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老公结婚九年。
他叫李伟,三十八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老实。
不喝酒,不打牌,不玩游戏。
下班就回家,吃完饭洗碗,洗完碗看电视,十点半睡觉。
结婚九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我妈说他,"这个女婿,就是个闷葫芦,但是靠得住。"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去年冬天,我发现他有一件事。
每周末,他会清一次微信。
是每个周末,不是每个月。
一开始我没在意。
我是十二月的一个周六发现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起身去倒水,从他身边过。
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设置"页面。
他手很快,按了一个什么。
我端着杯子回来,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我说,"你刚才弄什么。"
他说,"没弄什么。"
"清内存。"
我说,"微信还有这个功能?"
他说,"有。"
"设置,通用,存储空间,清理。"
我说,"你手机卡?"
他说,"有点。"
我说,"那你换个手机。"
他说,"不用,能用。"
我没当回事。
第二个周六,我又看见了一次。
也是十点多,也是那个页面。
第三个周六,我特意看了一眼。
他坐在沙发左侧,手机举得不高,屏幕朝上。
他先点了"我",然后"设置",然后往下划。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
然后他按了一下,退出来,把手机放下。
我说,"你又在清内存。"
他说,"嗯。"
我说,"你这个手机真的该换了。"
他说,"换什么,还能用。"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拿了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一点我一直觉得挺暖的。
我打开微信,翻了翻。
聊天列表很干净。
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物流调度群",第三个是"家",第四个是他妹妹"李红"。
我点开"家"。
这个群只有三个人:他、他妹、他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〇一九年。
我愣了一下。
二〇一九年,他妈走了。
他妈叫张秀兰,二〇一九年三月,心脏病,走的时候七十二。
我见过她。
我们结婚第二年,她来我们家住过半个月。
她不爱说话,起得很早,帮我们把阳台收拾了,把所有的鞋刷了一遍。
走的时候,她把她的一件蓝毛衣落下了。
那件毛衣是深蓝的,粗线,领口有点起球。
她走了一个月以后,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寄过去。
她在电话里说,"那件旧了,不要了。"
我说,"那我收着。"
她说,"扔了吧。"
我没扔,我把它叠好,放在柜子最上面。
后来她走了。
出殡那天,李伟把那件蓝毛衣找出来,说,"烧给我妈。"
我们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烧的。
我看着那件毛衣在火里卷起来,蓝色的线变成黑色,缩成一小块。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件毛衣。
我翻完"家"的群,又翻了翻别的。
都很正常。
没有暧昧的对话,没有奇怪的转账,没有定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别多想。
但是那个周六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
一个人,每个周六晚上十点多,点开微信设置,按一个什么,然后把手机放下。
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了至少四个月,一定是有什么事。
我去网上搜了一下。
"微信怎么删聊天记录。"
"微信怎么清空某个人的聊天。"
"微信删除的聊天记录能不能恢复。"
我搜到的东西让我更睡不好。
有一条回答说,"如果一个人定时删微信,八成是心里有鬼。"
我看了那条回答,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我跟我同事小陈说了。
小陈比我小六岁,谈恋爱谈得多,主意也多。
她听完说,"姐,你别慌。"
"这个事有三个可能。"
"第一,他在跟人聊骚。"
"第二,他在做微商。"
"第三,他有病。"
我说,"什么病。"
她说,"强迫症。"
"我前男友每天要把手机里的照片数一遍。"
我说,"他不像。"
她说,"那就麻烦了。"
"姐,你查查看他周末去哪儿。"
我开始记他的行踪。
我拿了一个本子,一页一页写。
"一月六日,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出门,说去公司一趟。下午两点四十回来。"
"一月十三日,周六。上午八点五十出门,说去菜场。十点回来。"
"一月二十日,周六。上午九点出门,说去看老周。"
"一月二十七日,周六。没出门,在家待了一天。"
我记了三周,看出一个规律。
他每周六上午都出去。
出去的时间不一样,回来的时间也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固定:他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黑夹克。
那件夹克有点旧,袖口磨白了。
每周六他都穿。
他出门前会在门口照一下镜子,把领子翻好。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变成了很具体的疼。
一个男人,每周六穿同一件夹克,出门三四个小时,回来把微信删干净。
这三个动作连在一起,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一月二十号的晚上,他洗澡,我拿了他的手机。
这一次我看了支付宝。
他的支付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打开账单。
