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归客客栈的规则卡写着:午夜后别开门,凌晨别应声,看见白衣闭眼装睡。掌柜反复叮嘱:“一定遵守。”我当他是吓唬游客。直到零点,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小铭,开门。”可是我妈三年前就死了。
我叫林铭,跑运输的。那晚暴雨,导航黑屏,山路塌了半边。我开了三个小时,看见前边亮着,开过去看到一盏红灯笼。灯笼下挂着木牌:归客客栈。
雨砸在石阶上,白茫茫一片。红灯笼在风里晃。我拍了拍门,门自己开了。
柜台后一个瘦老头提着油灯。他左脸藏在暗处,穿灰布褂子,领口扣到最上面。
“住店?”
“车坏了,借宿一晚。多少钱?”
“不要钱。”他把油灯放下,“守规矩就行。”
他递给我一张塑料封皮卡片,红字印得密。墙上也挂着一块同样的木牌。
“七条,记牢。”他说,“本店共六间客房。午夜零点后,禁止离开房间,禁止打开房门。”
我往下看。
“凌晨一点至三点,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呼唤声,无论声音多熟悉。”
“客栈没有白衣保洁。夜里看见穿白衣的人,立刻闭眼装作熟睡,切勿对视。”
“房间窗户绝对不能打开。无论听到外面有求救声、哭声、敲击声。”
“若房间内出现不属于你的物品,不要触碰,不要询问来源。用被子蒙住头,直到物品消失。”
“天亮前若听到掌柜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直到看见阳光照进房间。”
“若走廊出现第七扇门,不要进入。数到六,立刻回房。”
“其他客人若反复说‘我们到了’,不要接话,立刻远离。”
最后一行:“严格遵守以上规则,即可平安过夜,天亮正常离开。”
“记住了?”掌柜盯着我。
“记住了。”我心想,恐怖主题客栈?还搞沉浸式体验。
“一定得遵守。”他又说了一遍,“一定。”
“行行行。”我把卡塞进口袋,“叁号房?”
“叁号。”他递钥匙,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晚上别出来。”
我转身上楼。大厅角落坐着一对情侣。女的低着头,反复擦一张空桌子。男的盯着我,笑了一下。
靠窗坐个老头,面前摆着一排筷子。他一根一根数:“一、三、五、七……”数到七,重新来。
我多看了一眼。老头抬头:“你数过楼梯吗?”
“没数。”
“别数。”他低下头,“数多了,会多出一级。”
我没接话。楼梯铺旧木板,踩上去吱呀响。我数了台阶:十一级。到二楼,走廊两边是房门:壹、贰、叁、肆、伍、陆。
叁号房在中间。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潮味不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一个人,摆两副碗筷。我笑了声:“道具挺全。”
窗户靠床,窗栓是坏的。我想起第四条:窗户绝对不能打开。天已经黑了,我把窗帘拉严。
背包放床上,手机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没信号。我坐床边看规则卡,越看越觉得像剧本杀。
“咚。”
敲门声很轻。
“谁?”
“掌柜。送热水。”
我开门。掌柜端搪瓷杯,热气腾腾。他递给我,眼睛却盯着我身后。
“怎么了?”
“床底,别看。”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骂了一句:“神经病。”杯子放桌上,我躺下,灯没关。
楼下有人笑。那对情侣里的女人突然哭起来,哭了两声又停了。老头还在数筷子,数得很快。
我翻了个身,心想:明天车修好就走,这地方多待一秒都晦气。
零点差三分,我困得眼皮打架。
“咚,咚。”
“谁?”
“小铭,开门。”
我坐起来。这声音……
“小铭,妈给你带了饺子。”
我心里一惊:我妈。我妈三年前死了。
我走到门边,手放把手上。想起规则第二条:不要回应任何呼唤,无论声音多熟悉。手机显示零点零一分。
“小铭,外面冷,让妈进去。”
我盯着猫眼。外面黑乎乎一片。走廊灯呢?
