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五岁,上幼儿园中班。
她叫朵朵。
今年九月开学第二个礼拜,她开始说一件事。
那天晚上吃饭,她一边扒饭一边说,"妈妈,我们班有个小朋友叫小满。"
我说,"小满?"
她说,"对,小满。"
我说,"是男孩女孩。"
她说,"女孩。"
我说,"她坐哪儿。"
她说,"她坐我旁边。"
"不过她坐在地板上。"
我说,"为什么不坐椅子。"
她说,"老师没给她椅子。"
我说,"那你跟老师说了吗。"
她说,"说了。"
"老师说什么。"
她说,"老师说什么也没说。"
我把碗放下,"朵朵,你别瞎编。"
她说,"我没编。"
她爸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说,"小孩都有想象的朋友。"
"我小时候有个朋友叫黑猫。"
朵朵说,"黑猫是什么。"
他说,"黑猫是一条猫。"
我说,"你爸小时候的猫叫黑猫?"
他说,"我瞎编的。"
我没当回事。
过了两天,朵朵又说。
她说,"妈妈,小满没有影子。"
我正在给她梳头。
我说,"什么叫没有影子。"
她说,"就是,太阳照着,别人都有影子,她没有。"
我说,"那她站在哪儿。"
她说,"她站在墙边上。"
我说,"站在墙边也有影子。"
朵朵想了想,说,"那她没有。"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没有影子"。
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的口气。
她不是在讲故事。
她是在说一件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没有办法的事。
第三个礼拜,事情多了。
朵朵每天回家都会说一句关于小满的事。
"小满今天穿了红裙子。"
"小满说她中午不睡。"
"小满说她妈妈不来接她。"
"小满今天在玩滑梯的时候站在边上,她不玩。"
"小满说她记得以前这有个大树。"
最后一句我记了很久。
因为幼儿园里确实有一棵大树。
一棵很大的老樟树,在操场西边,树冠盖住了半个操场。
但是去年秋天,因为树枝压到了电线,被砍掉了。
砍掉的那天,我送朵朵上学,看见一个树桩,直径大概一米二。
朵朵说,"小满说,以前那棵树上有鸟窝。"
我说,"哪个小朋友告诉你的。"
她说,"小满。"
我说,"她怎么知道。"
朵朵说,"她说她一直在。"
我把她送到教室门口,站着没走。
教室里有二十来个孩子,都在玩。
我数了一遍。
二十一个。
我又数了一遍。
二十一个。
我看了朵朵的座位,靠窗第二排。
她旁边那把椅子是空的。
那是第四组的第一把椅子,一直空着。
我问李老师,"那把椅子是谁的。"
李老师说,"没有人,我们多放一把,孩子有时候临时坐。"
我说,"朵朵说,有个小朋友叫小满。"
李老师笑了一下。
她说,"朵朵最近老说这个。"
我说,"她说的很具体。"
李老师说,"小孩子这个年纪,特别容易有想象的朋友。"
"这是正常的。"
"她可能在我们班某个故事里听过名字。"
"或者电视里。"
我说,"她说那个孩子没有影子。"
李老师的笑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她说,"小朋友说话没逻辑。"
"你别当真。"
我说,"我没当真。"
"我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朵朵说,"朵朵。"
她说,"嗯。"
我说,"小满今天穿什么。"
她说,"红裙子。"
我说,"昨天也是红裙子?"
