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全班面前承认自己睡了导员。
造谣的同学笑着拍桌,说奖学金本来就该给他。
我抬手指着他:你那天不是也在吗?还和我们睡同一张床。
他的笑停在脸上。
导员把录音笔推到桌边:周诚,你再说一遍。
下一秒,派出所来电,问的却是八年前那笔钱。
【第一章】
奖学金公示贴出来的第三分钟,周涛把手机摔在我桌上。
屏幕里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
最上面一行字格外醒目。
周诚能拿一等奖学金,不就是陪方导员睡了一觉吗?
发消息的人是周涛。
我抬头看他。
他抱着胳膊,声音压过整个教室。
你自己说,是不是靠不正当关系拿的?
四十多双眼睛转过来。
有人端着水杯停在半空,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看了一眼公示表。
一等奖学金,八千元。
周涛的名字排在我下面。
他这次只差三分。
我点了点头。
是啊。
教室里突然安静。
周涛盯着我,嘴角刚翘起来,我又补了一句。
你那天不是也在吗?还和我们睡同一张床上呢。
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后排有人呛到,咳得弯下腰。
周涛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胡说什么?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说我睡导员,证据呢?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说了。
方导员办公室那张折叠床,前年冬天寝室水管爆裂,学校临时安排我们三个进去休息。你睡左边,我睡右边,方导员坐在床尾给我们登记情况。那晚你还抢了我的被子。
周涛的耳根迅速发热。
你别胡搅蛮缠!
我看向周围。
谁还记得那晚?
室友孙可举起手机。
我记得。当天的寝室群还在。
他点开一段语音。
周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方导员,今晚让我也去你办公室挤一晚吧,我腰疼,睡地上受不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周涛扑过去抢手机。
孙可早有准备,往后一闪,把手机塞进衣兜。
周涛抓了个空,肩膀撞翻了旁边的课桌。
方导员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学院负责纪律的老师。
方导员的视线从周涛脸上移到群聊截图上。
谁先解释?
周涛立刻抬手指我。
他自己承认了。他刚才亲口说睡过。
我点头。
我也承认。
周涛松了一口气。
我补充道:你也睡过。还是和我们一起。
他脸色发白,嘴唇抖了两下。
方导员捡起地上的笔,放在讲台上。
奖学金先暂停发放。所有人把原始聊天记录交上来。
周涛急了。
方老师,我只是开玩笑。
我看着他。
拿别人的名声开玩笑,要不要也把你的名字写进处分申请?
他的手指扣进掌心。
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冲出教室。
我以为他会去找辅导员求情。
下午四点,我接到姑妈的电话。
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把那八千块转给周涛。
我问:为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拍了下桌子。
他要交补考费。你一个捡来的奖学金,留着也是脏钱。
我没说话。
她继续骂:从小到大你就手脚不干净,八岁那年偷小婶的钱,今天又靠睡人拿钱。你不想让全校知道,就照我说的做。
我问:你要我转多少?
八千,一分不能少。
那我需要签什么?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了录音。
姑妈说:今晚回家,把认错书签了。钱转给周涛,事情就算过去。
电话挂断前,她又骂了一句。
你这种人,认错就是你唯一的用处。
我拿起外套。
孙可从门口探进头。
你真要回去?
我说:她让我回去认错。
孙可皱眉。
你不会真去吧?
我把录音保存了三份。
去。
她说什么,我就认什么。
只要她敢说完整。
【第二章】
姑妈家客厅里,周涛坐在沙发中间。
他腿边放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箱口露出几张补考缴费单。
小婶许梅坐在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
姑妈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认错书。先签字,再转账。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因私生活混乱,靠不正当手段获得奖学金,愿意主动放弃评选资格。
落款处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字迹不是我的。
我问:我签了,奖学金还给周涛?
姑妈说:那是当然。
我又问:八千块够不够?
周涛接话:不够。补考费、住宿费、复读资料,一共一万六。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只问我要八千?
他低头摸手机。
姑妈替他回答:你先把自己的拿出来,剩下的我们会想办法。
小婶冷笑一声。
你们母子俩要钱,倒是一个接一个。
姑妈扭头骂她:我儿子读书要紧,哪像你,挣几个钱就到处显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年。
八岁那年,小婶家丢了两万元。
姑妈把我叫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小婶最爱炫耀,你把她包里的钱拿出来,别让她天天显摆。
我问:拿出来放哪?
