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可临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陆鹏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投影幕布上,一张泛黄的照片被定格放大——那是王小鹏十年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从市政府大院往外走。
临西省公安厅有组织犯罪侦查总队总队长刘强站在幕布旁,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在照片上微微发颤。
"十年前,临海市公安局接报,市长秘书王小鹏失踪。家属报案后,立案侦查,但……"他顿了顿,"十年,没有任何有效线索。"
幻灯片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审讯室的照片。
"上个月,隔壁河西省公安厅在扫黑除恶攻坚战中抓获一名涉黑头目,钱小望。此人为了争取从宽处理,主动交代了一条线索——"
刘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他说,十年前,他和临海市的一个涉黑头目钱缪吃过一顿饭。钱缪喝多了,搂着他说,'兄弟,在临海市,咱们就是第一。'钱小望不信,钱缪就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幕布上那张照片上。
"就是王小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强继续说:"钱缪告诉他,这个人'不听话,做掉了'。钱小望当时酒就醒了,但他没敢声张。直到这次被抓,他才把这件事交代出来。"
省公安厅副厅长王海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钱小望和钱缪,什么关系?"
"表兄弟。"刘强回答得很干脆。
王海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抬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帮人胆子太大了。市长秘书,政府公职人员,说动就动,说杀就杀——这是在临海市,不是在他们的山寨!"
他转向刑侦总队总队长陆鹏。
"这件事,你和刘强牵头。从厅里调人,直接下到临海。我已经向厅长汇报过了,厅长也向省委做了汇报。省委的指示很明确——"
王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给我揪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海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去,伸手握住来人的手。
陆鹏和刘强对视一眼,也赶紧起身。
"给你们介绍一下,"王海侧过身,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分量一点没减,"省纪委监委的李富国同志,专案组成员。"
李富国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清瘦,眼神很稳。他朝陆鹏和刘强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
王海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回幕布上王小鹏那张十年前的照片。
"记住一件事,"他说,"无论涉及到谁——"
"一查到底。"李富国接上了后半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地转。
一.
清晨,一辆旅游大巴驶上了通往临海市的滨海公路。
车窗上贴着"临海三日游"的横幅,车厢里放着轻音乐,看起来和任何一辆载着游客的大巴没有区别。但车上的乘客,全是临西省公安厅专案组的成员。
陆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眉头微皱。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前排的李富国。
"老李,"陆鹏压低声音,"咱们这次侦查,一点不通知当地公安,也不跟临海市委协调,就这么直接下去,会不会引起矛盾?"
李富国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闻言笑了笑。
"老陆,你这个担心我知道。但这次情况特殊。"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第一,咱们是联合办案,公安和纪委监委一起上;第二,咱们手里的线索指向很明确——这案子背后,很可能有保护伞。而且这个保护伞的级别,不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提前打招呼,消息走漏了,咱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刘强坐在陆鹏旁边,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老陆,"刘强说,"这次把刑侦总队的人拉过来,就是因为这里边的弯弯绕太多。省里查了十年查不出东西,说明什么?说明线索到不了咱们手里。咱们这次下去,就是要绕开那些弯弯绕,直接摸到根上去。"
陆鹏沉默了片刻,没再说话。他看向窗外,远处的海平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坐在车厢中部的齐钰回过头来。齐钰是有组织犯罪侦查总队的侦查员,三十出头,眼神锐利,是刘强手下的得力干将。
"陆队,李处,"齐钰指了指前方,"临海市到了。"
陆鹏和刘强同时看向窗外。
大巴车驶过临海市的收费站,进入市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远处是连绵的海岸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玻璃幕墙的光。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整洁,和任何一座沿海城市没有区别。
"临海市的风景,还是挺好啊。"陆鹏说,"就是天阴着,看不清它美丽的全貌。"
李富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了一句:
"咱们来了,就让它变漂亮。给他们打扫打扫卫生。"
车厢里的人都笑了。
就在这时,李富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只说了两句:
"明白。我这边马上向专案组传达。"
他挂掉电话,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李富国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立刻安静下来,"刚接到通知——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已经在赶往临海市的路上。"
车厢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富国抬手压了压。
"咱们继续执行原定任务。咱们这边,负责暗线侦查;督导组到了之后,负责明面上的工作。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但信息共享。"
他扫视了一圈车厢里的每一张脸。
"记住,咱们的身份是游客。一切行动,以隐蔽为第一原则。"
中午时分,大巴车抵达了临海市区。
按照原定计划,驻地安排在临海大酒店——一家位于市中心海滨的四星级酒店,游客众多,便于掩护身份。
但大巴车在驶近酒店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弯,拐进了一条侧路。
车厢里的人面面相觑。
"哎?不是去酒店吗?"
"怎么拐这儿来了?"
大巴车穿过一道铁门,缓缓驶入一个大院。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临海市支队
临海市武警支队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窗外。
大巴车在办公楼前停下。车门打开,陆鹏、刘强、李富国率先下车。
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王海,他身边站着一名身穿武警制服的军官,肩章上缀着两杠三星。
看到王海,车厢里的专案组成员都愣住了。
"王厅?"刘强快步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王海笑了笑,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都下车。等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了,他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纳闷。"王海说,"我给大家解释一下。"
他指了指身边的军官。
"这位是临海市武警支队支队长,孙析伦同志。"
孙析伦上前一步,敬了个礼。"同志们好。"
王海继续说:"刚才李富国同志应该已经跟大家传达了——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正在赶来,明面上的工作由督导组牵头。咱们专案组负责暗线侦查,身份必须保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暗线侦查有一个问题——安全。咱们手里掌握的线索,指向的可能是临海市内部的高级别保护伞。一旦身份暴露,咱们的人身安全无法保证。所以,经与中央督导组协调,也经省厅和武警总队协调,咱们专案组的驻地,临时设在武警支队院内。"
他看向孙析伦。
"孙支队这边已经做好了安排。宿舍、食堂、办公场地,全部独立使用,外人进不来。咱们平时外出侦查,还是以游客身份活动;但如果需要抓人、需要控制嫌疑人,直接往武警支队里送,审讯就在这里进行。"
陆鹏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刘强看了看四周,大院里戒备森严,门口有武警站岗,围墙上有监控探头,确实比酒店安全得多。
"王厅,这个安排太及时了。"刘强说。
王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行动,省厅把能调的精锐都调来了。你们放手去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他转向孙析伦。
"孙支队,接下来的日子,麻烦你们了。"
孙析伦笑了笑,又敬了个礼。
"王厅放心,同志们尽管住下。宿舍已经收拾好了,热水、饭菜都备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转向专案组的成员,声音洪亮:
"同志们,欢迎来到临海。有什么事,找我们武警支队。"
李富国看了看表,对陆鹏和刘强说:
"下午两点,开个小会,分一下工。上午先让大家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二.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陆鹏和刘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王海和李富国已经坐在桌边等他们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
王海和李富国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坐。"王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看一下。"
刘强伸手拿起档案袋,撕开封条,把里面的材料倒在桌上。
第一页是一份案情摘要,标题用黑体字印着——王小鹏失踪案。
李富国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老陆,老刘,这些细节是之前没有的。"他说,"而且不止细节,还有一封信。"
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信封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邮戳模糊,但收件人一栏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临西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收。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王小鹏。
"这封信是十年前,王小鹏寄给省纪委的。"李富国说,"但是信没到省纪委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鹏和刘强。
"我们查了一个内部的腐败分子,当时负责信件收发工作。他交代,王小鹏寄给省纪委的所有举报信,都被他拦下来了。给他打招呼让他拦下的人——"
李富国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案情摘要。
"是当时的临海市副市长,郝之轩。"
陆鹏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是用蓝色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
李富国在一旁念道:
"这封信举报的,是时任临海市市长郝之轩,利用职务之便,包庇以吴福海为首的黑恶势力组织,并且在'福海·富豪101'项目中,大肆圈地、违规审批、强拆民房——"
"吴福海?"