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个月十五号,都有这样一条:
"转账给 李红,三千元。"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我往前翻,翻到二〇二二年。
这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十五号,三千。
再往前,翻到二〇二一年。
一样的。
再往前,二〇二〇年。
一样的。
我停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手里。
三千,乘三十个月,九万。
我心里第一个想法,不是我老公给别的女人转钱。
我心里第一个想法是——李红。
李红是他妹妹,比他小四岁。
她在城北租房子住,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
二〇一九年他妈走的时候,丧事是李红操办的,钱是李红借的。
我们出了两万。
所以,给他妹妹转钱,我不生气。
我生气的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九万,三十个月,一次都没跟我说。
九点四十,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我说,"李伟。"
他说,"嗯。"
我说,"每个月十五号,你给李红转三千。"
他站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毛巾,没擦。
他说,"你怎么看到的。"
我说,"你的手机。"
他说,"你翻我手机。"
我说,"对。"
"我翻你手机。"
"你可以骂我。"
"但是你先回答我。"
"九万块,三十个月,你为什么一个屁都不跟我说。"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坐下来,说,"红红过得不好。"
我说,"这个我知道。"
"她一个人租房子,工资三千二。"
"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你给她钱,我没意见。"
"你有意见的是什么。"
"是有意见你不说。"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们家无底洞。"
我说,"我是那种人吗。"
他低下头。
他说,"我妈走的那年,欠了十一万。"
"丧事花了四万,之前看病花了七万。"
"她跟我借的,她跟我说,哥,我开始还。"
"我说,不用还。"
"她非还。"
"她说,我一个月还一千。"
"她真的还了一年。"
"她还了一年,我发现了。"
我说,"发现什么。"
他说,"我发现她半夜还在超市加班。"
"她上的是早班,早上六点上到下午两点。"
"后来她跟人说,她接了一个夜班,晚上九点到十二点。"
"她就是想把这一千还给我。"
我说,"所以你就开始每个月给她三千。"
他说,"我给了一千五,她不收。"
"她说,哥,你也有家。"
"我就改成给她转三千,我说这是爸妈留下的。"
"她说,爸妈没留下钱。"
"我说,我给了,就是有。"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手机。
我说,"李伟,这些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点红。
他说,"没有了。"
我说,"你说实话。"
他说,"真的没有了。"
他说完那三个字,我看见他的眼睛往旁边躲了一下。
就一秒。
我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我没说话。
第二天他把车停在小区的时候,我下去倒垃圾。
他不在。
我拉了一下副驾的门,没锁。
我在副驾的储物格里翻了翻。
保险单、行车记录仪、一包纸巾、一把伞。
底下有一张纸。
一张停车小票。
我拿起来看。
"安和养老院 停车场"
"进场 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日 九点四十二分"
"出场 二〇二四年一月二十日 十二点零六分"
"金额 九元"
那天是周六。
那天他跟我说,他去菜场。
一月二十四号,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我坐公交到城北,转了一趟车,又走了十分钟。
康乐路是条老街,两边都是老楼,五层六层,墙皮掉了些。
八号在路的最里头。
一个院子,铁门,门口一块石头上刻着"安和养老院"五个字。
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墙刷成米黄色。
铁门里面有个花坛,种着几丛冬青。
我站在马路对面。
那天有太阳,但是风大,冷。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过去。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姐,五十多岁,正在看手机。
她说,"找谁。"
我说,"我打听一下。"
"这里有没有一位姓张的老人。"
她说,"姓张的有三个。"
我说,"七十二岁……不对,现在应该是七十六。"
她说,"三个人都七十几。"
"你叫什么名字,我查一下。"
我说,"我不知道她在不在。"
"我是……我是来看看的。"
大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要是不说名字,我不能告诉你。"
"我们有规定。"
我说,"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她说,"家属才能进。"
"探视时间是周六周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
我说,"好。"
我退出来,站在院子外面。
铁门旁边有一个公告栏,贴着一张纸,是《家属探视须知》。
下面贴着一张活动表:"周二 手工,周四 唱歌,周六 家属探视。"
还有一张纸,是"本月生日老人名单"。
我没敢细看。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有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一个穿着棉袄,一个盖着毯子。
护工在旁边扫地。
一个老头,拄着拐,一步一步往楼里走。
我给小陈打了电话。
我说,"我在一个养老院门口。"
她说,"什么养老院。"
我说,"安和养老院,城北。"
她说,"你老公在里面?"
