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动物医学专业的。
新室友却非要在宿舍养她网购的“小宠物”。
看到她拆开快递的那一刻,我血液瞬间凝固,严厉制止。
她却翻了个白眼,故意把那东西往我脸上凑:
「胆子这么小还学医?怕死你就滚出去啊!」
看着另外两个室友看热闹的嘴脸,
我一句话没留,连夜搬去了对面宾馆。
两天后,我在宾馆窗前喝着咖啡,
看着几辆消防车呼啸着冲进学校。
宿管阿姨哭着从楼里跑了出来。
整个宿舍楼层被贴上了封条。
01
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梦瑶正蹲在地上拆快递。
纸箱不大,外头裹了三层胶带,侧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没有店铺名,没有品牌logo,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小号。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圆圆靠在上铺刷手机,头也没抬:"瑶瑶你那个宠物到了?"
"到了到了,等我开给你们看。"
周梦瑶眼睛亮得不正常,拿美工刀划开胶带,掀了盖子。
里面还有一层泡沫箱。
泡沫箱里塞着发热包,中间卡着一个亚克力扁盒。
盒子是透明的。
我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秒,换鞋的手直接停住了。
六只。
红棕色,体长差不多一厘米出头,腹部颜色偏深,触角呈膝状弯折。
前伸腺位置、腹柄节形态、尾刺结构——
我大三,节肢动物学课上的标本我做过不下二十次。
这不是什么观赏蚁。
这是入侵红火蚁。
检疫名录上排得上号的东西。
"你把盒子盖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周梦瑶抬头看我,刘海底下的眼睛带着那种"你管得着吗"的神情。
"干嘛啊?"
"这是红火蚁。"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已经出汗了。
但我没动,因为我不能让她那个盒子再晃。
"进了检疫名录的东西,私人不能养,你这个购买渠道本身就违法。"
"而且这个亚克力盒封得不行,边角有应力发白,温差一大就裂。"
我一口气说完。
方圆圆从上铺探下头来。
孙小棠也放下了手里的酸奶。
两个人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周梦瑶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觉得我可笑。
"你是不是学你那个专业学傻了?"
她拎起亚克力盒,举到灯底下晃了晃。
里面六只蚁受了震动,开始快速移动。
"这是人家店里卖的宠物蚁,几十块钱一盒,淘宝上一搜一大把。"
"你张嘴就违法违法的,你是警察啊?"
方圆圆在上面笑出了声。
孙小棠喝了口酸奶,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我看得懂——她站周梦瑶。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搜一下红火蚁三个字。"
"搜它的毒性、搜它的过敏反应致死案例、搜它的检疫级别。"
"你现在把盒子盖上,密封好,我帮你联系学校处理,什么事都没有。"
周梦瑶把盒子放下了。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卖家的商品页。
标题写着"观赏火蚁新手入门送饲养手册"。
"看见没?"
她指着屏幕,指甲点在"观赏"两个字上。
"人家写得清清楚楚,观赏蚁。"
"你那个什么检疫不检疫的,是你自己吓自己。"
"学了两天兽医就到处给人看病,你专业也没见你考第一啊。"
方圆圆在上面接了一句:"就是,又不是养蛇养蝎子,几只蚂蚁至于吗?"
我看着那个亚克力盒。
盒子右下角,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应力裂纹。
出厂质量不行,快递一路颠过来,温差反复,迟早炸开。
我再看了一眼那六只蚁。
工蚁,全是工蚁,这不是观赏品种的配置。
这是功能蚁群的配比。
卖家发的不是宠物。
是种群。
我没再说话。
转身去拿了柜子里的行李箱。
02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宿舍里响了一下。
方圆圆愣了:"你干嘛?"
我没回答,蹲下来开始往箱子里塞东西。
换洗衣服,洗漱包,充电器,笔记本电脑,课本。
动作很快。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梦瑶在后面哼了一声:"至于吗,几只蚂蚁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把备用眼镜盒塞进侧袋,没转头。
"你是学医的,胆子也太小了。"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那种表演给观众看的腔调。
方圆圆和孙小棠就是观众。
我拿起书桌上的台灯电源线,绕了两圈收好。
"哎我说你倒是吱一声啊,搞得跟被欺负了似的。"
周梦瑶走到我侧面,手里又拎起了那个亚克力盒。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然后那个盒子出现在我脸侧面,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看看,你仔细看看,就这么点小东西,能咬死人?"