“小铭,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她开始哭。声音特别像。我差点拉开门。可我想起殡仪馆那天,我妈穿的寿鞋是白的。门外哭声里夹着拖东西的声音。
“不对。”我退到床边,“做梦,肯定是做梦。”
我蒙上被子。哭声持续了十分钟,停了。掀开被子,浑身是汗。
手机亮了。未知号码短信:“别信掌柜。包括他给的规则。”
我回拨,无法接通。
“操。”
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什么主题客栈,他再厉害还能模仿我妈的声音?
我坐到天亮。雨停了,走廊安静。下楼时,大厅没人。那对情侣不见了,桌上剩一只女式鞋。老头的筷子摆成七根,围着一个空碗。
掌柜在柜台后擦杯子。
“掌柜,昨晚有人敲我门。”我把昨晚遇到的怪事跟老板说了。
“谁?”老板头也没抬。
“一个女的,叫我小铭。”
他手停了。“你开了?”
“没有。”
“好。”他点头,“你比前两个强。”
“前两个?”
“以前也有客人叫林铭。”他放下杯子,“一个开了门,疯了。一个开了窗,没了。”
“没了?”
“第二天人不见了,窗户开着。”
我后背发凉。“这地方真闹鬼?”
“不是闹鬼。”他纠正,“是有些东西不守规矩,想进来。”
“东西?你指的什么,难不成是鬼?”
老板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为什么不报警?”
“有人报过,但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老板顿了顿,“报警的那个人后来消失了。”
“那你怎么不走?”
“我是掌柜。”他说得理所当然,“我走不了。”
我听后心里有点发虚,难不成这客栈真有什么说法?
正想着,肚子叫了,昨晚没吃饭。
“饿了?”老板问。
“有吃的吗?”
他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吧。”
我坐下吃。粥是热的。吃到一半,我想起第五条:房间出现不属于你的物品,不要碰。昨晚桌上多了一双鞋,我没碰。
“掌柜,我房间桌上多了双鞋。”
“你碰了?”
“没。”
“那就没事。”他顿了顿,“碰了,鞋会在你脚上。”
我放下筷子。“你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他收走碗,“今晚第二夜,小心。”
“第二夜?我又没说要住第二夜。”
“车修不好。”他说,“走不了。”
我出门看车。后胎瘪了,发动机盖弹开。发动机上放着一张黄纸,写着我的名字。我把黄纸扔了,钥匙插进去,打不着火。导航黑屏,手机没信号。
回头,掌柜站门口。“住第二晚吧。”
“你到底什么人?”
“我姓周,周德发。”他笑了笑,“以前也是客人。”
“你也是客人?”
“五年前的事了。”他转身进去,“后来我守了规矩,就成了掌柜。”
“原来掌柜呢?”
他没回答。
下午我试着走。沿山路往下走二十分钟,又看见红灯笼。我回头,客栈在身后;往前看,客栈在身前。走了三遍,都是一样。
我蹲在地上骂娘。掌柜在门口喊:“别费劲了。车没修好,你走不了。”
“那车什么时候修好?”
“你守完三晚,自然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林铭试过。”他转身进去,“跑了六次,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回房研究规则卡。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穿灰布褂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背面写着:林铭,2019年4月13日。
2019年。那年我还没来过这地方。
我拿照片下楼。“掌柜,这怎么回事?故意p图来吓我?”
他看了一眼。“他叫林铭。是前几年的租客。”
“我也叫林铭。”
“对。”
“他是谁?”
“上一个住叁号房的林铭。”掌柜把照片翻过来,“他住了三晚,第四天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下山了。”他看我的眼睛,“但没走出山路。第二天有人在山崖底下发现他。”
我攥着照片。照片上那个人,眉眼跟我像,可嘴角有颗痣。我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是第一个叫林铭的。”掌柜收走照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傍晚,大厅又来了客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拖着一只坏轮箱。他进门就喊:“老板,还有房吗?”
