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上写着“占位性病变,建议穿刺活检”。
我告诉家里人,我可能得了癌症。
我爸沉默三秒,第一句话是:“你那套房子,要不先过户给你弟?”
我妈哭着问银行卡密码,弟媳每天炖乌鸡汤,顺便打听保险受益人。
后来,我发现弟媳竟然拿我的房子作担保,私下借了十万块钱。
他们不知道,我的病理报告已经出来了。
良性。
我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弟弟的生日快到了。
那天,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分我的遗产。
1 占位
体检报告上有两个词:占位性病变,建议穿刺活检。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在下小雨。我在门诊楼门口站了十分钟,把报告折好,放进包最里层,决定今晚告诉家里人。
总要有人知道。我想。
饭桌上,我说了我可能不太好。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三秒。
"确诊了吗?"
"还要做穿刺,等病理。"
"哦。"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曦曦,你那套房子,早晚的事——要不,先过户给你弟?免得以后麻烦。"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睛一边拉我的手:"老头子你胡说什么,曦曦还在这儿呢……曦曦,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
弟弟陈阳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
弟媳周莉站起来给我盛汤:"姐,喝点汤。爸也是着急,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那顿饭后面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的是,我说"我吃饱了"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我穿刺约在哪天。
那天夜里,我凌晨三点还在看手机。搜索框里全是"肺结节恶性概率""穿刺病理多久出结果""早期治愈率高吗"。我在厕所吐了一次,洗了脸,出来把窗帘拉开,看了一小时的天。
然后我给自己做了三件事:预约穿刺,请了年假,没告诉公司任何人。
我告诉我自己,先治病。家人这边,慢慢处。
第二天上午,周莉来了。
提着一锅乌鸡汤,进门就骂我不开空调,说我这个病人不会照顾自己。她把厨房收拾了,汤盛出来,看着我喝,眼眶红红的。
"姐,"她说,"你别多想。天塌下来,有我们呢。"
我捧着那碗汤,热乎乎的。我承认,那一秒,我差点哭出来。
"对了姐,"她像忽然想起来,"你那些保险,受益人写的是谁啊?妈让我问问,怕你以后……办起来麻烦。"
汤还烫着。
我把它放下了。
"写的我爸妈。"我说,"回头我整理个单子,发你。"
"哎,好,好。"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歇着,我先回,下午还得接孩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跟你弟商量了,给你客厅装个摄像头。我们不在家,也能随时看着你,放心。"
晚上,陈阳来装的。他爬上梯子,拧螺丝,调试,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装完,红灯亮了。
他站在梯子上,看着镜头,跟我说了两天来的第一句整话:
"姐,你站过去点,我看看清不清楚。"
我站到镜头前面。
红光一闪一闪。
我对着它,笑了笑。
2 遗嘱
老钱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我爸的老朋友,司法局退休,穿一件呢子大衣,进门先打量我的脸色,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曦曦啊,叔今天来,是受你爸委托。"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趁你现在思路清楚,把身后的事安排明白。叔是过来人,这种事,越早越利索,越拖越麻烦。"
第一份,遗嘱。房产由弟弟陈阳继承,存款由母亲"代为保管"。
第二份,房屋赠与协议。
我把两份文件都拿起来,一份一份看。干了十年财务,看合同先看抬头再看落款,职业病,改不掉。
赠与协议我多看了一遍。
那不是遗嘱。那是一份要求我生前赠与房产的协议。
"叔,"我放下文件,"这份不是遗嘱。签了以后,我弟就能拿着协议,催我办过户,是不是?"
"手续早晚要办,"老钱笑呵呵地说,"先把协议定下来,省得以后麻烦。"
"遗嘱里这条,"我指着存款那行,"'由母亲代为保管'——没有账目公开条款,没有支取限制。叔,这叫保管吗?"
老钱的笑淡了。
我爸的脸沉下来:"陈曦,你什么意思?你防谁?"
