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今年三月十二号走的。
心梗。
早上六点多,我妈听见他在卫生间里有响动,过去看,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送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
医生出来说,"家属节哀。"
我爸六十九岁。
退休九年,退休前在市公交公司开四路车,开了二十六年。
灵堂设在殡仪馆一个小厅。
三天,来的都是老同事。
公交公司来了一车人,一个个都是五六十岁的,穿着黑夹克,进来上香,然后站在院子里抽烟。
有一个老师傅,姓郭,握着我的手说,"你爸这个人,一句话不多说,一件事不做错。"
我说,"谢谢郭叔。"
他说,"你爸退休那年,四路车换新车,老车淘汰,他把每一辆车的车号都抄在一个本子上。"
"抄了二十七辆。"
"他说,这些车他开过。"
"后来那些车被卖到外地去了,他还去问过。"
那天下午,我从殡仪馆回来,坐在我爸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
书桌上摆着他的东西:老花镜、一本《养生保健》、一个铝制的烟灰缸、一部手机。
手机是很旧的按键机,深蓝色,屏幕很小。
他不用智能机。
我们给他买过一个,他用了三天,说"这个点不对",就放回盒子里了。
他一直用这个按键机。
那个号码,是我上大学那年给他办的。
二〇〇四年,一百三十八的号。
二十年,没换过。
我想了一件事:这个号不能注销。
我妈年纪大了,亲戚朋友都记着这个号。
我把手机拿起来,开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不足"。
我找了一根旧充电线,插上。
开机以后,跳出来很多短信。
我一条条往下翻。
大部分是垃圾短信。
有几条是公交公司发的退休通知。
有一条是二月二十六号的,写着:
"尊敬的客户:本月话费余额 27.4 元,为避免停机影响您的使用,请及时充值。"
我看了这条短信,心里有点堵。
我爸走的时候,手机里只剩二十几块钱。
他这个人,一辈子舍不得。
衣服穿到领子磨毛,鞋底磨平了才换。
我妈让他买个好点的手机,他说,"这个能打电话就行。"
吃饭剩下的菜,第二天热一热再吃。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一个月工资一千八,给我寄八百。
他自己中午在车队食堂吃饭,一份菜,一碗米饭,三块五。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出门去了营业厅。
营业厅在商场一楼,人不多。
我取了号,等了十几分钟。
柜台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
我说,"我要给这个号充值。"
她说,"多少。"
我说,"五百。"
她说,"好的,您报一下号码。"
我把号码报给她。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
她说,"这个号,现在有话费余额。"
我说,"多少。"
她说,"三百二十四块六。"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查错了吧。"
她说,"没有,就是这个号。"
"余额三百二十四块六,这个月一号刚到账的。"
我说,"什么一号。"
她说,"三月一号。"
"充了三百。"
我坐在椅子上,说,"谁充的。"
她说,"我查一下。"
她敲了一会儿键盘,说,"是自助渠道。"
"通过手机营业厅 APP 充的。"
我说,"我爸不用 APP。"
"他不会用。"
她说,"那可能是家里人。"
我说,"我们家就三口人。"
"我妈不会用。"
她说,"那您再想想。"
"或者,这个号以前有没有办过自动充值。"
我说,"自动充值。"
她说,"对,就是绑定银行卡,设一个金额,自动扣。"
我盯着她的屏幕。
我说,"我爸是三月十二号走的。"
"三月一号他还在。"
"他三月一号的时候,已经住院了。"
小姑娘抬起头看我。
她说,"那这个钱,是他自己交的?"