里面的蚁受到体温影响,活动明显加快了。
我的后颈肌肉绷紧了。
但我没躲,因为躲的动作幅度太大,可能碰到盒子。
"拿开。"
我说了两个字。
周梦瑶没拿开。
她笑着又往前凑了一点:"怕死你就滚出去啊。"
方圆圆在上铺笑,笑声很放松。
孙小棠没笑,但也没说话。
沉默在这个场景里就是站队。
我慢慢侧过身,避开那个盒子。
拿起行李箱,拎起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个盒子右下角有裂纹,你找个玻璃容器把它们转移进去,瓶口用纱布封住再压盖子。"
"红火蚁的蜇伤会引发过敏性休克,宿舍里备一支肾上腺素笔,不贵,药房有卖。"
"如果不转移,三到五天那个盒子会裂开。"
我说完了。
周梦瑶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不耐烦。
"你有完没完?走就走,别在这念经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秒,里面的笑声变大了。
不是一个人在笑,是两个。
第三个可能也笑了,只是我没听到。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公共洗手间,走过楼梯口,走过宿管室。
宿管阿姨在里面看电视,隔着玻璃窗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没进去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没用。
宿管能管的是门禁和违规电器,她管不了一个人蓄意养殖检疫物种。
出了宿舍楼大门。
校门对面那条街上有一排宾馆,最近的一家叫"安居快捷"。
前台小哥看我拖着行李箱,问我住几天。
"先开一周。"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学校南门。
隔着一条马路,能看见宿舍楼的侧面。
我的宿舍在四楼,灯还亮着。
我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先拍了一组截图。
周梦瑶三天前在宿舍群里发的链接,就是那个卖家店铺。
她当时说"我要买个小宠物嘻嘻"。
我点进那个链接,卖家主页还在。
商品名叫"观赏火蚁/稀有蚁种/含蚁后"。
含蚁后。
那就不是六只的问题了。
有蚁后意味着可以繁殖,在温度合适的室内环境下,一周之内工蚁数量可以翻倍。
我把卖家页面从头到尾截了一遍。
店铺信息、商品详情、买家评价、物流单号。
全部保存。
然后打开浏览器,查到了学校生物安全管理办公室的邮箱。
编辑了一封邮件。
标题:关于宿舍内疑似出现外来入侵物种的紧急报告。
正文写了四百字,附上全部截图,标注了宿舍楼栋、楼层、房间号。
发送。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查了一个号码,本市林业和草原局的举报电话。
存了下来。
明天白天打。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宿舍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梦瑶发的。
一张蚁盒的特写照片,滤镜调得很好看,旁边放了一杯奶茶。
配文是一个字:
"乖。"
底下方圆圆回了一串哈哈哈。
孙小棠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没有人提我搬走这件事。
好像我从来没在那个房间住过一样。
03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课。
在宾馆房间里吃了一碗外卖面条之后。
我拨了林业局的举报电话。
接线员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有四五十岁,普通话带点本地口音。
我报了情况。
对方问我怎么判断是红火蚁。
"我是动物医学专业的,上过节肢动物学和寄生虫学的课。"
"工蚁体色、腹柄节结构、尾刺形态和红火蚁的形态特征吻合度非常高。"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记下来了,会转给执法大队核实。
问我要了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邮箱。
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行政部门的邮件回复周期通常是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不打算等。
打开辅导员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周老师,我和室友因为生活习惯问题产生矛盾,目前暂时住在校外。我已经和相关部门反映了具体情况,如果学校需要了解,可以联系我。"
措辞是斟酌过的。
不提蚁,不提走私,不提危险。
因为我清楚辅导员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调解"而不是"处理"。
如果我在微信里把事情说得太具体,她的反应会是让我"别激动""大家坐下来谈谈"。
然后周梦瑶就会有时间把东西藏起来。
果然。
十五分钟后辅导员回了。
"宋洛,宿舍矛盾很正常的,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要学会互相包容。你先回宿舍吧,住外面不安全,学校也不好交代。"
我回了一个"好的,我考虑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方圆圆给我发了条微信。
不是在群里发的,是私聊。
"宋洛,你昨天是不是反应过度了?瑶瑶就是养个蚂蚁玩,你不喜欢说一声就好了,搬出去也太夸张了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回了一句:"那个不是普通蚂蚁,有危险性,我不方便住那个环境。"
方圆圆秒回:"你学你那个专业是不是看什么都觉得有毒啊哈哈哈。"
我没再回。
下午三点,宿舍群里又有动静。
周梦瑶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是蚁盒被放在书桌上,旁边摆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块。
亚克力盒盖子开了一条缝,一只工蚁正顺着缝隙往苹果上爬。
配文很长:
"室友因为我养了几只蚂蚁就搬出去了,我真的好委屈好无语。"
"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好不容易买了一个小宠物,结果被人当成洪水猛兽。"
"
她还说要举报我???"
"养几只蚂蚁犯法吗???"
