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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24:23

九月十二号,星期天,下午三点。

陈建他妈来了。

她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进门先在门口换了鞋,把鞋摆得很正。

我说,"阿姨,您坐。"

她说,"不坐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请柬。

大红烫金,硬壳,正面是一对喜鹊。

她说,"你翻翻。"

我翻开。

"谨定于二〇二五年十月一日,农历八月初十,为吾儿陈建与王雅举行结婚典礼。"

我看了三遍。

我把请柬合上,又翻开。

名字还是那两个字。

我抬起头,说,"阿姨。"

她说,"我知道你要问。"

"你先别问。"

"我坐。"

她拉开椅子,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王雅是他单位领导的侄女。"

"去年年底认识的。"

"今年三月定下来的。"

我说,"三月。"

她说,"三月。"

我说,"三月的时候,他还来我这儿吃饭。"

她说,"我知道。"

"他每个礼拜都来。"

"我劝过他。"

"我说,你要断就早点断,别拖。"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然后就让您来开口。"

她说,"他说不出口,我说得出口。"

我把请柬放在桌上,用手压平。

压了两遍。

我说,"阿姨,我们七年。"

她说,"我知道。"

"二〇一八年四月,你们在一起的。"

"二〇一九年,你陪我在医院住了十九天。"

"我胃上那个瘤,是你天天喂我吃粥。"

"我记得。"

我说,"您记得。"

她说,"我全记得。"

"小周,我不亏心。"

"我今天来,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没让他来。"

"因为我知道,他来了就是吵。"

"吵完了,你又哭。"

"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说,"您说。"

她说,"第一,这房子,首付三十七万,你家出了十一万。"

"这个钱,我们退。"

"第二,你妈的病,去年住院,花了六万八,是他垫的,这个不用你还。"

"第三,你今年三十五了。"

"你要是想闹,我们认。"

"你要是不想闹,我们给个体面。"

我看着她。

她今年六十二,头发染得很黑,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

三年前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掉了一半,我给她擦身子,她说,"小周,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我说,"阿姨,我想问一句。"

她说,"你问。"

我说,"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三月。"

"为什么不是六月。"

"为什么等到请柬印好了。"

她垂着头看自己的手。

她说,"因为他不敢。"

"也因为,我们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走。"

我说,"看我走不走。"

她说,"对。"

"这半年他没来吃饭的时候,你也没问。"

"他手机换了密码,你也没问。"

"他今年七夕没给你买东西,你也没问。"

"我就想,这姑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想等他跟我说一句。"

"我等的不是他回头。"

"我等的是他跟我说,'小周,我们散了吧。'"

"就这一句。"

"我等了半年。"

我说,"阿姨,我不闹。"

她说,"小周。"

我说,"我不闹。"

"那个钱,我算一下,明天发给您。"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红色塑料袋。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请柬我给你留一张。"

我说,"不用。"

她说,"留着吧。"

"你留着,以后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走对了。"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请柬还摊开着。

我把手放在上面。

纸很厚,压出来的字是凸的。

我用指腹摸了摸"王雅"两个字。

然后我把请柬拿起来,走到阳台,把它放在晾衣杆上。

风吹了一下,它翻了个面。

背面印着两个字:"囍"。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夜的账。

我把所有的票据都翻出来。

我不是记性好的人,但我有一个习惯,从上班第一年起,凡是超过一千块的花销,我都留一张票。

我把票摊在客厅的地板上,分成四堆。

第一堆是房子。

二〇二〇年五月,城南一套两居,总价一百一十八万。

首付三十七万,我家出了十一万。

那十一万是我妈把她的养老钱取出来给我的。

我妈当时说,"闺女,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守好,这钱是给你的,不是给他的。"

我说,"妈,我们是一家人。"

第二堆是装修。

装修花了十四万,我出了七万三。

家电是我买的:冰箱、洗衣机、空调、油烟机、热水器,一共三万四。

第三堆是生活。

这七年,我们的钱一直是分开的,房租水电他出,吃喝日用我出。

我列了一下,我每月平均花在他身上的钱,大概一千二。

七年,十万零八百。

这些我不算。

两个人过日子,算这个就没什么意思了。

第四堆是医院。

二〇一九年,他妈住院,十九天,我请假陪床,护理费加上我自己掏的钱,两万三。

我说过不用还。

去年,我妈心脏搭桥,花了六万八,是他垫的。

这一笔,我要还。

我把这些写成一张表,用 Excel 打印出来。

最后一栏,我写:

"首付十一万,装修七万三,家电三万四,合计二十一万七千。"

"扣除我妈医药费六万八。"

"净:十四万九千。"