"爸,我什么也不防。"我把两份文件码整齐,推回去,"穿刺结果还没出来。结果不好,我会把后事安排清楚。但房子怎么分,等我自己想明白了再说。结果好——"我顿了顿,"这些东西,我们用不上。"
"万一你到时候没这个力气签字了呢?"我妈在旁边,哭得眼睛通红,"万一呢?妈问你,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万一你要住院,妈好给你缴费——"
"密码我记在小本本上。"我说,"住院我带着本子。"
那天中午,老钱没留下吃饭。
我爸摔了门。我妈在厨房哭,哭声压得很低,压给我看。
下午,陈阳给我发来一个链接。
"姐,点一下,摄像头的共享邀请。以后你手机上也能看,随时看。"
我点了接受。下载了那个App,登录,设备列表里,"客厅"两个字旁边,红灯常亮。
陈阳把摄像头连回放带导出权限,一起共享给了我。我把下午的客厅录像下载到手机,又备份了一份进个人网盘。
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旧手机,充上电,设成飞行模式加录音,塞进客厅电视柜的第二个抽屉。那里摆着一包茶叶,谁来都会顺手拿。
手机没电之前,能录三天。
周二傍晚,周莉发来一条消息:
"姐,明天复查我陪你去。病历材料我都帮你装好了,签字我带笔。"
我盯着"签字我带笔"五个字,看了几秒。
回复她:"好,麻烦你了。"
3 抵押
复查约在了周三上午,穿刺后的第一次复查。
周莉比我还上心。七点四十,她拎着早饭和文件袋站在我家楼下,一路上把检查流程问得比我还熟。
"病历、检查单、医保卡,我都给你装好了。"她拍拍那个文件袋,"你一会儿只管检查,签字我来翻页。"
医院人多。缴费,抽血,排队做增强。
等结果的间隙,护士站喊我补签几份材料。周莉立刻把她的文件袋打开了。
"姐,护士刚才说的材料在前面。后面还有一份住院费用担保,万一治疗费不够,家里好帮你周转。你一起签了吧。"她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地响,笔尖指向一行行空白,"你签这儿,这儿。"
我伸手去接笔,目光落在那份"医院材料"上。
抬头是黑的。没有医院名称。
甲方(抵押人):空白。乙方(出借人):空白。再往下,一行小字:抵押物——某某路某某小区,那串门牌号,我看了八年房产证,一个字都不会错。
借款金额:贰拾万元整。借款人签字栏,已经签了周莉的名字。
日期栏,也是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离纸一厘米。
"姐?"周莉催我。
"这份格式不对。"我把那份文件抽出来,拿在手里,"医院的材料,落款都是印刷体。这份是空白签字栏。"
"哎呀,新版的,"周莉的笑容维持着,"住院部刚换的格式,担保用的,跟押金一个性质。"
"哦。"我点点头,把它折好,放进我自己的包,"我回去仔细看看,看明白了再签。"
周莉的手伸了一半,停在文件袋上方。
"那份……你先把材料给我,"她笑不出来了,"弄丢了不好补。"
"丢不了。"我拉上包的拉链,冲她笑笑,"我自己的东西,我看完了还你。"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伸手。
检查单、缴费单,我都照签。那份担保,我一个字没写。
那天剩下的检查,周莉明显心不在焉。下楼的时候,在住院部大厅,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
"姐,那个担保的材料……你要是签了,我那边,就能动了。"
我看了她一眼:"动什么?"
"就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我在公司财务部见得多了——要回款的,催付款的,都是这个眼神,"那十万都到账了,债主天天催我补担保。你签了这份,后面的十万才能放——"
她说了一半,刹住了。
大厅很吵。叫号声,哭声,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
我看着她:"什么十万?"
"……我是说,"她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借给咱家应急的那笔钱。你要签了,咱们不就周转开了嘛。"
"哦。"我说,"回头再说。"
我没再问。
十万是不是真到了账,我只有她这一句话。但债务人急成这样,这话,多半是假不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大,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病理报告还没出来,我连自己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她们已经开始处置我的房子了。
不但开始处置了,钱,已经先花出去十万了。
我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把手机掏出来,把那份"担保材料"从头到尾拍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角落,发进我自己的邮箱。
刚拍完,电话响了。
医院的号码。
"陈女士您好,您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方便的话,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4 良性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的时候,我先看的不是结论,是他的表情。
没什么表情。
"病理出来了,"他说,"肉芽肿性病变,良性。那个占位,不是肿瘤。"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又问了一遍。他指着报告单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我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
第一个反应是想哭。第二个反应是想找个人说。我翻开通讯录,从上滑到下,二百多个名字,最后停在"妈"上。
停了三秒,我把屏幕锁了。
我走进消防通道,靠着墙站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等我擦干脸走出医院,腿还有点软。报告单放进包最里层。
回家的地铁上,我把那份抵押合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回看懂的,不是条款。条款我第一眼就看懂了。
乌鸡汤里藏着受益人的试探。遗嘱下面压着赠与协议。连那台说是为了照顾我的摄像头,我现在都不敢信。
我妈哭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滴眼泪是真的?
