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手机从在去机场的路上就开始震了。
最开始是我妈,接着是我爸。
到后来,屏幕上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名字。
裴彻。
我盯着看了两秒,按掉。
没过十秒,又打过来。
再按。
又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调成静音。
开什么玩笑。
我赶七点的飞机,昨晚收行李收到了两点,现在眼下已经隐隐有发青的趋势,这时候谁都不能影响我补觉。
尤其是裴彻。
我闭上眼,刚准备睡一会儿,眼前忽然又飘过几行熟悉的弹幕。
【来了来了!原书经典机场追回!】
【女配现在装得再潇洒有什么用,男主一句“回来”,她马上就得拖着箱子往回跑。】
【原书里她压根没走成,后面为了裴彻连offer都拒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原来还有这一出。
我顿时不困了。
刚好这时,裴彻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突然有点好奇原来的姜妤到底能没出息到什么程度,于是接了。
电话刚通,对面就传来裴彻压着火气的声音。
“姜妤,你跑哪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你猜。”
“你房间怎么空了?”
“搬家了呗。”
“我知道你搬家了!”他像是被我气得不轻,呼吸明显重了一下,“我是问你现在在哪?”
“机场。”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几秒后,他声音沉下来。
“别上飞机。”
只有四个字。
可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喜欢一个人十九年留下的习惯很可怕,哪怕脑子已经决定不要他了,心脏还是会因为他一句稍微软下来的话,下意识期待一点什么。
我没说话。
裴彻大概以为我动摇了,语气也跟着缓了一点。
“姜家刚把姜玥接回来,你现在突然出国,叔叔阿姨怎么办?外面的人又会怎么说?”
心口刚冒出来的一点东西,瞬间没了。
果然。
我居然还在期待什么。
广播里正好响起值机提醒,我垂下眼,忽然笑了一声。
“裴彻。”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你叫我,我就一定会回头?”
对面没有回答。
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以前的我确实会。
他比赛,我半夜坐两个小时车也要去;他胃疼,我能丢下刚拍了一半的商务视频去给他送药;他一句不喜欢异地,我连申请了三年的学校都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去。
大概就是因为我一次次回头,他才会觉得,我永远都在。
所以副驾驶可以让给别人,项链可以送给别人,家宴的位置也能拿走。
反正只要过两天哄一哄,我还是会回来。
可惜,我现在知道再往前走会有什么下场了。
我看着机场大厅落地窗外缓慢亮起来的天,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以前确实是。”
“以后不是了。”
裴彻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一下紧了:“姜妤,你——”
“登机了。”
我挂掉电话,关机。
眼前的弹幕瞬间疯了。
【???】
【她怎么真挂了?】
【不对啊,她不是应该哭着问男主是不是舍不得她吗?】
【她真走?!】
我拖着行李往登机口走,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看来你们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飞机离地的那一刻,我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
这个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云层挡住。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弹幕看到的真是我的未来,那未来好像也不是不能改。
只要我不按它说的走。
十几个小时后,我落地。
刚打开手机,几十条消息一起弹出来。
我妈问我到了没有,我爸让我下飞机回电话,小夏给我发了一串感叹号,最下面则整整齐齐躺着裴彻的消息。
“落地说一声。”
隔了三个小时。
“姜妤。”
又隔了两个小时。
“你差不多得了。”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天,气笑了。
不愧是他。
求人都求得像讨债。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决定晾着。
新学校比我想象中还忙,开学第一周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我倒完时差就开始准备作品,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
真正让我不适应的,反而是一些特别细碎的小事。
比如在超市看到裴彻最喜欢喝的气泡水,我下意识拿了两瓶,走到收银台才发现。
我盯着购物篮里多出来的那瓶看了两秒,又默默放回货架。
比如晚上做作品做到一点,习惯性拿起手机想骂一句“傻比,我快累死了”,打完三个字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聊天了。
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难受吗?
有一点。
但也没有难受到活不下去。
第二周,我随手拍了一条“留学生熬夜后如何把死人脸救回来”的妆教,第二天醒来播放量直接爆了。
评论区全在问我什么时候出的国。
【姐,你不是豪门大小姐吗?怎么真去上学了?】
【八百万粉还这么卷,你让我这种八百粉的怎么活?】
【她居然真拿到那所学校offer了?这个专业很难申请的。】
我看得很满意。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识货的人。
我顺手回复了一条。
【现在知道姐不只是靠脸吃饭了吧?】
回复完没多久,小夏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先把我从头看到脚,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阴阳怪气地开口:“大小姐,舍得开机了?”
