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顺着黑色伞骨砸在青石板上,水珠四溅。
青城郊外的九龙公墓,白花围了三圈。
陈妄蹲在汉白玉墓碑旁边,手里捏着半截刚点着的红梅香烟,使劲嘬了一口,青灰色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
墓碑上刻着陈家老太爷陈百祥的名字。
照片上的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透着一股生前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狡黠。
陈妄,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爷爷尸骨未寒,你居然在墓碑前面抽烟?
尖锐的嗓门划破了墓园的肃穆。
二婶周玉翠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泥水溅了她一身定制黑裙,原本化得煞白的脸此刻因为激动泛起油光。
她身边站着二叔陈建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重的黑皮公文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再往后,堂哥陈天明扯了扯领带,嘴角挂着冷笑,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盯上了掉在泥坑里的肥肉。
陈妄站起身,把烟头按在旁边的垃圾桶灭烟槽里,转头看着这一家三口。
二叔,二婶,天明哥,老头子刚才托梦给我了。陈妄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脚的泥水。
陈建国眉毛拧成麻花:托梦?他老人家临终前连句话都没给你留,托什么梦!
老头子说,下面湿气重,缺几个打麻将的。陈妄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他问我,二叔平时最爱打七对,怎么今天没跟着一起下去伺候着?
放肆!
陈建国脸色骤变,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陈妄,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周玉翠一步跨上前,猩红的指甲几乎戳到陈妄鼻尖上,老头子走得急,生前立下的信托协议我们已经拿到了复印件。九百亿的海外家族信托,那是陈家四代人的心血,不是你一个人能吞下去的!
陈妄退后半步,嫌弃地避开周玉翠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继承人是我陈妄。我一个人吃,老头子乐意。
陈天明冷笑出声,从陈建国手里接过公文包,咔哒一声拨开金属扣,抽出一叠盖着红印的文件。
陈妄,老头子的确把执行权给你了。但是,信托协议附加条款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陈天明把文件抖得哗哗作响,声音陡然拔高,若第一顺位继承人存在重大精神疾病、民事行为能力缺失,信托理事会将由近亲属组成的监护小组全面代管。
周玉翠脸上瞬间堆满了假惺惺的悲痛,抬手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小妄啊,婶子知道你大学毕业后连换八份工作,被大厂开除后受了刺激。你看看你现在,穿成这样,在墓地胡言乱语,精神早就失常了。为了陈家,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签了这份监护权转让书,跟婶子走吧。
陈妄视线落在那叠文件上。
《精神状态司法鉴定意见书初审函》。
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诊断一栏盖着鲜红的印章:重度精神分裂倾向伴有偏执狂躁障碍。
鉴定机构是青城市第七人民医院。
而在公墓台阶下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闪着蓝色警示灯的面包车,车身上赫然印着精神卫生防治中心的字样。
四个身形壮硕、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壮汉已经撑着黑伞,步步逼近。
陈妄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越来越大,在雨幕中回荡。
这套把戏,你们在老头子病床前演了三个月,现在老头子刚埋进去,你们连三个小时都等不及了?
陈建国不再掩饰,整了整西装领口,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小妄,别怪二叔心狠。九百亿,你接不住,会把命搭进去的。听话,去医院静养几年,信托基金每年的利息,二叔会按时给你打生活费,一个月两万,够你吃香喝辣。
我要是不去呢?陈妄双手插兜。
陈天明对着台阶下的四个白大褂招了招手:
那就由不得你了。病人家属在此,强制医疗合法合规。动手!
四个大汉跨步冲上台阶,手里亮出了束缚带和银色的金属拘束环。
领头的男人膀大腰圆,胳膊比陈妄大腿还粗,伸手就朝陈妄的肩膀抓过来。
陈妄站在原地,脚步连挪都没挪一下。
他只是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的钛合金印章,外加一部用透明塑封袋包着的卫星加密电话。
按下扬声器,里面传出一个极度严谨、带着英伦腔调的中文男声:
陈妄先生,苏黎世皇家圣达信托理事会随时为您待命。依照陈百祥先生终极遗嘱加密条款,只要您未被正式收治入院,您指令生效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地方行政与民事文件。
领头的白大褂手掌悬在半空,停住了。
陈建国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枚黑色钛合金印章:那是信托母印?老头子居然直接交给你了?
陈妄对着电话吹了口气,眼神扫过面前的陈家人。
威廉执行长,听得见吗?
威廉的声音平稳无波:非常清晰,陈妄先生。
陈妄指着陈建国:这位是我二叔。他手里的公司,是叫建国建筑工程集团吧?老头子生前是不是用家族信托给他们担保了七点二亿的银行授信?
威廉回答:是的,陈先生。该笔担保授信将在下个月到期。
陈妄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从现在开始,取消担保。同时,启动反向资产追索程序,以信托理事会的名义,要求建国建筑立刻归还历年借调资金,共计三亿四千万。限期,二十四小时。
什么?!
陈建国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脚底下一滑,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陈天明也是浑身一僵,手中的文件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陈妄,你疯了!取消担保,银行会立刻查封建国建筑的所有账户,明天早上我们就会破产!周玉翠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擦黑板。
别急啊,二婶。
陈妄向前跨了一步,直接踩在那张沾满黄泥的精神鉴定书上。
你们不是说我有病吗?重度精神分裂,偏执狂躁。既然我有病,那我现在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商业决策,也是非常符合逻辑的,对吧?
陈妄对着电话继续说道:
威廉,另外再立个项。家族信托名下在青城老城区的那栋百年祖宅,作价三个亿,立刻抵押给高利贷机构,或者随便什么商业银行。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裂开血丝:那是陈氏宗祠!老太爷的牌位下周就要请进去!你敢抵押祖宅?!
抵押出来的三个亿,全部打进青城市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专项账户。陈妄无视了陈建国的咆哮,语速飞快,明确用途,必须专款专用,给青城所有的流浪土狗建造独栋带地暖的四合院,每条狗配两个专职厨师,每天必须吃进口牛脊髓,少一顿,我就告他们违约。
疯子……你彻底疯了!周玉翠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台阶上。
陈妄收起电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惨白如纸的一家三口。
四个白大褂面面相觑,站在雨里进退两难。领头的大汉偷偷看了一眼陈建国,低声道:陈总,这……还捆不捆?
捆?
陈建国一巴掌抽在领头大汉的脸上,打得大汉一个趔趄。
捆你妈!建国建筑要是被停了授信,老子明天就得去跳楼!
陈建国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膝盖砸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抓陈妄的裤管:
小妄!二叔错了!二叔刚才跟你开玩笑的!天明,你个畜生,还不赶紧把鉴定书撕了!
陈天明慌忙跪倒在地,双手在泥水里疯狂划拉,捡起那张被踩烂的鉴定报告,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陈妄退开半步,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
威廉还在电话那头静静等待确认:陈妄先生,流浪狗独栋四合院项目,是否立刻执行转账?
转。陈妄淡淡开口。
不要啊——周玉翠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财产,我说了算。陈妄按断电话,收起印章,撑开自己的黑伞,迈步走下台阶。
经过四个白大褂身边时,陈妄停下脚步,拍了拍领头壮汉的肩膀:
兄弟,回去跟你们院长说一声,明天开始,把你们医院的VIP病房空出三间来。陈建国家里很快就有人用得上了。
雨越来越大,陈妄的身影消失在公墓尽头的迷雾中。
留在原地的陈建国一家瘫软在泥浆里,浑身湿透,耳边只有狂风暴雨的呼啸声,以及催命般的手机震动提示音。
建国建筑财务总监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陈总!不好了!苏黎世信托突然撤销了全部授信,青城商业银行的法务带队封了咱们公司的财务室!
