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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24:26

二〇一七年七月三号,我第一天上班。

公司在城南一个写字楼的十四层,做建材出口,一百多人。

那天上午九点,行政带我上楼。

她叫孙梅,三十多岁,走到工位区中间停下来,指着左手边。

她说,"这个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

一张一米二的桌子,一台旧电脑,一个铁皮柜。

桌子右边是一堵墙。

墙上有门。

门上贴着一块牌子,写着"男"。

我说,"这是厕所。"

她说,"对。"

我说,"我的工位在厕所旁边。"

她说,"这边有个隔断,你看,有块板。"

她是说墙和桌子之间有一块四十公分宽的隔板,刷成跟墙一样的白色。

"隔断挡着,看不见。"

我说,"闻得见。"

她说,"厕所装了排风。"

我没说话。

她说,"公司现在座位紧,先坐这儿,下半年搬新办公室就好了。"

我说,"好。"

我坐下来。

桌子上的电脑是旧的,屏幕是磨砂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左下角到右上角。

我开机,用了四分钟。

我打开电脑,桌面上除了回收站什么都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摆好。

然后我听见了。

第一次冲水,是九点十五分。

第二次,九点二十一。

第三次,九点二十八。

那天上午,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七次冲水。

我不是故意要数。

是声音太大了。

那块隔板挡得住眼睛,挡不住耳朵。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礼拜,就摸清了规律。

九点到十点半是高峰,男同事上班第一件事都是上厕所。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没人,都去吃饭了。

下午两点到三点是一波,吃完饭回来。

下午四点又是一波,喝茶喝多了。

一天平均四十次冲水,最多的一天五十三次。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会有人在里头待很久。

不是上厕所。

是躲着休息,或者打电话。

我听过有人在里头哭。

第一年,我听见过三次。

有一次是财务的一个女孩,她在里头哭了八分钟,冲了两次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看见我,把头低下去了。

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年,我听见过一次吵架。

两个人在女厕门口,压着嗓子吵。

一个说,"这事你不能这么做。"

另一个说,"我已经做了。"

一个说,"你这么做,我怎么办。"

另一个说,"那是你的事。"

我在座位上坐着,一句都没漏。

他们吵完了,一前一后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后来就有了个说法。

公司里都知道了:厕所旁边那个位置,是"监听席"。

有人说,"你要打听什么,去问小许。"

小许是我。

我叫许静。

有人真的来问过我。

二〇二〇年,销售部一个小伙子,姓王,来问我,"许姐,我听说咱们部门要裁人。"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在那个位置,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瞥了我一眼就出去了。

后来他被裁了。

我心里不舒服了很长时间。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听得见谁在厕所里哭。

哭和裁人是两件事。

八年里,我搬过三次工位。

第一次是二〇一八年,公司扩了半层,把楼下租下来。

孙梅说,"许静,你可以上去,楼上靠窗。"

我说好。

搬上去一个礼拜,因为楼下缺人,又把我调回来了。

第二次是二〇二〇年,公司整体装修。

那一次我们全公司搬到隔壁楼的临时办公区,三个月。

装修的时候,我特意去看过图纸。

新工位区一共六排,每排十二个位置。

厕所改到东侧,加了门厅,做了一个小隔墙。

我在图纸上数了半天,我的位置在第三排第五个,紧挨着走廊,不挨厕所。

装修完了搬回去,我的位置变了。

变成了第一排第一个。

第一排第一个的左边是走廊,右边……是新厕所。

我问孙梅,"图纸上我不是第三排吗。"

她说,"那边线路不好走,技术部调的。"

我说,"线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电脑要插网线啊。"

我说,"哪个位置不能插网线。"

她笑了一下,"许静,你别这么较真,位置都差不多。"

我说,"差很多。"

"我旁边是厕所。"

她说,"我知道。"

"你忍一下,行吗。"

第三次是去年,公司成立了新的事业部,重新排座位。

这一次我提前跟孙梅打了招呼。

我说,"孙姐,我干了七年,我没提过什么要求。"

"我就提一个。"

"你别让我坐厕所旁边。"

她说,"行,这回一定给你调。"

她当着我的面,在表上做了个标记。

排完座,我的位置在一排的最东头。

我高兴了两天。

搬的时候,我到现场,看见那个位置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我的名字。

我往前走,走到底,看见厕所。

原来公司把厕所也挪了。

厕所从西侧挪到了东侧。

就在我旁边。

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

孙梅在旁边,手里拿着座位表,说,"许静,你听我说。"

我说,"这次是为什么。"

她说,"这个真不是我定的。"

"这次是老板定的。"

我说,"老板定我的座位?"