我说,"不是自己交的。"
"是自动扣的。"
那天我从营业厅出来,站在商场门口。
三月,风还冷。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妈。
她接得很快。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妈,我问您一个事。"
"我爸的手机,是不是绑了什么自动充值。"
她说,"什么自动。"
我说,"就是每个月自动扣钱,往手机里充话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不知道。"
"你爸的事,我不问。"
"他的工资卡在他手里,我从来不管。"
我说,"好。"
"那我自己查。"
查我爸的银行卡,比我想的麻烦。
我先去了他工资卡所在的银行。
柜员说,"直系亲属查询已故存款人账户,需要提供死亡证明、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还要办继承公证。"
我说,"我不取钱,我就想看一笔扣款。"
她说,"看流水也是查账户,一样的手续。"
我说,"那办继承公证要多少钱。"
她说,"按标的分段收费。"
"您父亲账户里有多少钱?"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您先去公证处问。"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街边。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这事。
她说,"你爸的存折我知道在哪。"
"在他柜子里,压在毛衣底下。"
"多少钱我不管,你自己拿着。"
我说,"妈,我不是要钱。"
"我就是想问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你爸的手机,谁在给他充话费。"
她说,"这有什么好问的。"
"也许是营业厅搞活动。"
我说,"营业厅不会自动扣钱。"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
她说,"你回来吧。"
"我把柜子打开,你自己看。"
我爸的柜子在卧室,是老式的两门衣柜,下面带三个抽屉。
毛衣在最下面一叠。
我妈掀开毛衣,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盒,上面的图案掉了一半。
里面是存折、一份保险单、几张照片、一个红色的本子。
我翻开存折。
最后一笔是三月十日,取了一千块。
之前是每个月十五号,养老金到账,四千二百八。
余额两万七。
我把存折放下,拿起那个红色的本子。
是公交公司发的工作手册,硬壳,红色,已经很旧了。
我爸在上面记东西。
第一页写着"四路车",底下是一串车号,从 04101 到 04127,一共二十七辆。
后面几页是日常记录。
"二〇一五年三月,四路车换新车。"
"二〇一五年六月,退休。"
后面全是零碎的。
"五月十二,孙女满月。"
"九月,院子里刮倒了树,物业两天才来清。"
"一月,雪,路滑,摔了一跤。"
"三月,取钱,一万,给儿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栏,写着几行字。
字很小,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印。
"话费:12月18日,充300。"
"每月1号扣50,扣6次。"
"够半年。"
下面一行,隔了一点距离:
"半年,她该习惯了。"
我拿着那个本子,坐在床沿上。
我妈站在门口,说,"写的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妈,我出去一趟。"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去营业厅。"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营业厅。
同一个柜台,同一个小姑娘。
我说,"我查到了,是周期性充值业务。"
她说,"对,我们叫'话费月包',预存一笔,按月自动扣。"
我说,"能查一下是谁办的吗。"
她说,"是机主本人通过手机 APP 办的。"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八号。"
我说,"我父亲的手机是按键机,他办不了 APP。"
她说,"那可能是到营业厅办的。"
"您等一下,我查一下受理渠道。"
她敲了一会儿,说,"是在我们这儿办的。"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十六分。"
"是我们这个厅,柜台。"
我说,"您有印象吗。"
她摇摇头,"我去年十一月才来。"
"不过,我们厅的监控存三个月。"
"十二月到现在,早就覆盖了。"
我说,"那有工单吗。"
她说,"工单能查到办业务的人。"
她又敲了一会儿。
她说,"受理人叫周海英。"
"她是我们这儿的老员工,现在在二楼。"
我说,"我能见一下她吗。"
周海英四十来岁,短发,眼睛很亮。
她把我带到一个小休息室。
她说,"你父亲是哪个。"
我把号报给她。
她想了想,说,"我记得。"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
"一位老爷子,个子不高,穿一件灰夹克,戴个帽子。"
"他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说,"那天人很多?"
她说,"不是。"
"他前面只有三个人。"
"他排了四十分钟,是因为他一直在看一张纸。"
"他拿着一张纸,来回看,看完了又往窗户那边走,走回来又坐下。"
"我以为他不会办,我就叫了他的号。"
"他过来,坐下,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
"纸上是手写的,写着怎么办、办多少。"
我说,"然后呢。"
周海英说,"他说'我要办自动充值'。"
"我说,'您办多少'。"
"他说,'三百'。"
"我说,'三百是充到话费里的,您一次充三百,用不完的'。"
"他说,'不是一次。'"
"他说,'我要分成六次,每个月扣五十。'"
我说,"六次。"
她说,"对。"
"我们那个业务最少要分三次,最多十二次,六次是允许的。"
"我就给他办了。"
"办完他说,'姑娘,这个能不能设成固定的日期扣。'"
"我说,'都是每月一号扣。'"
"他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
周海英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说,"他三月十二号走了。"
她愣住了。
她说,"那这个钱……"
我说,"还在扣。"
"三月一号扣了一次。"
"四月一号还会扣一次。"
她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来。"
"我记得他,是因为他不像别人那样问来问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纸?"