她指了指我的书包。
放你包里,回头我再拿。
晚上,小婶发现钱没了,抓着我的胳膊问是不是我拿的。
我很慌张,下意识点头。
对啊,是我偷的。不是你让我偷的吗?
小婶当场愣住。
姑妈冲过来捂我的嘴,已经迟了。
两个女人在客厅里扯住头发,茶杯砸碎了三个。
我站在墙角,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糖。
后来姑妈把钱找了回来,却没有告诉任何人钱在哪里找到的。
她只告诉全家,我天生手脚不干净。
从那以后,家里丢一双筷子,都有人先看我。
现在她又把这件事提出来。
我把认错书放回桌面。
我能签。
周涛抬起头。
真的?
我说:但我要先写一句补充说明。
姑妈问:写什么?
我拿起笔,在纸张背面写下:八岁那年,是姑妈让我拿小婶的钱。
姑妈一把夺走纸。
你敢写?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认错就是我唯一的用处吗?
小婶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向姑妈。
这句话,你当年也说过?
姑妈把纸揉成一团。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打开手机录音界面。
大人的事可以说。你再说一遍,我好记清楚。
姑妈看见屏幕上的红点,手掌停在半空。
周涛起身撞了我一下。
你少拿手机吓人。
我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
手机没有掉。
我把录音发给孙可,又发给了云端邮箱。
姑妈压住声音:今晚之前把钱转过来。不然我就去学校说,你从小就是小偷。
我问:你要不要现在就去?
她抬手扇过来。
我偏开脸,巴掌擦过耳朵,热辣的风贴着皮肤过去。
小婶突然站起来。
周桂兰,你还敢动手?
姑妈指着我骂:他就是欠收拾!
我把茶几上的收款码拍下来。
周涛的账户名出现在屏幕上。
我说:收款账户不是你的,是周涛的。
周涛伸手来抢手机。
我直接把截图发给了方导员。
消息刚发出去,学校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奖学金申请材料出现异常收款账户,请本人在明日上午九点前往学院说明情况。
我盯着那行字。
姑妈还在骂。
我却第一次听清了另一件事。
这八千块,根本还没有发下来。
有人已经替我填好了收款账户。
账户户名是周涛。
【第三章】
第二天九点,我带着手机进了学院会议室。
方导员坐在左侧,纪律老师坐在中间,周涛和姑妈坐在对面。
姑妈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捏着一沓材料。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这就是我侄子。从小就会撒谎,学校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纪律老师抬手示意她坐下。
先看现有材料。
周涛把一份打印稿推到桌面。
这是周诚自己写的自述。他承认靠关系拿奖学金,也承认家里一直替他隐瞒偷钱的事。
我拿起纸。
落款的确是我的名字。
签名却少了最后一笔。
我问:这份东西从哪里来的?
周涛说:他亲手给我的。
我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粘着一小块透明胶,胶上有蓝色油墨。
孙可从门外进来。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涛,借你一支笔。
周涛盯着他。
我没有借过。
孙可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昨天在教室门口撕掉的认错书。你撕得不完整,名字那一角还在。
他把两张纸拼在一起。
缺失的那一笔,正好对上。
周涛的手指抖了一下。
姑妈立刻说:一张纸能说明什么?他自己写的,自己撕的,谁知道?
我打开手机。
先播放第一段。
姑妈的声音响在会议室里。
你把那八千块转给周涛。
再播放第二段。
你一个捡来的奖学金,留着也是脏钱。
姑妈站起来冲向我。
你录我?
我问:你说的话不能录吗?
她抬手指着我。
你这是违法!
纪律老师看向她。
在争议现场保留谈话记录,是否违法需要结合具体情况。先请你坐下。
姑妈坐回去,胸口起伏得很快。
周涛突然开口。
录音可以剪辑。
孙可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文件有时间记录,前后没有断点。你要是觉得是假的,可以现在报警鉴定。
周涛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方导员打开电脑。
昨晚寝室水管爆裂的值班登记还在。当天进入我办公室的学生有三人,周诚、孙可、周涛。办公室监控也能看到你们在折叠床上休息。
周涛咬着牙。
我只是进去过,不代表他没和你发生关系。
我看着他。
你那晚睡在床尾,方导员坐在门口。你还让我替你拍背。要不要把监控放出来,看你是怎么抱着枕头喊腰疼的?