她说,"他说东侧这边要放个老员工。"

"老员工镇得住。"

"镇什么。"

"镇……镇着点,别乱。"

我说,"镇厕所?"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把东西搬到新位置。

东西不多。

一个水杯,一个笔筒,一个靠垫,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二〇一八年买的,一直跟着我。

我把它放到桌子上,它从纸箱里探出来,叶子蔫了。

我给它浇了水。

八年,我的加薪记录是这样的:

二〇一八年,加三百。

二〇一九年,加五百。

二〇二〇年,没加,那年年终奖发了两千。

二〇二一年,加三百五。

二〇二二年,加四百。

二〇二三年,加五百。

二〇二四年,加三百。

从四千八,到七千八。

八年,涨了三千。

我的绩效,七年是A,一年是B加。

每年评优,我都有。

公司有个"优秀员工"的名单,贴在公告栏里。

我上过五次。

上台领奖,一个人两百块,一个证书。

证书我全放在家里,摞在书柜最上层。

我拿过一次"最佳服务奖"。

这个奖每年评一个人,评的是"服务态度好、配合度高"。

那天上台,老板跟我握手,说,"小许啊,你是公司的老黄牛。"

我笑着说,"谢谢老板。"

我下台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一句评语。

"许静同志,八年如一日,任劳任怨,默默奉献。"

我站在台下,手里捏着那个奖状。

八年如一日。

我心里想,一日在厕所旁边,八年也是。

今年四月,公司决定搬新楼。

新楼在城东,整层租下来,五百多平。

人力资源发了个表,让每个人填三个志愿。

我填得很认真。

第一志愿:靠窗。

第二志愿:靠走廊。

第三志愿:随便。

我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不考虑任何靠近卫生间的位置。"

我把表交上去。

六月,座位表下来了。

我打开看。

新工位区一共五排,每排十四个位置。

厕所在一排的东侧。

我在一排的第一个。

我看了很久,把表格关了,又打开。

名字那一栏写着"许静",部门"单证部"。

位置编号"1-01"。

我拿着这张表去找孙梅。

我说,"孙姐。"

她说,"我等你来。"

我说,"你知道我会来。"

她说,"我知道。"

"你也知道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要知道。"

她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给我。

她说,"许静,你坐。"

我说,"我不坐。"

她说,"你坐下听我说。"

"这个事,我说了,你别激动。"

"你的位置,一直是老板定的。"

我说,"八年,一直是?"

她说,"从我手上过的所有排座表,只要是你,老板都会改。"

"他不改别人,只改你。"

"每次他改完,都跟我说一句,'这个人放厕所旁边'。"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我问他过一次。"

"他说,'你别问。'"

"他还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他说,'她在,我睡得着。'"

"她在,我睡得着。"

这句话我琢磨了一个礼拜。

我在这家公司八年,老板进过我们那层几次?

一年不超过五次。

他每次来,都是直奔会议室,路过工位区,眼睛看前面。

他从来没看过我一眼。

他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

唯一一次跟我说长句子,是发奖状那天。

"小许啊,你是公司的老黄牛。"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八年的东西:合同、工资条、奖状、年会照片。

我把工资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从二〇一七年七月开始。

第一张:

"基本工资 3200,绩效工资 900,岗位补贴 500,全勤 100,扣个人社保 420,实发 4280。"

我看着"岗位补贴 500"这几个字。

八年,我每个月都有这个补贴。

我从来没想过。

因为我们公司大部分人都有岗位补贴。

技术部有,销售部有,司机班有。

我一直以为这是通用的。

我把八年里所有人的工资条……我没有别人的工资条。

我只知道我自己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技术部一个老同事,姓丁,比我早来两年。

我问他,"你们工资条上有岗位补贴吗。"

他说,"有,三百。"

我说,"三百?"