陈建国两眼一黑,一口鲜血喷在老太爷的墓碑前,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天明哥,你爸晕了!快叫救护车啊!周玉翠尖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
台阶下的救护车和精神病院面包车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喇叭按得震天响,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青城市中心的柏悦酒店行政酒廊里,暖气开得很足。
陈妄换了一身干净的灰白色连帽衫,脚上踩着一双沾着少许泥点的人字拖,大喇喇地陷在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高挺,公文包放在脚边,坐姿笔挺如松。
圣达信托远东地区首席合规官,薛志远。
老太爷生前最信任的法律顾问,同时也是陈建国暗中许诺了百分之五佣金的真正操刀人。
陈妄先生,您的动作太快了。薛志远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听不出喜怒,流浪狗四合院的转账指令已经被信托风控委员会拦截了。
陈妄嚼着服务生送上来的免费坚果,嘎嘣脆响。
理由?
理由是,严重背离陈百祥先生设立信托的初衷,且涉嫌资产恶意挥霍。薛志远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遗嘱正文第三章第二节明确规定,继承人有权调动资金进行商业投资与家族荣誉维护,但任何无收益且具有明显精神偏执特征的支出,首席合规官拥有一票否决权。
陈妄把果壳吐在水晶烟灰缸里,抬起眼皮打量着薛志远。
薛大律师,我二叔刚才在墓地许诺给你多少提成?建国建筑脱困后,分你两千万,还是信托资产总额的千分之五?
薛志远的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职业假笑:
陈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我是受瑞士金融监管局认证的独立合规官,我只对信托契约本身负责。陈建国先生虽然方法过激,但他提出的方案,在法律层面上是为了保全陈氏家族的资产不被随意稀释。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陈妄坐直了身子,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既然你说流浪狗四合院是恶意挥霍,那咱们换个项目。
薛志远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陈妄不过是一个刚出象牙塔没多久、在大厂被职场霸凌到辞职的毛头小子,除了靠着老太爷给的权限撒泼发疯,根本不懂资本运作的复杂规则。
洗耳恭听。薛志远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背上。
老头子生前一直想把青城西郊那片烂尾的工业园区盘活,对吧?陈妄问道。
薛志远点头:是的,那是老太爷生前的心病。西郊工业园占地四百亩,原计划投资七十亿打造新能源产业基地,但由于合作方暴雷,项目停滞了四年,目前负债沉重,土地性质复杂,谁接手谁死。陈先生该不会是想……
我想把它买下来。陈妄一口打断。
薛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先生,西郊工业园目前的评估净值是负十三亿。您如果动用信托资金去收购,风控委员会绝对不会批准,因为这不仅不能产生收益,还会把信托资产拖入债务泥潭。
谁说我要用信托资金直接收购了?
陈妄打了个响指。
服务生立刻端上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陈妄抿了一口,眼神冰冷如刀:
老头子在离岸信托里还留了一笔特殊的风险准备金,规模是五十亿,专门用于对冲家族企业的重大诉讼和破产风险,这笔钱不受合规官的一票否决权限制,只需要第一继承人签字,对不对?
薛志远眉头拧成一团,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确实有这笔钱,但那必须在陈氏直系企业面临实质性破产清算时才能动用。
建国建筑明天早上就会被破产清算。陈妄笑了笑,我刚才已经通知了三家主要的建筑材料供应商,他们连夜去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明天九点一到,建国建筑的大门就会被贴上封条。作为兜底保障,这五十亿风险准备金,明天上午九点半就会正式激活。
薛志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小子不仅把陈建国摸得透透的,连信托底层最隐秘的连带条款都研究过!
那你拿到这五十亿,到底想干什么?薛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买下西郊工业园。陈妄凑近薛志远,声音压得极低,然后,改造成青城最大的赛博丧葬文化体验基地。
什么基地?薛志远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赛博丧葬。陈妄吐出一口烟气,给全市所有去世的老人提供数字飞升服务,四百亩地全部用来插服务器机柜,谁家老人走了,不埋地下,把意识上传到服务器里,天天在里面打排位赛。前一百名免机房托管费,后一百名每天给家属弹窗扣款。
薛志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级脑回路?!
把负债十三亿的烂尾工业园买下来,给死人搭机房打排位?
陈妄!你这是胡闹!这是践踏金融伦理!薛志远失态地站起身,声音在安静的行政酒廊里格外突兀,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薛律师,激动什么?陈妄慢悠悠地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有商业逻辑,有盈利模式,有场地,有资金。你凭什么否决?你如果敢否决,我就去瑞士金融监管局实名举报你收受陈建国两千万商业贿赂,录音和资金流水线索,我手里刚好有一份热乎的。
薛志远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重重坐回沙发上,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你……你怎么会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妄把酒杯顿在桌面上,明天上午十点,在西郊工业园招商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我要看到你这位首席合规官亲自出席,为这个赛博丧葬项目站台签字。
薛志远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个精神病?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獠牙滴血的疯狼!
如果不签呢?薛志远咬着牙问。
陈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屁股上的褶皱:
那明天的青城晚报头版,除了建国建筑破产的消息,还会多一条圣达信托远东合规官在瑞士被捕的新闻。薛大律师,你选哪个?
说完,陈妄不再看他一眼,踩着人字拖,踏踏踏踏地朝着电梯走去。
留给薛志远的,只有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
夜色深沉,青城西郊。
破败的工业园大门前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夜风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迈巴赫车内,陈建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地靠在真皮座椅上。
车窗缓缓降下,陈天明把手机递到陈建国耳边,声音颤抖:
爸,薛志远刚刚发来微信,说他……他顶不住了。陈妄手里有他受贿的铁证,明天的发布会,薛志远会代表信托签字,动用五十亿风险金收购这个烂摊子。
陈建国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五十亿……老太爷辛辛苦苦攒下的救命钱,就这么被这小畜生拿去填无底洞了?
爸,我们现在怎么办?银行催款的电话快把我家里的座机打爆了,明早九点一过,法院的执行人员就要去查封咱们的别墅和豪车了!陈天明急得抓耳挠腮,眼眶通红。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戾气。
慌什么!
陈建国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伤口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显得分外狰狞。
明天上午十点的发布会,把陈家宗族所有的长辈都叫上!
陈建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七叔公、九舅爷,还有祠堂执事堂的那帮老东西,全都给我拉到现场去!老子要让他们亲眼看看,陈妄是怎么把陈家的祖产和救命钱拿去造孽的!
他不是要搞什么赛博丧葬吗?
老子就让宗族的长辈把棺材直接抬到发布会现场!
我看他陈妄,有没有胆量当着陈家列祖列宗的面,踩着老人的棺材板去签字!
陈天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对!七叔公最讲究宗族规矩,要是知道陈妄要把祖宅抵押给狗盖别墅,还要给死人造打游戏的机房,七叔公能当场拿拐杖敲碎他的天灵盖!
开车!陈建国厉声喝道,去七叔公家里!连夜去!就算跪下磕头,也得把这尊大佛给我请出来!