孙可低下头,肩膀一阵抖。
纪律老师把文件合上。
周涛,关于造谣和伪造材料,你需要单独说明。
姑妈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涛的眼睛睁大。
妈,你闭嘴。
姑妈也愣了。
我看向她。
安排好什么?
她抬手捂住嘴,已经晚了。
学院暂时撤销周涛的奖学金候选资格,保留对我的评审。
周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你们不能只听录音!我还有证据!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转账截图。
截图显示,八年前小婶的钱转进了我的账户。
小婶的姓名和银行卡尾号都在上面。
姑妈松了一口气。
她指着我:看见没有?钱就是他拿的!
我看了截图两秒。
然后问:八年前的银行卡,为什么会有手机银行转账记录?
没人说话。
周涛握紧截图边缘。
我又问:还有,截图里的日期,是上个月。
纪律老师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会议室外响起敲门声。
两名民警站在门口。
其中一人看向我。
谁是周诚?
我举起手。
民警说:有人报案,指控你敲诈勒索,还涉及一笔旧账。请跟我们走一趟。
姑妈低下头,嘴角终于重新翘了起来。
这次,她准备好了第二套说法。
【第四章】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姑妈把那张转账截图递给民警。
她说我从小偷钱,长大后又拿奖学金威胁家里。
民警问:他威胁你什么?
姑妈说:他说不转八千,就把我让他偷钱的事说出去。
我坐在桌边,手指压着手机边缘。
民警看向我。
周诚,你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说:说过一半。
姑妈抬头。
你承认了?
我点开录音。
我的声音先响起来。
你要不要现在就去?
随后是姑妈的声音。
不转八千,我就去学校说你从小就是小偷。
民警按下暂停。
你们双方都在谈八千块。谁先提出转账?
我说:姑妈。
姑妈立刻说:他先威胁我!
我把聊天记录递过去。
第一条是她发的。
把奖学金转给周涛。
第二条是她发的。
不转就让你身败名裂。
第三条仍然是她发的。
账户发给你了,今天必须处理。
民警看完,把手机放到桌面。
周桂兰,你报案时说的是周诚主动要钱。现在记录显示,是你要求他转钱。
姑妈站起来。
他小时候偷钱是真的!
民警问:八年前的事,有没有报警记录?
没有。
有没有当时的转账、收据、证人?
姑妈指向我。
他自己承认过!
我说:我也承认过是你让我拿的。
小婶许梅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她听到这句话,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民警问她:当年钱最后在哪里找到的?
小婶没有回答。
姑妈立刻转过去。
你别乱说话。
这句话让询问室里的空气停了片刻。
民警抬眼。
她还没说什么。
姑妈咬住嘴唇。
小婶抬起头。
钱不是他拿的。
姑妈猛地拍桌。
许梅!
小婶看着她。
当年你让我把钱放进周诚书包,说只要他承认,家里以后就没人敢看不起你。后来你从他书包里拿走钱,放进了自己的缝纫箱。
我的指甲压进掌心。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见完整版本。
姑妈推开椅子。
你胡说!
小婶从包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纸页边缘已经发黄。
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民警。
那一页只有几行字。
二月十七日,取回两万元。
周桂兰。
别让孩子说漏嘴。
字迹歪斜,却和姑妈刚才写在报案材料上的签名十分接近。
姑妈伸手去抢。
民警先一步把账本收走。
周涛在旁边站着,脸色发青。
他突然冲我喊:你满意了?非要把一家人都送进去?
我问:是我让你伪造材料的吗?
他不说话。
我又问:是我让姑妈报假案的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姑妈指着小婶骂:你今天翻脸,明天也没有好日子!