掌柜抬头:“陆号。”
西装男坐下,掏出手机:“没信号?老板,WiFi密码多少?”
“没有。”
“行吧。”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哥们,你也是被雨困住的?”
“车坏了。”
“巧了,我车也坏了。”他凑近,“你住几号?”
“叁号。”
“我陆号。”他压低声音,“你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你听见什么了?”
“有人哭。”他搓了搓手,“还有人数数。一、三、五、七,数得我头疼。”
我看向柜台。掌柜正盯着我们。
西装男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声音更低:“老板怪怪的。他左手一直藏着。”
“你看见了?”
“刚才他找零钱,我看见了。”西装男伸出左手,弯下两根手指,“六根。”
我没说话。西装男拍拍我肩:“晚上别开门。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他上楼。老头还坐在窗边,筷子摆成七根。他忽然开口:“又来了一个。”
“谁?”
“第七个。”老头看着我,“你是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林铭。”他说完,低头把筷子一根根折断。
第二晚,我把椅子顶住门,胶带封窗。坐墙角,攥着钥匙。
零点。走廊有脚步声。从壹号到陆号,走得很慢。到叁号门口,停了一下。
“咚。”
“林铭,我是上一个林铭。”门外的人说,“刚从山崖底下爬回来。你开门,我告诉你规矩的漏洞。”
我差点信了。可想起照片上那人嘴角的痣。门外这声音,太像我自己。
“我不认识你。”我说。
“你认识。”门外笑了,“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我。”
“滚。”
门外没声了。两分钟后,窗户响了一下。
“林铭,放我进来。”一个女人声音,“外面有东西追我。”
我拉开一点窗帘缝。院子里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她抬头看我,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的。
规则第三条:看见穿白衣的人,立刻闭眼装作熟睡。
我闭眼躺床上。窗户一直在响。女人在哭:“求你了,开开窗,我快被抓到了。”
我捂住耳朵。手指缝里,听见指甲刮玻璃。刮了十分钟,停了。
睁眼。窗户上全是手印,从外面往里按的。
我腿软了。
第三晚前,我下楼找掌柜。大厅里西装男正和老头吵架。
“你别数了!”西装男拍桌子,“数得我心慌。”
老头抬头:“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楼梯。”老头指了指,“多了一级。”
西装男骂了一声,转身看见我:“哥们,你来得正好。老板呢?”
“柜台没人。”
“我刚才看见他上楼了。”西装男拉着我,“走,看看去。”
我们上楼。楼梯数得清:十二级。昨天是十一级。
我停住。“多了一级。”
“什么?”
“昨天十一级,今天十二级。”
西装男脸白了。“你别吓我。”
走廊里,陆号房门开着。西装男的箱子倒在门口,衣服散了一地。他冲进去:“谁动我东西?”
房间没人。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
“我箱子是锁着的。”西装男蹲下翻,“钱包还在,手机没了。”
我看了眼床底。床底有双鞋,女式的,跟大厅那只一模一样。
“别碰。”我说。
西装男也看见了。“这谁的鞋?”
“不知道。”
他伸手要拿,我抓住他手腕:“规则第五条。不属于你的东西,别碰。”
“你信那玩意儿?”
“你手机不是没了吗?”
他愣了一下,缩回手。“操。”
我们下楼。掌柜从后门进来,手上都是泥。
“掌柜,我手机丢了。”西装男说。
“房间里丢的?”
“对。”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
掌柜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开门了?”
西装男不说话了。
“开了?”掌柜声音沉了。
“就开了一条缝。”西装男咽了口唾沫,“外面有人喊救命。”
掌柜闭上眼。“今晚你住我房间。陆号不能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把门开了。”掌柜指楼上,“它进你房间了。”
西装男脸一下白了。“什么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西装男声音发抖,“就看见一只鞋。鞋里有人说话。”
“说什么?”