我说,"我不知道。"
"我拿着他车上的一张停车票来的。"
她说,"姐,你进去啊。"
我说,"我进不去。"
"再说,我进去了说什么。"
"我说,我找一个姓张的老太太,她可能是我婆婆,我婆婆六年前死了。"
小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说,"姐,你回家吧。"
"你一个人在那儿站着,越想越乱。"
"你等周六,跟着他。"
"看一眼,什么都清楚了。"
周六,二月三号,晴。
早上八点四十,他换了那件黑夹克,在门口照了照镜子。
他说,"我出去一趟。"
我说,"去哪儿。"
他说,"老周那儿。"
"他儿子结婚,我去随个礼。"
我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说,"不一定,你吃你的。"
他出门。
我等了两分钟,下楼。
他走到小区门口,往左拐。
我在后面跟着,隔了三十米。
他没有开车,走到路口,上了一辆公交。
我也上了。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中间,靠窗。
我坐在最后一排。
他一路没看手机,一直看着窗外。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终点站。
他下车,往前走。
我也下车。
他拐进一条街,进了一家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然后他往前走,走到康乐路,走到八号。
他进了那扇铁门。
门卫那个大姐抬头看他,说,"来了。"
他说,"来了。"
他进去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那天风很大。
我站在那儿,站了三个小时。
十一点五十,他出来了。
他一个人。
走的时候,手里那个塑料袋没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站在树底下,没有叫他。
他走过去,走过去大概十几米。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然后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他手上还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纸袋,很小。
他走得快,纸袋晃,袋子口开着。
袋子口露出一角。
深蓝色的。
粗线。
我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见了那一角。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腿有点软。
那件蓝毛衣。
二〇一九年三月,我们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烧的。
我看着它烧的。
我看着蓝色的线变成黑色,缩成一小块。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到一个可能,一个我不愿意想的可能。
然后我又想到一个更可怕的。
我想到的不是"他妈没死"。
我想到的是——那件蓝毛衣,我从来没跟我老公提过。
那天烧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
他也是看着的。
他比我站得还近。
他站在火炉边上,脸被火照得通红。
他看着那件毛衣烧完的。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从二〇一九年三月开始,就知道。
他瞒了我五年。
那天下午他两点二十回家。
我在家。
我给他开了门。
他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我吃过了。"
他把黑夹克脱下来,挂在门口。
我说,"李伟。"
他说,"嗯。"
我说,"那件蓝毛衣,你妈的那件。"
他正在挂衣服。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怎么了。"
我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烟味。"
"是那种,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
他说,"我今天去了养老院。"
我说,"我知道。"
"我跟了你一路。"
他把夹克挂好,转过身。
他站在玄关那儿,说,"你都看见了。"
我说,"我看见你进了一个门。"
"我没进去。"
"你告诉我。"
他在餐桌边坐下。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说,"我妈没死。"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还在这个世上。"
"她走不了路了。"
我说,"什么叫走不了路。"
他说,"她不认识人。"
"不认我,不认红红。"
"也不认她自己。"
我说,"哪一年开始。"
他说,"二〇一八年。"
"那年她七十。"
"我们以为她是老了,忘事。"
"后来有一天,她早上出门,晚上没回来。"
"我们找了三天。"
"第三天,派出所在城北的垃圾站找到了她。"
"她在翻垃圾。"
"她穿的是一件干净的衣服。"
"但是她在翻垃圾,她在找东西吃。"
我坐在他对面。
他说,"我们把她接回去。"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中期。"
"说往后会越来越重。"
"那年冬天,她开始不认人。"
"有一次她管我叫'师傅'。"
"她问我,'师傅,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我说,'我就是。'"
"她说,'我儿子在城里上班,他每个月给我寄钱。'"
他说,"后来她开始往外跑。"
"一个月跑三回。"