他说,"对啊,我们技术部是三百,销售是两百,司机班有油补。"

我说,"单证部呢。"

他说,"单证部没有吧。"

"单证部是办公室岗,没有补贴。"

我说,"我有。"

他愣了一下,"你有多少。"

我说,"五百。"

他说,"那你厉害。"

我说,"我这个补贴是什么名目。"

他说,"你没问过财务。"

我说,"没问。"

他说,"去问啊。"

我没去问财务。

我去找了一个人。

二〇一七年我入职的时候,我这个工位不是空的。

前面坐着一个人,姓郑。

我叫他老郑,五十七岁,单证部的老员工。

我入职那天,他带我熟悉流程,教我看提单,教我怎么跟货代对接。

他坐在我旁边——也就是厕所的正对面。

那时候我坐的位置,其实是他桌子旁边加的一张桌子。

三个月后,他离职了。

他说他到了年纪,回老家。

我接了他的工位。

老郑的家在城南,离公司两站路。

我找了他三天,最后在他家楼下一个修锁摊找到了他。

他六十四了,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箱锁芯、一把电钻、几串钥匙。

我说,"老郑。"

他抬起头,看了我半天,"小许。"

我说,"你还记得我。"

他说,"你瘦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

我说,"老郑,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厕所那个位置。"

我愣住了。

他说,"我等你来问,等了八年。"

他把手里的锁芯放下,擦了擦手。

他说,"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号。"

"那天下午三点多,公司一个女的,在厕所里割腕了。"

"姓李,二十八,单证部。"

"她拿的是裁纸刀,我们部门的那种大裁纸刀。"

"她坐在厕所隔间里,把左手放在膝盖上,割的。"

"割了三刀。"

"血从隔间底下流出来,流到门口的瓷砖上。"

"是一个保洁阿姨进去看见的。"

我说,"她死了?"

他说,"没有。"

"发现得早。"

"送医院,缝了十几针,救回来了。"

"后来她家里人来了,把她接走了。"

"公司赔了八万。"

"对外说她是'个人原因'。"

我说,"为什么。"

老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单证部那两年是什么样?"

"每天加班到十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她那年刚生完孩子,产假回来,位置被人顶了。"

"她的活分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她。"

"她跟领导说,她说她受不了了。"

"领导说,大家都这样。"

"她连着上了二十七天班,没有一天休息。"

"第二十八天,她进了厕所。"

我没说话。

老郑说,"这事出了以后,老板吓坏了。"

"他不是怕死人。"

"他是怕上新闻。"

"你想想,一个写字楼,十四层,有个女员工在厕所里割腕。"

"记者一来,什么都完了。"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说,"什么决定。"

他说,"厕所旁边,必须永远坐一个人。"

我坐在小凳子上,后背发凉。

老郑说,"他找我谈的。"

"就在这楼下,一个小饭馆。"

"他说,老郑,你在公司干了九年,你是老人。"

"他说,这个位置,我交给你。"

"我说,什么位置。"

"他说,厕所旁边那个位置。"

"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坐着,你就听。"

"听见里头不对,你就进去。"

"进去看一眼,别让人死在这儿。"

"他给我加了五百块钱。"

"名目写的岗位补贴。"

我说,"你干了多久。"

他说,"四年。"

"四年里,我进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个男的,喝多了,在里面睡着了,我叫了保安。"

"第二次是个女孩,二〇一八年,她在里头哭,哭了半小时。"

"我敲了门。"

"她开门,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我说,姑娘,你出来坐坐。"

"她出来了,跟我坐了一会儿。"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喝完了,说,'郑师傅,谢谢你。'"

"她第二天就辞职了。"

"再没来过。"

我说,"那一年你为什么走。"

他说,"我到了年纪,我该退了。"

"我跟老板说,我不干了。"

"他说,行。"

"他说,我找个人接你的位置。"

我说,"他找了我。"

老郑看着我。

他说,"你入职那天,我在楼下等你。"

"我看见你从公交车上下来。"

"二十四岁,扎个马尾,穿一件白衬衫。"

"我当时心里想,这姑娘行。"

我说,"你怎么知道行。"

他说,"你走路不看两边,一直往前走。"

"这种人不爱管闲事。"

"也不爱说话。"

我说,"所以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你就不会坐了。"

"你不坐,老板还得再找人。"

"我临走那天,想跟你说。"

"想说,姑娘,你听着点,里头有事就敲门。"

"我没说。"

"我怕你怕。"

我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不是委屈。

我是觉得,我跟那个在厕所里割腕的女的,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隔了七年。

我们之间隔着的,就是一块四十公分宽的隔板。

七月二十六号,我写了调岗申请。

一张 A4 纸,四行字。

"尊敬的领导:本人在单证部工作八年,现申请调至仓储部或客服部。"

"理由:本人对现有岗位产生严重的身心不适。"

"望批准。"

"申请人:许静。"