迈巴赫撕破夜幕,呼啸着冲向市区深处。
而在工业园最高的一栋废弃办公楼顶层,陈妄坐在水泥护栏边缘,晃荡着两条腿,冷风灌进他的连帽衫里,猎猎作响。
他手里摆弄着那部卫星电话,屏幕上正跳动着西郊工业园底层的地下管网图和电力规划图。
在这片烂尾园区的地底深处,不仅有一座当年国家级超算中心留下的高规格独立变电站,还有青城唯一一条直连国家骨干光缆的特级数据通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负债累累的工业垃圾。
这是当年陈老太爷瞒天过海,留给整个陈氏家族最后的科技壁垒,只是被陈建国那帮短视的蠢货当成了烫手山芋。
老头子,你这手金蝉脱壳玩得挺花啊。
陈妄对着夜空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易拉罐啤酒一饮而尽,随手捏扁,扔进身后的阴影里。
明天,棺材对机房。
希望你们陈家这帮孝子贤孙,血压药都带够了。
翌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西郊工业园招商中心原本落满灰尘的大厅被临时清理了出来。
青城十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前排挤得水泄不通。圣达信托五十亿天价资金入局烂尾园区的消息,早在清晨就引爆了整个同城热搜。
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嚎声。
两具刷着黑漆的楠木棺材被八个精壮汉子用粗麻绳抬着,硬生生挤进了招商大厅的大门,咣当两声巨响,沉重地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震得吊顶的水晶灯乱颤。
大逆不道!丧尽天良啊!
一个满头白发、坐着轮椅的九十岁老者在陈建国和周玉翠的簇拥下被推了进来。
老者手里握着一根龙头拐杖,不停地在大理石地面上疯狂敲击,敲得地砖碎裂飞溅。
正是陈氏家族辈分最高的七叔公陈万年。
媒体记者们瞬间沸腾了,闪光灯疯狂闪烁,咔嚓声连成一片。
七叔公,您慢点,小心身子!陈建国在一旁搀扶着,脸上写满了忠孝节义,转头对着镜头痛哭流涕,各位媒体朋友,大家评评理!陈百祥老太爷尸骨未寒,他的长孙陈妄,因精神失常,居然要动用信托母基金五十亿,把我们陈家数代基业毁于一旦!
不仅如此,他还扬言要掘了祖宅给野狗搭窝!
今天,我们陈氏宗族三代同堂,抬着空棺材过来,就是要当着全青城人民的面,阻止这个不孝子孙!如果他敢签字,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长辈,今天就直接躺进棺材里,死在这发布台上!
周玉翠更是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没法活了!九百亿的信托,落在一个疯子手里!我们陈家几百口人,连口饭都吃不上了!苍天有眼啊,收了这个妖孽吧!
现场的舆论风向瞬间逆转,几个自媒体博主立刻开启了现场直播:
家人们,特大新闻!豪门争产大戏!不孝孙逼得九十岁长辈抬棺死谏!点赞破十万,带大家直击渣男败家现场!
就在大厅内群情激奋、安保人员几乎拦不住宗族亲戚的时刻,招商中心后方的小门被推开了。
陈妄依然是那身灰白卫衣加短裤,踩着人字拖,手里甚至还拎着一袋刚炸出锅的油条和一杯温热的豆浆。
他一边咬着油条,一边穿过人群,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早市。
在他身后,跟着神色惨白、戴着手套战战兢兢的薛志远。
来了!那个疯子出来了!陈天明指着陈妄厉声嘶吼,安保呢?把他扣下!别让他走到签约席!
陈妄没有理会陈天明,甚至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二婶一眼。
他径直走到那两具黑漆漆的楠木棺材前,停下了脚步。
七叔公坐在轮椅上,胡子剧烈颤抖,龙头拐杖直指陈妄的鼻梁骨:
畜生!跪下!
陈妄吸了一大口豆浆,咀嚼着油条,咽下去后才低下头,打量着棺材的材质。
金丝楠木阴沉料,手工卯榫,刷了七道生漆。
陈妄伸出一根手指在棺木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空洞的咚咚声。
二叔,下血本了啊。这两口寿材,市场上少说也得八十万吧?建国建筑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买棺材倒是挺大方。
陈建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然站直身子,怒斥道:
这是七叔公和九舅爷给自己准备的身后物!陈妄,你今天要是敢把字签了,他们两位老人立刻撞死在棺材上!你背得起两条人命吗?你就算拿到钱,全社会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陈妄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镜头和愤怒的宗族亲属。
他把吃剩下的半根油条装回塑料袋,随手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谁说我要让他们装死了?
陈妄拿过讲台上的麦克风,声音经过四组大功率音箱的放大,在空旷的大厅里轰然回响。
七叔公,您老今年九十二了吧?
七叔公怒目圆睁:老夫今年九十四!行得端坐得正,见不得你这败家子作孽!
九十四岁,高寿啊。陈妄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弧度,那您知不知道,您老肺部纤维化晚期,肾功能衰竭,按照目前的医疗水平,最多还有三个月时间?
七叔公浑身一僵,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这事是他最核心的隐私,除了他的私人医生,连他亲儿子都不知道!
陈妄怎么可能知道?!
您老不想死,对吧?陈妄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轮椅上的老人,您今天跟着陈建国来闹,不就是因为他答应您,只要把信托大权抢到手,就出资五千万送您去瑞士打定制干细胞续命吗?
全场一片哗然,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陈建国。
陈建国慌忙摆手:你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陈妄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薛志远咬着牙,颤抖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标有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标志的文件,通过投影仪直接打在了大厅正中央的百寸巨幕上。
威廉执行长动用信托专属情报网,今天凌晨三点调取的数据。
陈妄声音沉稳,字字诛心:
瑞士干细胞实验室上个月因为严重涉嫌医疗欺诈,已经被苏黎世警方全面查封。陈建国所谓的三千万续命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个皮包公司,收了定金之后,准备给七叔公您老人家注射的,其实就是纯净水兑生理盐水,外加一点止痛药。
轰!
七叔公如遭雷击,整个人从轮椅上弹起来半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死死盯着陈建国:
建国……你……你拿盐水骗我?!
七叔公!他血口喷人!他是疯子啊!陈建国急得直跺脚,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但我这里,有真正的长生方案。
陈妄突然话锋一转,打断了两人的狗咬狗。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原本废弃的西郊工业园三维建模图浮现出来,紧接着,无数复杂的冷凝管线、量子刀片服务器机柜、高频脑机接口模拟阵列在大屏幕上飞速旋转重组,极具未来科技感的深蓝色光晕笼罩了整个会场。
西郊工业园,占地四百亩。
陈妄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狂热:
这里拥有一座由老太爷秘密出资、深埋地下三十米的高性能超算中心,计算峰值位列全球前五十。
陈妄指着地上的两具楠木棺材:
七叔公,您躺进这口棺材,三个月后肉体腐烂,化作一把黄土,陈家子孙每年清明除了给您烧点塑料元宝,谁还记得您?
但如果,您选择我给您量身定做的赛博飞升计划呢?
七叔公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大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赛……赛博飞升?
在您心脏停止跳动的前一秒,我们将通过微米级脑切片扫描,把您的全部记忆、思维模型、性格特征,一比一复刻上传到这组每秒运算十万亿次的量子机房里。
陈妄在棺材盖上重重一拍:
从那一刻起,您就是这组服务器里的创世神!您想活多少年就活多少年!您可以在数字世界里天天娶十八岁的新娘,天天吃满汉全席,还能连通互联网,每天在陈建国和陈天明的手机屏幕上弹窗托梦,让他们跪在地上给您磕头!
甚至,如果您高兴,我们还能给您配一套机械战甲躯壳,清明节那天您自己从机房走出来,给自己的墓碑扫墓!
疯了……
整个大厅里所有记者、摄像师、亲属,全都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掉在地上。
严谨的金融逻辑,无懈可击的技术参数,搭配上这套荒谬绝伦到极点的落地场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一辆重型压路机反复碾压!
七叔公剧烈喘息着,干瘪的手指颤抖着抓住轮椅扶手:
真……真的能弹窗托梦?