刘强突然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他说,"之前我们也收到过关于他的举报,转给临海市公安局扫黑办核查,反馈回来的结果是——没有问题。"
他拿起案情摘要翻了翻,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吴福海,福海集团董事长,临海市首富,纳税大户。每次举报查到最后,都是这四个字——纳税大户。"
王海冷冷地接了一句:
"钱缪就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小跟班。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吴福海涉黑涉恶的问题,跑不了。"
陆鹏一边看信,一边开口:
"'福海.富豪101'……我有点印象。"他说,"我调到省厅之前,在下面的地市干过,听说过这个项目。当时拿地、审批都不合规,老百姓抗议过,最后还闹出了人命。"
刘强笑了。
"不愧是陆老弟,八卦在行。西镇市离临海市那么远,你都能听说。"
王海瞪了刘强一眼,刘强立刻闭了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鹏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推到桌子中间。
王海站了起来,走到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笔帽夹在指缝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白板边缘。
"我没跟你们一起来临海,是为了保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这一点,希望大家理解。"
他用笔帽点了点白板上贴着的临海市地图。
"现在,中央督导组已经到了临海市。"
陆鹏和刘强同时抬起头。
"市委全体成员,包括吴福海本人,都去迎接了。"王海说,"督导组走的是明线,会牵住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这对咱们的暗线侦查,是绝佳的机会。"
他把马克笔插回笔筒,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布置任务。"
"第一步,查'福海·富豪101'项目。"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标注的"喻家村"三个字,"当年的受害者,大部分是喻家村的村民。那块地原本是他们的,现在被开发成了旅游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广告打得响得很。"
他看向刘强。
"老刘,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带人,以游客的身份进去,接触当年的村民。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惊动当地,先摸底,把受害者名单和当年的情况摸清楚。"
刘强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老陆。"王海转向陆鹏,"你带人,秘密走访王小鹏的家人和关系网。查清楚,当年除了他本人,还有谁知道那封举报信的事?信的线索是从哪儿来的?他为什么敢写这封信?"
陆鹏"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至于钱缪——"王海顿了顿,"先不动他。他是吴福海的小弟,当年吴福海干的那些事,他肯定有份。老陆先做外围侦查,把他每天的行踪、接触的人、活动的规律摸透。什么时候收网,等我的命令。"
说到这里,王海停住了。
他没有往下说,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李富国,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清楚——这条线,你来定。
李富国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却没有急着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三个人。
"郝之轩这条线,纪委监委这边已经在跟了。"他说,"他退休五年,但人在省城,关系网没断。"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打伞破网'这块,交给我。郝之轩现在不动,是怕打草惊蛇。我们先把他的关系网捋清楚,一层一层剥,剥到哪儿算哪儿。"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稳。
王海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辛苦纪委监委的同志们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十年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不管是从王小鹏的家人来说,还是从当年喻家村的受害者来说——我们都欠他们一个交代。"
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震出一圈涟漪。
"这个案子,必须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
"还老百姓一个公道。还临海市——"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
"一个晴朗的天。"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鹏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公文包。刘强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李富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王海拿起桌上那个档案袋,递给陆鹏。
"行动吧。"
三个人同时起身,向门口走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王海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窗外武警支队大院里飘扬的国旗,站了很久。
桌上,那封泛黄的举报信静静地躺在档案袋里。
信封上,"王小鹏"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了十年。
三.
市委大楼前,一排黑色轿车整齐地停着。市委所有领导都站在台阶下,神色肃穆。
督导组的专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武组长走下车。市委领导们迎上去,双方一一握手。市长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刚想开口介绍什么,武组长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抓紧时间,开会吧。"
市长愣了一下,点头:"好,好,武组长,这是咱们的政协委员、临海市改革开放先锋人物,吴福海同志。"
吴福海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笑:"武组长好,武组长好。"
武组长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往楼里走。市委领导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督导组成员站在门口,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麻烦各位领导把手机交一下。"
领导们面面相觑,陆续把手机放进收纳箱里。
另一边,一辆旅游大巴停在喻家村外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一群"游客"鱼贯而下——刘强和省扫黑办的侦查员们,全都换上了便装,背着双肩包,戴着遮阳帽,看起来跟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
导游举着小旗子,热情地介绍着:"各位游客,咱们现在到达的是阳光旅游区,风景非常优美,大家自由活动两个小时,两点钟在这里集合。"
侦查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沿着景区步道往里走。
喻家村的地理位置很特殊——福海.富豪101小区装修得极尽奢华,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与之仅一墙之隔的喻家村,却是另一番景象: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皮、坑洼的土路,破败感和豪华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旅游区像一张U字形的嘴,把喻家村含在中间,村子正后面就是大片景区。
刘强和齐钰沿着景区边缘往村子方向走,眼看就要到村口了,突然两辆摩托车横了过来,几个纹着身的小伙子跳下车,拦在路中间。
"哎哎,你们干什么的?这边是生活区,不许进来。"
刘强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哎呀小伙子,我肚子疼,想找个厕所,不好意思啊。"
那个带头的纹身小伙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抬手指了指:"厕所在那边。"
"好,好,我知道了,小兄弟,我知道了。"刘强点头哈腰,给齐钰使了个眼色。
齐钰会意,掏出烟递过去:"哥,确实肚子疼,你指那个厕所有点远,前面那个能让我们上一下吗?"
