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第 1/1043
上午十点十七分,赵墨在十七楼的井道里。
轿厢停在十五层。他站在轿顶上,头顶是曳引轮的阴影,脚下是三十二米深的黑。万用表显示二十四伏,正常。他把限速器的电气开关复位,听见钢丝绳重新绷紧的声音,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拉了一下琴弦。
他三十三岁,修电梯修了十一年。
一个月工资七千二,修一台梯提成八十。他租的房子在二十六楼,电梯坏了要爬楼梯。他买的第一辆车是二手的,第二辆是电瓶车。他离过一次婚,前妻叫罗娟,在房产中介干,两个人没有孩子。
他修过的梯有一千多部。他记住的是型号,不是楼。江州这一片,衡达、日立、默纳克、新时代,他都修过。哪一栋的梯爱困人,哪一栋的门机皮带三个月要换一次,他心里有一张表。
手机在胸前口袋里震。
他掏出来看。发件人是硚山农商行,就是发他工资那家。
短信说:您名下账户有一笔款项入账,请本人持身份证前往柜台核实。
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干活。
十一点,他从井道里出来,浑身是灰。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没有金额。他想了一下,可能是工资发早了,也可能是老板娘把上个月扣的两百块补回来了。
下午两点,他去了硚山农商行桐子坪分理处。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他把身份证递进去,说:"我收到一条短信。"
姑娘刷了身份证,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您稍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赵墨站在柜台前面。后面排队的人推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
三分钟后,姑娘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韦"。
"赵先生。"韦行长说,"请到里面坐。"
"什么事。"
"到里面说吧。"
里间的墙上挂着一张澜川省地图。韦行长把门关上,让赵墨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您知道您名下的账户有多少个吗。"
"一个。"赵墨说,"工资卡。"
"一千零四十三个。"
赵墨看着他。
"什么。"
"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分布在全国两百一十七家银行。"韦行长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全部完成权属变更。变更之后,您是这些账户的唯一权利人。"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行数字:301,270,000,000.00
赵墨看着那串数字。
他数了一遍零。
三千零一十二亿七千万。
"你们搞错了。"他说。
"没有搞错。"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
"我知道。"韦行长说,"所以我们查了三个星期。"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上印着"傅既白(已故)财产清算专户"。
"傅既白,七十四岁,江州人。做过码头、地产、矿业、离岸基金。今年十月九日死于胰腺癌。"韦行长说,"他这辈子只信一样东西:现金。二零一四年之后,他把名下所有能变现的都变现了——股权、土地、写字楼、基金份额、私人飞机,甚至一幅在书房挂了三十年的画。"
"为什么。"
"因为他不信任何资产形态,只信存款。"韦行长说,"到他死的时候,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只有钱。"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这笔钱没有继承人。"
"他有儿子。"赵墨说,"我刚才在门口听见有人提傅行舟。"
"傅行舟,四十一岁。二零一九年因为一次失败并购被剥夺继承权。"韦行长说,"他不要这笔钱。他要证明他父亲错了。"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一份两年前的抽样。"韦行长说,"二零二五年四月,傅既白委托一家数据服务商做抽样:连续缴纳社保满十年、无犯罪记录、无金融从业经历、名下金融资产低于五十万元。筛出二百八十四万人。然后用一个开源随机数生成器抽了一个。"
他把文件推过来。
"编号 04-117-8829。"
赵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编号后面就是他的名字。
"抽的。"他说。
"抽的。"韦行长说,"傅既白在那份文件上批了一行字:如果抽出来的这个人,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买房,那就说明我看错了。"
赵墨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里间的空调在响。窗外有人推着车喊卖菜。
"那我要交多少税。"他问。
"偶然所得,百分之二十。"韦行长说,"六百零二亿五千四百万。九十天内缴清。"
"交完还剩多少。"
"两千四百一十亿。"
"那剩下的这些,我怎么拿出来。"
"您拿不出来。"韦行长说,"这些钱在两百一十七家银行里,分成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您要动,就必须一个一个账户动。"
他把一张表放在桌上。
"而且有一份信托文件。"
"什么文件。"
"傅既白死前一个月立的。"韦行长说,"受托人是青崖信托。您必须在三十六个月内,把这些钱花到余额低于五十亿。"
赵墨抬起头。
"花到低于五十亿。"
"是。"
"花不掉怎么办。"
"花不掉,剩下的全部捐给青崖公益基金会。"韦行长说,"一分不留。"
那天下午,赵墨在万松桥的云顶广场三十一层见到了柯砚。
她三十八岁,青崖信托的执行受托人,穿一件白衬衫,短发,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她把四张纸摆在他面前,摆得很整齐。
"四条规则。"她说。
"第一,单笔支出一千万元以内,您自主决定。超过一千万,必须我们书面核准。年度核准总额不超过三十亿。"
"第二,公益捐赠,一年不超过二十亿。"
"第三,您个人的消费,一年不超过五亿。"
"第四,公共账本。每一笔支出,四十八小时之内公开。"
赵墨看着那四张纸。
"什么叫支出。"
"支付给一个第三方,并且这笔钱不再以任何形式回到您名下。"柯砚说,"工资、劳务费、赔偿、补助、采购、消费、服务费。"
"那我买一套房。"
"不算。"柯砚说,"房子是您的资产。钱从您的左口袋到右口袋。"
"我买一辆车。"
"不算。"
"我捐给一家基金会。"
"一年最多二十亿。"
赵墨把那四张纸往前推了一寸。
"三十六个月,两千四百亿。一天要花多少。"
柯砚没有算,她直接说:"两亿三千三百万。一天二十三笔,每笔一千万。"
"一天二十三笔。"
"一笔不能少。"柯砚说,"而且有一件事我得先说。"
"你说。"
"协议存款加权年化一点九。"她说,"三千亿一年生四十五亿八千万,一天一千二百五十五万。您睡觉的时候,钱在长。您花钱的速度必须跑赢利息。"
赵墨靠在椅背上。
"那要是跑不赢呢。"
"那就越花越多。"
二 · 六百亿
缴税那天是十一月十一日,岚山区税务局大厅。
六百零二亿五千四百万,从一百二十个账户里凑。分布在八十多家银行。每家银行要做三件事:资金来源申报,大额支取审批,反洗钱复核。每家银行最少三个工作日。
他们并行做,做了四天。
赵墨在大厅里坐了三个小时。前面有两个窗口,一个在办个体工商户,一个在办房产交易。轮到他,他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后面的女人翻了翻,抬起头。
"多少。"
"六百零二亿五千四百万。"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材料合上,站起来,走进后面的房间。
十分钟后,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走过来,说:"赵先生,请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有人给他倒水。
"这笔税,您是一次性缴。"灰白头发的男人说,"我干这行二十六年,没见过。"
"规定是九十天内。"赵墨说,"我今天缴,行不行。"
"行。"
"那就缴。"
十一月十四日,钱划走了。
赵墨在东矶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数字变了。他盯着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关掉了。
六百零二亿五千万。这笔钱不算他"花掉的"。文件里有一行小字:税款不计入支出。
它就这么没了。
十一月六日,他回了一趟南屏,把工作辞了。
公司在写字楼负一层,门口还是那十几箱钢丝绳。老板娘在做账。
他把工牌、钥匙,还有一套自己买的扭力扳手,放在桌上。
"我不干了。"
老板娘抬起头。
"怎么了。"
"家里的事。"
"什么事。"
"说不清。"
老板娘把笔放下。
"你在我这儿干了十一年。"她说,"十一年,你没请过一天假。上个月你请了一天,这个月你要走。"
"嗯。"
"那三十七台梯谁管。"
"马彪。"
"马彪一个人管不了三十七台。"
"那就再招一个。"
老板娘盯着他,很久。
"你出事了。"
"没有。"
"你要是出事了你说。"她说,"我帮不上忙,但我不落井下石。"
他没说话。
结算的时候,老板娘多给了他一个月工资。他没收。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钢丝绳、旧控制板、墙角一块落灰的"安全生产"牌子。他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走的时候用了四分钟。
十一月十五日到十八日,他跑了四天银行,十一个网点。
每一家他都要签同一份东西,签很多遍。到了第三天,他的名字已经写不成形了。柜员递笔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他住在岭西的一家旅馆,四十一块一晚。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电视打不开。他坐在床边,把手机举在面前。
他开始算。
十一月四日到十一月十八日,十五天。该花三十五亿。他花了零。
不,不是零。他花了一碗面,十二块。
他把手机放下,躺平。
然后他又拿起来,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名字:傅既白。
那天晚上他搜了三个钟头。搜到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财经版的旧稿。有一条是二零一五年的,说傅既白的矿业基金爆过一次,亏掉了他当时一半的身家。报道里有一句话,是傅既白自己说的:亏在我以为我看得懂。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关了。
三 · 三百万
十一月十五日到十八日,赵墨跑了四天银行。
十一个网点,分布在东矶、岚山、南屏。
每一家他都要签同一份东西。开户确认、权属声明、税务备案、授权委托。到了第三天,他的名字已经写不成形了。柜员递笔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
有一家支行的客户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办到一半,停下笔问了一句:"赵先生,这些账户都是您的?"
"是。"
"一千多个?"