"有一回跑到马路中间,被一个骑电动车的撞了,腿断了。"
"住了一个月的院。"
"出院以后,我们没办法了。"
我说,"所以你把她送进养老院。"
他说,"不是我一个人。"
"是红红跟我一起商量的。"
"红红那时候在超市上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
"她要带孩子。"
"我这边要上班。"
"我们两个人,照顾不了一个这样的病人。"
"我们请过护工,一个月六千。"
"护工干了半个月,走了。"
"因为有一天晚上我妈把门打开,站在楼道里,站了一整夜。"
"护工没发现。"
"后来我们又请了一个,干了二十天,也走了。"
"她说,'这个不是人干的活。'"
"所以我们就送去了。"
我说,"送去了,为什么要说死了。"
他说,"你以为是我愿意说的。"
"是红红说的。"
"我妈跑了那次,整条街都知道了。"
"有人说,'那老太太疯了。'"
"有人说,'她以前多体面一个人。'"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爱脸面。"
"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组长,管着三十几个人。"
"她出门必须把头梳好。"
"她吃饭,筷子一定要摆正。"
"她要是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她宁可死。"
"红红说,'哥,我们就说她走了。'"
"我说,'那丧事怎么办。'"
"她说,'办,办得像一点。'"
"我们就办了。"
"在殡仪馆租了一个厅。"
"请了三十几个人。"
"我们买了一个空棺材。"
"骨灰盒里,装的是她的一件旧衣服。"
我说,"那件蓝毛衣。"
他说,"不是。"
"那件蓝毛衣,我还留着。"
"骨灰盒里放的是她的枕巾。"
"她枕了二十年那条。"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冷。
我说,"五年。"
"你瞒了我五年。"
他说,"我不敢说。"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跟你保证过,我家没有负担。"
"我妈后来病了,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怕你心里觉得,我骗了你。"
"我怕你说,'你当初说的是没有负担。'"
我说,"所以你宁可每周六穿同一件夹克,出门三小时,回来说你去菜场。"
他说,"我每周六去看她。"
"周日上午红红去。"
"我们两个人错开。"
"因为她的钱只够一个人一天的护理费。"
"三千是基本费,一个月。"
"红红出两千,我出一千。"
我说,"你每个月给她转三千。"
他说,"那三千是红红自己垫的。"
"我转给她,是还她。"
"她每次都退我一部分。"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清微信。"
他说,"因为红红每周六给我发照片。"
"我妈的照片。"
"我不能让你看见。"
我说,"为什么不能。"
他说,"因为她穿着那件蓝毛衣。"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给了我。
他说,"你自己看。"
我打开微信,点开"李红"。
往上翻。
去年十二月的照片。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背后是米黄色的墙。
她的头发很短,全白了,梳得很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粗线,领口起球。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二张,是一月份。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
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第三张,是二月份的。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橘子。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二〇二三年。
二〇二二年。
二〇二一年。
每一年,每周六,都有照片。
几千张。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我说,"李伟。"
他说,"嗯。"
我说,"她记得什么。"
他说,"她记得她儿子在城里上班,每个月给她寄钱。"
我说,"她还记得什么。"
他说,"她记得她老伴。"
"我爸二〇一〇年就走了。"
"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问护工,'老李回来吃饭吗。'"
"护工说,'回来了,在楼下。'"
"她就说,'那给他留一碗。'"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我说,"那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他说,"我打算瞒到你不想问为止。"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问。"
他说,"我不知道。"
"我每个周六回来,都在等你问。"
"你问了,我就说。"
"你没问,我就再等一个礼拜。"
我说,"我上个月就问了。"
"我说你手机卡。"
他说,"我知道。"
"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屋。"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打了一肚子的草稿,一句都没用上。"
二月十五号,李红来了我家。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兜苹果,还有一个信封。