我说,"我回去看看。"
那张纸,我在他的衣服里找到了。
殡仪馆把遗物还给我们的时候,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一件灰夹克,一条裤子,一双鞋,一个钱包,钥匙。
夹克我从袋子里拿出来,抖了两下。
衣服上有医院的消毒水味。
我摸到左边口袋,里头有东西。
一张纸,折成四折。
是一张装药说明书,背面写字。
字是我爸的字。
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① 说:办自动充值,话费月包。"
"② 三百,分六个月。"
"③ 每月一号扣五十。"
"④ 不要说半年。"
下面还画了一个表。
三行两列,六个格子。
每个格子里写了一个数字。
"1. 2. 3."
"4. 5. 6."
第六格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下面,写了两个字。
"够了。"
我把那张纸摊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爸念到初中二年级。
他写字有一个习惯,每一笔都要停一下,像拿锄头刨地。
他这辈子写过的字,我见过的,只有三种。
一种是签名。
一种是记车号。
一种是记账。
十二月十八号,他在这张纸上写了四条。他拿着这张纸,在营业厅排了四十分钟队,来回走,怕自己说错。
他把纸摊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念给那个姑娘听。
他不问为什么。
他只问"能不能"。
那天晚上八点。
我妈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
九点二十,她的房间里有动静。
我听见拖鞋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咔"。
是手机翻盖的声音。
她说,"喂。"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她说,"今天冷,你穿那件厚的。"
"那件灰的,在柜子上面。"
"厚的那件在洗衣机上头,你别忘了。"
"我吃了。"
"我吃的面。"
"你别惦记我,我自己会做。"
"你早点睡。"
"嗯。"
"嗯。"
"那我挂了。"
"咔。"
我在客厅坐着,一动不动。
九点半,我敲她的门。
她说,"进来。"
我推开门。
她坐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别在耳后。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
我说,"妈。"
她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你刚才在打电话。"
她说,"嗯。"
我说,"打给谁。"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你爸。"
我在门口站着。
我说,"妈,爸三月十二号走的。"
她说,"我知道。"
"我送的他。"
"我给他穿的鞋。"
"我烧的纸。"
"我都知道。"
我说,"那你每天九点半打给谁。"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盖打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我打给这个号。"
"你听。"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拿过来,放在耳边。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把手伸过来,把手机拿回去,合上。
她说,"关机。"
我说,"妈。"
她说,"关机,是人在。"
"空号,是没了。"
我坐在她的床沿上,说不出话。
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出远门。"
"他开四路车,从城东到城西,一圈四十分钟,一天八圈。"
"他上班三十年,最远就到过车队总站。"
"他走的这半年,我每天晚上打一次。"
"我不跟他说话,我就是听那么一句。"
"关机两个字,我就知道,这个号还在。"
"这个号还在,他就在。"
我说,"那要是停机了呢。"
她说,"停机我给他充钱。"
"我手里有钱。"
"我不知道怎么充,我让隔壁小王教我。"
"我学过一回,我记不住。"
我说,"妈,我教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你爸是不是给你留了钱。"
我说,"没有。"
"他就留了三百块话费。"
"分了六次。"
"扣到八月一号。"
她忽然笑了。
她说,"这个老头子。"
"他到死都在算。"
"他算这个干什么。"
我说,"他算您半年能习惯。"
我妈低下头。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她说,"我怎么能习惯。"
"我十七岁跟他认识的。"
"我跟他过了四十四年。"
"他睡觉打呼噜,我听着才睡得着。"
"他走了以后,屋里太静了,我一晚上醒五回。"
"我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我就当他在客厅看电视。"
"我就当他在那儿,我就睡得着。"
我说,"妈。"
她说,"你别劝我。"
"你们年轻人觉得我这样不对。"
"我知道不对。"
"我知道他走了,我知道我打不通。"
"我知道我是在跟一个空号说话。"
"可是我这一辈子啊。"
"我跟你爸什么话都没说过。"
"他这个人,一天说三句话。"
"我这一辈子,都在猜他心里想什么。"
"现在好了。"
"现在他不在了,我反倒能说了。"
"我每天晚上跟他说一句,我吃的是什么,天冷不冷。"
"我这四十四年,没这么说过话。"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拿过来。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我说,"妈,那个号我不会注销。"
她说,"你别注销。"
"你等我死了再注销。"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今年六十八。"
"我最多再等十年。"
"十年以后,你把两个号一起注销。"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里坐到十一点。
走的时候,我帮她把被子抻平。
她说,"明天你别做早饭了,我起来做。"
我说,"好。"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像放一个很轻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营业厅。
我办了"号码保留"。
一个月五块,可以保很多年。
小姑娘问,"保多久?"