小婶把包抱在怀里。
我已经过够了替你收拾残局的日子。
民警让姑妈坐下,并通知她和周涛留下继续调查。
我走出询问室时,孙可发来一条消息。
学校论坛里有人发帖,说你被警方带走,奖学金已经确定归周涛。
紧接着,孙可又发来一段视频。
发布者是周涛。
视频里,他坐在宿舍,盯着镜头说:周诚就是惯犯,学校要是还把奖学金给他,就是包庇小偷。
视频最后,他把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
那是我的奖学金申请书。
右下角的收款账户,已经被改成周涛的名字。
【第五章】
我回到学校时,论坛帖子已经盖了两百多层楼。
标题被改成了周诚盗窃案实录。
帖子里有我的学号、班级、家庭住址,还有姑妈提供的那张伪造截图。
评论区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开除。
也有人说学校不该给小偷评奖学金。
孙可站在我旁边,手指滑得飞快。
他问:要不要我帮你举报?
我说:不用。
他抬头。
你准备干什么?
我打开学院群,把三段录音、周涛的语音、姑妈的转账要求一并发了进去。
最后附上一句话。
想证明我偷过钱,请把八年前的报警记录拿出来。想证明我靠关系拿奖学金,请先解释收款账户为什么变成周涛。
群里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开始刷屏。
有人问周涛是不是拿错了别人的材料。
有人问姑妈为什么一直要求转账。
周涛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你少装受害者。那八千块本来就是我的!
孙可把语音转发给学院老师。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想回复,又把手机放下。
这种时候,越解释,越给他新的剪辑材料。
我直接把所有原文件交给学院。
下午,姑妈开了一个家庭直播。
她坐在客厅中央,周涛站在身后。
小婶没有出镜。
姑妈对着镜头说:我这个侄子从小就不学好,八岁偷钱,大学又勾引导员。我们家供他读书,他却反过来敲诈亲人。
直播间人数很快升到几百。
我点进去,看到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
照片里,八岁的我站在角落,手里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糖。
姑妈伸手指着照片。
你们看,他小时候就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我把直播录屏保存下来。
孙可问:你不骂她?
我说:她正在替我保存证据。
直播间里有人问,当年的钱最后找到了吗?
姑妈的声音卡住。
她说:当然找到了,是他偷偷还回来的。
小婶突然出现在镜头边缘。
她说:不是。
姑妈回头。
许梅,你进来干什么?
小婶把旧账本放在桌上。
钱是周桂兰拿走的。
直播间的评论停了半秒,随后疯狂滚动。
姑妈冲过去要关直播。
小婶抓住她的手腕。
你当年让我把钱放进孩子书包,又让我当着全家骂他。你说只要把他钉成小偷,所有人就不会追问钱去了哪里。
姑妈挣扎着。
你闭嘴!
小婶抬手把账本举到镜头前。
你自己写的,自己签的。
周涛冲上来抢账本。
手机支架被撞倒,镜头歪到一边。
直播没有停。
姑妈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周涛,你把那份申请书删掉!
周涛说:已经改完了,删了有什么用?
姑妈问:奖学金账户转过去没有?
周涛回答:银行没放款,学校发现了。
姑妈骂道:你怎么这么没用?
周涛喊:还不是你让我拿他的材料!
直播在这一刻断开。
我把录屏发给了学院和民警。
孙可盯着屏幕,嘴巴张了半天。
我说:他们终于开始自己说了。
手机再次震动。
是银行发来的通知。
您的奖学金账户变更申请已被拦截,申请人身份存在异常。
下一行写着:原始申请资料已调取。
【第六章】
学院通知我参加材料复核。
会议室里放着三台电脑。
一台显示奖学金系统后台,一台显示银行账户变更记录,一台播放周涛的直播录屏。
负责审核的老师问:周诚,你什么时候提交过账户变更?
我说:没有。
老师把屏幕转向我。
上个月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系统收到一份账户变更申请。登录账号是你的学号,验证码却来自另一部手机。
我问:能查到那部手机吗?
技术人员点开记录。
号码归属人是周涛。
周涛坐在对面,脸色没有一点血色。
他立刻说:我只是帮他操作系统。
我问:我什么时候让你帮?
他低头不答。
老师继续翻页。
账户变更申请里还附了一份授权书。
授权人周诚。
签名和我在学校的留档签名不一致。
我拿过笔,在空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两份签名并排放在桌面上。
技术人员说:授权书上的签名有明显描摹痕迹。
周涛突然拍桌。
我只是想拿奖学金!你从小就有人帮,凭什么什么都给你?