“什么叫舍得,我这边有时差。”
“裴彻昨天差点把我电话打爆。”
我手一顿,“他找你干嘛?”
“问你住哪。”
“你给了?”
小夏冷笑:“我又不是他秘书。”
我满意点头。
不愧是我发工资的人。
她又说:“不过他后来去找你爸妈了,我听说还去了一趟你房间。”
“哦。”
“你就哦?”
“不然呢,我东西都搬完了,他进去还能替我扫地?”
小夏被我噎了一下,随即啧了声:“姜妤,你这次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我对着镜头检查自己的眼线,随口说:“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到精神病院吧。”
小夏:“什么院?”
“没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才点开裴彻的聊天框。
从我离开那天开始,他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
第一天:“到了说一声。”
第二天:“叔叔阿姨很担心你。”
第三天:“课程安排发我。”
第四天:“姜妤,你差不多得了。”
第五天又多了一条。
“昨天那句话当我没说。”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裴彻这种人,从小到大嘴比命硬,能让他说出“当我没说”,已经跟磕头道歉差不多了。
换以前,我肯定截图保存,再拿出去炫耀八百遍。
现在却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关掉了聊天框。
没必要。
第三周,裴爷爷给我打了电话。
他老人家从头到尾没提让我回去,只问学校怎么样、饭吃不吃得惯、钱够不够花。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挺好的。”
“好就行。”老爷子哼了一声,“裴彻那个蠢东西不用管,我已经替你骂过了。”
我一下笑出来,“您骂他干嘛?”
“骂他脑子有病。”
“那确实。”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放轻:“妤妤,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别管别人说什么。”
我没说话。
喉咙堵得有点厉害。
原来人真正难过的时候,不一定需要谁替你把东西抢回来。
有时候只要有人告诉你,你想走就走,也很好。
当晚,裴彻又发消息。
“你是不是跟所有人都有联系,就故意不理我?”
我看了两遍,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想了想,还是回了出国后的第一句话。
“没有故意。”
那边几乎秒回。
“那为什么不回我?”
我慢吞吞补完下一句。
“只是没什么要跟你说的。”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我心情莫名很好,抱着电脑去赶作业了。
5.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报应。
那天晚上下课,小夏忽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裴彻穿着黑色大衣坐在我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脸臭得跟有人欠他八百万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他不用上班?”
小夏回得很快。
“裴氏目前看起来还没有倒闭。”
我:“……”
我本来不想见。
结果晚上回住处时,还是在楼下看见了他。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见我回来,脸色先是一松,随后又习惯性沉下来。
“姜妤。”
我停下脚步,“有事?”
他被我这句客气得皱了眉。
“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裴总晚上好?”
“……”
他深吸一口气,大概提醒自己是来干正事的。
“出国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我没说过?”
他一僵。
当然说过。
就在姜玥回家的第一顿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得清清楚楚。
只是当时谁都没当回事。
我看着他,“裴彻,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什么都听你的,所以我做的所有决定都得等你批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为什么连航班都不告诉我?”
“你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落下,他整个人像被定住。
我以前从来没问过。
因为我默认裴彻跟别人不一样。
青梅竹马也好,未来男朋友也好,甚至未来老公也好,我早早就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可真要拿到明面上,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过了很久,他才咬着牙说:“我们认识十九年。”
“所以?”
“姜妤。”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忽然觉得好笑。
“我以前哪样?”
他答不上来。
以前的我会吃醋,会生气,会跟他闹,会因为别人坐了他的副驾驶念叨三个月,也会因为他随口一句不喜欢某个男明星,就再也不在他面前提。
可这些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他。
不喜欢了,自然就没了。
裴彻大概也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那条项链,我不是专门买给姜玥的。”
我愣住。
“什么?”
“你不是喜欢吗?”他盯着我,“我本来想送你。”
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为什么最后给她?”
他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你故意的?”
裴彻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副驾驶也是?”
他沉默。
“家宴呢?”
还是沉默。
我气得想笑。
“裴彻,你是不是脑子真有病?”
他终于开口:“我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吃醋。”
我被他气得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十九年,我居然喜欢了这么一个神经病。
他见我不说话,反而急了。
“你以前每次都——”
“所以你就故意刺激我?”