"有没有懂的人来评评理。"
底下评论区一溜的"太离谱了""这也能吵?""你室友是不是有病"。
方圆圆点了赞。
孙小棠点了赞。
还有十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应该是她其他社交圈的人。
我看完了整条朋友圈,一个字没评论。
退出来,翻了翻卖家的店铺,发现一件事。
那个店下架了。
所有商品,一夜之间全部下架。
店铺首页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说明卖家知道出事了。
可能是有别的买家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平台那边查到了什么。
不管哪种,说明这个卖家不是个小角色。
走量的。
我把下架前保存的所有截图又检查了一遍。
物流单号、发货地址、卖家ID、商品描述、买家评价里提到的蚁种和数量。
全都在。
下午五点半,辅导员又来消息了。
"宋洛,你室友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她说那个就是普通的观赏蚂蚁,你看要不要今晚回去,我让她把蚂蚁收好,以后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就行。"
"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红火蚁从一个裂缝里逃出来,不需要被看见。
它们在夜间活动,沿着墙缝和管道扩散。
一只蚁后一天能产一千五百枚卵。
"看不见的地方"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回辅导员:
"周老师,我已经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了,等学校和相关部门核实之后我再回去。"
辅导员没有再回。
晚上我在宾馆里看了两个小时的文献,关于红火蚁入侵案例的那种。
广东、福建、浙江,已经有大量入侵报告。
在适宜温度下,一个成熟蚁巢里可以有超过十万只工蚁。
被蜇之后,普通人会起脓疱,疼两三天。
过敏体质的人,可以直接休克。
我想了想孙小棠换季时候鼻子红三个月的样子。
她有过敏史。
我不知道她对蚁毒过不过敏,但凡有概率,那就不是小事。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
四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
隐约能看到有人在窗前走动。
我关了灯,躺下。
手机震了一下。
方圆圆发来的。
就一句话:
"那个盒子好像裂了条缝。"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三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
"把盒子放进一个大的密封容器里,玻璃的最好,盖子压紧。"
"不要用手碰蚁,被蜇了立刻用冰敷,如果出现呼吸困难马上打120。"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今晚就做。"
方圆圆过了四分钟才回。
"好吧……那我跟瑶瑶说。"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跟瑶瑶说。
也不知道瑶瑶会不会听。
我躺在宾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04
第三天。
林业局的人回了电话。
还是那个中年男声,语气比上次正式了不少。
"宋同学,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初步核实了一下。"
"那个卖家的发货地在广西,已经被当地市场监管盯上了。"
"你提供的物流单号很关键,我们顺着查到了他近三个月的发货记录。"
"不只是你们学校,全国发了六十多单。"
我握着手机,后背靠在宾馆的椅子上。
"那我们宿舍那边呢?"
"我们会联合你们学校一起上门核查,流程大概三个工作日。"
"你先别回宿舍,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日历。
三个工作日。
今天周三。
也就是说,最快下周一才会有人上门。
我打开宿舍群,翻了翻最近的消息记录。
周梦瑶昨晚发了一段小视频。
手机怼着亚克力盒拍的,里面的蚁明显比我走那天多了。
不是六只了。
粗略看,至少十五到二十只。
蚁后在产卵,工蚁在扩群。
温度和食物都够,宿舍就是一个小型恒温箱。
视频里周梦瑶的声音很兴奋:"哇它们好像变多了诶!"
方圆圆回了个"天哪好神奇"。
孙小棠没回。
我翻到更早的消息。
孙小棠昨天下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小臂内侧,一个红色的脓疱,周围有一圈白色水泡环。
她说:"不知道被什么蚊子咬了,痒死了。"
周梦瑶回的是:"秋天蚊子毒嘛,涂点风油精。"
方圆圆回的是:"你皮肤太嫩了哈哈。"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
脓疱中心有一个针尖大的刺入点。
水泡环呈环形分布。
这不是蚊虫叮咬。
这是典型的火蚁蜇伤反应。
毒液中的生物碱进入皮下组织后,先形成灼烧感,然后是脓疱,最后是水泡。
孙小棠已经被蜇了。
她不知道。
周梦瑶不知道。
方圆圆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我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打了一行字:"那个不是蚊子咬的,是蚁蜇。"
盯着看了五秒。
删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孙小棠,你去校医院看一下皮肤科,拍个照给医生看。"
发出去了。
孙小棠过了半小时回:"没事吧,就一个包。"
周梦瑶紧跟着发了一条:"宋洛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吓唬人?"
我没回。
退出群聊。
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三个工作日太久了。
那个盒子撑不了三天。
我重新打开手机,找到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的邮箱,又发了一封。
标题加了"紧急"两个字。
正文里补充了新情况:蚁群已出现明显繁殖迹象,饲养容器有裂损,已有学生出现疑似蜇伤症状。
发完之后,我又给辅导员发了一条。
这次我没再客气。
"周老师,我室友养的蚁已经有同学被蜇伤了,那个容器随时可能破损,请学校尽快处理。"
辅导员十分钟后回的。
"啊?蜇伤?严重吗?"
"我先问问情况。"
又过了二十分钟。
辅导员发来一段话。
"我问了周梦瑶,她说那个蚂蚁一直关在盒子里没跑出来过。"
"孙小棠说就是蚊子咬的,已经消了。"
"宋洛,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要不你明天回来,我帮你们调解一下?"