我说,"保到不需要为止。"
我开始翻我爸的东西。
不是为了找钱。
我是想知道,他十二月十八号那天,都干了什么。
我在他的抽屉里找到一叠医院的单子。
门诊病历、检查报告、收费单。
十二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他在市二院心内科。
主诉:"胸闷、气短三天,活动后加重。"
血压一百六,心率九十八。
心电图结论:
"窦性心律,ST 段轻度压低,建议进一步检查。"
医生写了两行字:
"建议住院观察,行冠脉造影。"
"患者拒绝,要求门诊治疗。"
"已告知风险。"
医生签名是"朱"。
下面是收费单:
"心电图 二十五元。"
"血常规 十八元。"
"硝酸甘油片 一瓶 十二元。"
十二月十八号,他没有住院。
他拿了药,出了医院。
下午三点十六分,他在营业厅办话费。
我在医院找到了那个朱医生。
四十几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我把病历给他看。
他翻了翻,说,"这个我记得。"
"为什么记得?"
"因为他不是第一个。"
他说,"我们科,每个月都有这样的人。"
"查出问题,让住院,他说没钱,或者说家里有事。"
"我说,你这个不是钱的事,你这个是要命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走?"
"他说,医生,我得回家一趟。"
"我说,你要回就赶紧回,回完了马上来。"
"他说,好。"
"他没来。"
我说,"他后来再没来过?"
朱医生说,"没有就诊记录。"
我说,"他三个月以后心梗走了。"
朱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见过太多了。"
"这种病人,最难劝。"
"他们不是不怕死。"
"他们是怕自己死了,家里人不知道怎么办。"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台阶上。
那天风很大。
我想起我家的一些事。
去年冬天,我妈说水龙头漏水。
我爸说,"我看看。"
他把水龙头拆了,换了个垫圈。垫圈是他在五金店买的,五毛钱一个,他买了十个。
去年十一月,他把家里的燃气、水费、电费都去交了。
交的是一整年。
我妈还说,"你交那么多干什么。"
他说,"一次交完,省得跑。"
去年十二月,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
我后来看见了。
那张纸贴在冰箱侧面,用透明胶粘着。
上面写着:
"物业 二二七七"
"水费 二二八六"
"电费 二二九二"
"燃气 二二三三"
"居委会 二二三五"
"开锁 一三九六八八八"
最后一行:
"有事打给我,打不通打上面。"
我在家又找到一张纸。
是我妈的手机里。
我妈的手机也是按键机,红色的。
我打开她的通讯录。
第一个是"老王",第二个是"老杨",第三个是"闺女"。
第四个是"守宫"。
我愣住了。
我说,"妈,'守宫'是谁。"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说,"你爸。"
我说,"为什么叫守宫。"
她说,"我不知道。"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设的。"
"他拿着我的手机,戳了半天,说,我给你设个快捷键。"
"我说叫什么。"
"他说,随便。"
"后来就变成这个了。"
我把她的手机拿在手里,按了一下"1"。
屏幕跳出来一个号码。
是我爸的号。
十二月十九号,他从医院回来后,拿我妈的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设成了快捷拨号 1。
他设的名字,是"守宫"。
我不知道这个词他是从哪儿看来的。
我上网查了一下。
守宫,就是壁虎。
壁虎趴在墙上,不动。
(这是我后来在百度上看见的一个说法:古人把壁虎养在屋子里,看它守在那儿,就叫守宫。)
我坐在我妈旁边,把手机还给她。
她说,"你按什么。"
我说,"按 1。"
她说,"按 1 就是你爸。"
"我每天按一次。"
三月二十号,我去了我爸的车队。
地址在城西,一个很大的院子,停着几十辆公交车。
我找到调度室,说,"我找周建国。"
老周是我爸的老同事,一起开车开了二十多年。
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老陈的闺女。"
我说,"是。"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说,"你爸这个人。"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值了二十二个夜班。"