陈妄挑眉:不仅能弹窗托梦,只要充值够多,还能强行控制他们的车载音响,半夜十二点在他们耳边唱大悲咒。
陈建国听得魂飞魄散,这要是让七叔公信了,自己今天带来的杀手锏不仅彻底废了,还得反过来被七叔公当场掐死!
七叔公!您别听这小畜生忽悠!这都是假的!数字怎么能活人?这是邪术!是骗局!
陈建国冲上去就要抢麦克风。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回荡在大厅里。
不是陈妄动的手。
七叔公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记龙头拐杖抽在陈建国的侧脸上,当场把陈建国抽得嘴角开裂,一颗后槽牙混着鲜血飞了出去!
混账东西!
七叔公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给老子打盐水,你想让老子早点死!小妄要让老子赛博成仙!你还敢拦着?!
七叔公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陈妄,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竟然挤出了一讨好的谄笑:
小妄……不,妄爷!拿什么机会,给太爷爷留个黄金席位!要双人间!带独立显卡的!
陈妄从兜里掏出一张合同,随手扔在七叔公腿上,顺便递过去一支中性笔:
信托资产收购西郊工业园赞同书,宗族长辈代表签字栏。签了,地下机房VIP一号机位,终身免费带水冷散热。
我签!我马上签!
七叔公趴在棺材盖上,手指哆嗦着,连看都没看条款内容,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最后甚至一口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在名字上狠狠按了一个血手印!
薛大律师。陈妄侧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薛志远。
薛志远苦笑一声,在七叔公签字的瞬间,合规流程里宗族利益冲突这一最大阻碍,已经被陈妄用最荒诞的方式彻底粉碎。
他颤抖着翻开公文包,取出合规审批印章,啪的一声,盖在了五十亿转账支票上。
苏黎世信托母基金,第一笔五十亿风险准备金,正式划拨西郊工业园!
陈建国捂着肿胀如猪头的半边脸,瘫软在血泊里,看着那鲜红的印章,眼珠子几乎要爆裂开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仅建国建筑彻底没了救命钱,自己今天拉来的棺材和长辈,全成了陈妄踩着上位的垫脚石!
陈妄收好合同和支票,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宛如死狗的陈建国和周玉翠。
二叔,这两口棺材挺沉的,抬回去挺费劲。
陈妄嘴角咧开,露出冰冷的白牙:
我看你们二位气色很差,印堂发黑,不如就留在大厅里,给你们打个折,提前预订个机柜托管位?放心,等你们没了,我一定每天准时给你们的数字灵堂推送垃圾广告。
你……你……周玉翠两眼一翻,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陈建国剧烈咳嗽着,一口郁血卡在喉咙里,指着陈妄,喉咙里嗬嗬有声,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发布会现场的闪光灯再次疯狂爆闪,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陈建国一家团团包围,镜头死死对准了他吐血的狼狈模样。
而在全场狂热的混乱中,陈妄咬着最后一口油条,拎着喝空的豆浆杯,双手插兜,从两具漆黑的棺材中间大步穿过,径直走向门外的阳光里。
阳光刺破青城连续几天的阴霾,照在他灰白色的卫衣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一条来自苏黎世信托系统的加密短信亮起:
【第一阶段目标已达成。家族核心宗亲阻力清除度百分之三十五。信托母基金解锁下一层权限:千亿级战略资产处置权已就绪。】
陈妄划掉短信,抬头看了一眼晴空万里。
老头子,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该轮到家族里那些自诩高雅、想吃绝户的伪君子们了。
西郊工业园被盘活的消息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青城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三天后,青城最大的艺术品拍卖行——天禧拍卖行即将举行一场春季世纪大拍。
而这场拍卖会最核心的压轴拍品,正是老太爷陈百祥生前收藏的一批顶级明清古字画和官窑瓷器,总估值超过十五亿。
按照家族原本的默契,这批古董将由老太爷的大女儿、陈妄的大姑陈丽华,以及她的丈夫——青城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著名鉴宝大师赵崇礼代为掌管并内部消化。
清晨,陈妄那间出租屋的防盗门被敲得震天响。
陈妄穿着睡裤拉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大姑陈丽华穿着雍容华贵的改良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鸽血红宝石项链,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小坤包,满脸矜持与傲慢。
赵崇礼则背着双手,一身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复古圆框眼镜,眼神里满是对出租屋逼仄环境的厌恶与优越感。
陈妄,收拾一下,跟我们去天禧拍卖行。
陈丽华连门都不愿意进,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用丝巾捂住口鼻:
你二叔那套下作手段失败了,那是他蠢,没文化。但老太爷生前留下的这批古董字画,属于高雅文化资产,不是你用那种下三滥的机房、野狗把戏能糟蹋的。
赵崇礼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长辈兼学者的架子:
小妄,听大姑父一句劝。古董行当水太深,讲究的是眼力、底蕴和家族文脉的传承。你一个工科生,连宋瓷和明青花都分不清楚,硬霸占着这批字画,只会让全青城的文化界笑话陈家后继无人。
陈妄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所以呢?大姑父有何高见?
赵崇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协议,递了过来,神色淡然:
我已经联系了京城和港岛的三位顶级藏家,今天的拍卖会上,我会以专家组组长的身份,对老太爷的那批藏品进行重新评鉴评估。由于年代久远、保存不善,这批藏品目前存在严重的受潮和氧化风险,真实估值大概在两千万左右。
陈妄挑了挑眉:市价十五亿的东西,大姑父一口气给打了个零点一折?
这是严谨的学术评估!赵崇礼脸色一沉,义正言辞,你懂什么?虚高估值只会引来高额的遗产税和管理费!我们出资两千万,从信托基金里把这批濒危文物剥离出来,成立陈氏文教艺术基金会,由我和你大姑终身托管研究。这是在替你分忧,是在保全陈家的文脉!
陈丽华在一旁帮腔:
小妄,字我已经替你代签好了意向书,你只要在拍卖会上露个面,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点个头,两千万现金今天下午就能打到你的个人账户。这两千万是你自己的私房钱,信托管不着,够你挥霍一辈子了。
陈妄接过那份协议,翻了两页,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两千万私房钱啊,听起来确实比我二叔大方多了。
赵崇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傲慢地昂起头:
读书人的手段,自然不是粗鄙武夫能比的。车在楼下等着,别耽误了入场时间。
半小时后,黑色宾利稳稳停在天禧拍卖行门前。
门口红毯铺地,安保严密,出入皆是青城以及周边省市身家过亿的巨贾富商,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与雪茄的混合气味。
赵崇礼一下车,立刻有一群戴着白手套的鉴宝专家和拍卖行高管迎了上来,纷纷躬身行礼:
赵院长,您可算来了!老太爷的那几幅宋代山水残卷,还得请您掌眼定音啊!
赵院长不愧是文坛泰斗,为了陈家的家族文物倾注了这么多心血,实乃当代楷模!
赵崇礼矜持地微笑着,向众人颔首致意,官派作风拿捏得滴水不漏。
陈丽华挽着丈夫的胳膊,如同开屏的孔雀,享受着全场贵妇名媛投来的羡慕目光。
而穿着连帽衫、脚踩帆布鞋的陈妄,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跟班,被刻意甩在身后三米远的位置。
进入拍卖大厅后,赵崇礼直接坐上了第一排最显眼的特邀专家席。
陈妄则被安排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桌上连杯水都没有。
诸位贵宾,女士们先生们!
台上的首席拍卖师激情澎湃地开场:
今天这场春拍最令人瞩目的焦点,正是已故商界传奇陈百祥老先生毕生所藏的七件国宝级艺术品!其中包括北宋范宽画派的《雪景寒林图》真迹残卷,以及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一只!