"是。"
她把笔放下。
"我在这家行干了九年。"她说,"我见过最多的是两百多个账户,那是一个连锁超市的老板。"
她重新拿起笔。
"我签完这一份,您就要欠我一点东西了。"
"欠你什么。"
"记住我这张脸。"她说,"您以后还会来很多次。"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他住在岭西的一家旅馆,四十一块一晚。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堵墙。房间里有床、柜子、一台打不开的电视。水壶里有一层白色的垢。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举在面前,开始算。
十一月四日到十一月十八日,十五天。每天该花两亿三千三百万。十五天,三十五亿。
他花了多少。
一碗面,十二块。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0",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下了。
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然后他又坐起来,把手机拿起来,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名字:傅既白。
那天晚上他搜了三个钟头。
能搜到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财经版的旧稿。二零零八年有一条,说傅既白的矿业基金在澳洲买了两座铁矿。二零一二年有一条,说他从地产里退了,把二十七个项目一次性卖给了三家上市公司。二零一五年有一条,说他爆过一次仓,亏掉了他当时一半的身家。
那条报道里有一句引语,是傅既白自己说的:亏在我以为我看得懂。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他往下翻。
搜到一条二零二六年的短讯:传傅既白病重,名下资产已完成清仓,仅余存款。
下面有三条评论,都是"老狐狸跑了"。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房间里全黑,只有窗帘缝里一点街灯。
第二天早上,他又搜。
这回他搜的是另一个词:怎么把一大笔钱花掉。
搜出来的全是不相关的。有人问怎么把年终奖花掉,有人说买辆车,有人说去旅游。
他往下翻了二十页,翻到一条论坛的老帖,标题是:咨询这行,谁真的懂结构设计。
帖子里有人提了一个名字:邵岩。
下面有人说,邵岩在江州开了一间会所,不接外客,只接熟人。
还有一条评论:这个人二零一五年自己也炸过一次,现在不敢碰杠杆了。
赵墨把那个名字记在纸上。
第三天,他搜"砾岩资本"。
搜出来的东西很少。砾岩资本,二零一二年成立于东矶,做过三笔并购重组,二零一六年之后没有公开动作。法人代表:邵岩。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五日,他在东矶见到了邵岩。
会所在澜江边一栋老楼的三层,没有招牌。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人,问了他的名字,让他在一张纸上签字,然后带他上楼。
屋子里没有窗。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两杯茶。
邵岩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很短,白了一半。他不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赵墨坐。
"你叫赵墨。"
"是。"
"修电梯的。"
"是。"
"三千亿。"
"是。"
邵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
"不知道。"
"因为你已经跑了三个星期,跑了十一个网点,签了两百多份文件。"邵岩说,"你想自己干。你干不了。"
他把茶杯放下。
"我收费。"
"多少。"
"三百万。"
赵墨没有说话。
"不贵。"邵岩说,"你一天该花两亿三千三百万。你这三个星期花了十二块。这三百万,是你三个月的进度。"
"我凭什么给你三百万。"
"凭你能听懂一句话。"邵岩说,"一句话换三百万,你觉得贵,你就走。"
赵墨坐在那儿。
屋子里很静。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传不上来。
"你说。"
邵岩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以为你在花钱。"他说,"你不是。"
"那我在干什么。"
"你在给人发工资。"邵岩说,"只不过发的是别人的。"
赵墨看着他。
"三千亿,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三十六个月,两万五千笔。"邵岩说,"这不是一笔钱,这是一个流程。你现在做的事叫'手工',一天能做三十笔。两万五千笔,手工做不完。"
"你要做的不是花掉三千亿。你要做的是建一套系统,让钱从你手上出去,进到别人手上,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有迹可循、有人签字。"
"这套系统要三千个人。这三千个人不是你的员工,是你的出口。"
赵墨坐在那儿。
"第二句话。"邵岩说,"免费的。"
"你说。"
"第一笔花出去之后,你会发现,钱花出去是回不来的。而你会一直记得那笔钱去了谁手上。"
"为什么。"
"因为钱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它就不是数字了。"邵岩说,"它会变成一个人的脸、一个碗面、一句谢谢。数字不会让你睡不着,脸会。"
赵墨把茶杯往里推了一寸。
"三百万,我给。"
"现金。"邵岩说,"我只要现金。"
赵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三百万。他前一天从岚山一家支行取的。
邵岩没有数。他把信封收进抽屉。
"三天后给你方案。"
十一月二十八日,他拿到了方案。
一共四十七页。第一页是一张表,标题是"三年支出结构"。第二页是"三千人编制与岗位"。第三页是"网点覆盖与外部协作"。
前六页他看了两个钟头,觉得是骗子的话。里面写着"渠道维护费""网点服务补贴""区域协办员"。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包的最里面,然后坐车回江州。
车上很挤。他站着,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压着包。
窗外是澜江。江上有一层雾。
他忽然想起邵岩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在花钱。
他当时听不懂。
他要到八个月以后才懂。
四 · 精齿厂
十一月三十日,赵墨回了硚山。
他生在那里。一九九三年,硚山区第三人民医院,那家医院现在改成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他父亲赵国华,精齿厂磨工班的,磨齿的。手上一年四季是黑的,铁屑嵌在指缝里,用刷子刷,刷不干净。二零零一年厂里开始减人,他父亲出来了,去工地。二零零三年夏天,从六楼的架子上掉下来,赔了四万八。
那年赵墨十岁。
他妈最早在厂门口摆摊,卖烟和汽水,一块塑料布,两个纸箱。后来厂子不行了,摊子挪到老城区。那条巷子叫水巷子,巷口有一道石阶,下雨就积水。她租了一个四平方米的门面,卖水、烟、方便面、散装白酒。门口摆两张塑料凳,晚上总有几个老头坐着不走,一直坐到十点。
赵墨放学就在那儿写作业,蹲在冰柜边上。有人来买烟,他就让一让。
二十岁他从技校出来,本来想进精齿厂。他妈去问过一次,找的是当年跟他父亲一个班的人。人家说,厂里三年没进人了。
他去学了电梯。
精齿厂。厂区四百亩,厂房七栋,停机坪一样的水泥地里长着草。
这厂一九五八年建的,最早叫"硚山齿轮厂"。七十年代是军工配套,做过军车变速箱的齿轮。八十年代最盛,一万两千个工人,三班倒,汽笛一响,半个硚山都在听。那时候硚山的姑娘嫁不嫁得出去,要看男方在不在精齿厂。
一九九八年改制,国企变股份。二零零三年,厂子被一个外地老板收走,先裁了四千人。二零一零年开始做代加工,给沿海的小厂做齿轮毛坯,利润薄得像纸。二零一九年破产重整。二零二二年被一家地产公司接走,本来要改文创园,后来不搞了。工人遣散,机器留着。现在还在这里的是两百一十七个人,轮班看厂,一个月两千一。
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原来刻着"硚山精齿"四个字,红漆掉了两个。
门是半开的。他把电瓶车停在门外的桐子树底下,走进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才见到人。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从一号厂房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抹布,看见他,站住了。
"你找谁。"
"看看厂。"
"看什么。"
"这厂还开不开。"
老头上下打量他。他穿的是工作服,蓝色的,袖口有油。这个打扮在这种地方不算外人。
"你是谁家的。"
"赵国华。"赵墨说,"磨工班的赵国华。"
老头没反应,过了两秒才说:"赵老三?"
"我爸。"
老头把抹布往兜里一塞。
"我是韩。"他说,"热处理班的。你爸在磨工班,我们那会儿一个食堂吃饭。"
他往厂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进来吧。外面冷。"
食堂在二号厂房旁边,一间平房,水泥地,四张老式长条桌,一个灶台。灶上烧着水。墙上一块黑板,写着排班表,字迹已经淡了。
韩师傅给他倒了一缸子开水,然后坐下来,看着他。
"你爸走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
"你妈还在?"
"在。水巷子,开小卖部。"
韩师傅点点头。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墨把缸子放下。
"我要发钱。"
韩师傅看着他。
"发多少。"
"社保欠了三年,一千一百万。工资欠了三年,按人均五万算,一千一百万。"他说,"两千二百万。先按两千四百万算。"
"两千四百万。"韩师傅说,"发给我们。"
"两百一十七个人。一个人大概十一万。"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灶台上水开了,响起来,有人过去把火关了。
韩师傅低下头,很久,然后说:"你钱哪来的。"
"中了个奖。"
"中了多少。"
赵墨没有说话。
"中了多少。"韩师傅又问。
"三千万。"赵墨说。
韩师傅看着他。
"三千万。"他说,"你拿出两千四百万发给我们。"
"嗯。"
"那你剩六百万。"
"嗯。"
韩师傅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捞了一碗面,端过来,放在赵墨面前。
素面,猪油和葱。
"吃。"
"我不吃。"
"吃。"韩师傅说,"你是这里的人了。"
赵墨端着那碗面。
韩师傅的眼睛红了。他擦了擦,说:"赵老三的儿子,是个好人。"
赵墨低下头,吃了一口。他没有解释。他知道自己说不清楚。三千万是一个他能让人相信的数字。三千亿是没人能相信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父亲在磨工班干了十九年。韩师傅带过他父亲三年徒。磨出来的齿,公差两个丝。厂里有一批评优的活,一直是他父亲的。
五 · 五万零九百
十二月二十日上午九点,硚山农商行桐子坪分理处门口来了七十多个人。
他们是来查账的。
九点零四分,第一笔到了。手机响一声,一个老头掏出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举给旁边的人。
"到了。"
"多少。"
"五万零九百。"
旁边的人愣住了。
"不是十一万吗。"
老头又看了一遍。他把手机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五万零九百。"他说。
门口开始乱。有人往柜台挤,有人掏出存折,有人打电话给家里人。
九点二十分,柜员出来喊了一句:"都是五万零九百!一个不差!"