那小伙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啪"一声甩开,指着齐钰的鼻子骂道:"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再他妈废话,我他妈打死你!"
齐钰赶紧后退两步,赔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两人转身往回走,出了景区,上了大巴。
齐钰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刘队,看来这走访的难度还挺大。"
刘强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同一时间,陆鹏那边也不好过。
刘小鹏父亲死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自从刘小鹏死后,他母亲一直在为他申冤。陆鹏和侦查员们化妆成物业工作人员,想借上门检查的名义,近距离接触王小鹏的母亲。
一行人刚到小区门口,还没上到王小鹏家那栋楼,就被一群社会闲散人员堵住了。
"你们干什么的?老子把这个物业承包了!你们是干他妈什么的?再他妈找事,我他妈打死你们,滚!"
陆鹏压着火气,赔着笑说:"大哥不好意思,我们是这边物业的,我是新来的,不太了解情况……"
那人瞪着他,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啊,这是我们承包的物业!告诉你们那些人,再给我猖狂,我打死你们!老子在临海打死人,不用坐牢,知道吗?"
陆鹏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离开。
陆鹏掏出手机,给刘强发了条消息:
"我这边不太顺利,你那边呢?"
过了几秒,刘强的回复弹了出来:
"我这边嗯……也不太顺利。回去再向王厅汇报吧。"
专案组的驻地里。
刘强和陆鹏站在桌前,把各自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刘强先开口:"王厅,喻家村那边的情况挺复杂的。虽然挂着景区的名头,但整个村子就像被圈在监狱里一样,你想接触村民,根本接触不到。"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带人扮成游客,刚到村口就被几个小混混拦住了,亮甩棍、骂人,态度非常嚣张。我试探了一下,他们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分得很清楚。"
陆鹏接过话:"我这边也一样。我们化妆成物业,想去刘小鹏家那栋楼,还没进小区门口就被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堵住了。他们应该是看到有生面孔往那边走,就会来拦。我们为了不暴露身份,没有强行冲突,就撤了。"
他咬了咬牙:"走的时候,那边的人放话——在临海,他们打死人不犯法。"
"啪!"
王海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震得跳了一下。
"这帮人也太狂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强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王厅,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找武警的同志配合,先把这些人控制住,咱们趁机进去取证。现在吴福海在市委开会,督导组那边也能牵制住他们,多给咱们一点时间。咱们先把钱廖抓了,再把几个关键位置的人控制住——"
"不行。"
王海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很沉。
"太冒险了。咱们现在没有理由抓人,不能凭钱小望的一个口供,就认定钱廖有杀了刘小鹏,虽然咱们有的线索指向钱廖,目前不构成决定性证据,强行抓人的话,咱们最多扣留他48个小时,48小时一到,咱们还得放人,绝对会引起风吹草动,要是这个犯罪团伙销毁证据,咱们到时候就被动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这样,我这边再向上汇报一下,你的想法我也一并报上去。看看上面是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案件,一度陷入了僵局。
四.
齐钰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强正盯着桌上的喻家村示意图出神。
"刘队,有情况。"
刘强抬起头。
"我们的人在外围摸了两天,摸出一条线索——"齐钰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放到桌上,"现在喻家村那个村长,根本不是村民选出来的,是钱廖的人拿暴力胁迫硬推上去的。"
刘强皱起眉:"原来的村长呢?"
"叫秦大海,以前的村支书。"齐钰指着材料上的一行字,"福海.富豪101和阳光旅游区这两个项目要占喻家村的集体用地,秦大海带头抗议,说损害村民利益。结果钱廖的手下直接找上门,恐吓他,还拿他家的孩子做威胁。"
齐钰顿了顿:"后来秦大海为了家人安全,搬走了。"
"搬哪去了?"
"镇西市。"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齐钰。
齐钰也意识到了什么:"巧了——当年陆队就在镇西市工作。"
刘强大步往外走:"走,找王厅。"
王海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
他拿起电话:"叫陆鹏过来。"
陆鹏赶到后,王海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直接下了命令:"你去镇西,找秦大海。你在那边工作过,人头熟,由你接触最合适。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陆鹏点头:"明白。"
王海又看向刘强,语气沉了下来:"你的意见我跟上面汇报了,省委的指示下来了——同意你的方案。这个案子,不经过临海市公安,由省公安厅全权提级办理。临海武警支队配合,先把人摁住。"
刘强眼睛一亮。
王海接着说:"还有,李富国那边传来一条线索——他们审讯了一个内部的腐败分子,得到消息:吴福海现在想转型洗白,积极出席政协、人大这些场合,往'优秀企业家'的形象上靠。他最想切割的人就是钱廖。这些年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推给了钱廖,包括钱廖的家人,现在已经在吴福海的安排下出国生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强慢慢消化着这条信息——吴福海想洗白,钱廖就是那个被推出去挡子弹的人。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有裂缝了。
王海继续说:"省委已经跟中央督导组沟通过了,意思是——可以先把钱廖控制住。控制住以后,由中央督导组在明面上施压。"
他看向刘强和陆鹏:
"两条线同时动。陆鹏去镇西找秦大海,拿第一手证言;刘强这边配合武警,做好控制钱廖的准备。记住——动作要快,证据要稳。"
"是!"
两人同时起身。
镇西市,城郊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陆鹏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起来就是个来串门的普通亲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秦大海,就住在这条巷子最里面。
陆鹏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他走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满脸警惕:"找谁?"
"秦大海?"陆鹏笑了笑,"我是你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姓陆。"
秦大海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陆鹏趁机把警官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门缝里晃了一下,说道:"我们是省公安厅的。"
秦大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左右看了看,赶紧把门拉开:"进来吧,进来吧。"
门关上,秦大海背靠着门板,呼吸有些急促。
陆鹏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了录音笔,放在了桌子上,没有绕弯子:"秦支书,国家现在扫黑除恶的决心很重。我给你交个底——中央督导组正在临海市,我们是省公安厅专案组的。我们来,就是为了给您、给喻家村村民一个公道。"
秦大海沉默了很久,手在抖。
"……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当年吴福海——就是现在福海集团的董事长,临海市最大的黑社会头子——国家搞旅游区建设的时候,我们本来跟一个集团谈好了合作,硬生生被他用暴力给拆散了。我们去市里投诉,杳无音信,说这是正常商业竞争。"
他抹了一把脸,越说越激动:"后来他要建旅游区,给的合作条件是村民集体占2%,他占98%。这就把我们饿死了!那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啊!"