我说,"什么夜班。"
他说,"停车场看车。"
"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一个人,一个手电,绕着车场走六圈。"
"冷。"
"一晚上八十。"
我说,"他什么时候值的。"
他说,"去年十二月,还有今年一月、二月。"
"他一直值。"
"腊月二十九那天,还值了一个。"
我说,"腊月二十九。"
他说,"对,那天有雪。"
"我说,老陈,你别值了,你都六十九了。"
"他说,我值,我家里有点事。"
我说,"他挣了多少钱。"
他说,"一千七百六。"
"我记着账。"
我说,"钱呢。"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柜子前面。
那种老式的更衣柜,绿色的,上面贴着号码。
他打开标着"0412"的那一格。
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子。
他把袋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说,"他让我帮他看着。"
"他说,'我过两天拿回去'。"
"我问他,'什么东西'。"
"他说,'给我老伴买的'。"
我把袋子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双棉鞋,黑色的,绒面,四十码。
一箱牛奶,六盒装的那种。
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红色的。
还有一张小票,卷着,用皮筋勒着。
我把皮筋解开,把小票摊平。
小票是超市的,字迹已经有点淡。
"棉鞋 八十九元"
"牛奶 六十五元"
"保温杯 四十二元"
"合计 一百九十六元"
底下有一行小小的字:
"三月十四日前用完 满一百减二十"
三月十四日。
我妈的生日是三月十四。
我爸是三月十二号走的。
他去的那天,距离我妈的生日,还有两天。
我坐在车队调度室里,手里捏着那张小票。
老周说,"闺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想把这袋子送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我怕你妈问我,'这是谁买的'。"
"我不敢说。"
"我这个人嘴笨。"
我把东西放回袋子里。
我说,"周叔,我拿回去。"
他说,"你别说是我拿出来的。"
我说,"我不说。"
他说,"你妈要是问,你就说,是你爸买的。"
我说,"本来就是。"
他站在门口,送我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排车,车头上都蒙着灰。
他说,"你爸这个人。"
我说,"嗯。"
他说,"他开会从来不说话。"
"三十年,一句话不说。"
"但是每年的先进,都有他。"
"我问他,'你怎么年年先进'。"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肯定干了什么'。"
"他说,'我就是把车擦干净'。"
"我说,'就这个'。"
"他说,'就这个'。"
我抱着那个袋子回家。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
我想,我妈生日那天,是不是应该把东西给她。
后来我给了。
那天早上,我把棉鞋、牛奶、保温杯摆在桌上。
我说,"妈,我爸给你买的。"
她站在桌边,没动。
她说,"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腊月。"
她说,"腊月买的,为什么三月才给我。"
我沉默了一下。
我说,"他忘在车队了。"
她说,"哦。"
她把棉鞋拿起来,看了半天。
她说,"这个大了。"
"我穿三十八。"
"他买四十。"
她把鞋放下,说,"他一辈子不知道我穿多大。"
然后她把鞋又拿起来,抱在怀里。
她说,"我垫一双鞋垫。"
"垫两双。"
"暖和。"
四月一号,我查了余额。
扣了五十。
三月二十四块六,变成二百七十四块六。
四月一号,二百二十四块六。
我把每一次都记在本子上。
五月、六月、七月。
到八月一号,最后一笔扣完,余额剩一百二十四块六。
那六个数,正好扣完。
我爸算得很准。
三百块,六次,每次五十。
他连零头都想过。
六月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修鞋的赵师傅。
他的摊子支在小区门口,一块木板,两个马扎。
我去修一双鞋。
他一边钉一边说,"你爸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好人。"