我盯着屏幕。
她们串好口供了。
或者说,她们真心觉得没事。
这两种可能性,不管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没人会在事情发生之前相信它会发生。
我放下手机。
窗外,四楼的灯又亮了。
窗帘拉开着,有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十一点,宿舍群弹出一条消息。
孙小棠发的。
一张照片。
胳膊上多了两个脓疱。
这次她没说是蚊子。
她说:"好奇怪,又长了两个。"
底下没人回。
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方圆圆私聊我。
"宋洛。"
"那个盒子今天裂得更大了。"
"瑶瑶不让我动。"
"她说没事。"
"但我今天看见有一只爬到盒子外面了。"
05
我看到方圆圆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二十分。
心跳一下子提上来了。
已经逃出来了。
我立刻回她:"逃出来那只抓到了没有?"
方圆圆回得很快:"瑶瑶用纸巾捏回去了。"
"就一只,应该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
"你确定只看到一只?"
"嗯……应该是吧,就看到一只在桌面上。"
"应该是"三个字,说明她没有仔细查。
工蚁夜间活动范围可以达到十几米。
一只出来了,不代表只有一只出来了。
其他的可能已经顺着桌腿爬到了地面,钻进了床底,钻进了柜子缝隙。
它们不会在台面上等人发现。
"方圆圆,你听我说。"
"现在就检查床底、柜子、墙角。"
"用手电筒照,重点看缝隙和拐角。"
"如果看到成群移动的,不要踩,不要用手碰。"
"穿上袜子和长裤,把裤腿扎进袜子里。"
发出去之后等了三分钟。
方圆圆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有点发抖。
"我跟瑶瑶说了,她让我别大惊小怪的……她说你就是在吓唬我们……"
我闭了一下眼。
"那你自己检查一下你的床。"
方圆圆回:"好……"
然后就没了消息。
我在宾馆的床上坐了很久,没躺下。
脑子里在转。
林业局那边三个工作日。
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邮件没回。
辅导员不当回事。
正常渠道全部失灵。
唯一的变量是那个盒子。
它在加速裂开。
夜里两点的时候我睡不着,爬起来又给辅导员发了一条。
"周老师,蚁已经从容器里逃出来了,方圆圆亲眼看到的。"
"这个东西繁殖速度很快,如果今晚不处理,到明天可能扩散到整个房间。"
"请你现在联系宿管上楼看一眼。"
发完之后我等了十五分钟。
辅导员没回。
凌晨两点。
她可能睡了。
也可能看到了,不想处理。
我又给宿管室打了电话。
响了八声才接。
阿姨声音含混:"谁啊大半夜的?"
我说了楼栋和房间号。
阿姨说:"你不就是前两天搬走那个?你们不是闹矛盾吗?"
"不是矛盾,宿舍里有危险物品。"
"啥危险物品?你们辅导员不是说了吗,就是养了几只蚂蚁......"
"阿姨,那不是普通蚂蚁。"
"你们辅导员说了没事。"
"辅导员不是学这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我也不是学这个的,我上去能看出啥来。"
"你让她们把东西收了就行了,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啪。
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个盒子今晚碎了,蚁群扩散到走廊。
四楼一共住了十二个宿舍,四十八个人。
火蚁在受到威胁时会群体攻击,不是一只蜇,是几十只同时蜇。
过敏体质的人,十分钟之内可以出现全身性过敏反应。
四十八个人里,有过敏史的绝不止孙小棠一个。
我拿起手机,翻到了市应急管理局的值班电话。
犹豫了十几秒。
没拨。
因为我没有实物证据,没有现场照片,打过去大概率也是走流程。
可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周梦瑶自己发的视频。
她在宿舍群里发的那段视频,蚁盒特写,能看清蚁的形态。
我把视频保存了下来,截了几帧关键画面。
然后打开邮箱,给林业局的执法大队发了一封加急邮件。
附上视频和截图。
标题写的是:"紧急情况补充,饲养容器已破损,活体已逃逸。"
发完之后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四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宿舍群。
周梦瑶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不是语音。
是尖叫。
"啊啊啊啊啊,盒子碎了!!全跑出来了!!"
紧接着方圆圆发了一条文字,打字明显在抖。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然后孙小棠发了一条。
就三个字。
"救命啊。"
06
我从床上弹起来。
手指直接拨了120。
"你好,某某大学南区宿舍楼四楼,有学生被红火蚁群蜇伤。"
"至少三人,其中一人有过敏史。"
"请立刻派车。"
接线员反应很快,问了地址,问了楼层,问了受伤人数。
我一边回答一边穿鞋。
挂了120之后立刻拨了119。
"某某大学南区宿舍楼四楼发生外来入侵物种逃逸。"
"红火蚁,有蚁后群,数量不明。"
"容器破碎,已扩散到宿舍房间内。"
"整层楼需要隔离处理。"
119那边问了两遍"你说什么蚁"。
我重复了一遍。
对方说马上派人。
我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宿舍楼四楼的灯全亮了。
不只是我那间,走廊里也亮了。
有人从楼梯口冲出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
手机又响了。
方圆圆的电话。
我接了。
方圆圆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宋洛、宋洛我们在走廊上。"
"瑶瑶胳膊上全是,全是那个东西。"
"她说很疼,手在发抖。"
"小棠脸肿了,呼吸不太对。"
我压住声音:"小棠是不是嘴唇在发麻?"