“说‘我们到了’。”
掌柜猛地抬头。“你接话了?”
“我……我说‘到哪’。”
掌柜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坏了。”
他转身从柜下翻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几笔,塞给西装男:“贴胸口,今晚别摘。别说话,别应声,别开门。”
西装男手抖:“老板,你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掌柜看着他,“你只能守规矩。”
晚上我回叁号房,发现门开着。明明锁了。
我进房间,一切正常。可床上有两个枕头。昨晚只用一个。另一个上有长头发。
我把枕头扔地上。床底有东西响。
规则里没说床底。可我想起掌柜那句“床底别看”。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床底下,一个搪瓷杯,跟掌柜送水的那个一模一样。杯子里泡着张黄纸。我掏出来。上面写着:
“不要相信周掌柜。他不是林铭。他把林铭都害了。”
字迹是我自己的。
我拿黄纸下楼。掌柜在扫院子。
“掌柜。”
“嗯。”
“你说你是上一个林铭。”
“对。”
“那这个怎么解释?”我把黄纸拍桌上。
他拿起来看,手抖了一下。“谁给你的?”
“床底下。”
他脸沉下来。“床底的东西不能看。”
“没有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他把黄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
我愣住。“你吃了?”
“这地方的东西不能留。”他抹了把嘴,“有人想让你不信我。”
“谁?”
“白衣的。”他凑近,“她进不来,就想让你自己出去。”
“那这纸条上怎么是我的字?”
“她待得久,学得像。”
我不信。可没有证据。
半夜,西装男在走廊里跑。他一边跑一边喊:“她在我床底下!她在我床底下!”
我贴着门听。掌柜从楼下上来:“回房间!”
“我不回去!”西装男拍我门,“哥们,开门!让我进去!”
“别开。”掌柜声音很冷,“林铭,别开门。”
“你他妈见死不救!”西装男开始撞门。
我退到墙角。门外撞了三下,停了。
“林铭。”西装男声音忽然变了,变成女声,“我们到了。”
我没接话。
走廊传来掌柜拖人的声音。西装男喊:“别拉我!她就在我背上!”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一声闷响。
第二天,陆号房空了。西装男的箱子还在,手机还在床上。人没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老头坐在大厅,把筷子摆成七根。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又少一个。”
“他去哪了?”
“变成鞋了。”老头指大厅角落。
那里摆着三双鞋。一双男式,两双女式。其中一双是西装男的皮鞋。
我头皮发麻。“你到底是谁?”
“客人。”老头低头,“住了很久的客人。”
“多久?”
“不记得了。”他数筷子,“一、三、五、七……”
掌柜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西装男的箱子。“别看。”他把箱子扔进柜台后面。
“他死了?”
“不知道。”掌柜擦了擦手,“失踪了。”
“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救了。”掌柜看着我,“我让他别开门,他开了。我让他别接话,他接了。我救不了不守规矩的人。”
“那老头呢?”我指大厅,“他为什么还在?”
掌柜看了一眼老头。“他守规矩。”
“他数筷子也算守规矩?”
“他数他的,没碍着谁。”掌柜压低声音,“你别跟他说话。”
“为什么?”
“他听得见。”
我回头。老头正看着我,嘴里念:“七。”
第三晚,我拿椅子顶门,胶带封窗。坐墙角,手里攥着钥匙。
零点。没动静。
一点。楼梯响。有人上楼,走到叁号门口,停住。
“林铭。”掌柜的声音,“开门,出事了。”
我想起第六条:天亮前若听到掌柜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直到看见阳光。
我没出声。
“林铭,白衣的进你房间了。快出来。”
还是没出声。
“行,你在里面待着。”脚步声走了。
五分钟后,掌柜在楼下喊:“叁号房,林铭,你再不出来,我就开门了。”
我差点应声。可窗户缝里有光。手电筒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的。
我爬到窗边,掀开胶带一条缝。院子里站着掌柜,提着油灯,朝楼上喊。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另一个掌柜。一样的灰布褂子,左脸藏在暗处。
两个周掌柜。
我后背贴墙。楼下那个还在喊我名字。院子里那个抬头看我的窗户,笑了。
“你们两个,”我朝楼下喊,“都举起手!”