大屏幕上立刻展示出那几件散发着岁月沉淀气息的珍宝高清大图,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赞叹。
根据圣达信托理事会与青城文博协会的联合初评,这七件藏品的打包起拍参考价为……十二亿元人民币!
台下的富商们纷纷摩拳擦掌,准备举牌。
等等。
赵崇礼忽然在第一排缓缓站起身,拿起了专家席上的专属麦克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文博界的权威副院长身上。
赵崇礼推了推眼镜,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沉痛与遗憾:
作为陈百祥先生的长女婿,以及青城文博协会的名誉会长,老夫不得不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向在场的所有同仁披露一个残酷的真相。
拍卖师一愣:赵院长,您的意思是……
赵崇礼从助手手里拿过一份带有复杂光谱分析图谱的报告,神色严肃:
经过我和故宫三位退役老专家昨夜长达八小时的无损探伤检测,我们遗憾地发现,老太爷晚年由于视力衰退,在海外流晶市场购入的这批藏品,存在极其高超的做旧与移花接木痕迹!
《雪景寒林图》残卷,其绢本底料确实是宋代的,但上面的落款和山体核心皴法,系民国时期造假圣手用激光微雕后人工填色所致!
而那只成化斗彩鸡缸杯,更是典型的清末仿造拼凑件,底部为真,杯身为假!
赵崇礼痛心疾首地一锤定音:
这七件所谓的国宝,实际上是一批彻头彻尾的现代高仿拼接艺术品!按照国际艺术品交易准则,其真实价值,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
哗!
整个拍卖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十二亿的国宝,瞬间跌成了一千五百万的赝品破烂?!
这要是一般人说出来,肯定会被当成故意砸场子。
但说话的是赵崇礼!
文学院副院长、国家级鉴定专家、陈老太爷的亲女婿!
谁会怀疑一个女婿会当众砸自己老丈人遗产的招牌?!
台下的富商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号牌,面露失望与后怕:
还好赵院长大义灭亲,当场揭露啊!不然今天要是砸几个亿买回去一堆高仿,裤衩子都得赔光!
不愧是文人风骨!宁可家族蒙羞,也不让同行吃亏,赵副院长高风亮节!
陈丽华坐在贵宾席上,听着周围一片赞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得意地朝角落里的陈妄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赵崇礼放下麦克风,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再次开口:
虽然这些藏品在商业上已经归零,但它们毕竟陪伴了老太爷后半生,承载了老人的精神寄托。陈氏文教艺术基金会愿意以两千万的托底价格,将其全额回收,永久封存用于反学术欺诈教学!
两千万!
赵副院长自掏腰包两千万替家族遮丑!这是何等的胸襟!
全场掌声雷动。
拍卖师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连忙说道:既然赵院长出具了权威司法级鉴定结论,且现场无人竞价,那么根据特别委托协议,这批藏品将由陈氏文教艺术基金会以两千万的底价……
我出五千万。
一道懒洋洋、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飘了出来,打断了拍卖师的定槌。
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坐在角落里的陈妄。
赵崇礼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长辈的宽容姿态:
小妄,不要胡闹!这是严肃的国际拍卖现场,不是你胡搅蛮缠的地方!五千万?你签了字,那两千万才是你的,你现在哪来的五千万现金举牌?
陈妄站起身,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慢悠悠地踩着地毯走上拍卖台。
大姑父,您刚才说,这些东西全都是假货,拼凑件,只值一千五百万,对吧?
赵崇礼冷哼一声,拍了拍手里的光谱图谱:
白纸黑字,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检测数据,权威不容置疑!你若是不懂,就下去多读两年书,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陈妄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那个用防弹玻璃罩锁着的成化斗彩鸡缸杯面前。
他敲了敲玻璃罩,看向旁边的拍卖行经理:
钥匙呢?打开。
拍卖行经理面露难色,看向赵崇礼。
赵崇礼冷笑一声:打开!让他看!老夫倒要看看,一个门外汉能看出什么花来!
玻璃罩被缓缓升起。
陈妄戴上一只薄薄的一次性塑料手套,随手将那只价值连城、薄如蝉翼的成化斗彩鸡缸杯拿在了手里。
他的动作粗鲁得就像是在路边摊抓起一个两块钱的塑料杯子,看得台下几位真正懂行的大藏家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大姑父,您说这杯子是清末拼接的,底部是真,杯身是假,对不对?陈妄晃荡着手里的杯子。
赵崇礼傲然负手而立:
底部胎土中的微量元素与杯口釉面存在三百年以上的断代差异,这是绝对的铁证!
行。
陈妄点了点头。
下一秒。
在全场数百名顶级富豪、专家、记者惊恐欲绝的注视下。
陈妄手腕猛地一翻,将那只成化斗彩鸡缸杯狠狠砸向了脚下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啪嚓!!!
一声脆响响彻整座死寂的大厅!
价值上亿、流传了数百年的国宝瓷器,瞬间化作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在光滑的地砖上四处飞溅!
啊——!!!
陈丽华发出一声尖叫,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疯了!疯了!他把鸡缸杯砸了!台下的大藏家们心疼得直捂胸口,有人甚至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赵崇礼更是眼珠子充血,浑身颤抖地指着陈妄,暴跳如雷:
畜生!你个败家子!你知不知道你砸碎的是什么?!就算那是高仿,也值上千万啊!你这是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报警!立刻报警把他抓起来!
陈妄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满地的碎片中,捡起了最大的一块底部残片。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喷雾,以及一把普通的打火机。
嗤嗤——
酒精喷在瓷片原本被污垢和做旧层覆盖的夹层断口上。
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蓝色的火苗在瓷片断口上静静燃烧,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
随着火苗的烘烤,原本看似厚重浑浊的瓷土断层表面,竟然缓缓脱落了一层极薄的蜂蜡封装物!
在蜂蜡融化的瞬间,那截断层露出了里面惊心动魄的真容——
不是现代拼接的水泥或环氧树脂。
而是一层细腻温润如羊脂白玉般的极品胎质,断口处甚至自然呈现出微小的气泡群,在射灯的照射下,流转着只有顶级明代官窑才具备的宝光!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在脱落的蜡层内部,赫然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一行蝇头小楷:
【大明成化年制,御窑第七窑绝品,内藏乾坤。】
赵崇礼脸上的暴怒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死死盯着那行金丝小楷,嘴唇发紫,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内藏乾坤……成化金丝暗款……赵崇礼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干呕声,这……这怎么可能在内胆夹层里?!
陈妄站起身,把那块烧出金丝的残片在手里抛了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赵崇礼。
大姑父,您这位文学院副院长,眼力确实不错。
陈妄的声音冰冷刺骨:
老太爷当年为了防盗,特意找了故宫顶级的修复大师,用宋代沉香木粉混合极品蜂蜡,把真正的官窑暗款封死在胎体内部,故意做出了断层氧化的假象。
这手段,老太爷生前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而您刚才拿出来的那份光谱检测报告……
陈妄抬脚踢开脚边的瓷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如果我没猜错,是您提前用放射性同位素对这批文物进行了人为辐照,故意破坏了表面釉层的数据,制造出赝品的假象吧?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把赵崇礼仅剩的体面彻底砸得粉碎!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为赵崇礼叫好的富豪和专家们,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万分。
天呐!人为辐照造假?!故意把真国宝打成赝品,然后两千万低价贱卖给自己名下的基金会?!
这哪是什么文人风骨?这是敲骨吸髓、监守自盗的国贼啊!