"我带着村民抗议,不同意。他就直接找人,见人就打。我气不过,去市里要说法,市里一直不回话。最后我的举报信,被他的人直接扔在我脸上。"
秦大海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服气,继续去市里上访。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男的,他说他是市长的秘书,叫王小鹏。"
陆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对,对,就是他。"秦大海没有注意到陆鹏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他说他把我的信亲自交给市长。他看我们可怜,还给我们买吃的喝的,请我们去当地饭店吃饭。我们把整理好的举报材料全给他了。"
他顿了顿,看向陆鹏:"陆警官,现在这个小同志……还好嘛?"
陆鹏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涉及到案件保密,不方便透露。"
秦大海点了点头:"理解,理解。"
他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旧文件袋走出来,郑重地递给陆鹏。
"这些你拿着。当年我整理的所有东西——村民集体利益被侵占的证据,还有村民被打伤的照片,全在这里面。"
陆鹏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交给你了。"秦大海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希望你替我们讨个公道。"
陆鹏握紧文件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支书,你放心。这一次,不会让你们再失望了。
两人同时起身。重地说:"秦支书,谢谢你。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你放心,这一次,不会让你们再受威胁了。"
秦大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鹏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秦大海突然叫住了他。
"陆警官。"
陆鹏回头。
秦大海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陆鹏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支书,你放心。这一次,不会让你们再失望了。"
陆鹏赶紧把这个秦大海交代情况报告给了专案组。
五.
临海市武警支队,临时专案组驻地。
专案组的警察和武警官兵围坐在长桌两侧,空气凝重得像压着一块铅。墙上电子钟跳动到21:47,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十三分钟。
省公安厅副厅长王海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全场。
"孙支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旁边的孙支队立刻坐直了身体。
"根据上级要求,我们武警这边全力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王海顿了顿,"下面,由省扫黑办刘强同志来布置具体行动方案。"
话音刚落,刘强站了起来。
他穿着防弹衣,快步走到前方的投影幕布旁,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PPT亮起,一张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
"同志们好,我是省公安厅有组织犯罪侦查总队总队长,刘强。"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今天的任务,三件事——抓捕、端窝、清外围。"
他按下遥控器,照片放大。
"第一个目标,钱廖。林海省涉黑组织头目,盘踞临海近十年。"
台下有人低声记笔记。
"根据前方侦查员最新情报,钱廖目前人在海天会——临海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之一。他身边带了将近十个人,具体武器情况不明,所以第一组,注意安全,宁可多带装备,不要少带一颗子弹。"
他再按了一下,屏幕切换。
"第二个目标,喻家村。村霸势力,长期欺压村民、控制基层,群众举报材料堆了半人高。第二组直接进村,控制主要据点,一个都不许跑。"
第三次切换。
"第三个目标,王小鹏母亲居住小区的外围物业。这个物业公司背后是钱廖的人,长期以'管理费''安保费'的名义敲诈勒索,还派人盯梢刘小鹏家属。第三组负责清掉这个钉子。"
刘强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全场。
"兵分三路,同步动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组织在临海盘踞了快十年,但越是这样,越要打得干净、打得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
"行动代号——蓝天行动。"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立。
"行动!"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对讲机调试的电流声,在一瞬间交织在一起。
王海副厅长站在门口,看着一队队人迅速集结、登车,随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网已撒开。
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厅。
灯光大亮,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市委书记、市长、副市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一排排正襟危坐,脸色各异。靠墙的位置还坐着十几个人——吴福海、几个本地知名企业家、市政协委员,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状况。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被一个电话紧急叫来开会,没人知道为什么。
督导组组长武建国站在主席台前,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他身后站着两名工作人员,手里各捧着一个纸箱。
"各位。"武建国开口,声音沉稳,"临时召开紧急会议,事关重大。在会议开始之前,请所有人配合一项工作——把手机交上来。"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武组长,这是怎么回事?"市委书记皱起眉头。
"稍安勿躁。"武建国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扫黑除恶专项工作需要,请各位理解。"
企业家们互相交换眼神,不情愿地掏出手机。
"手机关机,放进纸箱。"工作人员一个个走过去收。
吴福海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他盯着那个纸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了进去。
武建国看着最后一个人交上手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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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会,二楼VIP包厢。
钱廖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面前摆着两摞现金。身边坐着四个马仔,正在分赃。
"廖哥,这一票干得漂亮。"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咧嘴笑,"那小子不识抬举,就该给他点教训。"
钱廖哼了一声,刚要开口——
"砰!"
包厢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十几名武警官兵鱼贯而入,枪口齐刷刷对准屋内每一个人。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吼声炸响,震得吊灯都在晃。
钱廖猛地站起来,手往腰后摸——
"别动!"一名武警一个箭步冲上去,枪托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手铐直接锁死。
两个马仔想往窗户跑,被堵在门口的武警一把按倒,脸直接摁在大理石地板上,膝盖顶在后腰,动弹不得。
武警控制住现场后,专案组民警上前,蹲在钱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钱廖咬着牙,不吭声。
"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钱廖。"
民警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逮捕证,展开在他眼前。
"钱廖,你看清楚。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钱廖盯着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全部带走!"
钱廖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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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家村,凌晨零点零三分。
第二组三辆警车停在村口,车灯全灭。专案组民警压低声音:"按计划,一组堵村东,二组堵村西,三组直扑村委会。行动!"
车门拉开,二十多名武警官兵猫着腰快速散开,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撒向村子深处。
村委会二楼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麻将声和骂声。
"就是这儿。"民警打了个手势。
两名武警摸到门口,一人踹门,一人突入。
"警察!不许动!"
屋里四个男人正围坐在麻将桌旁,桌上堆着钞票和酒瓶,旁边还放着几把砍刀。
麻将牌"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跑!"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猛地掀翻桌子,抄起砍刀就往窗户冲。
"站住!"
一名武警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砍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墙上。
武警把他按在地上,民警上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喻……喻大龙……"
民警取出逮捕证,展开在他眼前。
"喻大龙!你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手铐"咔嗒"锁上。
院子里,另外几个村霸刚想翻墙,被埋伏在墙外的武警当场摁住。狗叫声、怒吼声、手铐声混成一片,整个喻家村瞬间炸开了锅。
有村民推开窗户往外看,看到满院子的武警和警察,愣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喊了一句:"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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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鹏母亲居住的小区,凌晨零点零五分。
第三组分成两队。一队直奔物业办公室,一队直奔刘母家。
物业办公室里,三个保安正在打牌,墙上挂着十几块监控屏幕,画面里正是刘母家的单元门口。
"警察!全部蹲下!"