两个都举了。
柜台那个,右手五根,左手五根。院子那个,左手六根,右手五根。
“柜台那个是假的!”院子里的喊。
“他是假的!”柜台里的也喊。
我关上窗户。“操。”
两个掌柜在楼下吵。油灯灭了。黑暗里,走廊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林铭。”门外的人说,“我是真的周德发。你听我说,楼下那个不是我。”
“我怎么信你?”
“你床底有封信,是我放的。”
我蹲下去摸床底。真有张纸。抽出来,就着手机光看:
“林铭,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白衣的已经混进来了。我才是真的。床底下的杯子是白衣的,我吃了纸条是为了保护你。别开门。等天亮。”
字迹是掌柜的。
我攥着纸条,手抖。
“信了?”老板问我。
“信了一半。”
“你想想,白衣的为什么要你开门?”
“她要进来。”
“不对。”门外压低声音,“她要你出去。她进不来,只要你开门,她的规矩就不管用了。”
“什么规矩?”
“这个客栈的规矩,只保护待在房里的人。”他顿了顿,“你出去,她就取代你。”
“取代我?”
“上一个林铭就是这么没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那照片上的人……”
“没死。”他说,“变成了她。”
我贴着门,慢慢滑到地上。
“现在,”门外说,“你把门开一条缝,我把真的规则卡给你。新的那张,能保你到天亮。”
我手放在把手上。
“快点。她上来了。”
我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地上放着一张纸。我捡起来,关门。
纸上只有一行字:“你被骗了。”
楼下传来笑声。我跑到窗边看。院子里,两个掌柜站在一起,都在笑。他们一边笑,一边抬头看我。
“林铭,”其中一个喊,“开门了吧?”
我关上窗户缝。
完了。违反了规则。不知道哪条,但肯定违反了。
我坐地上,脑子里乱转。老板说“你被骗了”。可骗我的是谁?门外那个掌柜?还是楼下的?
我重新读规则卡。
第六条:天亮前若听到掌柜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可刚才门外那个说“我是真的周德发”,没让我答应。他只是让我开门。规则里没写不能开门给掌柜。
除非……
我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
“若不确定真假,看手。真的有三根指头。”
三根指头?我回忆。掌柜给我钥匙的时候,我接过。他右手……五根。没仔细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规则卡撕了。
凌晨两点半,走廊安静了。我靠在门上,眼皮打架。
“林铭。”
这次声音很近,就在门板另一边。
“林铭,天快亮了。你撑住。”
我没出声。
“我把灯挂在门口了。你看猫眼。”
我爬起来,凑到猫眼前。走廊亮着,灯挂在对面墙上。门口地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封信。
掌柜站在三米外,背对我。
“信你拿进去看。”他说,“我不进去。”
我从门缝把信勾进来。上面写:
“林铭,楼下那个是假的。白衣的扮成我,想让你出房间。真的我一直在院子里。你从窗户看,院子里有个人挂着红灯笼。那是我。天亮前,别出来。不管听见什么。”
我跑到窗户边,掀开胶带。院子里确实有人。瘦老头,举着红灯笼,站在雨里。
可楼下柜台里也有一个掌柜,正坐着打瞌睡。
两个都是灰布褂子。
我回到门边。“你到底哪个?”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猫眼。我左手。”
我把眼睛贴上去。门外的人举起左手。六根手指。
“看到了?”
我头皮发麻。“六根?”
“对。”他说,“掌柜是六指。这间客栈认六指。白衣的不知道。”
“那楼下那个……”
“假的。她只有五根。”
“我怎么信你?”