“……”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拿一个喜欢你的女人刺激我,就为了证明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裴彻脸色骤然变了。
我却忽然一点都不难受了。
只觉得荒唐。
以前我最怕弹幕说的是真的,怕他对姜玥一见钟情,怕我十九年的喜欢全是笑话。
可现在知道他根本不喜欢姜玥,我竟然也没有多高兴。
因为问题从来就不是他到底喜欢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裴彻,你有没有想过姜玥怎么想,又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
“我跟她说清楚。”
“这不是说不说清楚的问题。”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姜玥。
是他从来没有把我的喜欢当成需要珍惜的东西。
因为太确定,所以敢随便挥霍。
他觉得今天让我难过,明天再哄回来就好了;今天把我的位置给别人,只要以后再还给我就行。
可感情哪有这么算的。
“我以前喜欢你,是真的。”
裴彻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停顿了两秒,继续说:“现在不想喜欢了,也是真的。”
他眼里的光彻底停住。
空气安静了很久。
他哑着嗓子问:“如果我改呢?”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那挺好的。”
他像是重新抓住一点希望。
我又补了一句:“对你下一个女朋友好一点。”
裴彻:“……”
我转身进门。
身后半天没有声音。
直到电梯门快关上时,我才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弹幕久违地出现了。
【??男主原来一直喜欢她?】
【不对啊,原书明明不是这样!】
【那她现在为什么还不回头?】
我看着最后一句,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知道他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回头?
喜欢又不是免死金牌。
6.
我妈生日那天,我没回国。
她提前半个月就给我打电话,绕来绕去问了很多次机票,我装听不懂,最后她只能直接开口。
“妤妤,生日回来吃顿饭,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那周有作品评审。”
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妈妈不耽误你。”
我心口还是酸了一下。
十九年的感情不会因为我搬出姜家就立刻消失,我也从来没想过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只是以前我的人生顺序是姜家、裴彻,最后才是我自己。
现在我想换一换。
生日当天,我还是跟家里开了视频。
屏幕里摆着一大桌菜,我妈下意识指着一道糖醋小排说:“妤妤,你小时候最喜欢——”
说到一半,她停住。
因为我不在。
那个我坐了十九年的位置上,现在坐着姜玥。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我笑了一下,“等我回去你再给我做。”
我妈眼睛一下红了。
我赶紧移开视线。
最怕这个。
搞得我像马上要死了一样。
后来我才从小夏那里知道,姜玥最近开始做美妆账号。
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想做就做。
这个行业又不是我开的。
直到一个月后,小夏给我发来一份方案。
“眼熟吗?”
我打开看了不到三页,脸色就沉下来。
当然眼熟。
这是我两年前给自己个人品牌做的第一版视觉企划,虽然最后因为方向调整没有正式上线,但里面从色彩体系到产品概念,全是我和团队一版一版磨出来的。
我回国前把不少旧文件留在姜家。
没想到被姜玥拿了。
小夏问:“怎么处理?”
我没有犹豫。
“发权利声明,相关证明材料一起准备。”
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算了。”
我靠在椅背上。
“房间可以给她,裙子首饰也无所谓,那些本来就是姜家给我的。”
“可这个不一样。”
这是我熬夜画出来的。
是我自己挣的。
谁都不能拿。
声明发出去后,事情很快闹大。
姜玥那边最开始没回应,第二天我爸电话就来了。
“妤妤,这件事能不能私下处理?”
我闭了闭眼。
果然。
“为什么?”
“玥玥刚接触这些,不懂规矩,她可能只是看见你以前的文件,觉得放着也是放着……”
“爸。”
我打断他。
“如果这是姜家的东西,你说给她,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对面沉默。
“可这是我的。”
我声音不高,却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意思。
“我用了三个月做方案,我的团队也参与了,为什么因为她不懂,我就得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
我爸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说:“爸爸知道了。”
后续比我预想中顺利。
我们证据链完整,原始文件、邮件往来、会议记录一个不少,对方合作品牌很快暂停项目,姜玥只能公开道歉。
我没回应她。
私事是私事,工作是工作。
倒是几天后,小夏忽然告诉我,证据里有一份两年前某场行业活动的现场资料,是裴彻让人送来的。
“他怎么会有?”
“那场活动裴氏是投资方。”
我哦了一声。
小夏八卦:“不感谢一下?”
