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月一看,满意的也点了点头,很好,车内再无异议。
她熟练地从药篓里翻出瓷瓶,用干净的指尖蘸取止血散,小心翼翼地涂在顾栖桐的伤口上。
可能是疼,顾栖桐无意识的痛哼了一声。
女子眼角微微渗出点水光,又下意识的躲开了,像是不想被人看到一般,将脸朝“被褥”里埋去。
宋时屿垂眸瞥了眼将脸埋在自己胸前的人,一脸麻木。
此时他心底汩汩涌出无尽后悔,怎么就没将她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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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侯府后宅。
“咳咳,咳咳,哇——”
顾栖桐从床上醒来,口中陡然咳出一抹鲜血,胸腔痛得仿佛被人捅了两刀子。
她自小没吃过如此苦头,一时痛得有些承受不住,险些再次痛晕厥过去。
“小姐,小姐,您醒了?”
岸芷、汀兰还有丫鬟郁郁、葱葱都一脸着急的候在顾栖桐床前,时刻准备替她做点什么。
“小姐,是不是疼?要不要给您拿点什么凉的缓缓……”
这是岸芷。
“呜,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嚎啕大哭的,是汀兰。
“小姐,奴婢给您吹吹。”
“小姐,您这出去一身伤,心疼死奴婢了……”
这两个嘴甜的是郁郁葱葱。
顾栖桐疼的说不出话,自然也无法回答他们。
等她忍着锥心的疼痛过去,方才在大汗淋漓中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了?
顾栖桐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她四个钟灵毓秀的丫头,而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夫人,老夫人旁边还跟着一位美妇人。
顾栖桐神智还尚未真的清醒,心中就不由突地一凛。
“祖母,母亲……”
她在剧痛中理着思绪,轻声唤了一声。
不知祖母他们,对今日之事知晓多少……
顾栖桐眼眸不经意的扫向岸芷,岸芷暗暗对她摇头。
顾栖桐心下稍安,看来是没说。
今日,她确实指挥岸芷去动了马车,既然祖母没问或是岸芷没说,那么今日就只是一场意外。
老夫人年岁不小了,头上已经长出了不少银发,挽成规整的圆髻,身着一身石青色绣暗纹松鹤延年的褙子。
领口袖口滚着银线,一双眸子清亮有神,看人时不怒自威。
“祖母,”
“栖桐请祖母安。”
顾栖桐浑身都在痛,仍是艰难的爬坐起来,规矩的见了个礼。
“行了,不必多礼。”
侯老夫人脸色不好,手轻轻一招,屋中伺候的丫鬟仆妇尽数无声退下。
四个丫鬟担心的看了眼她家小姐,最终,也只能恭敬的退出去。
屋内便只剩顾栖桐,还有她母亲萧长安。
一时无人言语,只有仆人出去时,珠帘被碰撞后,发出细微的晃动声。
顾栖桐低眉顺眼,只是注意力却被地上晃动的影子吸引了目光。
老夫人长满细纹的眼睛不满的皱起,目光像尖针一般扫向顾栖桐。
顾栖桐虽是在床上,坐得也极其端直,只是这个姿势时时刻刻在扯着她胸腔的伤,痛的她吸气都只敢小口小口的。
她一副乖巧模样,嘴角抿着,垂首,眼观鼻鼻观心,静等着挨训。
心中又不免觉得好笑,她大难不死,迎接她的却是亲人的责难。
老夫人目露不满的扫过她露在窄袖外,缠着布条仍渗出血迹的手臂,更挑剔的目光又落在顾栖桐额头与颊边青紫的瘀痕上。
声音沉得像块冰:“你瞧瞧你,哪还有半点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竟敢这般不爱惜。”
“一个大家闺秀,弄的满身是伤像什么样子。”
“如今选秀在即,不足半年便是选秀大典,你是侯府嫡女,是要入宫面圣,侍奉天家的人,本该知晓分寸。”
“今日弄成这副模样,是想让皇家觉得你顽劣难驯,断了入宫的路?”
“还是根本没把家族,没把自己的前程放在眼里?”
“生得个姑娘身就算了,承不了爵,如今还这般不争气。”
“侯府迟早要败落在你们娘俩手里。”
这些话,顾栖桐从小就已经听了无数,只是听到后两句时,几乎下意识就想去瞧母亲的脸色。
她的祖母又在拿她压她的母亲。
只是顾栖桐不敢明目张胆的抬头去看母亲,余光里,只瞥见了母亲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
她的唇不由抿得更直了。
老夫人姓戚名宁,便是先帝亲封的安宁郡主,年轻时便刻薄,如今成了荣安侯府的老夫人,更是没人敢忤逆她。
她年幼时,便知母亲极其怕她的祖母,她长大了,就变成了她跟母亲一起怕老夫人了。
说着,戚老夫人伸手,重重的戳在顾栖桐肩头的伤处,疼得顾栖桐身子一颤。
顾老夫人一声冷哼。
“痛,还知晓痛?祖母平日就是太娇惯你了,让你这般肆意妄为。”
顾栖桐咬紧牙关,眼泪悬在眼眶中,压下哽声,恭顺的说道:
“孙女知错,今日本是想去寺里为父亲、母亲、祖母祈福,谁知惊了马,让祖母担心了。”
萧晚吟站在一旁,心疼的眼圈泛红,想抚上女儿的伤口,偏婆母在旁,只能强忍着心疼,附和着老夫人的话。
“栖桐,要听祖母的话。”
“你可知这选秀对咱们侯府,对你有多重要……”
【如今选秀在即,你如此狼狈的回来,传出去不仅坏了名声,更会误了你的终身。】
顾栖桐在心里接了接下来的话。
诸如此类的话,她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
此时,她如往日一般,乖顺的听着。
不知何时,老夫人才重重哼了一声,拐杖在地面狠狠敲了一下。
顾栖桐心下倒是松了口气,这遭便过了。
只想,该到罚了吧,不知祖母会罚我什么……
只听她祖母语气严厉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实待在府中养伤,不许再出侯府半步,萧氏,管好你女儿。”
只是禁止出府,意料之中的结果,顾栖桐并未有太大的不满,只是又牵扯到了母亲,让她有些恼。
“是,祖母。”
看顾栖桐态度恭顺,顾老夫人面色才稍稍缓和。
语重心长的说道:“栖桐,祖母是为了你好,为了侯府好。”
“你是侯府唯一的子嗣,侯府后半辈子的荣光便靠你了,再敢这般不知轻重,祖母饶不了你。”
今日顾栖桐满身伤痕的回来,还叫外人看见了,实在难看。
侯老夫人盯着顾栖桐的眼睛,一字一句,满是慈爱,又带着无比的希冀:
“栖桐,祖母为你取这名字,便是盼你日后能执掌中宫。”
“选秀之事,关乎家族荣辱,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再行事鲁莽,莫说选秀,进宫之后,你想要侯府都为你的莽撞陪葬吗?”
“孙女不敢。”
只是,顾栖桐脑中却突兀的想起一句话,不知是前朝哪位公主说的了。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