十点钟,赵墨到了。
他骑的是那辆八千二的电瓶车。他把车停在柱子边上,走过去,七十多个人转过头看他。
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他是谁。
"钱分两部分。"赵墨说,"社保那一部分,一千一百万,不能发给个人。这一千一百万,我划到区社保中心了,补的是你们从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二年的养老和医疗。"
"补了有什么用。"
"补了,你们的缴费年限就接上了。退休的时候,每个月能多领。"
"我现在要退休吗。"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我儿子要结婚。"
赵墨没答。
"那工资那一部分呢。"另一个说,"一个人五万。这个是五万。那我们的十一万呢。"
"没有十一万。"赵墨说,"是我算错了。我先按两千四百万报的,两千二百万是实账。多出来那两百万是我留的余量。一人十一万,那是我在食堂随口说的。"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
"随口说的。"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再往前挤了。
韩师傅站在人群后面。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走出来,站在赵墨旁边,转过身,对着那七十多个人。
"是我传的话。"他说,"他说十一万,我就跟你们说十一万。这个错在我。"
他把手插在棉袄兜里,站得很直。
"我在这个厂干了四十四年。我给你们传过错话,就这一回。你们要骂,骂我。"
没有人骂他。
有一个老头低下头,把手里的存折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然后走了。跟着又走了几个。
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问:"那你告诉我,五万够干什么。"
"不知道。"赵墨说。
"你不知道你还发。"
"我发的时候不知道只有五万。"
她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十一点半,人散完了。
赵墨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桐子坪这条路是老街,两边是五金店、理发店、卖凉菜的推车。有人在推车旁边抽烟,看了他一眼,把烟按灭,走了。
韩师傅在他旁边坐下了。台阶的水泥是凉的。
"你要是早说一句。"韩师傅说。
"早说哪一句。"
"社保不算钱。"
赵墨没说话。
"你不懂。"韩师傅说,"这些人,一辈子缴社保。他们知道社保是什么。他们不是不懂。他们要的是钱在手上。"
他掏出一个皱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饼干。他递了一块给赵墨。
"我十九岁进厂,缴到二零一九年,三十九年。去年我去查我的缴费记录,人家说账户里有钱,一分没少。"韩师傅说,"我出来那天在厂门口坐了半个钟头。我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个账户。"
"补上了。"
"补上了。"韩师傅说,"补上了有什么用。"
他把饼干吃了。
"你别难受。"他说,"你今天做的不是错事。你只是第一次做。"
那天晚上他回了硚山老城区,去他妈的小卖部。
水巷子巷口,石阶上还积着前几天的雨水。门面四平方米,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点着一盏灯。冰柜嗡嗡地响。
他妈正在给一个老头找零。老头拿着一瓶散装白酒,看了赵墨一眼。
"这是你儿子。"
"是。"
"听说在发钱。"
"瞎传的。"他妈说。
老头走了。赵墨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
"今天发钱了。"他妈说。
"发了。"
"发了多少。"
"两千多万。"
他妈把零钱放进抽屉。
"我们这条街上,有六个人在名单上。"她说,"今天早上都去了。回来的时候,有一个在我门口坐了半天。"
"谁。"
"老王。原来跟你在一个车间扫地的那个。"她说,"他拿了五万。他说五万不够。他儿子欠了外面八万。"
赵墨没有说话。
"你要是能发,你就多给一点。"他妈说,"你要是不 能,你就别听。"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
"妈,你这条街上有多少人。"
"不知道。"她说,"一百多户。"
他看着巷口的石阶。
石阶上有水,水里有灯。
下午两点,赵墨去了硚山砖厂。
老陶在工棚里。他六十一岁,不识字,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床边放着一个电饭锅,锅里是白粥。
"钱到了。"赵墨说,"你的那一份,五万零九百,我留在账上了。"
"我不要。"
"为什么。"
老陶抬起手,指了指工棚外面。
"外面那些人,你给了没有。"
"哪一些人。"
"厂门口那一些。"老陶说,"早上我看见他们去了。他们比我早进厂,比我晚走。他们没在里面。"
"名单上没有他们。"
"名单上为什么没有他们。"
"因为名单是按社保缴纳记录做的。二零一九年破产重整之前就已经断缴的人,系统里没有。"
老陶点点头。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那他们就不是这个厂的人了。"他说。
天快黑的时候,赵墨骑车回硚山老城区。
到厂门口,那里站着一百多个人。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出来。五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叫韦长安。"他说,"滚齿班的,二零零九年离的厂。"
"你问。"
"我进厂是八六年。厂里欠我十一个月工资,一万九千。"韦长安说,"二零零九年我走的时候,车间主任说,等厂里缓过来就给我。后来厂没了。这十七年,我一分没拿到。"
"我不是要十一万。我要一万九。"
"我这一万九,在不在你的账本上。"
赵墨答不上来。
他确实没算过。他的账本是两千四百万,两笔,社保和工资。他从来没有查过,这个厂一共有多少人被欠过钱。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韦长安说,"你发钱之前,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
"不知道。"
韦长安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没有恶意。
"那你就跟我十七年前一样。"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不是来讨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一件事。你发了两千多万,你还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你要是还想发,你先去把账查清楚。欠钱的不是两百一十七个人,你去查。"
他走了。
那一百多个人还站在那儿。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走。
韩师傅从厂里出来,站在赵墨身边。
"这些人。"赵墨说。
"一百四十七个。"韩师傅说,"今天来了一百四十七个。明天还会来更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消息传出去了。"韩师傅说,"不是传钱,是传有人在发钱。"
"给我一张纸。"赵墨说。
韩师傅从兜里掏出那个皱纸包,里面还有半张纸,是早上包饼干用的。他递过去。
赵墨从电瓶车的座箱里翻出一支笔。那是修电梯用的记号笔,粗的,黑色的。
"你干什么。"
"记名字。"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你叫什么。"
"韦长安。"
他写下"韦长安"三个字。记号笔太粗,写在那半张纸上,字挤成一团。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他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写到第二十一个,纸写不下了,翻过来写。
韩师傅回厂里拿出一本旧的点检记录本,封面写着"设备日常点检"。他把前面几十页撕掉,递给赵墨。
"用这个。"
八点四十分,一百四十七个人全部记完。本子写满了十七页。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记下来干什么。"韩师傅问。
赵墨低头看着那本点检记录。
"不知道。"他说,"先记下来。"
六 · 台账
常志远的家在桐子坪一条巷子里,二层砖房,院墙上贴着瓷砖,掉了一角。阳台上晒着七八双鞋垫,摆得很整齐。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毛线背心,外面套着蓝布褂子。
"什么事。"
"发钱的事。"韩师傅说。
常志远看了他两秒。
"进来。"
屋里有一股陈纸的味道。桌上放着一台老式计算器,一个算盘,一副老花镜。
"你是谁。"
"赵墨。"
"干什么的。"
"修电梯的。"
常志远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人。
"修电梯的来发钱。"
"是。"
"钱哪来的。"
"中了个奖。"
常志远没有追问。他把茶杯往里挪了挪,问:"你要按什么发。"
赵墨没有准备。他想了想,说:"按欠的。"
常志远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抱着三本硬壳的册子。封皮是牛皮纸,用线缝的,边角磨圆了。
"七八年到九五年。手写的。一个月一张表,一人一行。
"这三本,是工资台账。厂里的账,一本在财务,一本在劳资科。财务那本九九年搬厂的时候丢了。这是我私自留的。"
"你留了三十年。"
"我每个月抄一遍。"常志远说,"抄一份放家里。我老婆骂我,说抄这个干什么,纸不要钱。我抄到一四年退休,一共四百三十二个月。"
他把三本册子往赵墨那边推了推。
"我数过。"他说,"从七八年到一九年停产,这个厂发不出工资、或者只发一半、或者欠着不给的月份,一共两百七十一个月。涉及的人,一千八百七十四。"
赵墨看着那个数字。
他在厂门口记了一百四十七个。柯砚给他的申报数字是一千一百二十三。常志远说一千八百七十四。
"为什么差这么多。"
"因为申报要有凭据。"常志远说,"破产重整的时候,一个人要申报,得有欠条,或者有法院判决,或者有工资表复印件。哪一样都没有,就申报不上。"
"那这些人呢。"
"这些人走了。走了二十年、三十年。有的人去了别的厂,有的人去了外省,有的人死了。"
他把第二本册子翻开,翻到中间,指着一段。
"你看这一页。九三年,欠四个月。这一页上有四十七个名字。这四十七个人,现在还能找到的,我数过,十一个。"
赵墨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剩下的三十六个。"
"不知道。"常志远说,"没死没活,就是不知道。"
里屋的门响了一下。常志远的老婆端着一盘橘子出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又回里屋去了。
"我跟你把话说清楚。"常志远说,"你要发钱,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按申报清册发。一千一百二十三个,有凭据,能核验,能走合规。没申报的那七百多个,你一分钱发不了,因为你证明不了他们被欠过。"
"第二条,按我的台账发。一千八百七十四个,我这里有名字、有工号、有班、有每个月欠多少。但是有六百多个人找不到,你发不出去。而且台账是手抄的,法律上不如工资表。"
"第三条。"他把橘子放下,"你按人情发。谁来找你,你就给谁。这一条最快,也最脏。"
赵墨沉默了很久。
"你建议哪条。"
"我不建议。"常志远说,"我这辈子只管记账,不管发钱。"
他把三本册子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封面。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厂欠的钱,账面上一共是四千三百八十万。这是工资,不含社保。含社保是五千七百万。"
"我按台账发。"赵墨说。
常志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你要先做一件事。"他说,"把死的人划掉。"
他把老花镜戴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那是他自己做的一张表,手画的格子,一行一个人名,后面写着"已故""迁出""不详"。
"一千八百七十四个人里,我确认死了的,有三百一十二个。这些人有钱,但是他们拿不到。他们的钱要给继承人。继承人要不要,怎么给,给几个,你得另外办一套手续。"
"这三百一十二个里,有八十一个我连继承人都不知道是谁。"常志远说,"你要发,你发不出去。"
"那就不发。"
"不发,这笔钱就烂在账上。"常志远说,"一直烂到你三十六个月到期。"
"那就烂着。"赵墨说,"先发活得着的。"
常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一千八百七十四,减三百一十二,再减七百一十四个失联的。"他说,"你能发的,八百四十八个。总额两千六百四十万。找得到的这些人大多欠的是近十几年的,一个人平均三万一千。找不到的那些,欠的是八九十年代的四个月工资,几千块。"
"八百四十八。"
"我算过三遍。"常志远说。
外面有自行车铃响。有人在巷子里喊卖豆腐。
"你帮我做一份名单。"赵墨说,"每个人的名字、班、欠多少、现在在哪、怎么联系。"
"做多久。"
"你要多久。"