我看着他。
这句话才是你真正想说的?
他的眼睛发红。
姑妈说你老实,好欺负。她说只要让你认一次错,你就会把钱和机会都让出来。
老师按下暂停键。
周涛猛地收声。
我把他的那段话录下来了吗?
没有。
可会议室的录音设备一直亮着。
老师指了指桌角。
从你们进来开始,设备就在工作。
周涛靠回椅背,手掌捂住脸。
我看向技术人员。
还能查到他改材料时使用的网络吗?
对方调出登录记录。
第一次登录来自周涛宿舍。
第二次登录来自姑妈家附近的公共网络。
周涛抬头。
那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老师问:还有谁?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门外。
姑妈就在门口。
她听见这句话,立刻推门进来。
你别乱咬人!
周涛站起来。
不是你让我改的吗?你说只要周诚被学校认定有问题,奖学金就会重新评选。
姑妈抄起桌上的文件砸向他。
啪的一声,纸张散了一地。
你现在把责任推给我?
周涛蹲下去捡材料,手指划过纸边,划出一道血口。
他看着指尖的血,突然笑了。
那声笑又短又哑。
他抬起头,盯着姑妈。
你说只要我把责任推给周诚,学校就会重新评奖。你还说,就算查到我,也只是处分,不会坐牢。
姑妈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你疯了?
周涛把带血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我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了,还替你扛什么?
姑妈扑过去抓他,两个老师立刻上前拦住。
周涛没躲。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语音。
姑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申请书照着他的签名描。钱转到你卡上,等奖学金下来再说。那小子从小就听话,让他认错,他不敢不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姑妈的手停在半空。
周涛关掉录音,靠回椅背。
你们要证据,我给你们证据。反正我已经没奖学金了。
姑妈猛地转过头。
你录我?
周涛没答。
学院老师让他们分别留下做笔录。姑妈还在骂,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句比一句尖。
你怎么敢!
你吃我的住我的!
你连亲妈都不认!
周涛没再回嘴。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一遍遍抹过那道血口。
我看着桌上的录音设备,问老师:奖学金复核还要多久?
老师说:先确认材料造假和账户变更情况。你提交的成绩、志愿服务记录都是真的,暂时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我点头。
孙可在走廊等我。
他递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擦掉掌心的汗。
走廊尽头,姑妈被工作人员带出来。
她看见我,猛地挣开手。
你把周涛逼成这样,现在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她向前一步,声音发颤。
你小时候要不是我把你带大,你早就饿死了。
我看着她。
你带我长大,是因为你需要一个随时能替你认错的人吗?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学院发来通知:奖学金评审结果将在第二天公布,涉事账户已经冻结,材料造假事件同步移交学校纪律部门。
我把通知给孙可看。
他低声说:她这回没法把事压下去了。
门后,姑妈突然开始拍墙。
你们都听见没有?我才是被冤枉的!
她拍了三下,声音戛然而止。
工作人员把门关上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奖学金评审结果重新公示。
我的名字还在第一位。
八千元,按原计划发放。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完,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有人拿手机拍下名单。
有人小声议论周涛的造假材料。
周涛从楼梯口走过来,脚步停在我旁边。
他的手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没有看他。
他盯着公告栏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签认错书?
我转身看他。
因为我没做过。
周涛的下巴绷紧。
就这么简单?
我说:对你来说不简单吗?
他脸一沉。
你从小就这样。话不多,装得好像谁都欠你。
我看着他。
你一直觉得我装,是因为我没像你一样把想要的东西直接抢走。
周涛肩膀动了一下。
孙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学校通报已经发了。你伪造签名、篡改账户的事,学院会正式处分。
周涛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孙可往后退,屏幕朝向他。
通报已经公开,不是我一个人存着。
周涛的手落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里挤出一点怨恨。
我妈说你会退让。
我说:她以前猜对过。
周涛怔了一下。
我接着说:这次没有。
他转身往楼梯走。
刚下两级,学院老师叫住了他。
周涛,处分谈话还没结束。
他站在台阶上,肩膀僵住。
周围学生的手机镜头齐齐转了过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怒意,也有求助。
我没动。
他被老师带走时,孙可凑过来。
你小婶在楼下等你。
小婶把我带到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的复印件。
原件已经交给民警了。这个你留着。
我翻开复印件。
除了那页记账,后面还有一张纸。
上面记着姑妈过去几年从小婶那里借走的钱。
小婶说:她每次都说你闯了祸,要替你收拾。那些钱其实都没用在你身上。
我问: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她握着账本的手慢慢收紧。
我怕家里闹起来,也怕你被赶出去。
我看着那串数字。
从八岁那年开始,姑妈陆续借了十七次。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
金额两万。
备注栏里写着:周诚考试、生活费。
我把复印件合上。
她连我名义上的钱也拿了?