进门她叫了一声"嫂子",把东西放在桌上。
她说,"我不坐,我说两句就走。"
我说,"你坐。"
她坐了,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跟她哥一样,坐着的时候两只手都要放在膝盖上。
她说,"我哥跟我说了。"
"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嫂子,这事是我们家不对。"
"我哥那个人,嘴笨。"
"他从小就这样。"
"我妈打他,他不哭。"
"我爸骂他,他不还嘴。"
"他就是站着,低头,等人家说完。"
她说,"二〇一八年我妈查出来的时候,是我陪她去的。"
"医生跟我说,这个病治不好。"
"我问,那能活多久。"
"医生说,五年到十年。"
"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两个小时。"
"我不敢上楼。"
"我妈在楼上等我,她那时候还认得人。"
"我上去,我说,'妈,没事,就是老了'。"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个是糊涂病'。"
我说,"她自己知道。"
李红说,"她知道。"
"她那时候还没糊涂透。"
"她有一天拿镜子,照了很久。"
"然后她把镜子扣在桌上。"
"她说,'红红,你别让我照镜子'。"
"我说,'妈'。"
"她说,'我这个脸,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说,'我这样了,你们别让我出门'。"
"她说,'邻居看见,我丢人'。"
我说,"所以你们就对外说她走了。"
李红说,"是她自己说的。"
"有一天晚上,她清醒。"
"她拉着我的手说,'红红,我要是糊涂了,你就说我死了'。"
"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我死了,我就不丢人了'。"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不答应'。"
"她说,'你答应我'。"
"她说了一晚上。"
"我第二天早上,我说,'妈,我答应你'。"
李红低下头,抹了一下眼睛。
她说,"后来我们送她去养老院。"
"她的房间没有镜子。"
"是我让护工摘的。"
"我跟护工说,'这个房间不能有镜子'。"
"护工说,'为什么'。"
"我说,'她不照'。"
"护工说,'老人有时候要照镜子的'。"
"我说,'她不照'。"
"我第一年去,还带了一面小镜子,想让她梳头。"
"她拿起来,照了一下,就把镜子扔了。"
"她扔得很用力,玻璃都碎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带过。"
她说,"嫂子,我今天来,不是来解释的。"
"我是来跟你说一句。"
"我哥这个人,不值得你这么待他。"
"他瞒了你五年。"
我说,"李红。"
她说,"你听我说完。"
"他这五年,过得不是人的日子。"
"他一个月三千块,给你一千五,给我一千五。"
"他自己身上,一年没买过一件衣服。"
"他那件黑夹克,是二〇一七年买的。"
"我看不下去,我给他买过一件。"
"他说,'退了吧'。"
"我说,'哥,你穿上'。"
"他说,'我穿这个够了'。"
"他把那件新的,给我拿回去退了。"
"他退了钱,给我买了双鞋。"
我说,"李红。"
她说,"嗯。"
我说,"你别说了。"
"我不怪他。"
"我怪他瞒我。"
"但是我不怪他做这个事。"
她把信封推过来。
她说,"这是三千。"
"这几个月他给我的,我退回来。"
"我妈的费用,我一个人出得起。"
我说,"你收着。"
"你哥给你的,你就收着。"
"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出。"
"一人一半。"
她愣愣地看着我。
她说,"嫂子。"
我说,"你别叫嫂子。"
"你叫我姐。"
"我比你大。"
她说,"姐。"
她说完这个字,就哭了。
二月十号,周六。
我跟他一起去的。
出门前,我在楼下超市买了一兜橘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袋子,没说话。
我们坐公交,坐到底站。
车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下车以后,他往前走,我跟在旁边。
走到康乐路八号,他停下,说,"你确定要去。"
我说,"来了。"
门卫大姐看他,"来了。"
然后看我,说,"这位是。"
他说,"我媳妇。"
大姐说,"哦。"
"你妈今天精神挺好,早上还唱歌。"
他笑了一下,"她唱什么。"
大姐说,"唱《南泥湾》。"
"唱了一上午。"
我们进去。
院子里的冬青还是绿的。
上楼的时候,楼梯很窄。
他走在前面,走两级停一下,回头看我一眼。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房门是开着的。
屋里有三张床。
中间那张,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她的头发很短,全白了,梳得很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她手里捏着一个橘子。
她在剥,但是剥不开,一直在手里转。
他走进去,蹲在她旁边。
他说,"妈。"
她抬起头,看他。
她说,"你是谁家的。"
他说,"我是伟伟。"
她说,"伟伟。"
她把橘子放下,说,"我儿子叫伟伟。"
"我儿子在城里上班。"
"他每个月给我寄钱。"
他说,"妈,我就是。"
她看了他一会儿。
她说,"你长得像。"
然后她又低头剥橘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另一边。
我说,"妈。"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是李伟的媳妇。"
她说,"李伟?"