我看了一遍,把"装修七万三"改成"装修三万六千五"。

因为那七万三,是我们一人一半,他出了另一半。

我不想多要。

改完我算了算,"十一万","三万四千","两万三千"。

我又把家电划了。

冰箱还在他那儿,洗衣机也在。我一样都带不走。

最后我写下了两个数字。

"首付十一万。"

"我。"

然后我把 Excel 关掉,重新开了一个文档。

我写了三行:

"一、房子首付我出十一万,这个要退。"

"二、阿姨住院我出的两万三,不用退。"

"三、我妈住院你垫的六万八,我下个月还你。"

写完我看了一遍,把第二行删了。

我又看了一遍,把第三行也删了。

剩下那一行:"房子首付十一万,这个要退。"

我把这个发给陈建。

晚上十一点四十。

他十分钟后打来了电话。

我接了。

他说,"小周。"

我说,"嗯。"

他说,"你发的那个,我看了。"

我说,"哪一条不合适。"

他说,"都不合适。"

"十一万我给你,还有你妈那六万八,我不收。"

"装修那七万三,你出的那一半,我也退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要退。"

我说,"陈建,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他不说话。

我说,"你妈今天来,跟我说了三条。"

"房子退钱,医药费不要,然后让我体面。"

"你现在跟我说全退。"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别恨我。"

我笑了一声。

我说,"你想让我别恨你。"

"你想得挺好。"

"你既要把婚结了,又要我不恨你。"

"你什么都要。"

他说,"小周,我没办法。"

我说,"什么没办法。"

他说,"我今年三十五。"

"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一年。"

"科长的位置,我排第四。"

"前三个人,两个是领导的亲戚,一个是博士。"

"我上不去。"

"我再上不去,就到点了。"

"到点就是一辈子科员,每月六千八,干到退休。"

"王雅的叔叔是分管人事的副经理。"

"她叔叔跟我谈过一次话。"

"他说,小陈啊,你这个年纪,家庭稳定最重要。"

"他说,我侄女挺喜欢你的。"

"他说,你自己考虑。"

我说,"所以你就考虑了。"

他说,"我考虑了四个月。"

"我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抽一根烟。"

"我一天一天往后拖。"

"我拖到哪天算哪天。"

"我拖到请柬印出来的那天。"

我说,"陈建。"

他说,"嗯。"

我说,"你记不记得二〇一八年。"

他说,"记得。"

我说,"那年我们刚开始在一起。"

"你带我去吃饭,在河边那个小馆子。"

"我跟你说了我的事。"

"我说我做过手术,我这辈子不能生孩子。"

"我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说了一句话。"

他不说话。

我说,"你说,'我们这辈子就两个人,不要孩子也行。'"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

"我不是信你这个人。"

"我是信那一句话。"

"因为那句话,是把我的命接下来了。"

"你知道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在这个世上要听多少句话吗。"

"我从小听我妈说,'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我听我婶说,'这个姑娘肚子不争气'。"

"我听我前男友说,'我妈不同意'。"

"我这辈子就听过一句不一样的话。"

"就是你那句。"

"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不是给我的。"

"那句话是你给自己说的。"

"你说的时候,你也没想清楚。"

"你只是不想在那个时候,做一个坏人。"

电话那头,他呼吸很重。

他说,"小周,你别说了。"

我说,"我说完了。"

"钱我只要十一万。"

"你妈那三条,我认。"

"我体面。"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他在微信上给我转了十一万。

备注写的是:"对不起。"

我没有点收款。

我等到下午三点。

我把十一万退回给他。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这十一万我不收了。"

"这七年,我住在那套房子里,我睡那张床,我用那个厨房。"

"这钱我当房租了。"

"你把这钱拿回去,给你自己买点什么。"

"别跟我要人情。"

发完之后,我把他删了。

删他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还是那张照片,二〇二〇年在海边,我们俩的背影。

他没换。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备注。

我给他设的备注,是"陈建"。

我用的就是他的真名。

我从来不给他起外号。

我想了半天,才发现,我那七年,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要过一辈子的人。

要过一辈子的人,是不用起外号的。

九月十三号,我请了一天假,开始搬家。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四十二平,一室,一个月一千六。

房东是个年轻女人,她带我看房的时候说,"这个阳台朝南,早上有太阳。"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一排梧桐。

我说,"就这个。"

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

我把东西都装了箱。

装了七个箱子,全是我的。

七年,我的东西只有七个箱子。

那些不属于我的,我一样一样挑出来。

他的一件灰T恤,落在我衣柜最上层,洗过叠好了,他没拿。

他的一个剃须刀,放在卫生间架子上。

他的两双袜子,我去年冬天给他买的,棉的,他说穿着热。

他的一只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猫,是我在景区买的。

还有一副眼镜,度数不高,他看电视的时候戴。

我把这些装在第八个箱子里,用胶带封上,写了"陈建"两个字。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一片尘埃在空中飘。