常志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一个人做,要做两年。"他说,"你得给我人。"
七 · 按手印
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来了四个人应聘。
第一个是韦长安带来的,五十二岁,女人,头发染成栗色,穿一件羽绒马甲,手上戴两个金戒指。
"屈红梅。"她自己报的名,"厂里总机接电话的。零三年离厂,现在在桐子坪开打印店,A4一毛五一张。"
"九八年到零三年,厂里一千多部电话,全从我手上过。哪个车间打哪个号,我闭着眼睛都能拨。"
第二个是网上招的。二十六岁,大专,会计专业,原来在超市收银,叫贺小满。她把简历打印出来,一共两页,第二页是空的,只有一句"我会用Excel,会做数据透视表"。
"你为什么要来。"赵墨问。
"一个月六千。"她说,"我在超市三千四。"
第三个没来。赵墨在门口等到下午四点,那个人没出现。
四点二十分,一个老头推门进来。他六十七八岁,穿一件旧军大衣,脸很瘦。
"我来打电话。"他说。
"宋德海。原厂保卫科的。"他说,"我这辈子打了三十年电话。厂里闹事的、家属来要人的、上面来检查的,都是我接。我不怕人骂我。"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食堂里分了三件事:屈红梅去查地址,贺小满做表,宋德海和韦长安打电话。
到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一共打了四百三十一个。
名单上八百四十八个人,只有四百三十一个留了电话。剩下的四百一十七个,只有地址:某某街某某号,某某村某某组。有的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市政改造拆了。
四百三十一个电话里,接通一百八十七个。
一百八十七个接通里,答应的四十三个人。
四十三个人里,真正来签字的是三十一个。
有九十个直接挂了,有十四个骂了一句,有二十一个说"你们是骗子"。有六个人反问:"你们要我身份证干什么。"
有一个说:"我爸早就死了。"
那个电话是韦长安打的。他挂掉之后坐在那儿,手还按在手机上,没有动。
屈红梅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名字。
"宋小军。"她说,"热处理班的。九四年进来的,零三年走的。他儿子。"
"他爸零九年死的。"韦长安说,"死在平州,骨灰没运回来。"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食堂外面去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面签。
食堂的四张长条桌拼成两张,一张签字,一张点钱。钱是从硚山农商行取的现金。一百九十七万放在一个编织袋里,编织袋放在桌子底下。赵墨坐在袋子旁边。
八点半,来了第一个。
他叫韩德明,七十一岁,原车工班。他不识字,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屈红梅说。
他把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按在纸上。印泥太湿,指印糊了。
屈红梅换了一张纸。
"再按一次。"
第二次按好了。他盯着自己那个红指印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这辈子按过两回。"他说,"第一回是结婚,第二回是今天。"
他领了三万二千。屈红梅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完让他自己数。他数了三遍,每次都数错,最后屈红梅帮他数第四遍。
他把钱塞进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塞进棉袄里,两只手按着胸口,走了。
第二个是屈建国。他瘫了三年,是被儿子用轮椅推来的。他的头歪着,一只手蜷在胸前。
"我爸不会按手印。"儿子说,"他手是蜷的。"
赵墨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他把屈建国的手掌摊开,把印泥按在那个蜷着的手指上,然后按到纸上。手很凉,指节很硬。
按完,屈建国忽然抬了一下眼皮。
他的嘴动了两下,发出一个不太像字的声音。
儿子蹲下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然后他站起来,对赵墨说:"他说,谢谢。"
赵墨没有说话。
第三个是一个女人,五十九岁,叫万秀兰。
她签完字,领完钱,没有走。她坐在桌子旁边把钱数好,装进包里,然后回来,站在赵墨面前。
"这钱要不要还。"
"不要。"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我不要。"她把包放在桌上,"三万六,我还给你。"
食堂里安静了。
"我男人也是这个厂的,零三年跟我一起走的。我们俩为了这一万八,去厂门口坐了四十天。四十天,没有一个人出来跟我们说话。"
"现在你给我三万六,我要是拿了,那四十天就白坐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很直。
那一天共来了三十一个人,签了三十个,退了一个。
赵墨把万秀兰那一份单独记在一张纸上,写在最下面:未领。
一月五日,来了一个人。
他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很亮,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叫宋怀安。热处理班的。"
"名单上没有你。"贺小满说。
"我在常会计那本子上。"他把那张纸推过来,"这是欠条。"
赵墨拿起那张纸。
纸很白。上面写着"兹欠宋怀安同志工资计人民币八千六百元整",下面一个方章,字迹模糊。
"这是新的。"他说。
"什么。"
"这个纸是新的。二十多年前的纸,是黄的,会脆。这个不黄,也不脆。"
宋怀安的脸动了一下。
"章也不对。"韦长安走过来看了一眼,"厂里的章是方的,但这个印是刻的,不是盖的。刻的章,边上没有压痕。"
"我确实在厂里干过。九二年到九六年。车工班。我走的时候,欠我四个月。"
"台账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那年是临时工。临时工不上台账。"
"临时工有没有工资表。"
"有。但是不在劳资科。在车间。"
"车工车间的工资表,九九年搬厂的时候烧了。"赵墨说,"这是常志远说的。"
"所以我就没有。"他说。
"你没有凭据。"
"我干了四年。"宋怀安的声音高了起来,"四年,我一个月拿两百八。厂里欠我四个月,一千一百二十块。你们现在发三万,我只要一千一百二十。"
他把那团纸摊开,压在桌上。
"你发不发。"
"不发。"
然后他跪下了。
食堂里没有人动。屈红梅转过头去。
赵墨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蹲在他面前。
"你起来。"
"你发不发。"
"我不发。"赵墨说,"不是不信你。是我今天发了你这一千一百二十,明天就有十个人拿着手写的条子来。后天有一百个。他们当中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不是。我分不出来,所以我一个都不发。"
"那我一辈子就白干了。"
"没有白干。"赵墨说,"你干了四年,厂里欠你四个月。这件事是真的。但是我没有办法证明它。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你发钱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好人。"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皮夹克的口袋,走了。
那天下午,赵墨在那本台账里翻到九二年,在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
临时工、季节工、外包工,均未入账。
"屈姐。"他说。
"厂里那些年,有多少临时工。"
"不知道。"屈红梅说,"临时工不进名册。他们是车间自己招的,招了干,干完走。"
"有多少。"
"可能比正式工多。"
赵墨看着那本台账。
他把台账合上,放在桌子中间。
"今天不发钱。"他说,"今天所有人都去查临时工。"
查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们找到三十七个能证明自己是临时工的人。没有一个有工资表。有六个找到了当年的班长,班长写了一张证明,按了手印。有十一个找到了工友,工友写了证言。
剩下的二十个,什么都没有。
赵墨把那六个和十一个,勉强算进了名单。
他知道这不硬。但他签了字。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不硬"的东西上签字。签的时候他想起柯砚说过的一句话:第一笔最容易被查。
八 · 三千人
一月十五日,晚上十点,赵墨在食堂里算账。
第一笔,精齿厂二百一十六人,两千三百九十七万。
第二笔,面签三十人,一百九十七万。
第三笔,十七个临时工,五十二万。
加上宋德海跑外县的油钱、食堂的租金、三个人的工资、复印纸和印泥、电瓶车和一碗面。
一共两千六百四十九万。
他打开计算器,除以三千零一十二亿七千万。
零点零零零八八。
不到万分之一。
七十三天,该花一百七十亿。他花了两千六百四十九万。
他在食堂的黑板上写了一行:0.0088%
一月十七日,柯砚来了硚山。
她穿一件灰大衣,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很久。四张长条桌,三台旧电脑,一块黑板,两个纸箱做的文件柜。
她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二十秒。
"这块黑板好。"她说。
"好在哪。"
"它写着您真正的进度。"柯砚说,"大部分客户的黑板上写的是目标。"
"您现在的做法,叫手工。"她说,"手工很好,手工有人味。万秀兰退钱给您,屈建国说谢谢,宋怀安跪在您面前——这些事,一套系统做不出来。"
"但是手工做不了两万五千笔。手工一天能做三十笔,最好的情况。"
"您现在欠两百亿。三万笔的缺口。您现在有四个人。三万除以四,是七千五百笔一个人。"
"那你说怎么办。"
"三千人。"柯砚说,"二十五亿。三个月。"
"三千人从哪来。"
"从十一万人里挑。"
"什么人能来。"
"下岗的、失业的、退伍的、刚毕业的。"柯砚说,"不要金融的,不要聪明的。要能坐得住、能打一天电话、能记住两百个名字的人。"
"为什么不要聪明的。"
"聪明的会算这笔钱能不能到自己手上。"柯砚说,"这笔钱太大,聪明人一定会算。"
一月二十六日,公司在东矶挂牌。
名字是柯砚起的:青崖支出管理有限公司。
地点在东矶澜江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整层,八百四十平方米,一百二十个工位。装修是现成的,上一家公司搬走了,桌椅都留着,桌上还有没撕干净的姓名贴。
赵墨去看的时候,那些姓名贴还贴在隔板上。张伟、李静、王芳、陈晨。他把一张撕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了。
没有仪式,没有花。柯砚带了一份营业执照、一套公章、一本开户许可证。赵墨在一张A4纸上签了名字,就成了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签完,柯砚递给他一份合同。
"您的劳动合同。董事长兼总经理,月薪八千。试用期三个月。"
"我可以给自己开工资。"
"可以,而且必须开。"柯砚说,"公司要真实运转,法定代表人必须有薪酬记录、有社保、有个税。您以前是维保工,一个月七千二,现在是总经理,一个月八千。这个数不高,但真实。"
他签了。
然后把硚山那块黑板拆下来,用车拉到东矶,挂在十一层最里面的墙上。
二月,邵岩来了。
他还是那间在东矶的会所,三楼,一间没有窗的屋子,桌上放着两杯茶。
"你上个月二十号发了第一笔。"邵岩说,"十二月二十八号发第二笔。一月十五号你自己算了一遍账,发现自己连万分之一都没花掉。"
"你查我的账。"
"公开账本。"邵岩说,"你自己公开的。"
他从桌下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上次那份方案的后半部分。你没看完。"
"三千人不够。"邵岩说,"三千人是执行。你缺的是三千个网点。每一家银行、每一个网点柜员,你都要给钱。不是给银行,是给柜台后面的人。"
"给他们多少。"
"一个网点,一个月两千。八百个网点,一百六十万一个月,一年一千九百二十万。"邵岩说,"便宜。比你自己跑便宜。"
"他们为什么要替我干。"
"因为他们有考核。"邵岩说,"你去柜台,办一笔大额支取,柜员要填四张表。你不给他钱,他就拖你三天。你给他两千,他当天办完。"
赵墨把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这不叫行贿。"他说。
"这叫服务费。"邵岩说,"会计上叫渠道维护费。你付给的是劳务,不是权力。这个界限你自己守住就行。"
他把茶杯放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走这条路,会有一个人来找你。你师兄,马彪。"邵岩说,"他会跟你说一句话:兄弟该得的那一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原来一个月七千二,现在一个月八千。你师兄还在修电梯,一个月七千二。"邵岩说,"这个差额,他一定会算。"
三月十二日,马彪来了。
他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进门的时候把安全帽提在手里。
赵墨正在开会。他站起来,把会停了。
两个人到楼下抽烟。马彪不抽,他就拿着一根,点火,也不吸。
"三十七台梯,我一个人管。"马彪说,"上个月我加了十一个夜班。"
"招人了吗。"
"招了两个。干了六天走了。"马彪说,"现在八千块一个月,谁干这个。"