她说,"对。"
"她一直穿这件。"
我说,"她不换衣服吗。"
朵朵看着我,说,"妈妈,她没有别的衣服。"
我坐在她床边,忽然觉得房间有点凉。
我说,"朵朵,你告诉妈妈,小满长什么样。"
朵朵说,"她比我高一点。"
"头发是短的。"
"齐着耳朵。"
"她有酒窝,一个。"
"她手上有个疤。"
我说,"什么疤。"
朵朵把我的手拿过去,用食指在我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这里。"
"她说她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第二天我没上班,去了幼儿园。
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
上午九点,我进了园长办公室。
园长姓陈,叫陈秀英,五十六岁,在这个幼儿园干了二十九年,园长当了十一年。
她个子矮,头发很短,全白了,说话声音很轻。
她倒了杯水给我。
她说,"朵朵妈妈,李老师跟我说了。"
我说,"陈园长,我不是来闹的。"
她说,"我知道。"
"你是想问小满。"
我说,"您知道这个名字。"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点。
她说,"我知道。"
"每个班都有孩子说这个名字。"
"隔几年就有一次。"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杯子。
她说,"从二〇一几年开始,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有四次。"
"二〇一四年,大三班一个男孩说,有个叫小满的姐姐跟他玩。"
"二〇一七年,小三班一个女孩说,小满给她梳头。"
"二〇二〇年,大二班两个女孩同时说。"
"今年是朵朵。"
我说,"那这个孩子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
"我们园,包括我当园长之前的记录,没有叫小满的孩子。"
我说,"有一个可能。"
"我来查一下。"
我说,"我能看看监控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可以。"
她带我去了门卫室。
监控是装在教室角落的,可以调午睡时段。
我们把时间调到上周四,中午十二点四十。
教室里二十一个孩子躺着,老师在窗边看手机。
朵朵在小床上,侧着身子。
画面里能看见她嘴唇在动。
陈园长把声音调大。
监控的拾音不行,只能听见模糊的杂音。
我们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听见朵朵说了一句,"你别坐在那儿,凉。"
我心里一沉。
我说,"她在跟谁说话。"
陈园长没回答。
她说,"朵朵妈妈,我把这事跟你说清楚。"
"但我要你先坐下。"
我们回到办公室。
她说,"这个幼儿园是一九九五年办的。"
"原来不在这里,在解放路那边,叫培红幼儿园。"
"一所很小的,两层的楼。"
"那时候是单位办的,我二十四岁,在那儿当保育员。"
"一九九八年搬到这里。"
我说,"搬到这里,有什么原因。"
她说,"没别的原因。"
"老园子拆了。"
"这边新盖了楼。"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杯子上转。
我说,"陈园长。"
她说,"你先回去吧。"
我说,"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你问。"
我说,"朵朵说那个孩子穿红裙子,短头发,一只手背上有烫伤的疤。"
"您见过这样的孩子吗。"
陈园长的脸,一瞬间松了一下。
那种松,不是放松。
是撑着的绳子忽然被人从手里抽走。
她说,"朵朵妈妈。"
我说,"嗯。"
她说,"你先别问朵朵了。"
"你越问,她越说。"
我说,"我怕。"
她说,"我也怕。"
我从幼儿园出来,站在门口。
马路对面有个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收摊。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老公打电话。
我说,"你今晚早点回来。"
他说,"怎么了。"
我说,"幼儿园的事。"
他说,"你还当真了?"
我说,"你回来。"
晚上八点,他回来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坐在沙发上,听完,说,"这事不对。"
我说,"哪里不对。"
他说,"一个园长,跟你说'我也怕'。"
"这句话不对劲。"
"她要是觉得没事,她会说'你想多了'。"
"她说她也怕。"
"说明她知道。"
我说,"所以我们怎么办。"
他说,"我们不问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同学在教育局。"
"我打电话问一下。"
"如果这园子以前出过事,档案里一定有。"
"如果有,我们转园。"
"我们不沾这个。"
我那晚没睡。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
走过朵朵的房间,我推开门看了一眼。
她睡得挺好,抱着个兔子。
我把门轻轻带上。
回房间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
我打开手机,搜"培红幼儿园"。
出来的东西很少。
一条二〇〇四年的论坛帖子,有人说,"谁知道培红幼儿园搬哪去了"。
一条二〇一〇年的本地贴吧,问"解放路那个老幼儿园的地址"。
还有一条,很短。
二〇一三年,一个人回帖,只有一句话:
"我小时候在那儿上过,那个院子有棵大樟树,树底下埋着东西。"
第二天中午,我老公回来了。