方圆圆顿了一下:"她说……是。"
过敏反应。
"让她坐下来,不要躺。"
"解开领口,保持呼吸道通畅。"
"如果她开始喘不上气,让她身体前倾,双手撑膝盖。"
"120马上到。"
方圆圆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好、好。"
"周梦瑶呢?"
"她蹲在地上,胳膊上被蜇了好多个包,一直在喊疼。"
"她的蜇伤面积有多大?"
"整条小臂都是。"
"不要抓,不要揉,找凉水冲,或者拿湿毛巾冷敷。"
"好。"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周梦瑶的声音。
然后方圆圆又开始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你们待在走廊上不要回房间。"
"把门关上。"
"通知走廊里其他宿舍的人也出来。"
"告诉所有人不要踩到地上的蚁。"
"穿好鞋,把裤腿扎紧。"
我说一句,方圆圆在那头喊一句。
走廊里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我站在宾馆窗前,看着对面宿舍楼。
四楼走廊的灯全亮了,窗户里能看到人影在移动。
有人在跑。
两分钟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先到的是消防车。
两辆,从学校东门进来的。
红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很扎眼。
紧接着又来了一辆,从南门绕过来的。
然后是120,两辆急救车跟在后面。
消防车停在宿舍楼下,有人跳下来往楼里冲。
我看见宿管阿姨从一楼跑出来了。
跑的姿势很狼狈,一只手捂着胸口。
她跑到路中间,蹲下来,哭了。
蹲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哭。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周梦瑶的未接来电,三个。
孙小棠的,两个。
方圆圆的,四个。
辅导员的,一个。
宿管阿姨的座机,一个。
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一个都没接。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了楼。
几分钟后推出来了。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了氧气面罩。
体型是孙小棠。
第二副担架出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在挣扎。
胳膊上有大片红肿。
周梦瑶。
消防的人拉起了警戒带。
整栋楼的人开始往外撤。
四楼走廊两头被封了。
有人拿着喷雾设备进去了。
更多的车来了,其中一辆是白色面包车,侧面印着林业局的标志。
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我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
喝了一口。
手很稳。
窗外的警笛声没有停。
手机还在响。
我按了静音。
站在窗前,看着那栋我住了两年的宿舍楼。
四楼的窗户开着,有手电筒的光在里面晃。
然后,有人开始在门框上贴东西。
红底白字。
封条。
07
天亮了。
宾馆窗外的警戒带还没拆。
宿舍楼底下停着三辆车,消防的走了,林业局的还在。
我洗了把脸,下楼买了个包子。
包子还没吃完,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了。
"是宋洛同学吗?我是学校生物安全管理办公室的赵老师。"
"你之前发的两封邮件我们都收到了。"
"方便来一趟行政楼吗?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个情况说明。"
我说好。
收拾了一下,出门过马路,进了校园。
路过宿舍楼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四楼整层窗户全开着,走廊两端贴着封条。
楼下有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往车上搬设备。
地面上撒了一层白色粉末,是杀虫剂的痕迹。
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
赵老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学工处的副处长。
保卫处一个科长。
还有一个穿制服的,胸牌上写着林业局执法大队。
我坐下来。
赵老师先开口:"宋洛,你的邮件我们前天就收到了。"
"但是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先核实物种信息,再联合相关部门上门。"
"原计划是下周一去你们宿舍。"
他顿了一下。
"没想到会提前出事。"
我没说话。
执法大队那个人翻开一个本子:"宋同学,你提供的卖家信息和物流单号非常关键。"
"我们昨天已经把线索转给了广西那边。"
"今天凌晨的事件加速了整个流程。"
"你带了相关截图和证据吗?"
我掏出手机,把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打开。
卖家店铺截图、商品页面、物流信息、买家评价、周梦瑶在宿舍群里发的视频和照片、方圆圆私聊我说盒子裂了的记录、孙小棠胳膊上脓疱的照片。
一项一项递过去。
执法大队的人看了很久,拿笔记了两页纸。
"你是什么专业的?"
"动物医学。"
"怪不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们反应还快。"
我没接话。
学工处副处长咳了一下:"宋洛同学,你室友目前的情况是。"
"周梦瑶被蜇伤二十多处,集中在双臂和颈部,目前在市第一医院皮肤科观察。"
"孙小棠出现了全身性过敏反应,凌晨急诊注射了肾上腺素,目前在留观病房,情况稳定了。"
"方圆圆没有被蜇,但受了惊吓,昨晚一直在走廊上,今天早上被她家长接走了。"
"四楼其他宿舍有三个学生被蜇,症状较轻。"
我听着这些数字。
二十多处。
全身过敏。
三个无关的人。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避免这个结果。
副处长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你之前跟辅导员反映过这个事?"