他把烟掐了。
"你一个月八千。"他说。
"嗯。"
"你那个公司,一天花多少钱。"
赵墨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要钱的。"马彪说,"我是来问一句。"
"你问。"
"你那些钱,能不能给我一点。不是给我个人。给三十七台梯。给这一片所有的梯。"马彪说,"你修过一千多部梯。你知道有多少部该换钢丝绳了。"
赵墨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换。"
"因为换钢丝绳不算支出。"赵墨说,"那是资产维护。钱花了,东西还是我的。"
马彪愣了一下。
"你他妈说什么。"
"规定就是这样。"
马彪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兄弟该得的那一份,我不提了。"
他把安全帽戴上,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规定,比人还大。"
九 · 规矩
三月到八月,赵墨在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招人。
十一万人报名。
柯砚把简历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一共四十七本,摞在会议桌上,比人还高。
"三万个岗位。"她说,"先招三千。"
"为什么是三万个岗位。"
"因为要筛。"柯砚说,"十一万人里挑三千,你要一个理由。三万个岗位是你的理由。"
他们在四十七本册子里挑。
条件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
一,江州本地或澜川省户籍。
二,下岗、失业、退伍、应届未就业,四种之一。
三,家里有六十岁以上老人或未成年子女的优先。
四,无金融从业经历。
五,能连续三个月每天打一百二十个电话。
韩师傅坐在旁边看人。他六十七岁,不会用电脑,但他看人很准。
进来一个人,他看三眼。
第一眼看手。手上有茧的留下。
第二眼看鞋。鞋旧但是干净的留下。
第三眼看坐姿。坐下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的留下。
"为什么要看手。"赵墨问他。
"手上没茧的人,坐不住。"韩师傅说,"每天打一百二十个电话,被骂九十次。手上没茧的人,第三天就走了。"
招聘的最后一个月,赵墨开始在面试的时候问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来领钱,他的材料差一样,你会怎么办。"
答案分三种。
第一种:"我帮他补。"这种人被分去做走访组。
第二种:"我报上去。"这种人被分去做复核组。
第三种:"我让他走。"这种人被分去做打电话组。
韩师傅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等面试的人走了,他才说一句"这个留下"或者"这个不留"。
有一天来了一个三十岁的退伍兵。叫江涛。他在部队干了八年,回来在工地上开了两年塔吊。
"你为什么来。"赵墨问。
"我一天开塔吊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六千。"江涛说,"你们这里六千,坐办公室。"
"这里不是坐办公室。一天打一百二十个电话,被骂九十次。"
"我在部队里被骂过一千次。"江涛说。
"你为什么要这个工作。"
江涛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妈也在名单上。"他说,"她在桐子坪。我回来就是替她来问的。你们说有人发钱,我不信。我来了,看见你们在招人,我才信。"
韩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个留下。"
江涛后来做了第七组的组长。他那一组,接通率是全公司最高的。
他用的方法是:先查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再打电话。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组里的名单按街道排序,一条街一条街打。
"一条街的人,彼此认识。"他说,"我打过去说'你隔壁的老张也领了',他就信了。"
赵墨把这个方法写进了培训手册第十七页。
第一个月招了七百个人。
第二个月一千二。
第三个月一千一。
三千个人坐在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三层楼,三百六十个工位,装了电话、耳机、电脑、饮水机。每天早上八点二十,电梯口排很长的队。
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三千个人同时打电话,一天三十万个。
但是没有人接。
第一个月,他们打出四百万个电话,接通率百分之十一。有人被当成骗子,有人被当成卖保险的,有人一接就挂。
第二个月,接通率到了百分之十九。
第三个月,百分之二十四。
第四个月,百分之三十一。
这个数字是柯砚看出来的。她说,接通率每提高一个点,等于多招一百个人。
于是他们开始研究怎么打电话。
第一句话不能是"你好我是青崖支出"。第一句话要是"你是不是原精齿厂的"。
第二句话不能是"你要不要钱"。第二句话要是"你爸是不是在磨工班干过"。
第一个月他们打了四百万个电话,发了七百万。
第二个月发了九百万。
第三个月发了两千三百万。
第七个月,一天能发一百二十笔。
赵墨站在十三层,隔着玻璃看下面。三百多个人戴着耳机,每个人面前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金额。
他忽然想起韩师傅说过的话:三千个人,你要是管不住,他们就不是在帮你花钱。他们是在替你花。
管不住的那一天来得很快。
八月十七日,会计部送来一份复核表。
表上有六个名字,是贺小满的亲戚。她的舅舅、她舅舅的儿子、她表姐、她表姐夫、她姑姑,还有一个是她母亲的远房侄子。
六个人都在名单上。六个人的材料都齐。
六个人的材料,都是贺小满自己核的。
赵墨把贺小满叫到办公室。
她进来的时候还戴着耳机。
"六个人。"赵墨把表推过去。
贺小满看了一眼,脸白了。
"他们真的在厂里干过。"她说。
"我知道他们干过。"赵墨说,"我不问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自己核自己的亲戚。"
"因为没人核。"贺小满说,"我们一天走七十份材料,每人核五份。我核我亲戚的,是因为别人的亲戚也有人核。"
"谁。"
贺小满没有说话。
"谁。"
"屈姐核她弟弟的。"贺小满说,"宋德海核他侄子的。所有人都这样。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三百份材料里,只要有一份是真的,别的没人看。"
赵墨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万秀兰。她退了三万六,说"那四十天就白坐了"。
他又想起宋怀安。他跪在地上,说"你发钱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好人"。
他花了八个月,从四个人做到三千人,从两千六百四十九万做到一天一百二十笔。
然后他发现,他的三千人里,有人在替自己花钱。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十一层坐到十二点。
他起草了一份东西,一共十七条。第一条:任何人不得核验与自己有亲属关系、姻亲关系、同村同院关系的材料。第二条:所有材料双人复核。第三条:复核人与经办人不得同属一个组。……第十七条:违反以上任何一条,无论金额大小,立即解除合同,已发款项全额追回。
他把这份东西打印出来,签了名。
那天下午,赵墨把贺小满叫到办公室。
"你的六个亲戚,我批了。"他说,"他们是真在厂里干过的。但是他们的材料,从今天起重新核,由别的组核。"
贺小满低着头。
"赵总,我可以走。"
"我不让你走。"赵墨说,"你做得很好。你做的表,是我见过最清楚的表。你错的不是心,是制度。"
他把那十七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写的。你替我看一遍,看有没有漏洞。"
贺小满拿起来,看了大概十分钟。
"有。"她说。
"哪里。"
"第七条:复核人不得与经办人同属一个组。但是组长可以核自己组的。"
赵墨拿过笔,在第七条后面加了一句:组长不得核本组任何材料。
"还有。"贺小满说,"第十七条:违反者解除合同。但是您没说,如果违反的是您呢。"
赵墨的笔停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他在第十七条后面加了一句:
本条适用于公司全体人员,包括法定代表人。
他把笔放下,签了名。
八月十九日,全员大会。
三千个人站在三层楼里,通过视频听。赵墨站在十一层的会议室,对着镜头。
"这十七条,今天开始执行。"他说,"我念第一条。任何人不得核验与自己有亲属关系的材料。"
他念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三百多个工位里,有大概四十个人低下了头。
会议结束后,柯砚给他打电话。
"十七条很好。"她说,"但是你漏了一条。"
"哪一条。"
"谁来查您。"
赵墨没有说话。
"您是唯一一个不受这十七条约束的人。"柯砚说,"您可以直接批条子,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进名单,可以发任何一笔钱。"
"我不会。"
"我知道您现在不会。"柯砚说,"但是三年很长。"
九月,罗娟来了。
她三十四岁,做房产中介,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进门先把名片放在桌上。
"赵总。"她说。
赵墨看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
"你叫我赵墨就行。"
"不行。"罗娟说,"我是来谈生意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
"东矶澜江边,一套四百二十平的顶层。总价一亿八千万。业主急售,一亿五千万可以谈。"
"我不买房。"
"你一年有五亿的个人消费额度。"罗娟说,"你三年十五亿。你不花,到期作废。"
"买房子不算支出。"赵墨说,"房子是我的资产。"
"买下来再送给你妈。"罗娟说,"赠予算支出。"
赵墨看着她。
"你研究过规则。"
"我研究了一个月。"罗娟说,"我还研究了另一条:赠予直系亲属,属于'构成受益人本人资产'的支付,不算支出。"
她把资料收回去。
"所以我来问一句。"她说,"你到底在花钱,还是在搬家。"
赵墨没有答。
罗娟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
"我们离婚那年,你一个月挣四千。"她说,"我走的时候你骂我势利。你没骂错,我是势利。但是我势利得很清楚:我要钱,我承认。"
"你现在有钱了,你比我更势利。"她说,"你连自己都不给。"
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你还是那个赵墨。你只是换了个大一点的井道。"
十 · 第 0471 号
十一月四日,是赵墨拿到钱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那天下午,会计部送来一份对账表。
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全部对完,只有一行不平。
第 0471 号。
账上写着余额三亿两千万。系统里查不到这个账户。
赵墨把表拿到柯砚的办公室。
柯砚看了四十分钟。她打了三个电话,翻了两个系统,然后抬起头。
"这个账户不存在。"她说。
"什么意思。"
"傅既白在二零二五年做碎钞法的时候,把资金拆成一千零四十三个碎片。每一个碎片对应一个账户。这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全部在二零二六年十月完成了权属变更。"
"但是第 0471 号,没有对应的银行。"
"那钱去哪了。"
"不知道。"柯砚说,"账上写明余额三亿两千万。但是这笔钱从来不存在。也就是说,您的总额不是三千零一十二亿七千万。"
"是三千零九亿五千万。"
赵墨站在窗前。
窗外是澜江。江上有一条船,船上的灯在动。
"三亿两千万。"他说,"少三亿。"
"是。"
"那我的期限变不变。"
"不变。"柯砚说,"三十六个月,余额低于五十亿。"
赵墨转过身。
"我不在乎三亿。"他说,"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我知道。"柯砚说,"您在在乎:这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里,还有几个是假的。"
第二个问题在三天后出现。
会计部在查第 0471 号的流水时,发现一条出账记录。
日期是二零二七年四月十一日。金额八千万。收款方:江州电梯设备有限公司。
赵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停在鼠标上。
江州电梯设备有限公司,就是他原来那家维保公司的上游。老板娘每年从那里进货。马彪跟那家公司的老板吃过三次饭。
"我从来没有批过这笔钱。"他说。
"系统里有您的电子签。"柯砚说。
"我没有签过。"
柯砚把那张电子签的截图放大。
签名是"赵墨"两个字,笔迹像。但不是他写的。他的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个签名最后一笔往下压。
那八千万的出账记录,是四月十一日。
那天赵墨在岚山出差。他的U盾在北京的一个保险柜里,由第三方保管。他的人脸识别在那天有一次记录,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二分,地点在东矶的办公室。
"我那天不在东矶。"他说。