他进门没换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他说,"你别急,你听完别急。"
我说,"你说。"
他说,"我同学查了。"
"他不在档案科,他找了档案科的人,翻了半天。"
"二〇〇〇年以前的幼儿园档案,存在区教育局的旧库房,纸质的,几麻袋。"
"他说,找到了。"
"一九九七年,培红幼儿园,有一份《儿童走失情况说明》。"
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走失儿童,姓陈,叫陈小满。"
"女,一九九四年八月生,走失时两岁七个月。"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四号下午,午睡起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一个。"
"园里全体教职工在院内和周边找,没找到。"
"当天下午五点十分报警。"
"后来公安和街道的人一起找了三天,周边河道、巷子、垃圾站都翻过。"
"没找到。"
"结案意见是'疑似走失,下落不明'。"
我说,"一九九七年。"
他说,"对。"
我说,"陈园长一九九五年就在这个幼儿园,那时候是保育员。"
"她那年二十六岁。"
我老公看着我。
他说,"你想到什么了。"
我说,"她姓陈。"
"那个孩子也姓陈。"
他不说话了。
他说,"我问过我同学。"
"他说,他不能再查了。"
"他让我别惹这个事。"
"他说一句话,我记住了。"
"他说,'这种事,家长不要往下挖。'"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劝你别挖。"
"但是我知道劝不住。"
"你要是想去看,我陪你去。"
解放路在城西,离我们家八站路。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们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开车过去。
解放路现在是一条很宽的路。
路两边是新盖的商住楼,一楼全是店面。
三十七号,现在是一个五金市场。
门口停着一排面包车,里面堆着水管、角阀、电线。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说,"就这儿。"
我老公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昨天查了地图。"
"九八年幼儿园搬走,房子拆了,九九年这里盖了个批发市场。"
"后来又翻新过。"
我们过了马路,往市场里走。
市场里很暗。
棚顶是铁皮的,中间有几块破了,光从缝里照下来。
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头,坐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抽烟。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沟。
我走过去,说,"大叔,打扰一下。"
他说,"买什么。"
我说,"我不买东西。"
"我想问问,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幼儿园。"
他把烟拿下来。
他说,"有。"
"培红幼儿园。"
"九八年拆的。"
我说,"您在这儿多久了。"
他说,"这地方我熟。"
"我从八九年就在这条街上,那时候在隔壁修自行车。"
"这个市场盖起来,我就在这儿看车。"
我说,"那您记不记得,九七年这个幼儿园出过事。"
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烟在地上按灭,抬起头看我。
他说,"你是什么人。"
我说,"我女儿在这个幼儿园的新址上中班。"
"她说她看见一个小孩。"
"我来看看。"
老头打量了我一会儿。
他从三轮车上下来,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市场最里面。
他指着一块地方。
"这是原来幼儿园的院子。"
"从这堵墙到这堵墙,这么宽。"
"院子里有一棵大樟树。"
"就在那儿。"他抬手,往地上一块水泥地指的。
"那棵树有多大。"我问。
他说,"一个人抱不过来。"
"夏天的时候,半条街的孩子都在底下玩。"
我说,"树呢。"
他说,"拆的时候一起砍了。"
我说,"九七年那件事,您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我记得。"
"那年三月,天还有点冷。"
"下午四点多,幼儿园的大门开着,女老师说,少了个孩子。"
"老师都出来找。"
"整条街的人都帮着找。"
"喊那个名字,喊到天黑。"
"喊什么名字。"
"满——满——"
"她妈妈就站在门口喊。"
"我记得她那件蓝罩衣。"
"喊了一夜。"
"后来呢。"
老头吸了一口气。
他说,"后来,有人说,孩子掉进院里的化粪池了。"
我说,"化粪池。"
他说,"幼儿园那个院子里,靠墙根有个化粪池的盖,铁的,被树根顶起来过。"
"他们说那孩子可能踩到上面,掉了下去。"
"那天夜里,他们找了一台抽粪车,抽了整整一夜。"
"抽了三天。"
"抽干了。"
"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说,"什么都没有。"
他说,"对。"
"抽干了以后,他们下去一个人,用竹竿探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塑料凉鞋,是红色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我说,"那孩子到底去哪了。"
老头把手插进裤兜里。
他说,"这事没人知道。"
"但我告诉你一件怪事。"
我说,"您说。"