“你从猫眼看楼下柜台。他右手拿笔。”
我跑到窗边,从缝里看楼下。柜台里那个掌柜,右手正在记账。五根手指。
我又看院子。举灯那个,左手提灯。六根。
“操。”
我回到门边。“你真是掌柜?”
“你第一天来,我给你钥匙,叁号房。你上楼数了十一级台阶。”他顿了顿,“我送你的搪瓷杯,你没用。你嫌弃。”
“行。”我信了,“那现在怎么办?”我现在脑子里一团麻。
“你犯了个错。”他说,“你给门外那个开了门。”
“那怎么办?”
“今晚是最后一夜。”他说,“你再守三个小时。天亮之前,别开门,别开窗,别应声。楼下那个我来对付。”
“你行吗?”
“我不行也得行。”他声音沉了,“我守了五年,不能死在最后一天。”
三点十分。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喊:“周德发!你守不住的!”
我缩在床上,用被子盖住头。
三点半。有人拍窗户。从外面。
“林铭,楼下那个掌柜死了。你出来看看。”
是白衣女人的声音。
我没动。
四点。安静了。
四点二十。手机亮了。未知号码短信:“恭喜。你守住了。”
我盯着屏幕。这手机没信号,短信怎么进来的?
四点五十。天边发白。
五点。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我撕了胶带,推开窗。雨停了。院子里干干净净。红灯笼挂在门廊上,蜡烛烧完了。
我跑下楼。柜台后没人。登记簿翻开着。
最新一页写着:
“林铭,叁号房,2026年11月20日,守住。已离开。”
下面一行小字:
“掌柜:周德发,任期已满。新任掌柜:林铭。”
我愣住了。
楼梯响了。有人下楼。我回头看。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楼梯口,穿着灰布褂子,左手六根指头。
他冲我笑了笑,说道:“你是新掌柜?”
“你是谁?”
“上一个林铭。”他指了指柜台,“我守了五年,今天开始该你了。”
“我不干,我要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慌。
“你已经干了。”他指墙上。木牌换了。上面刻着:掌柜 林铭。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六根手指。
“等等。”我抓住他,“那个白衣的,到底是谁?”
“第二个林铭。”他叹了口气,“他开了窗,没守住,变成白衣的。她每晚骗人开门,骗到一个,就能替一个。”
“那西装男呢?”
“他接了话,被拖进第七扇门。”前一个林铭指了指走廊尽头,“你回头看。”
我回头。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门牌写着:柒。
门缝里伸出一只皮鞋。
“老头呢?”
“他守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前一个林铭拿起柜台上的筷子,“但他没害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拍了拍我肩,“规矩只能守,不能提前破。说早了,你也变成鞋。”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车灯亮了。
“车真修好了?”我问。
“修好了。”他回头,“不过你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掌柜。”
我冲出客栈。车能发动了。我开下山,回到城里。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又在客栈柜台后面。
墙上的木牌写着:掌柜 林铭。
之后我无数次开车逃离这里,但是第二天醒了依旧还是在客栈。
之后我再也没出去过。
第一个晚上,我坐在柜台后面。零点差三分。
“咚。”
我上楼。叁号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住店?”我问道。
“住店,车坏了。”那人回答。
“规矩看了?”
“看了。”
“记住了。一定得遵守。”我说。
他笑了。“至于吗。”
我也笑了。“你会信的。”
偶尔,有客人拍门。
我提着油灯,递给他们一张规则卡。
“记住了。一定得遵守。”
大厅角落,老头还在数筷子。
“一、三、五、七……”
我走过去,把他折断的筷子收走。
“掌柜。”他抬头,“楼梯今天几级?”
“十一级。”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数。
我知道,今晚还会有人听见敲门声。
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大厅里可能又会多一双鞋。
但我不能提醒太早。
规矩就是规矩。
破了,我也得变成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