小婶没有回答。
她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准备交给民警的情况说明。你看看有没有错。
我接过来,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当年她曾亲眼看见姑妈把钱放进我的书包。
她没有拦。
我把纸还给她。
你愿意说实话就够了。
小婶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我说:我也不是在原谅你。
她低下头,纸张边缘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我把账本复印件装进包里。
校门外,一辆车停在路边。
姑妈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我。
她降下车窗。
周诚,上车。我们回家谈。
我没停步。
她提高声音。
你不回来,我就把你小时候的事全告诉学校!
我走到车窗旁。
你已经说过了。
她咬紧牙关。
你以为你赢了?
我说:我没有赢。
我只是不用再替你认错了。
车门砰地关上。
车开走时,姑妈的脸被车窗隔成一块模糊的影子。
孙可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把手机里的奖学金到账通知给他看。
先吃饭。
他愣了半秒。
我请你?
我看着他。
你请。我的钱还没到。
孙可把手机收回去。
你连这都记得?
我说:记得。
【第八章】
奖学金到账的第三天,学校纪律处分结果公布。
周涛因伪造签名、擅自更改账户信息,记过处分,取消本年度评奖评优资格。
关于他散布不实言论的处理也一并写进通报。
姑妈没有被学校处罚。
她不是学校的人。
但她收到了一张派出所的传唤通知。
她托人给我打电话,说只是想谈一谈。
我没有接。
第二天晚上,她直接来了学校。
她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孙可从窗边看见她,立刻放下游戏手柄。
她来了。
我走到窗边。
姑妈仰着头,朝我们这层挥手。
她旁边站着周涛。
周涛没有挥手,只盯着地面。
姑妈冲楼上喊:周诚,我知道你在!你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宿舍门口陆续有人出来。
她一看有人围观,声音更高。
你从小住我家,我没亏待过你!现在你有本事了,就把亲人往死里整!
有同学拿出手机。
姑妈立刻指着镜头。
拍什么拍?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下了楼。
她看见我,马上把水果袋递过来。
都是你爱吃的。回家吧。
我没接。
她的手僵在半空。
周涛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别在这里闹。
姑妈反手推了他一把。
你闭嘴!
周涛踉跄两步,撞到栏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呼。
姑妈转向我。
你看见没有?他现在连我都不听了。你们两个把家里闹成这样,满意了?
我问:你来找我,是想谈什么?
她的声音立刻软下来。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那八千块你拿着,之前的事就算了。
我说:八千块已经到账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奖学金。我们是说你小时候那件事。
你想让我再认一次?
她手里的水果袋晃了一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刚才说,一家人不记隔夜仇。那你先告诉大家,八岁那年是谁把钱放进我的书包?
姑妈的脸抽紧。
人太多,她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我说:我没有逼你。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本账册的复印件。
上面记着你从小婶那里借的十七笔钱。你每次都说是替我花的。
围观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姑妈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收回去。
她转而冲小婶喊:许梅,你拿个假账本就想害我?
小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账本原件已经交给民警。上面的字是你的。
姑妈的嘴唇发白。
周涛忽然开口。
妈,算了。
姑妈转身瞪他。
你也要帮他们?
周涛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我不想再替你说谎了。
姑妈抓住他的衣领。
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倒跟我说不想?
周涛没有挣扎。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刮过他的脖子。
我伸手把她拉开。
别在学校动手。
姑妈甩开我,水果袋砸到地上,几只橘子滚到台阶边。
她盯着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好啊。你们都站在一起了。
她捡起一只橘子,狠狠砸向我。
橘子撞在我的肩上,裂开一道口子。
汁水溅到衣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孙可已经按下了录像。
姑妈瞥见镜头,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
随后,她指着我吼道:是你先害我!