我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五年。

我在这个屋子里做过七百多顿饭。

我在这个屋子里,等过他一千多次。

我站起来,去阳台把那张请柬拿下来。

被风吹了两天,有一角卷起来了。

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压平。

下午两点,搬完了。

搬家的师傅问我,"还有一个箱子要不要拿。"

我说,"那个不要。"

"那给谁。"

"给房东吧。"

"里面是什么。"

"别人的东西。"

我把钥匙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门带上。

九月十四号,我去上班。

上午十点,同事小刘端着杯子过来,说,"小周,你那个婚礼定在哪天。"

我说,"不办了。"

她说,"啊?"

"为什么。"

我说,"散了。"

她说,"你别开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

她愣在那儿,杯子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前天。"

她说,"你妈的病刚好吧。"

我说,"好了。"

她说,"那你现在住哪儿。"

我说,"城东。"

她说,"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把手放在我肩上,说,"你要不要请个假。"

我说,"我昨天已经请了一天了。"

"不能再请了。"

她说,"那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就坐着。"

我说,"坐着更难受。"

那天上午我把积压的报表全做完了。

做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我给会计科打了个电话,问社保的事。

我说,"个人自己交,一年多少钱。"

她说,"按最低档,一年一万一千。"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在表格上写了一行:

"每月支出:房租一千六,社保九百二,吃饭八百,其他五百。"

"合计三千八百二。"

"我现在工资七千三。"

"我够了。"

晚上六点,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闺女,婚期定了没。"

我说,"妈。"

她不说话了。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听一个字就知道变了。

她说,"散了啊。"

我说,"散了。"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九月十二号。"

她说,"怎么散的。"

我说,"他妈来的。"

她说,"他妈来干什么。"

我说,"来给我送请柬。"

"新娘不是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以为她会骂人,或者哭。

她什么都没做。

她说,"那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泡面。"

她说,"你别吃泡面。"

"你回来吧。"

"我熬了排骨汤。"

我说,"妈,我明天回。"

她说,"今天。"

我说,"我今天有点累。"

她说,"你今天必须回。"

我打了车,四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排骨汤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响。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没回头。

她说,"洗手。"

我说,"好。"

我洗完手出来,她把一碗汤放在桌上,还放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

她说,"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

我说,"妈。"

她说,"别说话。"

"喝完了再说。"

我把那碗汤喝完了。

她把碗收走,放进水池,回来坐下。

她说,"我不问你为什么。"

"我就说两句。"

"第一句,你的身子,不是你的错。"

"谁要拿这个说事,谁就是没长人心。"

"第二句,你别怨自己。"

"你这些年,我看得见。"

"你给他送过多少回饭,你陪他妈住过多少天院。"

"你那点钱,怎么攒的,我算得清。"

"你没亏。"

我妈这辈子没念到初中。

她说话一向短。

那两句说完,她就去厨房洗碗了。

我坐在客厅里,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照片。

相框里有五张。

一张是我小学毕业。

一张是我妈年轻的时候,跟我爸的合影,我爸那时候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衬衫。

一张是我大学毕业,我穿着学士服。

一张是我妈和她姐妹在公园。

最后一张,是我和陈建,二〇二〇年在海边。

我看着那张照片,站起来,伸手要拿。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别动。"

我说,"妈。"

她说,"放着。"

"扔了干什么。"

"你那时候笑得好看。"

九月二十二号,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很年轻,二十七八,个子不高,穿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说,"你是周姐吗。"

我说,"你是。"

她说,"我叫王雅。"

我堵在门口没动。

她说,"我能进去坐十分钟吗。"

"十分钟,我就走。"

我让开了。

她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看这间屋子。

四十二平,一室一厅,东西不多。

她说,"你这里挺干净的。"

我说,"你有什么事。"

她说,"我来看看你。"

"我叔叔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陈建有个女朋友,在一起七年。"

"他说,已经分了。"

"我问他,为什么分。"

"他说,不合适。"

"我不信。"

"我就去查了。"

"我在他车上看见一张加油票,地址在城西。"

"我查了那个小区的名字,又查了他的通话记录。"

她说,"我知道这样不好。"

"可我得知道,我要嫁的是个什么人。"

我说,"你查到什么。"

她说,"我查到你。"

"我知道你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

"我知道你今年三十五。"

"我知道你妈去年做了心脏手术。"