"反映过两次。"
"辅导员怎么说的?"
"让我包容一下,回去调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处长转头看了赵老师一眼。
赵老师低头翻邮件记录,没抬头。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执法大队的人和我握了个手。
"谢谢你的举报,宋同学。"
"后续如果需要你补充材料,我们会联系你。"
我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副处长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宋洛。"
我转头。
"你辅导员那边……学校会处理的。"
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出了行政楼,手机震了。
辅导员的微信。
一条长消息。
"宋洛,对不起,是我之前没有重视你说的情况。"
"我不应该让你去包容,是我判断失误。"
"你现在方便通话吗?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看完了。
没回。
往宾馆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方圆圆。
我接了。
她的声音哑了,鼻音很重,哭过很久的那种。
"宋洛……"
"嗯。"
"对不起。"
"那天你说那个蚂蚁有危险,我没当回事。"
"你让我检查床底,我也没认真查。"
"小棠进急诊的时候我吓死了,她嘴唇发紫,全身在抖。"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等她缓了一会儿。
"小棠现在怎么样了?"
"稳定了,她妈妈今天早上赶过来了。"
"嗯。"
"宋洛,你能不能……"
她犹豫了一下。
"瑶瑶她想打电话给你。"
"她打了你好多次你都没接。"
"她现在还在医院。"
"她让我问你……"
"能不能接一下她的电话。"
我走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旁边就是宾馆。
阳光很大。
我想了三秒。
"不接。"
"我该说的都说了。"
"她没听。"
电话那头方圆圆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了句"好"。
挂了。
我回到宾馆房间,坐在桌前。
手机又亮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本市。
我接了。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四五十岁,带着哭腔。
"你是宋洛是吧?!"
"我是周梦瑶的妈妈!"
08
"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胳膊上被咬了二十多个包!脖子上也有!"
"她说你之前就举报她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跟我女儿有过节?!"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
等她喊完那一串,我开口。
"阿姨,我举报的是一个非法贩卖入侵物种的卖家。"
"你女儿是买家。"
"这两件事我分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然后又炸了。
"我不管什么卖家买家的!我女儿就是养了几只蚂蚁!"
"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懂什么?她知道什么检疫不检疫的?"
"你懂你提醒她就行了,你跑去举报,你安的什么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我提醒了。"
"当面提醒的。"
"她把蚁盒怼到我脸上,说怕死就滚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又给辅导员反映了。辅导员让我包容。"
"我给宿管打了电话。宿管说管不了。"
"我给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发了两封邮件。第一封没人理,第二封标注了紧急。"
"我给林业局打了举报电话。"
"阿姨,我把我能做的全做了。"
"你女儿被蜇伤,不是因为我举报了,是因为我的提醒她一个都没听。"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
不是周梦瑶妈妈的哭声,远一点,像是背景里有别人在哭。
可能是周梦瑶自己。
她妈妈的声音低下来了,但还在挣扎。
"你……你说得倒好听……"
"你是学这个的,你知道那个东西危险,你干嘛不多劝劝她?"
"你搬出去不就是不管了吗?"
这话扎进来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这个逻辑太常见了。
"你比她懂,所以她出了事是你的责任。"
"你早知道,所以你应该拦住她。"
"你没拦住,就是你冷漠。"
我沉默了五秒。
"阿姨,我说最后一次。"
"我在宿舍当面劝的时候,你女儿拿蚁盒怼我的脸。"
"我搬出去之后,私聊提醒过她们容器有裂缝。"
"我半夜给宿管打电话,给辅导员发消息,给学校发邮件,给林业局发邮件。"
"我做了每一件我能做的事。"
"唯一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是替你女儿做决定。"
"这个电话我不想再接了。"
"后续有什么问题,你跟学校沟通。"
我挂了。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点用力。
放下手机,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有一块光斑在晃。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又打过来了。
我按了拒接。
又震。
拒接。
第三次来的时候,我直接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坐下来,喝了口水。
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是我之前整理的证据清单。
下午两点,执法大队的人打来电话。
"宋同学,跟你说个进展。"
"我们顺着你提供的卖家信息查下去,广西那边今天上午出动了。"
"那个卖家不是个人,背后是一个团伙。"
"三个月内通过网络平台向全国二十六个省份发货,物种涉及红火蚁、子弹蚁、还有几种管制蝎类。"
"总共发了超过三百单。"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三百单。
二十六个省。
这不是一个宿舍的事。
"你是第一个提供完整证据链的举报人。"
"物流单号、卖家ID、商品截图、下架前的页面存档,这些东西我们之前一直没凑齐。"
"你帮了大忙。"
我说了句"应该的"。
挂了电话之后又坐了一会儿。
三百单。
意味着全国可能有三百个宿舍、三百个房间、三百个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的人。
其中有多少个孙小棠?
