

沈青梧转过脸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长椅上。

“原来第一个应该收到消息的人,是我。”

“但是到了的,是我。”我说,“所以剩下的路,我陪你走完。”

一个月后,开庭。

贺连升,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唐蜜,故意杀人罪从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有期徒刑十四年。

宣判那天,贺连升听完判决,整个人从被告席的栏杆上滑下去,瘫在地上,法警架了两次才架起来。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给她冲了三年的茶……我怎么会……”

法官敲了法槌。

那声槌响落下的瞬间,旁听席最后一排,沈青梧站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罐茶。

我妈留下的那套茶饼里的最后一罐。

“我姐赢了。”她轻声说。

10

“我姐赢了。”沈青梧说这话的时候,宣判庭的人流正往外散。

她抱着那罐茶,站在庭外的台阶上,等的其实不是判决书。

等的,是一个日子。

复检结论出来后,韩江重新函告了殡仪馆。

沈青禾的火化,重新排期。

“日子我姐生前自己定过。”沈青梧翻出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给我看。

那行字写在整本日记的最后,墨迹比别处深。

如果我赢了,四月二十六日,春天,把我烧了,撒在妈旁边。别穿黑色,别哭出声,放一首老歌。

四月二十六日,晴。

殡仪馆的炉前厅,那天只办了她一家的业务。

遗容是我亲手整理的,最后一次。

我把粉底调得比平时浅,抓痕的疤我描淡了,她的眉毛我照着她日记里夹的照片修的,那张照片是大学时代的毕业照,她笑得眉眼弯弯。

“陈师傅。”沈青梧站在炉前厅门口,穿的是米白色的裙子,不是黑色,“按她说的,别哭出声。”

“嗯。”我说,“那就不哭。”

“老歌呢?”

我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外放,音量拧到最小。

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她们母亲生前最爱哼的调子。

歌声很轻,混在炉前厅恒温设备低低的嗡鸣里。

骨灰盒是那只白瓷的,贺连升买的那只。他买了,但没资格碰。

沈青梧亲手捧的。

进炉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从贴身的本子里,取出那三根头发的棉纸。

韩江说过,检测完成后,生物物证由办案单位依法处理,样本销毁。

销毁前,韩江问过我一句,要不要给家属留一点念想。

我请示了馆里和办案单位,走了一道正规的手续,经家属书面同意,在监督下留取了其中一根。

此刻,我把那根头发,放在了白瓷盒铺着的绸布上,就在遗像的旁边。

“她托我保管的东西。”我说,“物归原主。”

沈青梧看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深深弯下腰。

“姐。”她说,“信使送到了。全送到了。”

炉门合上的时候,老歌正好放到副歌。

沈青梧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着,手按在白瓷盒上,跟着调子极轻极轻地哼了两句。

哼完,她转头看我。

“陈师傅,我一直没正式谢过你。”

“谢就免了。”我说,“你姐的账,我记得她日记里怎么写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这段时间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

“她说什么?”

“她说,干她们这行的,最怕的是无人送行。”我望着炉前厅墙上那行我们馆里的老字,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挑对了人,我把她体体面面地送了。这一程,我的活,干完了。”

炉前厅的门推开,春天的风灌进来。

三个月后。

我照常上早班,接体车带回一具遗体,是位八十九岁的老太太,儿孙满堂,走得安详。

整理遗容的时候,老太太的小女儿一直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

“师傅,我听人说,您去年办过一个案子,是您帮一位逝者讨回了公道?”

我手上描眉的动作没停。

“不是我讨的。”我说。

“是她自己讨的。”我放下笔,替老太太抚平最后一缕头发,“她生前把每一步都走好了,我只是收了尾。”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又问。

“那您做这行,怕过吗?大半夜的,一个人守着一屋子……”

“怕过。”我笑了。

“后来不怕了。”我拉开下一件白布,动作和四年前教我的师傅一模一样,“因为我后来知道,人走得冤,是会有话留下来的。”

“你要做的事,只要是对的,总会有信送到。”

“而我要做的,就是别挂断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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