门被撞开的瞬间,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武警按在地上。
"搜!把所有监控资料、账本、人员名单全部带走!"民警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另一队干警已经敲响了刘母家的门。
"谁啊?"屋里传来老太太警惕的声音。
"阿姨,我们是警察,来保护您的。"女警放柔了声音,"请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刘母探出头,满脸惊恐。
"阿姨,我们是临西省公安厅专案组,您儿子刘小鹏的案件已经交给我们省公安厅提级办理,您现在安全了。"女警握住她的手,"跟我们走,我们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老太太愣了几秒,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楼道里,两名武警正在给一个蹲守在外面的马仔上铐——这人已经在楼下蹲了三天,专门盯梢刘母的一举一动。
"钱廖的人?"
"是……是……"那人吓得语无伦次。
"带走。"
民警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
"报告指挥部,三组目标全部控制,刘小鹏家属已安全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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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支队,临时专案组驻地。
对讲机里三个组的声音陆续传来。
"第一组,钱廖抓获,现场控制完毕。"
"第二组,喻大龙等七人全部抓获,现场控制完毕。"
"第三组,物业窝点端掉,刘小鹏家属已安全转移。"
刘强握着对讲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太好了,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大家辛苦!注意保护现场,公安厅痕检组的同志、网警的同志马上就到,所有证据一个都不能漏!"
他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2点15分。
六.
武警支队,临时专案组驻地。
凌晨3点,钱廖被押进了审讯室。
他坐在铁椅上,手铐锁在桌沿,脸上还带着血痕,但眼神凶狠,嘴角紧抿,摆明了一个字——不配合。
刘强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
"先别审。"
旁边的小张愣了一下:"刘队,不审?"
"刚抓回来,对抗性最强。"刘强点了根烟,"让他坐一晚上,熬一熬,明天天亮再审。"
他转头看向齐钰。
"齐钰,你带人把海天会搜出来的东西先整理一下——账本、现金、手机、电脑,全部过一遍。网警那边到了之后,先把手机数据导出来。"
"明白。"齐钰点头,转身出了门。
刘强刚想回办公室眯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鹏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制服上还沾着夜露。
"老陆!"刘强赶紧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了,真没想到,这里边的水居然这么深——刘小鹏手上的证据,居然是秦大海给的。"
刘强压低了声音:"王厅长现在去省里汇报工作了,目前专案组由我指挥。有什么情况,我随时打电话跟王厅沟通。"
他拍了拍陆鹏的肩膀。
"人已经抓到了,咱们白天再审。先让他熬一晚上,磨一磨他的锐气,你辛苦了,咱们先去睡会儿。"
陆鹏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审讯室的方向。
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厅。
凌晨3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没人说话。
市委书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武建国,终于忍不住开口:"武组长,这会……还开吗?"
武建国正低头看着手机——确切地说,是看着那个装着所有人手机的纸箱。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一名专案组成员推门进来,走到武建国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武建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我给大家通报一个情况。"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经过我们秘密侦查,在临海市成功打掉一个以钱廖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全场一片哗然。
武建国抬手压了压。
"由于这项工作属于秘密侦查,省厅提前接管了案件,由临海市武警支队配合抓捕,所以没有通知市里的同志。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市委书记立刻表态:"武组长,我们全力配合省里和国家的工作,全力支持!"
武建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靠墙坐着的那排人——吴福海、企业家们、政协委员。
"另外,我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钱廖这个人在临海横行多年,作恶多端。在座的各位企业家同志,有没有人受过他的威胁?有没有人被敲诈勒索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
"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主。谁被欺负过,畅所欲言。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企业家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武建国似乎早料到如此,微微一笑。
"如果大家觉得不方便当面说,也没关系。"他挥了挥手,"来,给各位发纸和笔。大家写,写什么都行——谁欺负过你,谁敲诈过你,谁威胁过你,都写下来。我们了解了解,谁没被钱廖欺负过,是不是?"
两名工作人员捧着纸笔,挨个分发。
企业家们接过纸笔,有人低头开始写,有人握着笔犹豫不决。
吴福海坐在角落里,接过那张白纸的时候,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冷汗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武建国的目光。
武建国看着他,微微一笑。
"吴总,慢慢写,不着急。"
武警支队,临时专案组驻地。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强和陆鹏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一个歪在椅背上,一个胳膊垫着脑袋,都睡着了。桌上摊着半盒烟、几份卷宗、两杯早就凉透的茶。
门被"砰"地推开。
"老刘!老陆!赶紧给我起来!"
两个人同时弹起来,迷迷瞪瞪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都愣住了。
"王……王厅长?"刘强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王海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色疲惫但精神亢奋。
陆鹏刚要说话,目光越过王海,落在李富国身上,愣了一下。
"老李?"陆鹏声音一扬,"你回来了?"
陆鹏也愣了:"老李你怎么和王厅——"
"王海摆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昨天刚到省里,汇报完工作,李富国同志就带着纪委监委的人回来了。省里对咱们这次行动非常认可,连夜开了碰头会,我俩一早就赶回来了。"
他端起桌上刘强那杯凉茶,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们俩倒好,在这儿睡大觉。"
刘强苦笑着搓了搓脸:"王厅,我们也是一宿没合眼。刚把人押回来,没急着审,先晾他一晚上。齐钰他们还在整理证据,网警那边通宵导数据,天亮了再审钱廖。"
王海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脸色严肃起来。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他压低声音,"钱廖这条线,必须查到底,省纪委监委的人已经到临海了,随时准备配合我们。"
紧接着李富国,开门见山说到:
"省里这边有个情况,跟你们通个气。"
"在你们进行抓捕的时候,郝之轩,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
刘强和陆鹏对视一眼。
李富国继续说:"我们连夜审讯,据他交代,自从他调到省里以后,临海市的保护伞就由他换成了临海市现任主管政法的副市长——赵琦。"
刘强忍不住"嗤"了一声。
"保护伞还有继承制?"他冷笑,"什么东西都能继承?"
李富国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权力交接,比你们想的更严密。"他说,"郝之轩走之前,把关系网、利益链、人情账,全部交给了赵琦。所以钱廖才能在临海横这么多年——根子不在钱廖,在上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现在带纪委监委的同志已经到临海市委了。"他回过头,"赵琦那边,我们的人会盯着。你们这边,专心审钱廖。两条线,互不干扰,但信息互通。"
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厅。
天已经微微亮。
企业家们陆陆续续写完了。
武建国站在主席台前,看着工作人员把纸一张张收上来,叠好,放进档案袋。
"好了。"他拍了拍手,"看大家都写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先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有个小要求——大家不要离开市委。"
企业家们面面相觑。
武建国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微微一笑:
"大家别紧张,不是关押,也不是囚禁。"他的语气很平和,"你们看,市委后面有一排休息室,条件还不错。大家先去那儿休息,早饭我们市委管了。"
他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几名工作人员。
"为什么请大家留下来呢?很简单——你们写的这些东西,我们都收起来了。接下来,公安同志肯定会找大家逐一核实情况。如果现在放大家回去,再找你们,就不方便了。"
他看着众人,目光坦诚。
"所以,麻烦大家辛苦一下,先在市委休息。等核实完了,随时可以走。"
没有人敢反对。
企业家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陆续走向后面的休息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吴福海走在最后。
但他总觉得那张纸像烙铁一样烫在手心里。
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吴总,您的房间在这边。"
吴福海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但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便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两尊门神。
吴福海坐下,后背全是冷汗。
他掏出手机——刚才已经被收走了。他想抽根烟——打火机也被收走了。
他只能干坐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廊里传来其他企业家低声说话的声音,有人抱怨,有人叹气。
七.