我把这张纸打印出来,放在抽屉里,放了三个礼拜。

三个礼拜里,我每天上班,打开抽屉看一眼,又关上。

我不敢交。

我三十六岁,我每个月要还我妈的药费,一千一。

我每个月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二。

我工资七千八,剩下三千七百。

我手里有八万存款。

这笔钱是我的命。

八月十七号,公司来了一个实习生。

女孩,二十二岁,刚毕业,叫林小冉。

个子很小,穿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

孙梅带她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

孙梅说,"小冉,你坐这儿。"

她指的位置,是我桌子右边加的一张折叠桌,靠着墙。

那张桌子已经空了八年。

以前是老郑的,后来一直空着,用来堆纸箱。

孙梅让人清了,搬来一把椅子。

林小冉坐下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个位置,头上就是厕所的牌子。

她说,"许姐好。"

我说,"你好。"

她说,"我坐这儿是不是不太好。"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旁边是厕所。"

我说,"对。"

她说,"公司是不是没位置了。"

我说,"有位置。"

"只是这个位置,一直是有人坐的。"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你坐这儿,你就得听着点。"

她笑了,说,"听什么。"

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八月十七号到九月,她跟了我三个礼拜。

她很勤快,学东西快,看提单一遍就懂。

她每天晚上九点走,我八点半走。

九月初,她开始出错。

一开始是小错:把目的港写错、把一个柜号抄漏一位。

后来是中错:有一票单子,她把发票金额写成了另一票的金额。

那一票差了三万七千美金。

客户那边发现了,退单,公司扣了这票的提成。

九月八号下午,主管把她叫进会议室,谈了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一动不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说,"许姐,我没事。"

九号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听见两个同事在说。

"单证部那个实习生,被骂哭了。"

"骂什么。"

"主管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还说,'你们现在这些大学生,除了会考试什么都不会'。"

"还说什么。"

"还说,让她下周别来了。"

下午两点,我回工位。

两点十分,我听见厕所里有声音。

不是冲水。

是吐。

有人在里面干呕,吐不出来,一直呕。

呕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没有声音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

那三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是不是该装作没听见。

我想我这个人,八年里听了多少声音,从来没有动过。

我想,我不是不知道。

我是一直知道,我只是一直没动。

然后我站起来。

我走到厕所门口,敲了三下门。

"小冉。"

没有回应。

我又敲,"小冉,是我,许姐。"

里头有抽气的声音。

她说,"许姐,我马上出来。"

我说,"你开门。"

她说,"我一会儿。"

我说,"你现在开。"

门开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脸上全是水,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

她的袖子卷起来,左腕上,有一道红。

不是很深,是刚弄的,皮破了,没有出血。

洗手台上放着一枚回形针,掰直了。

我看着那枚回形针。

她也看见了,伸手去抓。

我抓住她的手。

她才二十二。

她的手比我小一圈,很凉,一直在抖。

她说,"许姐,我不是想死。"

"我就是,我就是想疼一下。"

我把那枚回形针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说,"跟我下来。"

她说,"我还有单子没做完。"

我说,"单子明天做。"

我拉着她从楼梯走下去,走到楼下,进了一家面馆。

我给她点了一碗牛肉面,一个荷包蛋。

她不吃。

我说,"你吃。吃完我说。"

她拿起筷子,吃了三口,把筷子放下,开始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

她说,"许姐,我在这儿三个礼拜。"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

"我住在我姑家,我姑家在城西,我坐一个半小时地铁。"

"我一天睡五个小时。"

"我妈在老家,她以为我在大公司上班,很体面。"

"我不敢跟她说我挨骂。"

"我也不敢辞职。"

"我签了实习协议,走了拿不到毕业实习证明。"

"我同学都在找工作。"

"我说我不行。"

"我今年考了三次,考不上。"

"我从小就是读书好的那个。"

"我现在才知道,读书好,什么都不是。"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也没插。

她哭了很久。

等她哭完,我说,"小冉。"

她说,"嗯。"

我说,"我在这家公司八年。"

"我的工位,就在你旁边,厕所的另一边。"

"这八年,我听见三十七次有人在厕所里哭。"

"我一次都没出去过。"

"今天是第一次。"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不出去,是因为我以为,这不是我的事。"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忍。"

"我妈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八年,忍出了一个'最佳服务奖',忍出了一个五百块的岗位补贴。"

"这五百块,是公司给我的。"

"给我的工作,是在这八年里,听这间厕所。"

她愣住了。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我坐在这儿,是老板安排的。"

"我坐在这儿,是为了防止有人在里头出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所以你进来那天,我为什么说,'你就得听着点'。"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这间厕所,是这个公司最脏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脏。"