手机又响了。
辅导员。
这次是电话,不是微信。
我接了。
她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低了很多,带着小心。
"宋洛,下午方便到学院来一趟吗?"
"院里领导想见你。"
"还有……周梦瑶的处分通知,今天下来了。"
"记过。"
"同时公安那边也立案了,以非法购买、饲养国家禁止的外来入侵物种。"
"她可能要面临行政处罚。"
我听完了。
"好,我下午到。"
挂了之后我站起来,把桌上的证据清单收进文件夹。
出门之前,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微信。
是周梦瑶。
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只有一句话。
"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在等这个结果?"
09
我看着那条消息。
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在等这个结果?"
这句话的意思我听得懂。
她在说:你早就知道会出事,你故意不拦,你等着看我倒霉。
她到现在还觉得我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我锁了屏,出门。
到学院的时候下午三点。
院办公室里坐着副院长、辅导员、还有学工处那个副处长。
副院长头发白了一半,表情很严肃。
他让我坐下来,先问了宾馆住得怎么样,费用学院给报销。
然后说了正事。
"周梦瑶的处分已经确定了,记过处分,留校察看。"
"公安那边的行政处罚也在走程序。"
"她父母今天上午到了学校,在办公室闹了一上午。"
副院长看了一眼副处长。
副处长接过话:"她妈妈要求学校从轻处理,说孩子不懂事、初犯、没有主观恶意。"
"她爸爸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说我们处分太重,要投诉到教育厅。"
"我们跟他们解释了半天,把法律条文、检疫规定、蜇伤鉴定报告全摆出来了。"
"他们不接受。"
我听着,没插话。
副院长转向我:"宋洛,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说。"
"周梦瑶的家长可能会找你。"
"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你写一份谅解书。"
"说如果受害方出具谅解,公安那边的处罚可以减轻。"
我看着副院长。
"我知道了。"
"你不用给他们任何承诺。"
副院长的语气很明确,
"这完全是你个人的决定。学校不会干涉,也不会施加任何压力。"
辅导员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走到走廊上。
"宋洛。"
"嗯。"
"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之前微信里打字那种应付式的语气。
"你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应该认真对待的。"
"是我经验不足,判断失误。"
"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圈有点红。
"知道了。"
我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学院楼门口的时候,一个女人挡住了我的路。
四十多岁,烫了头发,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周梦瑶的妈妈。
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方脸,眉毛拧在一起。
周梦瑶的爸爸。
她妈妈一看到我就迎上来了。
跟电话里那个尖声质问的语气完全不同。
这次是哭。
"宋洛是吧,阿姨求你了。"
"瑶瑶她从小没吃过这种苦。"
"她胳膊上那些疤可能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她已经受到教训了,阿姨求你了。"
"你就写一份谅解书,帮她一把。"
"你们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阿姨给你道歉,替瑶瑶给你道歉。"
她说着说着就要弯腰。
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您不用给我鞠躬。"
她的腰弯到一半停住了。
她爸爸站在旁边,脸绷着,但也没有之前在办公室拍桌子的那种气势了。
他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小宋,这个事确实是我们家孩子不对。"
"但她毕竟是个学生,年纪小不懂事。"
"你高抬贵手,我们全家感激你。"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两个人。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
"叔叔阿姨,我说几件事。"
"第一,我搬出宿舍之前,当面告诉过你女儿那个东西的危险性。她拿蚁盒怼我的脸,让我滚出去。"
"第二,我搬走之后,通过微信提醒她们容器有裂缝,建议转移,她没理。"
"第三,我凌晨给宿管打电话、给辅导员发消息、给学校发邮件、给林业局打举报电话。每一步都有记录,有时间戳。"
"第四,另一个室友孙小棠因为过敏反应进了急诊。她的过敏检测费、治疗费、误课损失......这些不是我的责任,是你女儿的。"
"第五,你们女儿到现在还在问我'是不是从第一天就在等这个结果'。"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觉得是我害了她。"
他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爸爸的脸涨红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谅解书我不会写。"
"不是因为我记仇。"
"是因为如果我写了,你女儿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是她的错。"
"她会觉得闹一闹、求一求,什么后果都能抹掉。"
"下次她还会买别的东西,养别的东西。"
"下次受伤的人,可能没有孙小棠那么幸运。"
我说完了。
绕过他们,往校门外走。
身后传来她妈妈的哭声。
她爸爸喊了我一声:"你这个同学......"
我没回头。
穿过校门,过了马路,回到宾馆。
关上门,把背包放下。
站在窗前。
对面宿舍楼四楼的封条还在。
窗户开着,风把白色窗帘吹起来一个角。
手机震了一下。
林业局执法大队发来一封邮件。
标题写着:
"关于感谢举报人协助查处外来入侵物种走私案的函。"
10
两周后。
学校给我重新分配了宿舍。
同一栋楼,三楼,朝南。
新室友两个人,一个学药学的,一个学预防医学的。
搬进去那天,药学的那个正在桌上整理试管架。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就是宋洛?"