"我知道。"柯砚说,"所以这段视频是假的。"
她把一段监控截图放大。截图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深灰色外套,走进十一层的办公室。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柯砚说,"但是我们查了门禁。门禁记录显示,这张卡在四月十一日上午九点零三分刷卡进入,持卡人是运营部的一个离职员工,叫方立。"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柯砚说,"他三月离职的。离职原因是'个人发展'。"
赵墨把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的肩很宽,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他认识这个走法。
但是他记不起来是谁。
"我建议做一件事。"柯砚说,"把所有离职员工的名单拉出来,一共两千二百个。一个一个对门禁。"
"要多久。"
"两个月。"柯砚说,"两个月,一天两亿三千三百万。"
赵墨想了一会儿。
"不做。"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月我要是查人,我就发不出去钱。他赢的不是八千万,是我的两个月。"
柯砚看着他。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把U盾和签字权全部交出去。"赵墨说,"从今天起,我一个人签不了字。所有的钱,走双人复核、走您的书面核准。"
"这样您也发不出去。"
"我发不出去四个月。"赵墨说,"我查人查两个月,然后再被查四个月,我一共六个月。我交出签字权,我四个月就恢复了。"
柯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决定是对的。"
"我知道。"
"但很少有人做这个决定。"她说,"交权比查人难受。"
"这不是我。"
"我知道。"柯砚说,"但是这个签名在系统里是真的。它通过了三重验证:账号、U盾、人脸。"
赵墨坐下来。
"那就是说,有人用我的账号、我的U盾、我的人脸。"
"或者有人在这三样里,伪造了两样,收买了一样。"柯砚说。
她顿了一下。
"赵墨,您得想一件事。"她说,"这笔钱流向了您认识的人。这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要让这笔钱看起来像是您自己拿的。"
"谁。"
柯砚没有回答。她把电脑合上。
"我建议您做一件事。"她说,"从今天起,您所有的签字,都用手写,扫描,双人见证。您所有的U盾,交给第三方保管。"
"那我还怎么花钱。"
"您花不了。"柯砚说,"至少三个月花不了。"
赵墨看着窗外。
"三个月。"他说。
"三个月。"柯砚说,"三个月,一天两亿三千三百万。您会多欠两百一十亿。"
十一月十日,他在十一层开会。
三千个人的组长,三十七个,坐在会议室里。
"从今天起,我签不了字。"他说。
"所有超过一千万的支出,全部停。"
"一千万以下的,走双人复核,走柯砚的书面核准。"
三十七个组长看着他。
"那我们干什么。"一个组长问。
"接着打电话。"赵墨说,"找不到人的,接着找。材料没核完的,接着核。签字等三个月。"
"三个月。"另一个组长说,"三个月我们发的钱会掉到零。"
"我知道。"赵墨说,"掉到零也没关系。账要干净。"
十一 · 围猎
十一月十七日,一篇报道出来了。
标题是:《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
作者叫沈晚,二十九岁,财经记者。她用了八个月,把那一千零四十三个账户查出来四百多个。她在报道里写:
"这不是一次慈善。这是一次为期三十六个月的清算。清算的对象是一个死人,执行人是一个修电梯的。"
"而在这个过程里,有八千万,流向了执行人自己认识的公司。"
报道发出来的那天下午,赵墨的公司楼下停了七辆车。三辆是采访车,四辆是来围观的。
当天晚上,他的手机被打爆。
有人骂他是骗子。有人骂他是洗钱的。有人把他母亲的小卖部拍下来发到网上,配文是"骗子的妈还在卖假烟"。
第二天早上,他母亲的店门口来了十几个举手机的人。
他妈给他打电话。
"有人在我门口拍照。"她说,"他们说你是骗子。"
赵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妈,你把门关了。"
"我不关。"他妈说,"我卖了三十年烟,我没卖过假的。他们凭什么说我卖假烟。"
"你先关。"
"我不关。"她把电话挂了。
十一月二十日,法院的传票来了。
原告:傅行舟。
诉讼请求:撤销赵墨对傅既白遗产的管理资格,理由是"严重失职、涉嫌挪用、账目不清"。
证据第一条,就是那八千万。
十二月初,监管立项。
祁正上门。他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先出示工作证。
"赵先生。从今天起,您的账本、凭证、系统日志,我们需要全部调取。"
"你们要查多久。"
"三个月。"祁正说,"也可能半年。"
"那我这半年不能动钱。"
"能动。"祁正说,"但是每一笔都要我们核准。"
"核准多久。"
"七个工作日。"
赵墨算了一下。
一天二十三笔。七个工作日核准。也就是说,他要提前七天排。而他的每一天都在变。
"我发不出去了。"他说。
"您发得出去。"祁正说,"只是慢。"
查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赵墨的支出从一天一百二十笔掉到一天四笔。
那八千万查清了。签名是伪造的,人脸是被一段视频骗过去的。视频是从公司内部流出去的,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收了三万块。
查到傅行舟那里就断了。他用的是一家离岸律所的信托,一层套一层,最后套到一个开曼的壳。
祁正在报告里写:无法确认指使方。
赵墨问柯砚:"这就是他想要的。"
"是。"柯砚说,"他不要这八千万。他要的是那四个月。四个月,您少发了两百八十亿。"
"他为什么恨我。"
"他不恨您。"柯砚说,"他要证明他父亲错了。他父亲说,一个随机抽出来的底层人,拿到钱之后不会变成坏人。他要证明他父亲看人看错了。"
赵墨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他赢了。"他说。
"他没有赢。"柯砚说,"他证明了您会被陷害。他没有证明您是坏人。"
四月十日,傅行舟约他见面。
地点在东矶一家酒店的茶室。傅行舟四十一岁,个子高,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打领带。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动。
"赵先生。"
"傅先生。"
"我父亲的事,我不谈。"傅行舟说,"我只谈那一笔。"
"你说。"
"八千万。"他说,"那八千万,是我做的。"
赵墨看着他。
"你承认。"
"我承认。"傅行舟说,"我今天来,就是来承认的。因为我知道你查不到我。"
他把茶杯推了一寸。
"我不需要这八千万。我需要你四个月。"
"你为什么要这四个月。"
"因为我要证明一件事。"傅行舟说,"我父亲十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钱是一种考试。一个从来没拿过钱的人,突然拿到三千亿,他会变成两种人:一种是他自己,一种是钱。"
"我父亲相信,那个人会是他自己。"
"他抽了一个人。"傅行舟说,"他不认识那个人。他连面都没见过。他就凭一次抽样,一个号码,把自己的三千亿交给了那个人。"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跟他吵过。我说,你这是在堵伯。他说,我这是在做实验。我说,实验失败了怎么办。他说,失败了就说明我看错了,我认。"
"他死了。"傅行舟说,"他不用认。认的是我。"
赵墨没有说话。
"我做了那八千万,不是为了钱。"傅行舟说,"我是为了让你的账本上出现一笔脏钱。只要有一笔,所有人就会开始问:还有没有第二笔。"
"他们问了。"赵墨说。
"他们问了四个月。"傅行舟说,"四个月,你少发了两百八十亿。你离失败近了两百八十亿。"
"那你现在成功了。"
"没有。"傅行舟说,"我失败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第一次喝了一口。
"因为我发现,你被人冤枉了四个月,你没有还手。"他说,"你没有去查我。你把签字权交出去了。"
赵墨看着他。
"我父亲会说你做得对。"傅行舟说,"这就是我最恨的地方。"
他站起来。
"我撤诉。"他说,"明天。我不撤诉,你还要再耗三个月。我不想赢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赵先生。"
"嗯。"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磨工。"赵墨说,"从架子上掉下来,死了。"
傅行舟站在那儿。
"我父亲死在床上。"他说,"胰腺癌,疼了四十天。"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我这一辈子,钱都在,人都不在'。"
他走了。
四月底,监管撤案。
撤案那天,祁正把所有的账本还回来,一共四十七箱。他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然后说了一句话。
"赵先生,我说句题外话。"
"你说。"
"我查了四个月。你这四个月一共发了十一万。"祁正说,"我查的这四个月,你欠了三百二十亿。"
他把笔放下。
"你这笔账,我不懂。"
他走了。
五月一日,赵墨重新开始签字。
第一天,他签了一百零七份。
第二天,一百四十二份。
第三天,八十九份。
第四天,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桌上还放着没签完的三十七份。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三十七份。
他忽然发现,他签的每一份上面都有一个名字,一个金额。
而这些名字他已经不看了。他只看金额,只看总数,只看有没有超过一千万。
他变成了一个盖章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三千亿不是钱。
三千亿是一叠纸,和一只盖章的手。
十二 · 沈晚
报道发出来后的第四天,沈晚来了。
她没有预约。她在十一层的前台等了两个钟头,等到赵墨散会出来。
"赵先生。我是沈晚。"
"我知道。"
"我想跟您聊一次。"她说,"不是采访。您不用回答任何您不想回答的问题。"
赵墨看了她一会儿。
"楼下有家面馆。"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他们坐在最里面那张。沈晚要了一碗素面,赵墨要了一碗素面。
"我查了八个月。"沈晚说,"四百六十三个账户。你们的公开账本上写了两千多笔,我一条一条对。对了八个月,对不上的有一百零七笔。"
"哪一百零七笔。"
"那八千万,还有它上面的九十九笔。"沈晚说,"剩下的七笔是账期差。"
赵墨把筷子放下。
"你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这是一百年来最大的一次个人财产清算。"沈晚说,"而且执行人是一个完全没有金融背景的人。这件事要么是骗局,要么是一个实验。我想知道是哪个。"
"现在是哪个。"
"现在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来了。"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可以不答。"
"你问。"
"您为什么要花。"
赵墨没有说话。
面馆里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老板在灶上捞面。
"我一开始以为是规定。"沈晚说,"文件写着三十六个月,余额低于五十亿。您是在执行一个死人的命令。"
"后来我看了您发的第一笔。"她说,"十二月十九号,精齿厂,两百一十六个人,两千三百九十七万。您把您父亲干了十九年的那个厂,放在了第一笔。"
"那不是规定。那是选择。"
赵墨看着碗里的面。
"我父亲零三年从架子上掉下来。"他说,"赔了四万八。那年我十岁。"
"您是因为这个。"
"不是。"赵墨说,"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因为这个。"
他抬起头。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选精齿厂,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证明我认识的地方。我修过一千多部梯,我一个厂的人都不认识。我只有那个厂。"
"我第一笔钱不是孝顺,是因为我懒。我只想得到那一个地方。"
沈晚没有记。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赵先生,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傅既白的遗嘱附注。我在一个律所的公开档案里找到的。只有一页。"
她把那一页推过来。
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很硬,写得很快,像刻的:
碎钞法。这样至少不会一次全碎。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如果抽出来的这个人,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买房,那就说明我看错了。
赵墨看着那两行字。
"他怕的是什么。"他问。
"他怕的是您把它变成资产。"沈晚说,"他一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东西变成钱。他死之前把所有资产都卖了,只剩存款。他不是怕钱,他是怕形态。"