"是因为,只有在这儿,人才敢哭。"

我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

我说,"吃。"

"吃完回去,把单子做完。"

"做完了,你明天去找你们主管,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说,"说,'我不同意你们这样安排工作,我可以加班,但是我不能连着二十七天不休息。'"

她说,"我不敢。"

我说,"你说不出来,你就走。"

"实习证明不要了。"

"你二十二岁,你还有四十三年上班。"

"你第一份工作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后面你怎么办。"

她低头吃面。

吃完了,她说,"许姐,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我今天就交。"

那天下午五点,我回公司。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放了三周的 A4 纸。

我上了电梯,到十六层。

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敲了门。

门里说,"进。"

我推开门。

老板姓袁,五十四岁,头发很少了,梳得很整齐,压在头顶上。

他抬头看我,"你是——"

我说,"许静,单证部。"

他说,"哦,小许。"

他把手上的东西合上,"有事?"

我把那张 A4 纸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看。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放下来,身子往后靠,说,"调岗。"

我说,"对。"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干不了了。"

他说,"干不了什么。"

我说,"听。"

他愣了。

那三秒钟,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慌,是那种被人突然踩住脚下地面的表情。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在那个位置坐了八年。"

"我自己算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老郑。"

我说,"老郑什么都没说。"

"是我自己去问的。"

"老郑现在在修锁。"

他说,"我给他加过钱。"

我说,"我知道,五百。"

"我的岗位补贴也是五百。"

"我从来没问过。"

"今天我要问一下。"

"这五百块,是买我坐着,还是买我不说话。"

他把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是那种中年男人的习惯性的拍。

他说,"许静,你搞错了。"

"这个岗位补贴,是公司对老员工的照顾。"

我说,"袁总,单证部其他人有没有岗位补贴。"

他不说话。

我说,"我查过了,没有。"

"技术部有,三百,是技术津贴。"

"销售有,是通讯补贴。"

"司机班有,是油补。"

"单证部,只有我一个人有。"

"名目跟司机班不一样,是'岗位补贴'。"

"那我的岗位是什么。"

他说,"许静,你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我怎么说话了。"

他说,"你现在是在质问我。"

我说,"是。"

"我八年了,第一次进你的办公室。"

"我八年拿了五次优秀员工,一次最佳服务奖。"

"我一次没提过加薪。"

"我一次没提过调岗。"

"我今天提一次。"

他起身去了窗边。

十六层,能看见半条街。

他说,"许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放那儿吗。"

我说,"为了有人听。"

他说,"对。"

"二〇一六年那件事,你没赶上。"

"那个女孩叫李娟。"

"二十七岁,生完孩子回来。"

"她在厕所里割了三刀。"

"保洁看见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我们当时都以为她死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我不是怕她死。"

"我怕的是——她死在公司里。"

"她要是死了,我这个公司就完了。"

"你懂不懂。"

我说,"我懂。"

"你怕的不是死人,是新闻。"

他说,"随你怎么说。"

"那天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一家一百多人的公司,只要有一间厕所,就会有一天出事。"

"厕所是关着门的。"

"门一关,你不知道里头在干什么。"

"所以我让老郑坐那儿。"

"老郑干了四年,一次没出事。"

"他走了,我找了很多人。"

"我能不能随便找?不能。"

"坐那个位置的人,要坐得住,要嘴严,要不多事。"

"我看了所有人,我最后选你。"

我说,"因为我走路不看两边。"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老郑说的。"

他笑了一下,很苦。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改你的座位吗。"

"每次排座位,我都看你的名字。"

"不是看你的名字。"

"是看你的位置。"

"我要确认一件事:不管公司怎么变,那个位置上,永远有人。"

"是我睡的着。"

我说,"袁总,我八年没有升过职。"

"七年绩效A。"

"我为什么不能升。"

他说,"你升了,谁坐那儿。"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断了。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忽然特别想笑。

我说,"袁总,我今天跟林小冉说了一句话。"

他说,"谁。"

我说,"单证部新来的实习生。"

"今天中午,她在厕所里,用一枚回形针划自己的手腕。"

他抬起头。

我说,"我进去了。"

"我把她带下来,给她买了一碗面。"

"她跟我哭了一个小时。"

"她说她连着上了三个礼拜,一天睡五个小时,主管把她骂哭了,让她下周别来了。"

"袁总,她二十二岁。"

"她坐在我旁边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九年前是李娟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她没事吧。"

我说,"她没事。"