我看着她。

她把手放在纸袋上,捏得很紧。

她说,"我还知道一件事。"

"他跟我说,你们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

"后来我又问了一次,他说,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不能要孩子。"

我坐在她对面,没动。

她说,"周姐,我不是来跟你抢的。"

"他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她说,"他会不会有一天,也这么对我。"

我看了她很久。

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不知道。"

"我今年二十七。"

"我叔叔说,陈建这个人稳当,有前途,让我考虑。"

"我妈说,这个年纪该嫁了。"

"我见过他五次,第三次他就跟我提结婚。"

"我说太快了。"

"他说,他三十五了,他等不起。"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挺实在。"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实在。"

"他是赶时间。"

她把纸袋推过来。

"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

她说,"他的东西。"

"有个纸箱送到我们家门口,写着他的名字。"

"我拆了,里面是T恤、剃须刀、袜子。"

"我知道是还给你的东西。"

"我给他,他不要。"

"他说,扔了。"

"我说,那我扔。"

"我拿出去,走到垃圾桶边上,我又提回来了。"

"我想,这东西不该我扔。"

我把纸袋打开。

那件灰T恤,叠得整整齐齐。

那双袜子,我去年冬天买的,棉的,他说穿着热。

那只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猫。

她说,"周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我说,"问。"

"你恨他吗。"

我说,"不恨。"

"恨不起来。"

"一个人要是拿刀捅你,你可以恨。"

"他不是拿刀。"

"他是一点一点往后退。"

"退到最后,我回头一看,他已经站在十米以外了。"

"你说,我恨他站得远,还是恨他不说话。"

王雅低着头。

她忽然说,"我不想嫁了。"

我说,"那你别嫁。"

她说,"我叔叔会生气。"

"我妈会哭。"

"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要嫁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我说不了。"

"我只能说一句:这七年,我没有一天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我每天都被说服。"

"被他说服,被他妈说服,被我自己说服。"

"我告诉自己有房子,有工作,有人一起吃饭,这就够了。"

"够了七年。"

"我现在一个人住四十平,我每天六点半起床,我自己做饭。"

"我比以前睡得着。"

王雅站起来。

她把那个纸袋留在桌上。

她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周姐,你比我大八岁。"

我说,"八岁。"

她说,"我要是到你这个岁数,还是一个人,我也认。"

我说,"别认。"

"你二十七,你还有四十三年可以挑。"

"别急着给人腾地方。"

她走了。

十月一号,国庆,晴。

那天我没出门。

我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

被子是新的,我搬过来以后买的,一米五的,一个人盖。

太阳很好,风也合适。

我把被子摊开,拍了两下,灰在光里飞起来。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很远,声音被楼挡了一下。

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

对面楼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挂。

我回屋,泡了一杯茶,坐在椅子上。

十点四十,手机响了。

是他妹妹。

她比我小四岁,以前叫我"小周姐"。

她发了一条短信,七行字。

"小周姐,我哥今天结婚了。"

"我没去,我在上班。"

"我妈让我劝你,说你不要想不开。"

"我没有劝,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想不开。"

"我今天早上想了很久,我想跟你说一句。"

"我哥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挑不费劲的那条路。"

"你比他费劲。"

"所以你被挑掉了。"

"你别难过。"

"你被挑掉,是好事。"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知道。"

二〇二六年的春天,我在阳台上种了一排葱。

用塑料瓶剪的,剪了六个,一个一个摆在栏杆上。

葱长得快,两个礼拜就能掐。

我掐葱的时候,会想一件事:我以前从来不在阳台种东西。

因为那套房子的阳台是封的,晒不到太阳。

我现在的阳台朝南,早上七点到十点,太阳正好落在栏杆上。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对面那栋楼。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半。

我慢慢添东西。

一个竹的晾衣架。

一块木头的砧板。

一个旧的收音机,在旧货市场买的,六十块,能收到三个台。

一本一本的书,攒了三十多本,都放在电视柜下面。

我还买了一个按摩椅,给我妈。

四千二。

她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说,"这椅子会咬人。"

后来她天天坐,坐成了习惯。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坐在按摩椅上,跟我说,"闺女。"

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挺好。"

我说,"还行。"

她说,"我说的是真的。"

"你以前回家,眼睛老是看着手机。"

"现在你不看了。"

我说,"以前我等他消息。"

"等他说一句话。"

"他一天不回,我一天心里有事。"

"现在我不等了。"

我妈说,"那就好。"

去年十一月,我从书柜里翻出一本书。

那本书是我二〇一九年买的,一本散文集,看过两遍。

我翻开,一张纸掉出来。

是那张请柬。

红壳子已经褪了色,烫金的字也暗了。

"谨定于二〇二五年十月一日,农历八月初十,为吾儿陈建与王雅举行结婚典礼。"