他不说话了,钉了十几下。
然后他说,"去年冬天,他在我这儿坐着聊过。"
我说,"聊什么。"
他说,"聊皮带。"
"他说,他这条皮带还能用五年。"
"我说,你这个都裂了。"
"他说,还能用。"
"他说,一条皮带八十块,能用五年,一年十六块。"
"他说,这个账合算。"
赵师傅把鞋翻过来,说,"后来他不来了。"
"我以为他住院了。"
"再后来,就听说他走了。"
我拿着修好的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里,他一个人下楼。
坐在这个门口,跟修鞋的聊天。
聊皮带,聊五块钱的垫圈,聊一年十六块的账。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心脏不行了。
他不是在聊天。
他是在告别。
只是他不说。
七月下旬,我把他的老手机找出来。
那部深蓝色的按键机。
我买了一根充电线,把它插在客厅窗台上的插座上。
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屏幕亮起来。
开机画面是很旧的那种,一个蓝色的标志,闪了三次。
开机以后,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
"中国移动提醒您:您的话费余额为一二四元六角。"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我妈中午起来,走过客厅,站住了。
她说,"你怎么把这个弄出来了。"
我说,"充着电,不用就坏了。"
她说,"坏了就坏了。"
我说,"妈。"
她说,"随你。"
她进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擦灶台。
擦得很用力,来回擦。
我走过去,说,"妈,我来。"
她说,"不用。"
她背对着我,说,"你把它放窗台上,那个光照着,屏幕会烧坏。"
我说,"那我放桌上。"
她说,"放桌上挡事。"
我说,"那我放我房间。"
她不说话。
擦了两下,她说,"放窗台吧。"
"你别把它关机。"
我说,"不关。"
"我天天给它充。"
她说,"电费多少。"
我说,"一个月不到一块。"
她说,"那还好。"
八月一号,最后一笔扣完。
那天下午我去了营业厅,把余额打了一张小票。
一百二十四块六。
我把小票折起来,放进钱包。
那之后,我办了年付。
一年一百二。
小姑娘说,"您是保号,一年一百二,够用。"
我说,"能保多久。"
她说,"只要您一直交,就能一直保。"
"号码不会回收。"
我说,"那就一直交。"
九月的一个晚上。
九点半,我妈打完了电话。
我在客厅听见她说,"天凉了,那件棉的,在柜子最上头。"
"我吃了。"
"你早点睡。"
"嗯。"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父亲的手机拿起来。
按键机的外壳磨得发亮,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按了"通话记录"。
屏幕上显示:
"已接来电:10086(三条)"
"已拨电话:无"
"未接来电:5"
我按下"未接来电"。
五个。
第一个,"家",三月十日,下午四点零二分。
第二个,"家",三月十一日,上午九点二十一分。
第三个,"家",三月十一日,晚上八点五十。
第四个,"家",三月十二日,早上六点零七分。
第五个,"家",三月十二日,早上六点零九分。
六点零七分。
我妈发现他倒在卫生间,是六点。
她先跑过去,然后跑回来拿手机。
她拨了两次。
我爸的手机就在卫生间门口的洗手台上。
它响了。
响了两次。
它就在那儿,一直在响。
我妈在门口喊他,手机在那里面响。
手机搁在我膝盖上。
窗外有车开过去。
九月,天凉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
我把父亲的手机摆正,屏幕朝上。
然后我给我妈倒了一杯水,端进房间。
她说,"还没睡。"
我说,"就睡。"
她说,"你爸这个号,还要扣几次。"
我说,"不扣了。"
"我自己交。"
"一年一百二。"
她说,"一年一百二。"
"那能交多久。"
我说,"我算过。"
"能交很久。"
"能交到您不想打为止。"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那我得活得久一点。"
"我多打几年,别浪费钱。"
我说,"您随便打。"
"打了不花钱。"
"那边是关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说,"也是。"
"关机不花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