我说,"您儿子。"
她说,"我儿子不叫李伟。"
"我儿子叫伟伟。"
我说,"对,伟伟。"
她说,"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伟伟家的。"
她想了想,说,"哦。"
"伟伟娶媳妇了。"
"我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
我说,"他不敢告诉您。"
她忽然笑了。
她说,"他从小就不敢。"
"他六岁那年,把邻居家的窗户砸了。"
"回来躲在床底下。"
"我说,出来。"
"他说,妈,我不出来。"
"我说,你出来我不打你。"
"他说,你打。"
"我说,我不打。"
"他说,那你先把手放下。"
我蹲在那儿,听着。
我丈夫蹲在她另一边。
他低着头,肩膀在动。
她说,"他这个人,就是嘴笨。"
我说,"嗯。"
她说,"你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
她说,"有。"
"我刚才看你。"
"你看他的时候,你不是高兴的样子。"
我说,"妈。"
她说,"我懂。"
"我嫁过来头两年,也不高兴。"
"他爸也笨。"
"一个月不说一句话。"
"我那时候想,我怎么嫁了个哑巴。"
"后来我生孩子,难产,疼了一夜。"
"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
"第二天他进来,什么也没说。"
"他就是把我手上的戒指往上推了一下。"
"那戒指因为他攒了两年钱买的,有点大。"
"他推上去,说,'别丢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
她说,"我戒指呢。"
我丈夫把手伸进她毛衣的袖口,摸了摸。
他说,"妈,戒指在家里。"
"我给您收着。"
她说,"哦。"
她把橘子举起来,说,"这个橘子谁给的。"
我说,"我买的。"
她说,"你买橘子干什么。"
我说,"给您吃。"
她说,"我不吃。"
"我儿子要回来了。"
"我得给他留一碗饭。"
那天我们在养老院待了两个半小时。
走的时候,我把她毛衣的领子整理了一下。
领口的线松了,起了一圈球。
我伸手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腕。
她说,"姑娘。"
我说,"哎。"
她说,"你告诉他,别老来。"
"路远。"
"他每次来,脸都是青的,坐车坐的。"
我说,"好。"
她说,"你跟他说。"
"他妈已经不认得他了。"
"别让他再来了。"
"他来了,是白来。"
"他家里还有个媳妇。"
"他得顾家。"
我说,"妈,您记不记得,您有一件蓝毛衣。"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衣服。
她说,"这件啊。"
"这件我穿了二十年了。"
"我儿子给我买的。"
"他说蓝色好看。"
她抬头看我,"你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
"特别好看。"
从养老院出来,我走到院子外面,蹲在花坛边上哭了。
他没劝我。
他站在我旁边,也哭了。
两个人在康乐路八号的铁门外站了十几分钟。
今年清明,我们去上坟。
坟在城郊,一个小山坡上,是李家的老坟。
坟前立着碑,碑上是他妈的名字,张秀兰,一九四七—二〇一九。
碑上的字是我们那年刻的。
我们在坟前烧纸、摆供、磕头。
他跪着,说,"妈,我来看你了。"
烧完纸,我们上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往城北。
到安和养老院的时候,是十一点。
三楼,中间那张床。
她坐在窗边,穿着那件蓝毛衣。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手里捏着一个橘子。
她抬头看见我们,说,"你们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伟伟家的。"
她说,"哦。"
"伟伟娶媳妇了。"
"我不知道。"
我们在她床边坐下。
她剥不开那个橘子。
我伸手,帮她把皮撕开,分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吃了一瓣。
她说,"甜。"
我说,"嗯。"
"今年的橘子甜。"
她吃完一瓣,忽然说,"姑娘。"
我说,"哎。"
她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说,"什么梦。"
她说,"我梦见我死了。"
"我死了以后,我儿子每年去上坟。"
"他跪在那儿,跟我说话。"
"我听着。"
"我想跟他说,你别跪着,地上凉。"
"我张不开嘴。"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另外半个橘子。
我说,"妈,那是个梦。"
她说,"嗯。"
"是梦。"
她低头吃橘子。
吃完一瓣,她说,"我儿子呢。"
我说,"他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我丈夫。
她说,"你是谁家的。"
我丈夫说,"我是伟伟。"
她说,"哦。"
"我儿子在城里上班。"
"他每个月给我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