我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条。
“资料收到了,谢了。”
又是秒回。
“就这样?”
我:“?”
上面“正在输入”闪了半天。
最后只剩两个字。
“没事。”
我忍不住笑。
这人居然也有今天。
作品展那天,我从早忙到晚,临上台前还蹲在后台补口红。
工作人员过来找我。
“姜,有位裴先生在外面。”
我动作顿了顿。
“他说自己没有邀请函,所以没进去,只让我问你,结束后有没有十分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裴彻进我的生活从来不敲门。
他知道姜家的密码,知道我工作室在哪,知道我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甚至知道我最常用的口红放在包里哪一层。
他从来不觉得需要问。
现在他居然会站在门外,等我决定见不见。
我合上口红。
“让他等着吧。”
工作人员问:“十分钟后?”
“不是。”
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展览结束后。”
谁让他以前总让我等。
现在轮到他了。
7.
展览结束已经晚上十点多。
裴彻居然真没走。
我见到他时,他手里没有花,也没有那些贵得离谱又没用的礼物,只拿着一个盒子。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
“又什么东西?”
他递过来。
里面是一支钢笔。
我认出来了。
生日那天被他嫌弃的那支。
我抬头看他,“你不是扔了吗?”
“捡回来了。”
“你捡垃圾干什么?”
裴彻额角抽了一下。
我心情很好。
他又从盒子下面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纸。
是我十七岁参加青年创意比赛的报名表。
职业规划那一栏,我龙飞凤舞写着:
“以后要做最牛的美妆品牌。”
我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有这个?”
“当时你让我替你交材料。”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点复杂。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想做什么。
只是以前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裴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姜妤,对不起。”
我愣住。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我拿到offer还稀奇。
他没有解释什么“因为太喜欢你”,也没有说自己只是不会表达。
只是看着我。
“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走,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项链也好,副驾驶也好,带姜玥去家宴也好,我都觉得只要最后跟你解释,你肯定会消气。”
“我拿你的喜欢证明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挺混蛋的。”
我没有反驳。
确实。
他继续道:“你不用因为我现在知道错了,就原谅我。”
我看了他半天。
“那你还来干嘛?”
“追你。”
我差点被他气笑。
“不是说不用我原谅?”
“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我追不追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挑眉。
裴彻闭了闭眼,像是艰难地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你不同意,我就不追。”
我第一次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知道。”
“毕业以后也不一定回国。”
“知道。”
“可能会留在这边很久。”
“知道。”
我皱眉:“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声音低下来。
“知道你不是我的。”
“所以要重新追。”
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我很烦这种感觉。
明明已经决定不喜欢了,这个器官怎么一点原则都没有。
我移开视线,“随你。”
那天回去路上,弹幕突然出现得特别多。
【不可能,男主怎么追到国外来了?】
【原书这个时候姜妤不是已经开始陷害姜玥了吗?】
【后面的情节全没了。】
【等等,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抢?】
我脚步慢了一下。
对啊。
因为我没抢。
姜玥想要房间,我给了;她要副驾驶,我也让了;裴彻故意把家宴的位置给她,我直接走了。
弹幕口口声声说,我会为了那些东西变得面目全非。
可如果我根本不要呢?
那些所谓注定发生的事,还怎么发生?
弹幕闪烁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淡下去。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它们。
8.
姜玥真正出事,是半年后。
我本来完全不知道,是我妈给我打电话时状态不对,我才问了两句。
姜玥的账号一直做不起来。
她前期靠“姜家真千金”的身份确实吸了一波关注,可她本人对美妆并没有太多兴趣,专业能力又撑不起长期内容,数据很快开始往下掉。
为了维持所谓名媛人设,她花钱越来越厉害。
一开始刷自己的副卡,后来开始动姜家公司给她的项目预算,甚至把几次商务采购的奢侈品私下处理掉,把钱继续砸进账号。
数额不算小。
我爸气得几天没回家。
我妈在电话里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是想补偿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
因为这件事其实早有痕迹。
姜玥一直认为,姜家欠她十九年,所以只要是我拥有过的东西,她都觉得自己理所应当也该有。
房间、资源、身份、父母的关注。
甚至裴彻。
可人一旦开始把“别人欠我”当成人生逻辑,就很容易永远觉得不够。
后来我妈跟姜玥彻底谈了一次。
据说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姜玥情绪失控,第一次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妈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们欠你十九年,所以我们愿意补偿你。”
“可妤妤没欠你十九年。”
听到这里时,我很久没说话。
其实我曾经也隐隐觉得自己欠姜玥。
所以她回来后,哪怕心里酸,我还是觉得房间该给她,父母多疼她一点也是应该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
抱错孩子不是我们两个任何一个人的错。
她受过的苦,不应该由我拿自己的人生去偿还。
姜家最后让她退出了手上的项目,所有不合规支出全部补回去,也停掉了她那些没有上限的副卡。
没有把她赶出去。
她仍然是姜家的女儿。
只是从那以后,没人再因为愧疚纵着她。
至于裴彻,也彻底断了过去因为姜家关系给她的那些资源。
姜玥后来还找过他一次。
她问他:“既然你从来没喜欢过我,当初为什么带我参加家宴?”