我不知道。
但我不敢再赌了。
我盯着车窗看了很久,把两份说辞,在心里打了三遍腹稿。
出站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我爸。
"爸,房子的事,我想通了。但有些话,我想先单独跟您说——别让周莉知道。"我顿了顿,"她好像在外面,拿咱们的房子,做了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楚。反正,您先别声张,也别跟她提。"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妈。
"妈,结果还没全出来。但有件事,我想先告诉您: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那套房子,是留给您养老的。这事儿,不能过别人的手。"
我妈在那头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骂我爸老糊涂。
当晚九点半,周莉的微信进来了。
"姐,报告出来了吗?明天我过去看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
"还没。"
那是我对她们说的,第一个谎。
5 点火
周四的家庭聚餐,火是我妈先点的。
"房子的事,我跟曦曦说好了。"我妈把筷子放下,"她那套房,是留给我养老的。谁也别打主意。"
我爸愣了两秒,脸涨红了:"你胡说什么?谁跟你说的?"
"曦曦说的!"
"她什么时候——"我爸猛地转头看我。
我低头喝汤:"妈记错了吧。我说的是,房子不过别人的手。"
"你听听!你听听!"我妈拍着桌子,"你们爷俩早就商量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那顿饭不欢而散。我爸摔门走的时候,周莉的脸色变了三次。
周四晚上,我爸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曦曦,你上次说,周莉拿房子做了些什么——到底什么事?"
"爸,您别问我。"我说,"您去问她。她要是清白,您问什么,她都敢答。"
电话挂了。我都能想象我爸坐在沙发上琢磨的样子。
周五晚上,周莉找上门来。
没有汤,没有笑,进门就坐在我对面,眼睛通红:
"姐,你跟我爸说什么了?他现在天天盯着我问东问西,陈阳也跟着问——我们家现在跟审讯似的!"
"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她忽然站起来,又坐下,声音抖了,"姐,我跟你交底。合同上签的二十万,说好先放十万,后面的,等你签了担保再放。可那十万,我已经花出去了。债主说了,下周三之前补不上担保,就按协议追究违约责任——姐,你签个字,就一个字,行吗?我求你了。"
"下周三?"
"下周三。"她的眼泪掉下来,"姐,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沉默了很久。
"下周三,是陈阳生日。"我说,"全家都在。我当着全家的面,答复你。"
周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
"真的?姐,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周莉,不是我逼你的。
是你自己,把债主请进了这场生日宴。
6 买家
周日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陈女士您好,我是某某地产的。您名下某某小区那套房,挂牌价四百五十八万,有位客户想约时间看房,您这周方便吗?"
我坐在书桌前,浑身发冷。
"我没挂过盘。"
"啊?"中介也愣了,"可是系统里的委托材料齐全,房产证复印件、委托书、产权人身份证复印件,都有。委托人是……一位陈建国先生。"
我爸的名字。
挂了电话,我把中介的挂牌页面截了图,把那通电话录了音。
晚上,我爸打来电话,语气难得地缓和:"曦曦,房子的事,有买家出到四百五十万。你看,价格也合适——"
"爸。"我打断他,"我的房,谁让您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曦曦,爸这是为你好,你万一要用钱——"
"爸。"我又问了一遍,"您收人家钱了吗?"
"……收了个定,定金。不多,十万。"他的声音低下去,"签了协议的,一个月内交付。"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为了算计我的房子,他连买家都找好了,连定金都收了,连交付日期都替我答应了。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我爸带着我妈,站在门口。
"曦曦,"他进屋,开门见山,"房产证、身份证,放家里统一保管。你病着,万一弄丢了,麻烦。"
"放谁那儿?"
"先放你妈那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认得——那是赶在事情败露之前,先把筹码攥住的眼神。
"爸。"我说,"我今天要是把证件交出去,明天你们是不是就能拿着去过户了?"
"你怎么说话的!"他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是那种人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配合,我就跟亲戚们说,你病得精神都不正常了——到那时候,你签什么字,都不算数!"