太恶毒了!十几亿的东西,他转手倒卖给海外,能净赚几十倍!
闪光灯像狂风骤雨般打在赵崇礼那张灰败绝望的脸上。
陈丽华吓得浑身哆嗦,死死抓住自己的爱马仕包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崇礼,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拍卖行经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保安!立刻控制现场,封存所有检测报告,联系市刑侦支队文物缉查大队!
不……不是这样的……赵崇礼趴在地上,双手在地上胡乱划拉,试图去捡那些被砸碎的瓷片,不是这样的!小妄,是大姑父看走眼了!大姑父老眼昏花,学术失误啊!
学术失误?
陈妄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了外放。
威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陈妄先生,依照您的指令,我们已经同步向青城市纪委、国家文物局以及青城大学党委实名举报了赵崇礼教授历年来利用学术鉴定职务之便,低价侵吞、走私珍贵文物的全部资金流水和海外空壳账户。
目前,国家安全部门和文物稽查大队已经进驻赵崇礼在青城大学的私人工作室,现场查获涉案文物四十七件,其海外隐秘账户内的一亿两千万美金,已被国际刑警组织全额冻结。
赵崇礼听到一亿两千万美金被冻结的瞬间,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脑袋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当场昏死过去。
大姑陈丽华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扑倒在赵崇礼身上疯狂撕扯:
一亿两千万美金?!赵崇礼你个王八蛋!你在外面到底养了几个狐狸精!你居然背着我存了这么多钱!你醒过来给我交代清楚!
现场一片荒诞的混乱。
原本高雅神圣的艺术品拍卖行,瞬间变成了原配暴打出轨伪君子的狗血修罗场。
大批全副武装的文物缉查警察快步冲进大厅,直接将瘫软的赵崇礼和尖叫的陈丽华反手铐上,戴着黑头套押出了大门。
陈妄站在拍卖台上,看都没看满地的狼藉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目瞪口呆的拍卖师:
剩下的六件字画,不用拍了。
拍卖师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陈先生,您打算怎么处理这批国宝?
陈妄随手把手里那块烧出金丝的鸡缸杯残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淡淡地开口:
全部无偿捐赠给国家历史博物馆。
但是,附带唯一一个附加条件。
拍卖师一愣:什么条件?
陈妄指着展厅大门外被押上警车的赵崇礼夫妇:
展品下方的捐赠人名录上,必须用红字大号加粗标注:感谢原青城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赵崇礼同志为本批文物无偿提供鉴定做旧与打假演示素材。
噗——!
台下几个还没离开的藏家当场喷出一口茶水,笑得直拍大腿。
虾仁诛心!
这是要把赵崇礼钉在全国文博界的耻辱柱上,生生世世让人围观唾弃啊!
走出拍卖行的时候,中午的烈日正悬在头顶。
陈妄深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二叔的建国建筑垮了,七叔公进了他的赛博机房,大姑和姑父直接喜提银手镯和无期徒刑豪华套餐。
但陈家这本烂账,还剩下最后,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陈妄的亲三叔,青城商会的副会长,掌控着陈氏家族全部海外贸易与实体商场的资本大鳄——陈建业。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露出一张与死去的陈老太爷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阴鸷沉稳的中年面孔。
小妄。
车内传来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闹够了吗?
陈妄停下脚步,隔着墨色的车窗玻璃,看着车里坐着的亲三叔陈建业。
三叔,几天不见,发际线又往后移了啊。陈妄笑嘻嘻地搭话。
陈建业冷冷地看着他:
你二叔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包工头,你大姑是个蠢笨如猪的深闺妇人。他们输给你,不稀奇。
但你以为,凭着老太爷留给你的那点信托权限,就能在青城只手遮天了吗?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陈建业的贴身保镖递出一份烫金的请帖。
今晚八点,陈家老宅,家族宗祠最高扩大会议。
陈建业靠在真皮靠垫上,眼神如同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蟒:
海外陈氏宗亲会的十二位理事已经全部回国。老太爷的离岸信托基金虽然厉害,但我们手里握着陈氏家族宗族戒律堂的罢免令。
只要十二位理事全票通过,认定你欺师灭祖、残害同胞,按照清代延续至今的陈氏族规,我们可以合法收回你所有的宗族财产继承权,并把你逐出陈氏谱牒。
到那时,你依然是个精神病人,但你连一分钱的保护费都拿不到。
陈妄接过那张烫金请帖,在手指间像转扑克牌一样转了一圈。
三叔,你们为了吃绝户,连清代的裹脚布都翻出来了?
陈建业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有效就行。今晚八点,不来,视作主动弃权。
车窗缓缓升起,劳斯莱斯幻影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陈妄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随手把那张价值不菲的烫金请帖撕成了两半,扔进身旁的下水道里。
逐出族谱?
族规制裁?
陈妄从兜里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威廉的号码:
威廉,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把老太爷在瑞士银行保险库里存的那份一九四八年的原始地契调出来。
第二,通知青城市自然资源局、文旅局、以及消防安全督察大队,今晚八点,去陈家老宅进行突击联合执法检查。
第三,去全城最大的殡葬批发市场,给我拉两车最便宜、最响亮的电子花圈和赛博唢呐过去。
电话那头的威廉停顿了一秒,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陈妄先生,您是准备去给宗族大会送终吗?
送终?
陈妄迎着阳光眯起眼睛,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我是去收房租的。
我的财产我说了算。陈家老宅那座破庙占着我的地皮一百二十年了,今晚,也该把这笔账算清了。
夜幕降临,暴雨再次笼罩了青城。
位于老城核心区的陈家老宅灯火通明,高门大槛,飞檐斗拱,散发着百年门阀的森严与压迫感。
宗祠大堂内,青烟缭绕。
上百个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地供奉在三层供桌上,庄严肃穆。
大堂两侧,端坐着十二位从全球各地赶回来的海外陈氏宗亲理事。这些人一个个身穿定制唐装,手盘核桃沉香,面容冷酷,气场极强。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三叔陈建业。
在他身旁,原本威风凛凛的二叔陈建国打着石膏、坐着轮椅,大姑陈丽华哭得眼眶红肿,两人如同原告席上的受害者,死死盯着门口。
时辰到了。
陈建业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眼神冰冷:
关门。陈妄既然不敢来,按照族规,视作放弃答辩,即刻启动全票罢免程序……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打断了陈建业的发言。
陈家老宅那两扇有着上百年历史、厚重无比的黑漆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两辆造型极其怪异、顶上架着六个大喇叭的电瓶三轮车直接开进了庄严的宗祠天井里,车斗里堆满了闪烁着五彩霓虹灯的塑料花圈!
紧接着,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高保真电音唢呐声从六个大喇叭里轰然炸响!
音浪夹杂着极具动感的重低音迪斯科节奏,在大堂内疯狂回荡,震得供桌上的牌位东倒西歪,甚至连三清铜香炉里的香灰都被震得漫天飞扬!
百鬼夜行!迪斯科哀乐!
大堂内的十二位海外宗亲理事手里的核桃啪嗒啪嗒全掉在地上,一个个捂着耳朵,脸色煞白,满脸惊骇!
陈妄!
陈建业猛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暴吼:
这里是陈氏宗祠!列祖列宗安息之地!你居然敢放这种淫词艳曲!大逆不道!成何体统!