钱缪坐在铁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腕上的铐子硌得他手腕发红。他已经一夜没合眼了,从被带进来到现在,除了喝了半杯凉水,什么也没吃。
门开了。
刘强和陆鹏一前一后走进来,刘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陆鹏拉了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动作很轻,但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钱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警官……我能不能先睡会儿?我太困了。"
刘强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接话。
陆鹏看了他一眼:"交代完了就让你睡。"
钱缪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刘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推到钱缪面前:"你看清楚。我是临西省公安厅有组织犯罪侦查总队总队长,刘强。"他又指了指旁边,"这位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陆鹏。我们两个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钱缪盯着那两个证件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哎呀,警官……还是两个大官呢。省里边都出动了,抓我这么个小芝麻干啥?"
刘强没笑:"国家对于扫黑除恶的专项斗争,你不要低估决心。你和吴福海,谁都跑不了。"
听到"吴福海"三个字,钱缪的眼神明显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才说:"这人谁呀?我都不知道。"
"这个案件现在由公安厅直接负责。"刘强的声音很平,"不要想着靠吴福海找你市里那些保护伞能把你罩住,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有什么问题,趁早交代,不要以为你的家人在国外,你觉得你自己无所谓,我们现在可以找国际刑警,把你家人从国外遣返过来。"
钱缪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警官,你不要吓唬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给你说说。"陆鹏翻开文件夹,"你们团伙强迫交易、放高利贷、强买强卖、敲诈勒索——这些事,你一件件给我说清楚。"
钱缪把头一偏:"哎呀,这些都是我手底下人做的,我没有让他们这么做……"
"手底下人?"刘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这个,喻家村拆迁,你带人去砸了王家的门窗,照片里站在最前面指手画脚的是谁?这个,建材市场,你把老陈的摊位掀了,逼他签转让合同,监控里这个穿黑夹克的又是谁?还有这个——"他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去年三月到八月,你个人账户进出四百多万,全是高利贷的利息,你告诉我,这也是手底下人做的?"
钱缪盯着那些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单面玻璃后面,王海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目光一刻也没离开里面。
"警官,哎呀,这些事……"钱缪的声音哑了,"我认。我确实做过这些事。但我没什么文化,我们都有合同的,我不知道这是犯法……"
"不知道犯法?"陆鹏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把人打伤了送医院,你不知道犯法?逼得人跳楼,你不知道犯法?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要钱,你也不知道犯法?"
钱缪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刘强站起身,走到门口,从外面拿进来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一叠A4纸散开,最上面那页的标题写着"关于钱廖涉黑团伙强迫交易、暴力拆迁的情况反映",落款是临海市七家民营企业负责人,其中7家民营企业负责人里还有吴福海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的,递交对象是中央督导组。
"你看看这个。"刘强把纸推到他面前。
钱缪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上面写的全是他干过的事——哪年哪月带人去哪个厂里砸设备,哪年哪月把哪个老板堵在停车场威胁,哪年哪月往人家院子里扔死鸡……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对得上。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吴福海的名字。
钱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以为你无牵无挂,是吧?"陆鹏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老婆孩子都送国外去了,你觉得就算你出了事,他们也安全。"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在钱缪面前——照片上是几个外国面孔的男人,站在机场出口、酒店大堂、学校门口,角度都很隐蔽,像是偷拍的。
"吴福海在国外雇的人。"陆鹏说,"只要你进来,只要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你老婆孩子出门就可能'遇到意外'。"
钱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刘强接话,"当地警方已经把这几个人控制住了。你家人的安全,我们负责。"
钱缪盯着那些照片,手开始发抖。
刘强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省纪委监委已经把吴福海背后那几个人控制了。"
钱缪猛地抬头。
"据其中一个人交代,吴福海早就在给自己留后路。"刘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洗白的钱已经转得差不多了,一旦出事,他第一个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你。你觉得他会在乎你吗?他要在乎你,他以企业家的名义来举报你吗"
审讯室里死一样安静。
钱缪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给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我抽支烟。"
陆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递到他嘴边。
钱缪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冒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交代。"他说,"我一个一个给你们讲。"
他从最早跟吴福海认识说起——那是一零年,吴福海刚拿下喻家村那片地的开发权,但村里有几户人家死活不肯搬。有人介绍钱缪过去,说"这人能办事"。
"第一次去喻家村,他给了我二十万,说'让那几户人走,手段你自己想'。"钱缪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带了七八个人,半夜去砸门,往院子里扔砖头,把老喻家的玻璃全砸了。他儿子报警,警察来了,吴福海一个电话,警察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老喻家那个老爷子,七十多了,跪在推土机前面不让过。我让人把他架走,他挣扎,摔断了胳膊。"钱缪顿了顿,"再后来,他儿子还是签了。"
刘强笔尖不停,陆鹏偶尔追问细节——时间、地点、在场的人、钱从哪里走、吴福海怎么说的。
"高利贷是从一零年开始的。"钱缪继续说,"吴福海说光靠拆迁来钱太慢,让我放贷。利息三分起步,还不上就收房子、收铺面。有个开饭馆的老王,借了五十万,利滚利滚到两百万,铺面被我们收了,他老婆气得跳了河……"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清楚。拆迁、高利贷、强迫交易、敲诈勒索、故意伤害——一桩桩一件件,从一零年到二三年,十三年,他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全倒了出来。
说到吴福海怎么通过空壳公司洗钱、怎么给某些人送钱、怎么在政协给自己铺路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没停。
一直到下午14点,钱缪终于说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通红。
"就这些了。"他说,"全在这儿了。"
钱缪交代完所有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像随时要睡过去。陆鹏合上记录本,没急着走,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钱缪。"
钱缪睁开眼。
"王小鹏是你杀的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钱缪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压下去。
陆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钱小望是你表弟吧?十年前,你俩喝酒的时候,你是不是给他看过王小鹏尸体的照片?"