他说,"第二年春天,那棵树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它长得特别好。"
"整个院子都是它的根。"
"夏天,别的树叶子都蔫,它一片一片亮得发黑。"
"我那会儿在隔壁修车,天天看这棵树。"
"看了三十年。"
"我这辈子没见过一棵树长那样的。"
"后来拆的时候,几个人用电锯锯了三天才锯断。"
"锯开的木头是红的。"
"红得很深。"
"木匠说,这是喝饱了水的树。"
星期一上午,我又去了幼儿园。
我没提前打电话。
我在门口等到九点,看见陈园长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往垃圾桶走。
她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你还是来了。"
我说,"我来给您看一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是我老公同学打印出来的档案复印件。
一张是《儿童走失情况说明》。
一张是报案登记表。
我把纸递过去。
她没接。
她说,"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您看一眼最后。"
她伸手接了。
她低头,看了大概一分钟。
那张《说明》的右下角,有两行签名。
"园负责人:李桂兰"
"当班保育员:陈秀英"
她看完,把纸还给我。
她说,"进屋说。"
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
她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了一半。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腿上,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小满是八月的生日。"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六。"
"生下来六斤二两。"
"我那年二十四,我在培红上班第二年。"
"她爸跑长途,一个月回一次。"
"孩子是我一个人带的。"
"早上我抱着她上班,晚上抱着她回家。"
"她两岁半的时候,我把她放进了我的班。"
"我是保育员,我想着,我看着,最放心。"
她停了很长时间。
她说,"你信不信,那天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三月十四号,星期五。"
"上午她吃了一碗粥,半块馒头。"
"中午十二点半睡觉,我给她盖了一条蓝底小花的被子。"
"她睡觉爱出汗,我把她额头的头发往上拨。"
"一点十分,厨房那边叫我,说中午的点心到了,让我去点数。"
"我出去了十五分钟。"
"一点二十五分我回来,孩子们还在睡。"
"两点整,起床铃响。"
"我数人。"
"我数了两遍。"
"少一个。"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抄下来的东西。
她说,"我跑出去喊。"
"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
"我从树底下钻过去,我抬头看树上。"
"我趴在地上看墙根的水沟。"
"我喊她名字,喊到嗓子破了。"
"那三天,我没合过眼。"
"公安局的人问我,我说什么我都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那天穿的是红裙子。"
"是我给她做的。"
"我用了三尺布,缝了一个礼拜。"
我说,"陈园长。"
她说,"我们去找过算命的。"
"她爸信这个。"
"那个人说,孩子还在这一带。"
"说她没走远。"
"她爸当时就哭了。"
"他哭完说了一句:'那我们就别搬。'"
我说,"所以您没搬。"
她说,"我没搬。"
"园子九八年拆了,搬到这边。"
"这边离老地方三公里。"
"我跟着搬过来了。"
"我一直当保育员,后来当教研组长,后来当园长。"
"二十八年。"
我说,"您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
"我去别的地方干什么。"
"我一走,她回来,找谁。"
"我在这儿,她认得这个门。"
"她要是回来,门口有个穿蓝罩衣的。"
我说,"您那件蓝罩衣还在吗。"
她说,"在。"
"我留着。"
"洗过好多次,洗白了。"
"她那天,就是看着这件蓝罩衣进的门。"
我把手里的纸捏得很紧。
我说,"陈园长,还有一件事。"
"朵朵说,那个孩子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她猛地抬起头。
她说,"什么位置。"
我说,"左手背,靠近手腕。"
她把手伸出来,在自己的左手背上,用指甲划了一下。
她说,"这个位置。"
"她一岁半的时候,我煮面,把锅放在了地上。"
"她过来抓我的腿。"
"汤泼出来,烫了她的手。"
"起了一个大泡。"
"我抱着她跑了三里地去医院。"
"医生说,会留疤。"
"她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只会哭。"
"我抱着她,走了三里地,走的都是泥路。"
"我一边走一边跟她说,'满儿,妈对不起你。'"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她说,"朵朵,是怎么知道这块疤的。"
我说,"她说,是小满告诉她的。"
陈园长坐在那儿,眼泪从鼻梁上掉下来,掉在腿上,一小块一小块,很快就不见了。
她说,"许女士,我从来不敢想。"
"我不敢问。"
"那几年,有孩子说看见小满,我一句都不敢问。"
"我怕问出来,是我自己疯了。"
"我怕我一问,就有人把我送走。"
我说,"二十八年,您一次都没问过?"