我坐在椅子上,把它看了一遍。

我以为我会难受。

没有。

我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天阳台上晒的被子。

那天的太阳很好,被子晒得很香。

我想的是这个。

我把请柬拿在手里,翻到背面。

背面那个"囍"字还在。

我拿剪刀,沿着那个"囍"字的外轮廓剪下来。

剪的时候很小心,剪了五分钟。

剪完我把它放到手里看。

红纸,两朵花,中间一个字。

我把它夹回那本书里,第一百二十页。

然后我把书合上,放回柜子。

十二月,小刘结婚了。

她请我当伴娘。

我说我三十六了,当伴娘是不是不合适。

她说,"我就要你。"

那天我穿了一件浅灰的裙子,站在她旁边。

她把捧花递给我的时候,主持人在台上说,"接到捧花的人,下一个结婚。"

我把花接过来,笑了笑。

回去的时候我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阳台上。

花枯了以后我没扔,一直放在那儿,一直放到过年。

今年三月,我去金店。

我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

店员问,"姐,看中哪个。"

我说,"实心的,最重的那个。"

她说,"这个三十八克,三千八。"

我说,"试一下。"

我把镯子戴上。

有点沉。

我在手腕上转了转,抬起来看。

金子是黄的,亮得很老实。

我这个人戴东西不好看,手粗,指节大。

但是这个镯子戴上去,我觉得很好看。

我一直想买一个。

二〇二〇年,我们去看房子那天,路过一家金店,我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说,"买这个干什么,俗。"

我说,"那就看看。"

那之后我再没进去过。

现在我自己进去,自己买。

店员把发票递给我,问,"要盒子吗。"

我说,"要。"

她说,"送人还是自己戴。"

我说,"自己戴。"

她说,"那不用盒子了。"

我说,"要。"

"我给自己买的东西,我得有个盒子。"

我拎着那个小红袋子从金店出来,太阳照在街上。

街对面有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三件白纱。

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到路口,红灯,我站住。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说,"那个房子有阳台。"

男的说,"阳台小。"

女孩说,"小也行,能晒被子。"

我听着,忽然想笑。

绿灯亮了。

我抬脚往前走的时候,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那个镯子在我手腕上晃了一下。

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我在新家住了半个月,小刘来看过我一次。

她提着一兜子水果,站在门口,说,"姐,我找了好久。"

我说,"进来吧。"

她进来,四处看了看,说,"小是小。"

"但是亮。"

我说,"朝南。"

她说,"这个好。"

"我们屋朝北,一年到头没太阳。"

她坐在沙发上,把水果放下。

她说,"姐,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我说,"不恨。"

她说,"为什么。"

"他耽误了你七年。"

我说,"他没耽误我。"

"那七年是我自己的。"

"那七年我上班,我攒钱,我照顾我妈。"

"我周末去看电影,我一个人吃火锅。"

"那七年,我过的是我自己的日子。"

"我只是以为,那七年最后会有一个结果。"

"结果没了。"

"但是那七年,它发生过。"

她说,"你这个想法,太能忍了。"

我说,"不是忍。"

"我要是恨他,我就得想他。"

"我一天想他八个小时,那我还是在陪他。"

"我现在不想。"

"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我的。"

她看着我,说,"姐,你怎么这么清醒。"

我说,"我不清醒。"

"我第一个月,天天晚上哭。"

"我第二个月,开始算钱。"

"我算钱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有十万。"

"我发现我一个人也活得下去。"

"我就一下想明白了。"

"人只要还能算账,就不会死。"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说,"姐,我下个月搬出来住。"

我说,"你搬。"

她说,"我一个人,一个月三千八,我租一个一居。"

我说,"够了。"

她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一个人住,晚上没人说话。"

我说,"那就别说话。"

"你就开着灯,坐着。"

"你坐一个月,你就习惯了。"

她笑了,说,"姐,你这话跟鸡汤似的。"

我说,"不是鸡汤。"

"我坐过。"

"我坐了一个月。"

我拨了我妈的号。

我说,"妈,婚礼不办了。"

她在那边,好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那好。"

"你明天回来一趟。"

"我给你熬汤。"

我说,"妈,你不问我为什么。"

她说,"我不问。"

"你想说,你就说。"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说,"妈。"

她说,"你回来吧。"

"我汤炖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的汤是藕炖排骨。

我喝了两碗。

她说,"喝完再走。"

我说,"好。"

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说,"这个烂了。"

"你小时候就吃这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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