"嗯。"
"四楼那个事我听说了。"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那种猎奇的表情。
只是说了一句:"你搬进来之前我把阳台收拾了一下,你那边的晾衣杆是新换的。"
我说谢谢。
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放。
衣服、课本、洗漱包、充电器、备用眼镜盒、台灯。
东西不多。
跟两周前从四楼搬走的时候一样多。
预防医学那个室友在上铺看书,全程没说话。
安静得不像话。
但这种安静让我觉得踏实。
我把床铺好,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光斑落在桌面上,很干净。
下午我去了一趟校医院。
孙小棠三天前出的院,但今天来复查。
在皮肤科门口碰见了她。
她瘦了一圈,脸上还有点浮肿没消干净。
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宋洛。"
"嗯,来复查?"
"对,医生让每周来查一次过敏指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袖子撸上去,皮肤上还有几个暗红色的印子,结了痂。
"医生说疤可能要半年才能淡。"
我点头。
"火蚁毒液里的哌啶生物碱渗透性强,表皮愈合之后真皮层还需要时间修复。"
"别晒太阳,忌辛辣,复查的时候让医生看一下IgE水平。"
她听完,嘴唇动了动。
"宋洛。"
"嗯。"
"那天晚上在急诊,我嘴唇发麻、喘不上气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
"后来护士说是你打的120。"
"你在电话里告诉方圆圆怎么做急救处理。"
"要不是那些步骤,我可能撑不到救护车来。"
她的声音在抖。
"谢谢你。"
我看着她。
"你不用谢我。"
"你应该去找周梦瑶要医药费。"
她苦笑了一下:"已经在走了,学校在协调。"
"嗯。"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
"那天在宿舍,你说那个蚂蚁有危险的时候……"
"我没帮你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轱辘声在地板上响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下次有人在你面前做危险的事,你说话就行了。"
"不用声音多大。"
"说了就够了。"
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跟她说了再见,离开了校医院。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栋楼。
四楼的封条已经撤了。
听说上周专业的消杀团队来过两次,确认蚁群被彻底清除之后才解封。
但那一层的学生全部被临时安置到了其他楼栋。
没人愿意搬回去住。
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了宿管阿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看见我就放下了。
"宋洛啊。"
"阿姨。"
"你现在搬三楼了是吧?"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最后说了句:"以后有啥事你直接来找我,别客气。"
我点头:"好。"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看我,转身回了宿管室。
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有点重。
晚上我坐在新宿舍的书桌前。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两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林业局的。
正式的感谢函,盖了公章。
内容大意是:因我提供的举报信息和证据材料,执法部门成功破获了一起涉及二十六个省份的外来入侵物种网络走私案,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名,查获活体红火蚁种群三十七批次、活体子弹蚁十二批次、管制蝎类六批次。
三十七批次红火蚁。
每一批次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宿舍、一个房间、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养什么的人。
第二封邮件是学校生物安全办公室发的。
通知我下学期担任学校生物安全宣传大使,参与新生入学安全教育的讲座筹备工作。
邮件最后一段写着:"鉴于宋洛同学在本次事件中表现出的专业素养和高度责任感,学校决定授予'安全卫士'荣誉称号。"
我看完了。
关掉邮箱。
打开书包,把课本拿出来。
《节肢动物学》。
我翻开的时候发现书签还夹在那一页。
第七章。
"常见危险节肢动物的识别与处理。"
这一章我上学期考了满分。
当时觉得这些知识离生活很远。
蜘蛛、蝎子、蜱虫、火蚁......都是考试大纲上的名词。
背完了就过了。
谁也不会料到有人真的在宿舍里打开一个亚克力盒子,把考试题放到你面前。
这可能就是学这个专业唯一的意义。
不是为了考试。
是为了在那个盒子被拆开的时候,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
"这个东西有危险,不能养。"
哪怕没有人听。
哪怕说了被嘲笑。
哪怕说完之后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住进对面的宾馆。
说了就够了。
我合上课本。
桌面上很干净。
台灯的光照着书的封面,有一小片阴影落在手背上。
窗外有风。
新宿舍的窗帘是蓝色的,被风吹起来一个小角。
三楼比四楼矮一层,看不见对面宾馆的窗户了。
但我知道那个窗户在那里。
那个我站了两周的窗前。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学院官网推送的一条新闻。
标题是:
"我院学生举报线索助力破获全国性外来入侵物种走私大案。"
配图是那封感谢函。
我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但院系和年级没遮。
评论区第一条是个不认识的学弟。
"学姐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关了台灯。
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我想起方圆圆今天下午发给我的最后一条微信。
她说:"宋洛,我转专业了。"
"转去公共卫生。"
"我想学点有用的东西。"
我没回她。
但那条消息我没删。
窗外的风停了。
宿舍很安静。
对面床铺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我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这两周里的任何一个表情都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