她说,"一次都没有。"
"我只是把班上所有说这个名字的孩子,都换到靠窗的座位。"
"我给他们买糖。"
"我什么都不说。"
"我就想,那个孩子要是真的来玩,她得坐在有光的地方。"
我在她办公室坐到了十点半。
走的时候,她说,"许女士。"
我说,"嗯。"
她说,"你别怕朵朵。"
"孩子眼睛干净。"
"她要是看见,就是看见了。"
"她要是看不见,就看不见了。"
"这个事,不长久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小孩长到七岁,就看不见了。"
"我见过。"
"二〇一四年那个男孩,七岁以后就再没提过。"
"他说,'我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我从幼儿园出来,走到马路边。
那天有太阳。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新栽的香樟,只有三米高,叶子是很新的绿。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了老郑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老郑。
是我自己想着的。
我想,一个人能在一个地方待二十八年,不是因为她走不了。
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人回来,而那个人,只认这个门。
从那天起,我不问了。
朵朵还会说,但我只应一声。
"小满今天穿红裙子。"
"嗯。"
"小满说操场上有风。"
"嗯。"
"小满今天笑了。"
"嗯。"
十月十九号,晚上洗澡,朵朵忽然说,"妈妈。"
我说,"嗯。"
她说,"小满说她要走了。"
我把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我说,"走哪儿去。"
她说,"她说她妈妈找到她了。"
我说,"她妈妈在哪儿。"
朵朵说,"不知道。"
"她说,她妈妈喊了她很久。"
"她说她要回去了。"
我没说话。
朵朵仰起脸,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水凉了,出来吧。"
十月二十六号,周一。
朵朵上学路上说,"妈妈,小满今天没来。"
我说,"哦。"
她说,"真的没来。"
"她那个位置空的。"
我说,"那她可能回家了。"
朵朵想了想,说,"对。"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一次。
十月三十一号,幼儿园发通知,说陈园长到了退休年龄,办理退休。
十一月三号,她约我在小区门口见了一面。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平。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说,"许女士。"
我说,"陈园长。"
她说,"别叫园长了。"
她把纸袋递给我。
她说,"给孩子做的,别嫌弃。"
我打开看。
一双红布鞋。
手工缝的,千层底,鞋面上绣了两只小鸟。
针脚很密,很匀。
我说,"这是……"
她说,"我做的。"
"我这二十八年,做过很多双。"
"每年做一双,做大了就收起来。"
"这双是四岁的码。"
"我想,穿得着。"
我说,"陈园长,谢谢。"
她说,"许女士,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您说。"
她说,"十月二十号那天,我去了一趟解放路。"
我说,"您去那儿干什么。"
她说,"我在那个五金市场里站了一上午。"
"我找到了那块地方,就是原来院子的墙根。"
"现在是水泥地,上面停着车。"
"我在那儿站着。"
"我站了很久,想了很多话。"
"最后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就在心里说了一句。"
她说,"我说,'满儿,妈不怪你。'"
"我说,'你自己回家吧。'"
"我说,'妈不等了。'"
她说完,把手插在口袋里。
她说,"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好觉。"
"我这二十八年,头一回没做梦。"
我说,"陈园长。"
她说,"你还有事?"