"形态。"
"股权、土地、房子、基金,这些都是形态。形态会被人拿走、抵押、分割、争议。"沈晚说,"只有存款是干净的。他把三千亿拆成一千零四十三个碎片,是怕一次被人端走。"
她把那页纸收回去。
"所以您这三年做的事,其实是在替他完成一件事。"她说,"把钱从形态里彻底释放出来,落到人身上。人的手上没有形态,只有消费。"
赵墨把面吃完。
沈晚也把面吃完。
"我最后问一句。"她说,"您后悔吗。"
赵墨想了一会儿。
"我后悔十一月四号那天,在井道里接了一个电话。"
沈晚笑了。
"那您现在还在井道里。"她说。
她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她要付两碗面的钱,赵墨拦住了。
"我付。"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一碗算支出。"
沈晚看着他。
"您开始懂了。"她说。
她走了。
赵墨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坐到面汤凉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把那一百零七笔对不上的账,一条一条抄在一张纸上。
抄到第九十九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笔的收款方,是"江州电梯设备有限公司"。
他把笔放下。
他忽然明白,傅行舟为什么要挑这家公司。
因为只要这笔钱流向一个他认识的人,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他拿的。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名字。
十三 · 裁掉
六月三日,出了一件事。
十一层第三组,一个叫孙立新的组长,用一份假的死亡证明,把一个人的钱领走了。
那个人叫邱少云。名单上有,欠两万六。组长报上去一张死亡证明,证明上有医院的红章,有居委会的签字。复核的人看了一眼,过了。钱打进了组长自己母亲的账户。
两万六千块。
会计部在月度抽查里发现了。孙立新被带到赵墨的办公室。
他四十一岁,原来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韩师傅第一眼会留下他的那种坐姿。
"两万六。"赵墨说。
"两万六。"孙立新说。
"你干了十个月,一个月八千,加奖金九千四。十个月你拿了九万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孙立新抬起头。
"因为我干得最好。"他说,"第三组一天能发三十一笔,全公司第一。我组的材料,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七。别人组百分之八十九。"
"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干得再好,一个月还是九千四。"孙立新说,"我组里那个小刘,一个月七千。她一天打一百四十个电话,天天哭。我看着她哭,我觉得这个账不对。"
"哪里不对。"
"一天从我们手上过三千万。"孙立新说,"三千万。我一个月九千四。"
赵墨没有说话。
"我不是为了钱。"孙立新说,"我是想看看,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把一笔钱,从一个人手里,挪到另一个人手里,没有人发现。"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试了六个。"他说,"五个被我退回去了。第六个成了。"
赵墨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澜江。
"你知不知道那两万六是谁的。"
"不知道。"
"邱少云,六十九岁。原装配车间。他还在。"
"那我退回去。"
"不是退回去。"赵墨说,"是你偷了他的钱。"
他转过身。
"报案。"
孙立新被带走那天,从十一层的电梯口经过。三百多个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被判了八个月。
那件事之后,赵墨在十一层坐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晚上,他做了一份表。
第一列:人数。
第二列:一个人一年能干多少笔。
第三列:一年成本。
第四列:一笔的成本。
三千人的一笔成本:三十四块。
八百人的一笔成本:二十七块。
他把这两行看了很久。
一笔三十四块,一笔二十七块。差七块。
他裁掉两千二百个人,能省下七块钱一笔。
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重新做了一张表。
第一列:一个组长能管多少人。
第二列:一个组长能核多少份材料。
第三列:核错率。
三千人,三十七个组,一组八十一人。核错率千分之四。
八百人,十一个组,一组七十三人。核错率千分之一。
他看这个数字。
千分之四。
三千份材料,错十二份。
三万份材料,错一百二十份。
一百万份材料,错四千份。
四千份错,就是四千个人白等一年。
他把笔放下。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理由。不是一个好理由。但是它是真的。
六月二十日,全员大会。
赵墨站在十一层的会议室,对着镜头。
"公司要裁人。"他说。
"从三千人,到八百人。"
三层楼,三千个工位,安静得能听见空调。
"理由只有一个。"他说,"人多了,错得多。"
"我知道这个理由不够。"他说,"你们每个人都在一天打一百四十个电话。你们当中有人天天哭。你们把手上的茧磨没了,又磨出来。"
"我裁你们,不是你们干得不好。是因为三千个人核三百万份材料,一天错十二份。十二份就是十二个人。"
他把那份表举起来,对着镜头。
"这是核错率。你们自己看。"
"我签字。"
解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两千二百个人从三层楼里出来,电梯口排了很长的队。没有人说话。有人抱着纸箱,纸箱里装着耳机、水杯、一个塑料相框。
赵墨站在电梯口。
一个一个地跟他们握手。他不说"对不起",也不说"谢谢"。他只是握手。
握到第七十几个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停下来。
"赵总。"
"嗯。"
"我妈还在等我发工资。"她说。
赵墨看着她。
"我补偿你三个月。"他说。
"我不要三个月。"她说,"我要这份工作。"
她没有再说话。她走了。
赵墨站在那儿,握到最后一个。
晚上,十一层只剩八百个人。
三层楼变成了一层。十二层、十三层退了租。退租那天,赵墨上去看了一眼。三百六十个工位,椅子还摆着,桌上还有没撕干净的姓名贴。
他站在空荡荡的十三层,看着那些椅子。
他忽然想起韩师傅那句"桌子空着难看"。
现在桌子又空了一次。
十四 · 最后一个冬天
裁到八百人以后,是那个冬天。
二零二八年十二月,江州没有雪,只有雨。雨从早下到晚,把东矶的玻璃全糊了一层。
十一层现在只有一百二十个工位在用。剩下的椅子,后勤的人用白布盖起来了。一整层楼,一百多把椅子蒙着白布,像一片没长完的坟。
赵墨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他先在楼下买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韦长安来找他。
韦长安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他管第三组,一天发三十一笔。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你说。"
"我那一万九,我拿到了。"韦长安说,"去年三月。我拿的时候给我老婆看了一眼,她说这么少。"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三天。"韦长安说,"我想我这十七年,天天在心里算这一万九。算到最后,我发现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一个人跟我说一句:你那一万九,我们记着。"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给了我三个字,'已发放'。系统里。我自己查到的。"
赵墨没有说话。
"我不是怪你。"韦长安说,"我是来告诉你,别人也是这样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常志远死了。
七十七岁。早上在家里摔了一跤,送医院,下午走的。
赵墨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屈红梅打的电话。
"他老婆说,他床头还压着那三本册子。"
赵墨去了桐子坪。
灵堂设在院子里,一块白布,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拍的,穿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来了很多人。都是厂里的。有人从平州回来,有人从北岭回来。院子里站了六十多个。
赵墨站在最后一排。
常志远的老婆看见他,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用线缝的。跟那三本一样的做法,但是新的。
"他去年开始抄的。"她说,"他说前面那三本只抄到一四年。一五年以后的没人抄。"
赵墨翻开。
第一页写着:二零一五年至二零二二年。欠薪记录。
下面是手写的名字、工号、班、月份、金额。字比前面那三本更小,更歪。抄到后面,笔画开始抖。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
已抄至二零二二年十二月。共一百零七个月。
下面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淡:
若有人来问,交给他。
赵墨把册子合上。
"他知道自己抄不完。"常志远的老婆说。
赵墨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没有上香。他不会。他只是站着。
出殡的时候,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雨很小,落在白布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十一层,把那本册子放在会议桌上,一页一页翻。
一百零七个月。
他拿了一张纸,把册子里的名字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多个。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黑板上。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个词:无人认领。
腊月二十九,他回了硚山。
他妈的小卖部还开着。四平方米,卷帘门拉了一半。
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头拿烟。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没有。"
"没有。"
她从冰柜后面的小电锅里给他盛了一碗面。
面是素的,猪油和葱。
他蹲在冰柜边上吃。就跟小时候一样。
他妈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巷子。
"你这个钱,还没花完。"
"没有。"
"还剩多少。"
"一千亿。"
他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隔壁那个老李,前年领了你一万。"
"嗯。"
"他拿去买了个电动车。"她说,"他骑了三天,摔了,把腿摔断了。现在天天坐在门口骂你。"
赵墨停下了筷子。
"骂我什么。"
"骂你给钱。"他妈说,"他说你要是不给他,他就不会买那个车,不买车就不会摔。"
她把烟盒摆好。
"我知道他在说胡话。"她说,"但是我这三年,听了好多个这种胡话。"
"你听见什么。"
"听见说你傻的,说你骗的,说你花不完的。"他妈说,"还有人说,你那个钱本来该给他。"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后悔吗。"
赵墨把碗放下。
"我不后悔。"他说,"我就是累。"
他妈点点头。
"累就歇。"她说,"钱在那儿跑不了。"
赵墨笑了。
"妈,钱会跑。它一天长一千二百五十五万。"
"那你就跑快点。"
腊月三十,韩师傅来了。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腊肉。
"我给你妈带的。"他说。
"你怎么来了。"
"我在江州看厂,闲着。"
两个人在门口坐着。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声音很远。
"我七十一了。"韩师傅说。
"嗯。"
"我这个厂,今年彻底没了。"
"怎么没了。"
"瀚江置业把地卖了。卖给一家做物流的。明年三月拆。"
赵墨看着巷口。
"那两百多个人呢。"
"散了。"韩师傅说,"一个人补了两万。"
"两万。"
"两万。"韩师傅说,"他们签了。不签没有。"
他把手插在棉袄兜里。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三千个人,还剩八百。"他说,"八百个人,一天能发四百笔。你还有一年。你够不够。"
"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墨把那个装面的碗放在凳子上。
"我打算不再一笔一千万地发了。"
韩师傅转过头看他。
"那发多少。"
"一万。"
"一万。"韩师傅说,"一万给谁。"
"给一千万个人。"