我抬手擦掉肩上的汁水。
你刚才说的每句话,都在视频里。
她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下。
周涛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校门。
姑妈还想追。
派出所的车停在路边。
两名民警下车,走到她面前。
周桂兰,请你配合调查。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碎了落在地上的橘子。
【第九章】
派出所第二次给我做笔录时,姑妈终于说出了八年前的事。
她承认把钱放进我的书包,也承认后来把钱拿走。
她说那时小婶总在亲戚面前炫耀,自己只是想让小婶收敛一点。
民警问:为什么让孩子承担责任?
姑妈低头搓着手指。
他老实。大家都喜欢老实孩子。
我坐在隔壁房间,听见这句话时,掌心慢慢收紧。
这几年她说我老实,像是在夸我。
原来那是她挑中的理由。
小婶也做了笔录。
她承认自己当年没有及时说出真相。民警问她为什么,她说自己害怕和姑妈撕破脸,也怕家里关系彻底断掉。
录音设备停止后,她走到我面前。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接这句话。
你已经说过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着要我原谅。
周涛最后才出来。
他脸上没有伤,右手贴着创可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你小时候真以为自己偷了钱吗?
我说:我知道是姑妈让我拿的。
他抬头。
那你为什么还承认?
我看着他。
因为我以为她会保护我。
周涛的眼睛躲开了。
她说你从来不信别人。
我问:那你信过她吗?
他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涛,你造假、造谣,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以后不要再拿我替你挡事。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知道了。
民警把姑妈的询问材料交给我确认。
最后一页要求我写下对相关处理的意见。
我拿起笔,停在空白处。
想写不追究,笔尖却悬了很久。
小婶站在门外,没有催我。
民警说: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写。
我落下笔。
要求依法处理。
姑妈坐在隔壁,听见这句话,突然拍起桌子。
周诚!
她隔着墙喊我。
我是你姑妈!
我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小时候她每次叫我名字,都是要我认错。
这一次,我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民警收走材料。
姑妈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会后悔的!你以后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我走出派出所时,夜风吹过脸上的汗。
孙可在台阶下等我。
他举起手机。
奖学金钱到了。你现在有钱了,该不会还让我请客吧?
我说:我请。
他挑眉。
你不是一直说下次一定吗?
我说:这次是真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先把钱转来,我才信。
我扫了他的收款码。
转账成功。
金额五十二元。
孙可看着到账提醒。
就五十二?
两碗面,一份卤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还以为你要痛改前非。
我说:人可以改,饭钱不能多花。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出声。
我们并肩走下台阶。
派出所的灯光落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半个月后,学校论坛上的帖子被删除。
纪律处分通报没有撤回。
我的奖学金没有被追回,周涛也没有再出现在教室里。
姑妈被依法处理,需退还小婶过去几年垫付的欠款。
这笔钱不是我的。
我没有替她求情,也没有替小婶做决定。
家族群里,姑妈发了很多条消息。
她说自己当年只是糊涂。
她说我从小不懂感恩。
她说小婶故意害她。
我没有回复。
周涛单独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想和我谈谈。
我回他:有话发文字。
他再没发来。
小婶把当年那块旧书包还给我。
她说书包一直在家里,没舍得扔。
我看见拉链边上还留着一小块糖纸。
她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摇头。
那只书包已经装不下现在的东西了。
她没再劝。
学期末,孙可把一张饭卡塞进我手里。
我问:干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
你奖学金到账那么久,一顿饭都没请我。今天补上。
我把饭卡还给他。
上次我转了五十二。
那是你请我吃面的钱。
我盯着他。
你收钱的时候没说是我请。
现在说也不晚。
孙可拉着我往食堂走。
排到窗口时,他点了两份盖饭。
我扫了付款码。
扣款提醒跳出来。
一百零八元。
孙可看着我。
这次真大方。
我看着屏幕。
你不是说要我补请吗?
他没说话,把一份饭推到我面前。
我夹起一块排骨,嚼了两下。
味道一般。
孙可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值一百零八。
他伸手要抢我的排骨。
我护住盘子。
这份是我的。
他把筷子停在半空。
你现在倒是不老实了。
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嘴里。
我一直都知道,哪些事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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