钱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陆鹏,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是谁。过了好几秒,他慢慢抬起头,声音发颤:"你……你再给我点一支烟。"
陆鹏没动,刘强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支,点上,递到他嘴边。
钱缪凑过去猛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的手在抖。
"不是我杀的!"他突然喊出来,声音又急又哑,"人不是我杀的!是吴福海让我去埋的!"
审讯室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单面玻璃后面,王海猛地站直了身体,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刘强立刻往前倾:"埋哪儿了?"
钱缪喘着粗气,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富豪101……当时还在建,休闲设施那部分还没封顶……他让我把人埋在那儿……混凝土直接浇上去的……"
王海一把抓起对讲机,按着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陆鹏、刘强,立刻带他指认现场。我马上向上面报告,申请开挖。"
耳机里传来陆鹏的声音:"收到。"
刘强站起身,一把将钱缪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带我们去。"
没在审讯室门口多待一秒,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手机掏出来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他先拨了督导组的线。
"钱缪撂了,王小鹏的尸体在富豪101,正在带他指认现场,准备开挖。"
督导组那边只顿了半秒:"收到,我们这边同步行动。"
紧接着他打给李富国,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富国,钱缪交代了,尸体位置确认了。"
李富国那头声音很稳:"王厅,这事交给我们。"
王海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督导组的人推开休息室的门。
吴福海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人已经站到他面前。
"吴福海,跟我们走一趟。"
吴福海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没说话,跟着走了出去。
临海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赵琦正在主持一个调度会,投影幕布上列着几条工作要点。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抬头看过去。
进来的人他没见过,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赵琦。"
赵琦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你们是——"
"省纪委监委的。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赵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笔放下,跟着走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富豪101工地。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去的时候,天还是亮的。钱缪被两个民警押着站在警戒线外,脸色灰白,眼睛盯着那片已经被翻开的混凝土碎块,一言不发。
陆鹏和刘强站在旁边,盯着挖掘机的铲斗一下一下往下挖。
三个小时过去,天边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工地上开了几盏临时照明灯,白光打在翻开的泥土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一辆车停在警戒线外。
王小鹏的母亲下了车,被人搀着往这边走。她头发花白,脚步很慢,走到近前的时候,陆鹏认出了她,赶紧迎上去。
"阿姨。"
她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被挖开的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没哭出声,肩膀一直在抖。
陆鹏喉咙发紧,低声说:"阿姨,没事的,我们一定还小鹏一个公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她双手递过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小鹏以前写的东西……他有记东西的习惯……我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陆鹏双手接过来,攥得很紧:"阿姨放心,交给我们,一定还小鹏同志一个公道。"
她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坑底下负责挖掘的人突然喊了一声:
"有东西!底下有东西!"
陆鹏和刘强同时冲过去。省厅痕检的人和法医部门负责人已经先一步蹲了下去,拿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周围的泥土。
几分钟后,痕检的人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一具男性尸体。"
法医立刻上前检查,转头对陆鹏说:"马上提取DNA比对。"
陆鹏站在坑边,盯着下面那具被泥土包裹的遗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强掏出手机,手还在抖,拨通了王海的号码。
"王厅,找到了。"
八.
法医合力把那具白骨从坑底抬上来,放到担架上的时候,混凝土碎块哗啦啦往下掉。灯光打在那副骨架上,白得刺眼。
王小鹏的母亲被人搀着走过来,看到担架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前一扑,被陆鹏和刘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哭得站不住,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啊……"
陆鹏蹲下来,把她扶稳,声音很低:"老人家,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们了。"
她一把抓住陆鹏和刘强的手,指甲掐进他们肉里,眼泪糊了一脸:"一定要给我儿一个说法……十年了……我等了他十年了……"
临海市专案组审讯室。
吴福海被带进来的时候,王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没穿警服,一件深色夹克,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吴福海。"
吴福海抬眼看他。
"我是临西省公安厅副厅长王海,这次专案组组长。"王海把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不用再隐瞒什么了,你们的犯罪事实,我们已经掌握清楚了。"
吴福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他没说话,但也没再挣扎。
王海盯着他,慢慢开口:"我现在比较好奇一件事——秦大海只是个村支书,你为什么不杀他,反而冒险杀王小鹏?王小鹏是市长秘书,杀他的风险你不可能不清楚。"
吴福海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空了。
"王小鹏不是我杀的。"
王海没接话,等着。
"杀他的人是赵琦。"吴福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他是临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也就是现在这个临海市副市长。尸体是他交给我的,我找钱缪去埋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当时就是看中了喻家村那片地,想拿下来搞开发。我没想闹出人命,真的。我找了当时的市长郝之轩,让他帮我协调。郝之轩喜欢古董字画,我给他送了不少,他答应帮我拿那片地。"
"后来我听说,秦大海在上访过程中认识了一个人——郝之轩的秘书。他手里有材料,能告到我头上。我想着,既然是郝市长的秘书,大家都是一家人,我没多想,就想赶紧把地拿下来,地拿到手就能发财。"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但是有一天晚上,郝之轩给我打电话,让我跟赵琦去处理点事。我当时想,我跟赵琦没接触过,只知道他是刑警支队长。我到了之后,在他后备箱里看到了王小鹏的尸体……是被他车撞死的。"
吴福海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找人偷偷去拷了他们那段的监控,留了备份,以防万一。那个备份……在我家地下室里,你们可以去查。"
他抬起头,看着王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我确实不知道他们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刘强拨通王海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劲儿:"王厅,比对结果出来了,就是王小鹏。"
王海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太好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立刻沉下来:"我现在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你和陆鹏去省纪委监委的审讯室,搞清楚赵琦为什么要杀王小鹏。吴福海已经交代了,人是赵琦杀的。"
刘强握着手机,和旁边的陆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掠过一丝震惊,但谁也没说话。
王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很稳:"这个事情一定要突破。临海的天,马上就要亮了。"
挂了电话,两个人没回局里,直接掉头往纪委监委的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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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委监委审讯室里,赵琦坐在椅子上,衬衫领口还是整齐的,头发一丝不乱。李富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赵琦,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要交代?"
赵琦摇了摇头:"没有。"
李富国看了他几秒,合上材料,站起身:"好。下面由我们省公安厅的同志问你点事情,你要如实回答。"
赵琦点了点头。
门开了,陆鹏和刘强走进来。李富国跟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带着纪委监委的同志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刘强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推到赵琦面前:"我是省扫黑办的,刘强。"
陆鹏没坐,站在桌子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赵琦:"临西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陆鹏。"
赵琦看着他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陆鹏直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一张张摊在赵琦面前。
监控截图、行车轨迹、车辆碰撞痕迹鉴定……最后一张,是吴福海家地下室搜出来的备份硬盘里的画面——赵琦的车,深夜,后备箱打开,王小鹏的尸体躺在里面。
"赵琦,咱们开门见山。"陆鹏的声音很平,"吴福海家里搜出来的,你开车撞死王小鹏的证据。"
他把照片推到赵琦正前方。
"为什么要杀王小鹏?"