韩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你这个法子,我不懂。"他说,"但是我听出来了:你这不是还债。"
"不是。"
"那是什么。"
赵墨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把钱散掉。"
巷子里又响了一声鞭炮。
韩师傅站起来,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
"散掉也行。"他说,"散掉至少不会一次全碎。"
赵墨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
韩师傅想了想。
"我瞎说的。"他说,"我一个看厂的,能说什么。"
他走了。
赵墨坐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散掉至少不会一次全碎。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跟傅既白在遗嘱附注里写的那一句,是一个意思。
一个七十岁的看厂老头,和一个把三千亿拆成一千零四十三个碎片的死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面吃完。
十五 · 最后两个月
二零二九年,一月到八月,他一天发一百二十笔。
八百个人,一天一百二十笔,一笔平均八百万。八个月,发掉四百七十九亿五千万。
九月二十六日,距离期限还有六十天。他坐在十一层算账。
总额三千零九亿五千万(第 0471 号那三亿两千万是假的,要扣掉)。
已发:两千四百五十九亿五千万。
余额:五百五十亿。
他要花到低于五十亿。
也就是五百亿。
六十天,一天八亿三千万。
按一千万一笔,是一天八十三笔。他的八百人,一天能做四百笔。
够。
但是不够。
因为没有人了。名单上所有的人,能发的都发了。他发了三年,把澜川省所有能找到的、有凭据的、被欠过钱的人都发完了。
他手里还有五百亿,没有对象。
九月二十七日,他去找邵岩。
邵岩的会所还在,三楼,没有窗的屋子。
"你还剩多少。"
"五百五十亿。"
"六十天。"
"六十天。"
"按一千万一笔,你要发五千五百笔。"邵岩说,"你没有五千五百个对象。"
"我知道。"
"那你只有一条路。"
邵岩把茶杯放下。
"把一笔拆成很多笔。"他说,"一笔一千万,你只能找五千个人。一笔一万,你可以找五百五十万个人。"
"一笔一万。"赵墨说。
"一万。"邵岩说,"一万在一千万以下,不需要核准。你自己签,当天到账。"
"五百五十亿,一人一万,是五百五十万人。"
"五百五十万人。"邵岩说,"澜川省一共四千三百万人。你要发给八分之一的人口。"
赵墨看着他。
"发不出去。"他说,"五百五十万人,我连身份证都核不完。"
"你不用核。"邵岩说,"你不用证明他们被欠过钱。这一笔不是赔偿,是赠予。你只要证明他们是活人、是本省人、有银行卡。"
"那这不叫还债。"
"不叫。"邵岩说,"这叫花钱。"
赵墨坐在那儿。
三年前他坐在这个位置,邵岩说的也是这句话:"你不是在花钱,你是在建一套把人变成出口的行政系统。"
现在他要把五百五十万人变成出口。
"做吗。"邵岩问。
"做。"
九月二十八日,他开始做。
第一件事是把八百人重新拉回三千人。他给所有离职的人打电话。
打了三天。回来两千一百四十个。
那个说"我妈还在等我发工资"的女人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纸箱,箱里还是那副耳机、那个水杯、那个塑料相框。
第二件事是找银行。八百个网点,一个月两千块,全部签。签完他又加了七千二百个窗口。一共八千个。
第三件事是找名单。
他要五百五十万个名字。
他从民政、社保、卫健、公安、残联、村委、学校、工地、菜市场、公交公司、环卫所——所有能拿到名单的地方拿。
有的地方给。有的地方不给。不给的,他就去现场摆桌子。
十月一日到十月二十日,他在澜川省的两百个县摆了四千张桌子。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帐篷,一台笔记本,一台读卡器。
牌子上写着:
凭身份证,领现金一万元。
第一天,一个县来了三个人。第二天三十个。第三天三百个。第四天一千个。第五天队伍排到街尾,警察来维持秩序。
十月二十日,登记人数到了四百八十万。
他算了一下,来不及。还剩四十天,要发五百五十万人。
十月二十一日,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一个个登记发,改成"一天一个县,先到先得"。
一天一个县。
早上七点开,晚上七点关。一个县平均七万人,八百个窗口,一个人一天办八十七个人。
他的人在窗口后面坐十二个小时,中间不起来。有人尿在裤子里,没有人换班。
十月二十二日,第一个县。
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赵墨到了现场,看见队伍已经排了半条街。
第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一件红棉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她前一天晚上十点就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早。"赵墨问她。
"我怕没有了。"她说。
"不会没有。五百五十万人都有。"
"我这一辈子,没赶上过'都有'的事。"她说,"粮票那时候也说都有。后来没有了。"
赵墨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邱桂英。"
"你以前在厂里干过吗。"
"没有。"她说,"我在菜市场卖菜,卖了三十一年。"
"那你怎么知道的。"
"街上说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她儿子写的字,写着"凭身份证,领现金一万元。"
"我儿子说这是骗人的。"她说,"我说,骗人就骗一万。我这一辈子,还没被人骗过一万。"
七点整,桌子开了。
邱桂英是第一个。她把身份证递进去,读卡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
办事的人抬头看她。
"邱桂英。"
"是。"
"一万。今天下午五点前到账。"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完了。"
"完了。"
她把身份证收回来,捏在手里。
"那我走了。"
她走了三步,又回来。
"我问一句。
"你问。"
"这个钱,是不是白拿。"
"白拿。"
"那我拿了这个,是不是就欠了谁。"
"不欠。"
"真不欠。"
"真不欠。"
她点点头。
"那我拿了。"
她走的时候,把小板凳夹在胳膊底下。
那天一共办了七万一千人。最后一笔在晚上七点十二分打出去。
赵墨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队伍散尽。地上全是纸杯、烟头、踩烂的传单。
有一个清洁工在扫。她扫到赵墨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老板。"
"算是。"
"明天还发不发。"
"明天在下一个县。"
她低下头继续扫。
"你们这些人,来一趟,就把一个县弄脏了。"
十月二十二日到十一月二十四日,三十四天,三十四个县。一共发了二百六十二万人。
十一月二十五日,最后一天。
还剩二百八十八亿。
他把八千个窗口全部打开。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一天发二百三十八万三千笔。
平均一个窗口,一天三百笔。四十八秒一笔。
早上六点,他在东矶的办公室里。
会计部的屏幕上,余额一格一格往下掉。
二百八十八亿。二百亿。一百二十亿。七十四亿。四十九亿七千万。
下午四点四十分,余额到了五十亿以下。
柯砚打电话过来。
"达标了。"她说。
"多少。"
"四十九亿七千万。"
赵墨坐在那儿。
屏幕上的数字停住了。
4,970,000,000.00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
十一月二十五日,是第三十六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十一层。
八百个人已经下班了。三层楼的灯都关着,只剩会议室那盏。
他走到黑板前面。
那块黑板从硚山搬来,快三年了。上面还留着他写过的字,一层压一层,有的擦不干净,成了灰色的痕。
他拿起粉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49.7 亿
然后他退后两步。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分钟。
这三年,他一共发出去两千九百五十九亿八千万。发了四百多万笔。找了三千个人,裁了两千二百个,又找回来两千一百四十个。
他发过两万六的,也发过一万的。
他给一个瘫了三年的老头按过手印。他被一个人在食堂里跪过。
他被人举报过,被查过四个月,被拍过他母亲的小卖部。
他师兄跟他说:"你那个规定,比人还大。"
他前妻跟他说:"你还是那个赵墨。你只是换了个大一点的井道。"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关灯,锁门,下楼。
十六 · 三年后
三年后的九月,硚山。
赵墨在修一部电梯。
电梯在东矶一个老小区,六层,一九九八年的梯,曳引机还是老式的。钢丝绳该换了,门机皮带也裂了。
他现在又干这个了。
一个月七千二。修一台提成八十。
他把轿厢停在四层,站在轿顶上,头顶是曳引轮的阴影,脚下是十几米深的黑。万用表显示二十四伏,正常。
他把限速器的电气开关复位,听见钢丝绳重新绷紧的声音。
下午三点,青崖公益基金会的人来了。
他们在这个小区装了一部新梯。用的是傅既白留下的那四十九亿七千万。
基金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部梯换了。
赵墨是来验收的。
他从井道里出来,把工具收进包里,走到新梯前面。
新梯的轿厢是白色的,门是银色的,里面贴着一张纸:
本梯由青崖公益基金会捐建
捐赠人:傅既白
他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按了上行按钮。
电梯来了,门开。
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
门开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进去。
楼下有人在喊他,说下午还有一台。
他把工具包背上,走下去。
楼下的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摆在一个水泥台上,棋子是塑料的,很旧。
他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修梯的。"
"嗯。"
"这新梯好用。"
"好用。"
"听说是个有钱人捐的。"老头说,"也不知道这个人图什么。"
"不知道。"赵墨说。
他往前走。
"哎。"老头在后面喊,"你知道那个发钱的赵墨吗。前两年发一万那个。"
赵墨停下来。
"知道。"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听说死了。"老头说,"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被抓了。"
赵墨站在那儿。
"他没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老头笑了一下,回过头继续下棋。
赵墨走出小区。
外面在下雨。他把伞撑开。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万秀兰,三万六,未领。
纸已经软了,边缘磨破了,字迹还在。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回口袋。
他没有扔。
外面在下雨。硚山的老街,水巷子巷口的石阶上又积了水。
他母亲的小卖部还开着。四平方米,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点着一盏灯。
他走过去,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
他妈在里面理货,抬头看了他一眼。
"修完了。"
"修完了。"
"晚上回来吃饭。"
"嗯。"
他坐在那儿,看着巷口的雨。
有一个老头走过来买烟,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赵墨说。
老头把烟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烟走了。
他妈把烟钱收进抽屉里。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修电梯。"赵墨说,"修到修不动。"
他妈没有再问。
雨小了。巷子里有人在推车卖菜,有人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万秀兰那张"未领,三万六"。
三年了,那张纸在他口袋里,已经软得像一块布。
他没有再去打电话。
他也没有把钱留着。
那三万六,在最后一天,跟别的钱一起,发进了一个县的名额里。
他不知道是给了谁。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过万秀兰的消息。
他站起来。
"妈,我去修另一台。"
"带伞。"
他从柜台下面拿了一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巷口的石阶上有一层水。他踩过去,鞋湿了。
前面是硚山的老街。五金店、理发店、卖凉菜的推车、两根掉漆的水泥柱子。
他往那边走。
雨落在伞上,声音很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