"我今天进去了。"

"我要是没进去呢。"

他不说话。

我说,"袁总,这八年,你买的是一个坐着的。"

"你买的不是一个人。"

"你今天要是跟我说,'许静,谢谢你,这八年你替我看住了这间厕所'。"

"我也许还坐。"

"你跟我说的是,'你升了,谁坐那儿'。"

"那我明白了。"

"我在你这儿,就是个位置。"

我把那张 A4 纸往前推了推。

"袁总,我不申请调岗了。"

"我辞职。"

他说,"许静,你别冲动。"

"我给你加钱,加一千,一千五。"

我说,"我不卖这个了。"

他说,"你今年三十六,你出去好找工作吗。"

我说,"难找。"

"我知道难找。"

"我今天来之前,算了三遍账。"

"我手里八万,我一个月花三千八,我能撑两年。"

"两年找不到,我就去超市理货。"

"理货不用坐着。"

他说,"你在这儿干了八年。"

我说,"我知道。"

"这八年里,我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到公司,坐那个位置,听那间厕所。"

"我听了三十七次哭。"

"我一次都没出去。"

"今天中午,我出去了。"

"我出去那一下,我才发现,我一直是能出去的。"

他没说话。

他把那张 A4 纸拿起来,放在抽屉里。

他说,"我压着。"

"你回去,休息两天。"

"下周你再来找我。"

我说,"不用。"

"我今天就办。"

他说,"许静。"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说,"我每个月给你加两千。"

"你继续坐那个位置。"

"你要是听见什么,进来跟我说一句。"

我说,"袁总,还有一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厕所旁边那个位置,以后别安排人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人坐在那儿,就会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能认。"

"被安排着运气不好,认不了。"

我辞职的手续办了九天。

交接的时候,我把绿萝给了林小冉。

她说,"许姐,这个我养不活。"

我说,"你每天浇一点,别多。"

"这个盆有孔,浇多了会漏,你放个碟子垫着。"

她记在一个本子上。

我看着她记,心里想,这孩子比我刚来的时候勤快。

我最后一天上班,是九月十九号。

那天我把桌子清空了。

抽屉里三层:

第一层是笔、订书机、便利贴。

第二层是文件。

第三层是我八年的奖状,五张。

我把奖状拿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纸箱。

下午六点,大家下班了。

我没走。

我坐在那个位置,一直坐到七点。

那一个小时里,厕所没有人进。

我听着。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七点整,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我摸了摸那块隔板。

油漆被我蹭了八年,靠手的位置有一块磨出来的亮。

我走了。

今年十月,公司在群里发了新楼的平面图,让大家提前熟悉。

我虽然辞了,但群还没退。

我点开那张图,放大。

一排,十四格。

第一格写着"1-01"。

格子里没有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固定"。

我把那张图存下来。

然后我退了群。

十一月,我在一家小公司上班。

做建材的,二十几个人,办公室在城北。

第一天上班,行政带我去看工位。

她说,"这边,靠窗。"

我走过去,坐下。

墙上有一排窗,窗外是一棵香樟,叶子还有点绿。

我左边是一个女同事,姓何,四十来岁,在打电话。

我右边是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厕所。

离我大概十二米。

那天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上午。

中午,我听见厕所开门、关门、冲水。

我数了。

两小时,七次。

我数完,笑了一下。

那女的转过头,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以前的工位,就在厕所门口。"

她说,"那你受罪了。"

我说,"还好。"

"我现在离十二米。"

她说,"十二米还挺远。"

我说,"对。"

"十二米,刚好能听见,但是我不用管。"

那天下午,我把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

水杯、笔筒、一个靠垫,还有一盆新的绿萝。

绿萝是从原来那盆上掐的枝,泡在水里养了半个月,长出了白根。

我把枝插进土里,浇了水。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收拾东西,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走廊,我看见那扇厕所的门。

门是关着的。

我站了一下。

我没敲门。

我往前走,出了办公室。

外头风挺凉。

我拉上外套的拉链,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小冉三天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她说,"许姐,我也辞职了。"

"我现在的公司,位置靠窗。"

"我今天早上看见太阳了。"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给她回了三个字。

"看到了。"

她很快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端到阳台上。

阳台上那排葱,长得有半尺高了。

我掐了三根,闻了闻。

很冲。

我想起我三十六岁那年,坐在那间厕所旁边,心里想的一句话。

我那时候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要听着水声过去了。

现在我知道了。

水声会一直有。

但是我不用坐在那儿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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