车门推开,陈妄打着一把透明塑料雨伞,嘴里嚼着口香糖,悠哉悠哉地走进了大堂。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身穿制服、面容严肃的执法人员:
市自然资源局规划科、市文旅局古建筑保护科、市消防安全大队。
三叔,耳朵不好使就去治,这叫赛博电音超度曲,专治各种脑封建和脑血栓。
陈妄随手把雨伞收拢,甩了甩水渍,直接走到供桌前,拉过一把原本属于大宗正的紫檀木雕花交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十二位海外理事中,一个拄着拐杖的华侨老者站起身,用颤抖的手指着陈妄怒斥:
放肆!小畜生,你目无尊长,残害亲族!建国被你逼得公司破产,丽华的丈夫被你送进大牢!今天我们陈氏十二支房齐聚,就是要收回你的信托控制权,将你从族谱彻底除名!
除名?
陈妄靠在紫檀木椅上,翘起二郎腿,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咔嚓一声嗑开:
老头,你哪位啊?从马来西亚飞回来的吧?橡胶园还没破产呢,跑这来指点江山?
你……你……老者气得浑身哆嗦,呼吸急促。
行了,别倚老卖老了。
陈妄把瓜子皮吐在供桌前的铜香炉里,拍了拍手。
身后的自然资源局执法队长立刻走上前,展开了一份带有国家测绘总局最高防伪钢印的红头文件,以及一份用牛皮纸精心装裱的泛黄原始地契。
陈建业先生,以及在场的各位陈氏宗亲。
执法队长声音洪亮,公事公办:
接市民陈妄先生实名举报与产权核验申请,经国家不动产登记中心及历史档案局联合复核确认:
这处占地六千平方米的陈家老宅,其所占土地的永久独立产权,并不属于陈氏宗族公产。
大堂内瞬间一静。
陈建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强烈的危险预感涌上心头:
你胡说什么!这老宅是我们陈氏先祖在一九二零年建立的,怎么可能不是公产?!
执法队长指着地契上的落款:
根据一九四八年老民国土地清册,以及一九八二年国家落实侨房政策补换发的特种不动产权证,该地块的原始出资人与唯一独立法人代表,系陈百祥先生个人独资。
陈百祥老先生在立下遗嘱时,已经将该地块的全部地役权、使用权及空间管辖权,完整打包并入了第一继承人专属资产池。
也就是说。
执法队长合上文件,目光环视全场:
这栋陈家老宅的真正独立业主,从法律意义上讲,只有陈妄先生一人。你们所谓的陈氏宗祠,属于未经业主书面许可、非法侵占他人不动产长达四十年的历史违章建筑!
轰——!
仿佛平地起了一惊雷!
十二位海外理事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们千算万算,企图用宗族规矩把陈妄踢出去,结果到头来,连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片祖宗基业,全都是陈妄个人的私产?!
陈建业脸色煞白,指节深深抠进太师椅的扶手里:
不可能!就算地皮是老太爷个人的,上面的宗祠也是族人集资修建的!宗族戒律堂受民间自治法保护,你休想赶我们走!
我没打算赶你们走啊。
陈妄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得像个纯真的孩子。
三叔,我可是个讲究契约精神的良好市民。你们想在这里拜祖宗,没问题,甚至你们想天天住在这里吃大锅饭,我也举双手赞成。
但是……
陈妄从兜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账单,随手一扬,纸片如同雪花般洒落在十二位理事和陈建业的脸上。
根据青城市最新商业地产租赁指导价,老城区核心地段仿古建筑商业租金,每天每平方米四十五元。
这栋老宅六千平,每年租金二十七万。
过去四十年,你们陈氏宗族戒律堂无偿占用我名下物业,累计未付租金加上通胀利息,一共是……三十九亿四千万。
噗!
刚坐下的马来西亚华侨老者一口气没喘上来,手里的拐杖当场脱手,捂着心脏直挺挺地滑到了桌子底下!
三十九亿?!
你抢钱啊?!
周玉翠从轮椅后面窜出来尖叫:陈妄!你这是讹诈!我们拜的是陈家的老祖宗!你太爷爷的牌位也在上面!你收租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老头子在上面要是嫌贵,他可以托梦让我给他免单。陈妄冷笑,但你们这帮活人,一分钱都别想赖。
陈建业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眼神狰狞如鬼:
陈妄,你以为弄两张旧纸就能吓住我?这三十九亿是历史遗留问题,就算打官司,拖上十年八年也是悬案!今晚只要十二理事全票通过把你逐出族谱,你的社会信用就会彻底破产!
全票通过?
陈妄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剩下的十一位面无人色的海外理事:
各位叔公叔伯,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老太爷设立的九百亿信托基金里,有一条特别对冲基金条款:只要有宗亲理事自愿申请脱离陈氏宗族戒律堂,并出具关于陈建业商业欺诈的证词,该理事名下的海外支脉,就能立刻从信托基金里无息领取五千万的家族创业扶持金,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话音刚落。
大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啪嗒!
一位来自温哥华的理事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定制唐装,将脖子上的佛珠扯断,大步流星地冲到陈妄面前,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万宝龙钢笔:
大侄子!不,陈妄家主!我早就看不惯陈建业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了!我退!我现在就退出戒律堂!我实名举报陈建业利用远洋贸易洗钱三十个亿!
我也退!
我也退!陈建业去年伪造老太爷签名的跨国授权书就在我手里!我交出来!
我也退,带我一个!我名下的航运公司快揭不开锅了,求家主赐五千万救命啊!
大唐瞬间彻底失控!
刚才还满脸威严、高风亮节的海外理事们,此刻如同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大妈,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理事令摔在地上,踩得粉碎,拼命往陈妄手里塞举报材料和退组声明!
眨眼之间,十二位理事倒戈了十一个!
原本庄严神圣的宗族审判,瞬间变成了陈建业的大型声讨清算现场!
陈建业孤零零地站在中央,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浑身剧烈颤抖,看着眼前这帮为了五千万瞬间把自己卖得干干净净的所谓族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喉咙里腥甜翻涌。
你们……你们这帮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徒!陈建业咆哮着,声音嘶哑凄厉。
三叔,别喊了。
陈妄推开周围热情的宗亲,慢步走到陈建业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陈建业胸口别着的商会徽章:
你以为你用宗族道德当枷锁,就能把我捆死在你的规矩里?
可惜啊,三叔,这个世界上,能打败金钱的,只有更多的金钱;能击垮虚伪道德的,只有绝对的流氓逻辑。
你用族规压我,我就用地契收你的房租。
你用亲情绑架我,我就用利益把你的同盟买成我的走狗。
陈妄眼神骤然变冷,语气犹如数九寒冬的玄冰:
现在,十二理事倒戈,宗祠判定为非法违建。
文旅局和消防队的同志还等着拆违呢。
消防大队长立刻上前一步,亮出红色的紧急查封决定书:
陈建业先生,该处建筑存在重大消防隐患,私拉乱接电线,且未配备任何现代化灭火喷淋系统。依照《消防法》第六十条,本场所即刻予以临时查封,限令明早八点前全部搬离,否则将依法采取强制拆除措施!
封条!贴上!
大批消防队员和执法人员涌入大堂,红白相间的封条啪啪啪地贴在了宗祠的大门、梁柱以及神龛之上!
供奉了百年的陈氏宗祠,在这一夜,彻底被贴上了查封的封条!
二叔陈建国看着眼前的景象,两眼翻白,嘎的一声,再次抽搐着晕死过去。
大姑陈丽华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断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而陈建业站在漫天飞舞的封条与嘈杂的警笛声中,头发散乱,领带歪斜,原本笔挺的西装皱成一团。
他死死盯着陈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陈妄……你把陈家全毁了……你把所有人都逼上了绝路……老太爷九泉之下,绝不会放过你!