赵琦盯着桌上的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
九.
赵琦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当时我还是临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大队的队长。有一起拐卖儿童的案子,我们端了一个窝点,解救了好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王小鹏。"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2008年,我刚升支队长。有一天去市政府做汇报,出来以后,有个小伙子叫住我——'赵支队,你还记得我吗?'"
"我当时一脸懵,说你是——"
"他说他是当年你解救的那个被拐儿童。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我说你怎么在这儿,他就跟我聊起来。他说赵支队,当年你把我解救出来以后,我爸死得早,我一个人和我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把你当成偶像,激励着我好好学习。本来我想考警察,但因为一些原因没考成,后来就来市政府了。"
赵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问我干在哪个部门工作,我说我跟市长当秘书。他当时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我说,不,您是我的偶像,您激励着我,我一定要像您一样,当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
"我当时心里特别欣慰。"
审讯室里很安静,陆鹏和刘强都没说话。
"后来我们没事就一起吃饭。这个小伙子特别有热血,真的。"赵琦的声音开始发紧,"到了2010年,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找到我,说有一个叫秦大海的人,一直在写举报信,举报市长郝之轩包庇黑恶势力侵占喻家村集体土地。"
"那天正好下班,我遇见他们了。他们把举报信和材料给了我,说赵哥,我来找你商量商量,仔细看了,也了解了事情经过——那片地的出让和手续都存在特别大的问题。我觉得这里面不仅涉及腐败,还可能涉及涉黑涉恶。"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劝他,赶紧把这个扔掉,当不知道这件事。我跟他说,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王小鹏看着我,说——不,我不认为是这样的。他说,赵哥,当年你冲进来豁出命保护我的时候,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他犯罪了,你作为警察,你不敢管?你不去管?那我作为吃国家饭的公务员,老百姓遇到事了,我不去管吗?"
赵琦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说,如果你不管,我就向省纪委去举报。我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我当时跟他吵起来了。我说他幼稚,太幼稚。我们俩不欢而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以为他在发小孩子脾气。年轻人嘛,总有一腔热血。"
"但我没有想到,他真的去省纪委写信了。"
"2010年秋天,郝之轩找到我。我当时一脸错愕,说郝市长你找我干嘛。他说,王小鹏是我秘书,他跟你关系还挺好的。我说是。他说,但是这个孩子啊,年轻人嘛,总是一腔热血的,我希望你好好劝劝他。"
赵琦停了一下。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你很有希望。"
"临海市公安局局长快退休了。"
"我当时心里一震。我这个工作来之不易,从小到大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干到支队长。我看身边的人都升局长了,我在支队长这个位置上,估计得干到退休了。"
"突然有希望了。"
"我当时想,小孩子不懂事,劝一劝嘛。我还能升,天大的好事落在我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陆鹏,眼睛红了。
"但我劝不动他。"
"有一次,我还是想劝他。那一次是我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段记忆从心底硬拽出来。
"我告诉他,这后边的人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家的背景是市长。王小鹏看着我,说——国家给咱们行使公权力的人,咱们的背后还是国家。"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他说,赵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赵哥,如果你这样的话,我就自己去省纪委举报你,举报你和郝之轩。"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听到这句话以后,害怕极了。"赵琦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我想,如果他举报我,我升局长这事儿就完了,我这辈子前途就完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失控了。"
他闭上眼睛,肩膀塌了下去。
"我上了车,加大油门,就撞上去了。"
陆鹏和刘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冷静下来以后,心里害怕了。我赶紧给郝之轩打电话。后来……我就把尸体给了吴福海。"赵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郝市长说,这事我干得好。他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苦笑了一下。
"吴福海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人能发现。过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来找这个事。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省纪委监委的同志出现在我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陆鹏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两个泛黄的笔记本,放到赵琦面前。
"这两本,是王小鹏母亲交给我们的。他有记日记的习惯。"
赵琦抬起头,看到那两本笔记本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陆鹏翻开其中一本,找到那一页,慢慢读起来:
"2010年10月8日。赵哥劝我放下这一切,劝我把这一切都忘掉,让我别管这个事。"
"有时候我觉得赵哥说得对,确实,如果不管这个事,会省去很多麻烦。但是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也不想让赵哥为了他这个决定,让以后的他再后悔。"
陆鹏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赵琦一眼。赵琦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始终相信,当年的他是英雄,现在的他依然会保持英雄这颗心。因为我们在党旗下都发过誓。我相信赵哥一定会保持初心。"
"我还是想拉他一把。我知道赵哥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还是希望二十年前的那个赵哥,回到我的身边。"
"那个为了自己的命可以保护别人命的赵警官。"
"我相信……"
陆鹏读到这里停住了。后面没有字了。
赵琦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发出一种压抑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声音。他哭得说不出一句话,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对不起他……"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陆鹏,又像是透过陆鹏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把我当英雄……我却把他撞死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铐撞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往前扑,被刘强一把按住。
"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每一天我都后悔……"
陆鹏合上笔记本,看着赵琦,声音很沉:
"赵琦,你要记住,首先你是一名共产党员。"
赵琦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陆鹏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文件袋。
"王小鹏到死都相信你是英雄。但你亲手把他杀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琦。
"你配不上他那本日记。"
门关上了。
赵琦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眼泪晕开了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写下的字。
十.
专案组离开那天,是个晴天。
王海带着人在临海市公安局门口跟孙支队握手道别。孙支队握着王海的手,半天没松开,最后只说了一句:“王厅,以后常来。”
王海笑了笑:“希望下次来,是好事。”
一行人上了车,依旧是那辆他们来时坐的旅游大巴,缓缓驶出武警支队的大门。
刘强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赵琦以前也是英雄,怎么越往上升,越堕落?”
李富国坐在刘强后排,看着窗外,慢慢开口:“我们干纪检的有句话——人生就像一场考试,荣誉只是一时的答卷,清廉却是一生的考题。”
刘强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时候,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穿过挡风玻璃,照得人睁不开眼。刘强抬手挡了一下,忽然笑了。
“哎,你们说,咱来的时候,天阴得跟要塌了似的。回来的时候,这太阳光照得都晃不开眼。”
陆鹏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车队驶出临海市界,路边的牌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