客厅里静了几秒。
"好啊。"我说,"精神不正常的人,立的遗嘱、签的协议、过的户,全部无效。爸,您跟买家签的那张收款协议,指望的不就是我签字吗?我精神不正常——您那十万,就找不着主儿了。"
他的脸,由红转白。
"你……"
"证件,我谁都不给。"我把门拉开,"周三,生日宴,有什么话,那天当着全家说。"
他们走了。我妈走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慌,也有别的什么,我没看清。
我妈的微信进来了:
"曦曦,你弟生日周三晚上,全家去你那儿聚,热闹,顺便看你。你爸说了,那天把字签了,双喜临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生日。
7 前夜
周一下午,我带着所有材料去见了律师。
抵押合同原件,中介挂牌截图,我爸那通电话的录音,还有摄像头里存下的两段视频。
律师一份一份看完,推了推眼镜:"证据够了。"
"不用再收集了吗?"
"不要再收集了。"他看着我,"你收集的这些,都在你自己参与的谈话里,都在你自己的房子里。再往深走,就过线了。现在是他们越线,不是你。"
我点点头。
"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我说,"如果那天,我当着全家把话说开,会构成什么吗?"
"陈述事实,出示你自己的东西。"律师笑了,"陈女士,你只是在自己家里,说了真话。"
从律所出来,我拐去了派出所。伪造材料挂盘的事,做了笔录,拿到了受理凭证。民警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报,我说:"以前我以为自己会死,顾不上。现在我知道自己能活,就顾得上了。"
然后,我拐了一趟我妈家。
她正在厨房择菜,见我来了,手忙脚乱地要给我炖汤。我坐在小马扎上帮她择菜,择了很久,忽然问:
"妈,要是哪天我的病好了,您高不高兴?"
她的手停住了。
"说啥傻话……"她背对着我,围裙擦了擦眼睛,"妈当然高兴。你病好了,房子的事,你再帮衬帮你弟……"
后头的话,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了。
我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土鸡蛋。楼道里,我站了很久。
周三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复印了两份病理报告。一份放进包里,一份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对着客厅的摄像头,补了补口红。
红光一闪一闪。
跟十一天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镜头后面,没有我要演给谁看的人了。
8 生日宴
周三晚上六点,我开了家门。
客厅里拉了彩带——我妈下午就过来布置了,说"你病着,别动手"。桌上摆了八个菜,蛋糕摆在正中。陈阳戴着纸皇冠,被周莉搂着拍照,我爸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一家人,整整齐齐,在我家。
"曦曦回来啦!"我妈迎上来接我的包,"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落座,倒饮料,唱生日歌。陈阳许愿,吹蜡烛,一切其乐融融。
第一块蛋糕切给我爸。他接了,没吃,放下,咳嗽了一声。
"今天,全家都在。"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有两件事。第一件,给阳阳过生日,他三十了,成家立业,我们做父母的,高兴。"
"第二件——"他顿了顿,"曦曦,房子的事,今天当着全家,把协议签了。明天,爸陪你去办过户,大家都省心。"
桌上安静下来。
周莉坐直了,呼吸都轻了。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白。
"姐。"她开口,声音发紧,"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今天给你答复。"我说,"先吃蛋糕。"
"还吃什么蛋糕!"我爸把筷子一拍,"曦曦,买家那边还等着!协议呢?我让老钱拟好了,就在包里——"
"爸,先吃蛋糕。"我拿起刀,把蛋糕切成八份,一份一份分到每个人面前,"一年就过一次生日。"
周莉的手机又震了。她盯着屏幕,指节发白。
我爸的脸越来越沉。我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七点十五分,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姑娘。
"请问,"男人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目光锁定我爸,"陈建国先生是哪位?我们跟他约了,今天看房签约。"
9 收网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爸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手边的杯子。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昨天您打电话,说今天能拿到房主签字的委托。"男人走进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陈老板,我们定金付了十万。您收定金的时候说,您是房主的父亲,房主同意卖。今天要是拿不到她签字的授权——这叫虚构授权。交易取消,定金今天退,按协议,您另付违约金。"
我爸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我:"曦曦!快,快把字签了!签了你爸这事就顺了——"
"先生,"我站起来,看着那个买家,"这份协议,是跟您签的?"
"对啊,跟他签的。"
"房本上,是谁的名字?"