老头子放不放过我,我不知道。
陈妄撑开透明塑料雨伞,转过身,背对着一片狼藉的大堂,迈步走入雨幕。
但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陈妄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而森冷的笑意:
他说,陈家这帮蛀虫,只要给他们留下一毛钱,他们就敢趴在骨头吸骨髓。
所以,最好的孝顺,就是让他们连内裤都穿不起。
伞面旋转,雨水飞溅。
陈妄的身影彻底融入了老城区的黑夜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两辆电瓶车上的大喇叭,依然不知疲倦地疯狂轰炸着洗脑的电音唢呐声,回荡在百年老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曲为旧时代门阀敲响的丧钟。
三个月后。
青城最高人民法院大法庭。
这场举国关注、涉及金额高达九百亿的陈氏家族信托终极所有权确权案,迎来了最终宣判。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
全国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长焦镜头死死对准了原告席与被告席。
原告席上,陈建国坐着电动轮椅,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败如死灰;
大姑陈丽华身穿洗得发白的囚服,由两名女警押解着出庭;
三叔陈建业曾经一丝不苟的背头已经彻底花白,眼神空洞无光,身上背负着涉嫌洗钱、职务侵占、非法集资等共计十七项重罪指控。
他们名下的所有房产、豪车、私人账户,已经在过去的九十天内,被瑞士信托理事会与国内司法机关联手执行清算,全部执行抵扣了前期造成的重大商业损失。
现在的陈家极品亲戚们,兜比脸还干净,真正意义上的负债累累、穷困潦倒。
而在被告席上。
陈妄依然是一身洗得发软的宽松连帽衫,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支价值不过两块钱的黑色圆珠笔,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威廉率领着一支由三十六名国际顶级大律师组成的豪华律师团,整整齐齐地坐在他身后,气势磅礴如铁壁合围。
法槌重重落下。
主审法官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综上所述,本院认定:原告陈建国、陈丽华、陈建业等人所主张之‘监护人代管’、‘宗族信托决议’及‘精神障碍认定’等诉求,均缺乏事实依据与合法性基础,且存在重大伪造证据、恶意侵占及商业欺诈行为!
依照《民法典》及国际信托法相关准则,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确认被告陈妄先生为陈百祥离岸家族信托基金之唯一、排他、完全所有权人与终身最高决策人!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当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法庭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闪光灯的狂潮!
赢了!
九百亿信托基金,再也没有任何限制,没有任何附带条款,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归属于陈妄一人支配!
原告席上,陈建国当场从轮椅上滑落,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老泪纵横,发出绝望的哀鸣。
周玉翠疯狂地用头撞击着木质围栏,哭喊着自己的名字和老太爷的牌位。
退庭后。
在法院大门外那高耸的白色石阶前,上百名记者如同潮水般将走出来的陈妄团团围住。
陈妄先生!作为全亚洲最年轻的千亿级信托掌控者,您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陈先生!您对您二叔、三叔一家的遭遇有何评价?您是否会考虑给予他们基本的人道主义救助?!
闪光灯几乎将陈妄的视网膜晃瞎。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只见身无分文、连今晚住处都没有的陈建国在周玉翠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扑下了台阶。
陈建业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原本傲慢的头颅此刻低垂到了尘埃里。
扑通!
在全城媒体、长焦镜头、以及无数现场围观市民的瞩目之下。
这帮曾经不可一世、想方设法要吃绝户的陈家核心亲戚,齐刷刷地跪倒在陈妄面前,疯狂磕头!
地面被磕得咚咚作响!
小妄!大侄子!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啊!
陈建国痛哭流涕,满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建国建筑没了,房子被法拍了,我们连今晚住天桥底下的被褥都买不起了!求求你,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赏我们一口饭吃吧!一个月给三千块钱就行啊!
是啊小妄!周玉翠抓着陈妄的人字拖,哭得浑身发抖,婶子以前嘴贱,婶子该死!你把我们当条狗养着也行啊!别不管我们啊!
陈建业更是老泪纵横,喃喃自语:小妄,三叔给你磕头了……求求你,给条生路……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捕捉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豪门恩怨,反目成仇,最终以极品亲戚全员下跪求食收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掌控着九百亿生杀大权的年轻富豪做出最后的裁决。
是斩尽杀绝?
还是圣母心发作,施舍点残羹冷炙?
陈妄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群痛哭流涕、毫无尊严的昔日长辈。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极致的松弛与玩味。
二叔,三叔,二婶。
陈妄缓缓开口,声音通过记者们的收音麦克风,清晰地向全网同步直播:
你们看,你们早这么通情达理,咱们何必闹到法庭上呢?
陈建国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激动得浑身颤抖:小妄,你……你愿意给我们安排工作?
当然。
陈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极其温柔、却让陈家人后背瞬间结冰的笑容。
我这个人,最讲究家族亲情了。
陈妄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威廉立刻递上来三份崭新劳动合同。
我斥巨资收购的西郊工业园,现在的赛博丧葬飞升基地,已经正式投入运营了。
陈妄把合同扔在陈建国的脸上:
机房地下三十米,专门开辟了一座赛博功德池,里面养了一万条电子仿生锦鲤,负责给老太爷和七叔公的数字意识提供情绪价值。
目前,这个岗位严重缺人。
陈建国愣住了:电……电子锦鲤?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工作内容非常简单,而且体面。
陈妄指着合同上的岗位职责,一字一顿地念道:
第一,每天早晨六点准时穿上特制的全封闭防静电潜水服,潜入冷却液池底,用棉签手工给一万条锦鲤擦拭鱼鳃。
第二,每隔一小时,通过扩音器用真情实感向池底大声诵读陈氏信托的每日财报,必须读到声泪俱下,不能有一丝杂念。
第三,工作实行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全年无休。
陈建国的脸瞬间绿了:这……这怎么可能完成?!那冷却液池底零下十五度啊!
嫌冷啊?
陈妄耸了耸肩:
底薪一个月八万,包吃包住,住机房管道间,吃锦鲤剩下的高蛋白饲料。
陈妄收敛了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冰冷如铁:
签,你们还能活得像条会喘气的狗。
不签,青城的大街小巷,今晚连个桥洞都不会留给你们。
二叔,三叔,你们自己选。
寒风呼啸而过。
陈建国、周玉翠、陈建业三人面面相觑。
看着合同上那高额的违约赔偿条款,看着那近乎变态的折磨内容,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周围无数嘲弄鄙夷的镜头。
他们知道。
等待他们的,将是下半辈子在暗无天日的机房深处,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赛博劳役与精神凌迟。
但是,他们有的选吗?
没有。
我签……我签!
陈建国颤抖着抓起地上的圆珠笔,闭上眼睛,两行绝望的悔恨泪水滑落脸颊,颤颤巍巍地在合同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陈建业和周玉翠也瘫软在地,如同行尸走肉般,抢着在卖身契上画押。
闪光灯在此刻达到了高潮。
陈妄转过身,踩着人字拖,迎着无数镜头与漫天飞舞的金色法槌判决书碎屑,大步走下法院的汉白玉台阶。
微风吹起他灰白色的连帽衫。
阳光洒在青城繁华的街道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卫星电话在口袋里震动,威廉的声音传来:
陈妄先生,九百亿信托资产已全额归集至您的私人独立账户。接下来,您的第一笔个人支出指令是……?
陈妄抬头看了一眼湛蓝如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嘴角咧开一抹极度嚣张且畅快的弧度:
先去老头子墓碑前摆个烧烤摊。
烤最贵的雪花牛肉,开最贵的八二年拉菲。
然后,给我全款买十辆重型推土机,把老城区那栋破烂宗祠,给我平了修露天公共厕所。
我的财产,老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