我说,"朵朵书包里有张画。"
"我给您看看。"
我掏出手机,翻出照片。
那是十月底的一张画。
A4 纸,用蜡笔画的。
画的是两个小人,手拉手。
一个穿黄裙子,一个穿红裙子。
红裙子那个高一点,头发画成一根一根的短茬。
黄裙子那个小,头上是一个圆。
画的背景,是一棵大树,画得非常大,占了半张纸。
树上的鸟窝画了三个。
我说,"这是朵朵画的。"
陈园长看着,看了很久。
她说,"她画得好。"
我说,"这张画的背面,有一行字。"
我把手机划了一下,翻到背面那张照片。
一行字,横着写在左下角。
字迹很工整,是成年人的字,很老式的那种写法,横平竖直,不连笔。
"谢谢你陪我玩。"
陈园长盯着那行字。
她的手开始抖。
她说,"这是我的字。"
我说,"什么?"
她说,"这是我的字。"
"我一辈子写的就是这个字。"
"我教了二十多年孩子写字,我写的就是这样。"
"横平竖直,不连笔。"
她说,"可我没写过。"
"我这辈子没在这张纸上写过字。"
我把手机拿回来,站在那儿,手也凉了。
我说,"陈园长,还有。"
她说,"还有什么。"
我说,"我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
"背面还有一行小的。"
"很淡,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
"我拿手机打了闪光灯才照出来。"
陈园长说,"写的什么。"
我没有马上说。
我把手机翻到那张,递过去。
她低头看。
那五个字很小,挤在角落里,笔画歪歪扭扭,是学龄前孩子的手。
"妈妈,我在这。"
陈园长站在小区门口,站在那盏坏了的路灯底下,手里还捏着那个纸袋的提手。
她看着那五个字。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往马路对面看。
对面是我们小区的大门,门里是一排楼,楼上很多窗子亮着灯。
她说,"许女士。"
我说,"嗯。"
她说,"今天几号。"
我说,"十一月三号。"
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八月十六的生日,她两岁那年,我给她过过一次。"
"我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两根蜡烛。"
"她不会吹,我替她吹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她把纸袋的提手捏得更紧了。
她说,"我明天回老家。"
"我在这儿二十八年,我该回去了。"
"我老家在县城,我哥还在那儿。"
"我哥八十二了。"
我说,"您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六七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她说,"许女士。"
我说,"嗯。"
她说,"那张画,你别扔。"
我说,"我不扔。"
她说,"你别问朵朵是谁写的。"
"她要是说'是小满写的',你就说'写得真好'。"
"你别问。"
我说,"好。"
她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站到她的背影拐进巷子。
那天晚上朵朵睡觉的时候,我问她,"朵朵。"
她说,"嗯。"
我说,"那张画,是谁写的字。"
她说,"小满写的。"
我说,"写得好。"
她说,"她说她妈妈教她写的。"
我说,"是吗。"
朵朵翻了个身,抱着兔子,说,"妈妈,她说她明天不来了。"
"她说她要回家。"
我说,"那挺好的。"
朵朵说,"她还说,她要她妈妈别在门口等。"
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关了灯。
出房间的时候,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里进来,落在她床前的拖鞋上。
那是一双红布鞋。
我今天没给她穿。
我把它放在柜子最上一层,跟她爸的证书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一直到三点才睡。
我躺在床上,想一件事。
我想,一个人要等多久,才算等够了。
二十八年,是一万零二百二十天。
这二十八年里,那个叫陈秀英的女人,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八点到幼儿园,站在门口,看每一个进来的孩子。
她把班上所有说"小满"的孩子,都换到靠窗的座位。
她每年做一双红布鞋,做大了就收起来。
她在她女儿消失的那片水泥地上站了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说的那句,不是"我等你"。
是"妈不等了"。
我翻了个身。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光在墙上扫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朵朵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小满没有影子。"
我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
现在我想明白了。
一个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影子是不会变的。
二十八年,她一直站在那个门口。
天亮了,影子往东。天黑了,影子往西。
而那个孩子,一直没有长大。
所以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那天夜里,我又想起一件事。
是去年秋天,幼儿园开学的时候。
园长站在门口,跟每一个孩子说,早上好。
她说了五十六遍。
五十六个孩子,她一个一个地摸头。
摸到朵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朵朵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问朵朵,"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朵朵说,"她说,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