买家愣住了:"……不是你父亲的?他说他是房主的父亲,说房主同意了——"
"房本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说,"我没挂过盘,没委托过任何人,今天也没打算卖。"
买家看看我,又看看我爸,脸色变了:"陈先生,那您收我那十万……"
"什么十万?"我妈失声喊出来。
"妈。"我打开包,拿出第一份文件,"不止是十万。"
我把那张抵押合同摊在桌上,又把我手机里的挂牌截图投到电视屏幕上。
"爸背着我,把房子挂了网,收了人家十万定金。"我一字一句地说,"周莉,背着全家,拿我的房子做抵押。合同签了二十万,实际到账十万——那十万,她也已经花出去了。债,一分没少。债主今天到期。"
"你怎么知道——"周莉跳了起来。
"姐!"陈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向周莉,"你借了二十万?你拿我姐的房子抵押?!你疯了你——"
"你吼我干什么!"周莉也站了起来,声音劈了,"你妈收的十万定金不也是背着你姐?你们家谁干净?!天天问密码的是谁?天天琢磨过户的是谁?"
"你——"
"够了!!"
我爸一声暴喝,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陈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抬手一指周莉,对我爸我妈说:
"爸,妈,都是她干的。她借钱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周莉猛地回头看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陈阳,你可真行。"
买家站在客厅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爸忽然转过身,冲我:"好啊。好啊,陈曦。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你从头到尾都在装病,算计家里人!"
"对!"周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上,"她早知道借款的事!她故意把日子拖到债期!陈曦,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连上电视。
第一段录像:老钱上门那个上午,这个客厅。老钱的声音清清楚楚:"先把协议定下来,省得以后麻烦。"紧接着,是我妈:"万一你要住院,妈好给你缴费——妈问你,密码是多少……"
第二段:三天前,还是这个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房产证、身份证,放家里统一保管。你要是不配合,我就跟亲戚们说,你病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画面最后,定格在十天前——梯子上的陈阳冲着镜头喊:"姐,你站过去点,我看看清不清楚。"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阳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台摄像头,是你们装来'看护'我的。"我说,"它很尽职。"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五份打印好的纸。
"律师起草的声明:本人从未授权任何人出售、抵押名下房产。伪造材料挂盘的事,派出所已经受理,这是受理凭证。"我把声明一份一份摆上桌,"今天在场的,一人一份。我请客。"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放在蛋糕旁边。
"还有件事,今天当着全家说清楚。"我说,"我的病理报告出来了。良性。"
"我死不了。让你们久等了。"
死一样的安静。
我妈扶着桌子,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我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莉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的却是:
"那……那我的钱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该我承担的赡养费,我依法承担。该我尽的责任,我不会躲。"我拎起包,一字一句地说,"但从今天起,房子、存款、保险受益人,你们谁也别再惦记。"
"周莉,"我说,"那份借款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字。实际到手的十万,加上该你担的责任,你自己承担。谁替你兜,谁就是你亲人。"
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蛋糕吃完了,房子的事也说清楚了。现在,请你们离开我的家。"
没人动。
我看向陈阳:"摄像头是你装的。以后别再通过它看我的家。"
我爸还想开口。
"爸,买家的账,您出去慢慢算。"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一个个往外走。买家最后一个出来,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人跨出门,我关上了门。
客厅里,彩带还挂着,蛋糕上的蜡烛油还没凝固。
10 结算
后来的事,是听说的。
买家没有罢休。十万定金加上违约金,我爸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填了进去大半。他一辈子算计别人的房子,最后赔进去的是自己的棺材本。
听说签字赔付那天,他在中介门店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周莉的债主把她告了。房子没抵押成,到手的十万,加上违约金,是她自己的债。陈阳搬了出去,两人开始谈离婚。来我家楼下堵过我一次,我没见她。
陈阳给我发了几条消息,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对话框,最后回了四个字:"好好过吧。"
我妈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再没提过房子,只问我吃了吗,睡得好吗。我接,淡淡地答。每月一号,我往她卡上转两千块,备注:赡养费。
账,就这么算。亲情剩下多少,以后慢慢看。
那份抵押合同,我一直留着。没有我的签字,也没有办抵押登记,那套房子,从头到尾没被抵押出去。但这份合同,把她们的算盘,记得清清楚楚。
房子我没卖。
周三晚上那场闹剧之后,我请了装修队,把客厅重新弄了一遍。拆彩带那天,我把那台摄像头也拆了,装回原盒,收进柜子最底层。
重新收拾好家的第一个周末,我给自己炖了一锅乌鸡汤。
一个人,喝完了一整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