裴彻沉默了一会儿,直接承认。
“为了气姜妤。”
姜玥大概也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白。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是。”
这声“是”很难听。
但至少他没有再给任何暧昧解释。
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件事时,我只评价了一句。
“活该。”
裴彻点头。
“嗯。”
我没想到他现在认错认得这么快,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9.
我毕业那年,因为个人品牌第一场国内发布会,重新回了国。
机场出口,小夏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
“欢迎八百万富婆回国!”
我摘下墨镜,面无表情地看她。
“现在九百万。”
“……”
“下次注意更新数据。”
她翻了个白眼,把牌子扔给我。
回国后的第一场庆功宴,姜家人都来了。
我妈见到我时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替我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只在靠近时下意识抬手想帮我整理头发。
手抬到一半,她又停住。
我看了她一眼,主动把脑袋低过去。
“歪了吗?”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有一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我还是会叫他们爸妈,也还是会回姜家吃饭。
只是他们终于明白,我的人生不是姜家的一部分。
而我也终于不需要靠他们偏不偏爱我,证明自己有没有资格留在那里。
姜玥也来了。
她现在在姜家公司一个普通部门上班,没再做那个半死不活的美妆账号。
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时,我们两个都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想了想。
“哪一件?”
她脸一下僵住。
我没忍住笑,“开玩笑的。”
她低下头。
我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把话说清楚。
“你欠我的那部分,到这里就算了。”
“至于你觉得这个世界欠你的,别找我还。”
姜玥沉默很久,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突然变成相亲相爱的姐妹。
我觉得没必要。
有些人能和平地存在于彼此生活里,就已经很好。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个最近合作的品牌负责人过来邀请我第二天吃饭。
对方条件不错,表达得也很明显。
我聊完一转头,就看见裴彻站在不远处。
脸果然很臭。
我故意走过去。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以前别人多看我一眼,你脸能臭一天。”
“现在也臭。”
“那你不管?”
裴彻看了眼刚才那个男人,明显忍得很辛苦。
最后却只说:“你跟谁来往是你的自由。”
我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让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意外。
后来学校又给了我一个两年的海外项目机会。
我其实很犹豫。
国内品牌刚起步,回国发展显然更方便;可那个项目又是我一直想做的方向。
裴彻知道后,只给我发了一份十几页的资料。
全是两个选择的优劣分析。
最后一页,他圈了海外项目。
我看完直接给他打电话。
“你希望我继续留国外?”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不希望。”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那个更适合你。”
我忽然不说话了。
裴彻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姜妤,我以前总想着怎么让你留下。”
“现在觉得,你去哪应该你自己决定。”
我最后还是去了。
两年。
裴彻没阻止。
只是第二天开始研究航班,后来几乎每个月都往返一次。
我嫌他烦。
“裴总这么闲?”
“不闲。”
“那还来?”
他把行李往我客厅一放,理直气壮。
“追人不用付成本?”
我居然没法反驳。
10.
两年后,我正式回国。
个人品牌新品发布会结束时,工作人员神神秘秘把我带到会议室。
门一推开,我就看见裴彻。
他面前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
我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干嘛?”
裴彻额角跳了一下。
“你现在看见盒子就怕?”
“主要怕你又拿我试验吃不吃醋。”
他被我刺得没脾气。
“不会了。”
我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块表。
跟很多年前我亲手销毁的那块很像。
我怔了几秒,拿起来翻到背面。
以前那块写的是——
“裴狗归姜妤所有,终身有效。”
现在却变成了:
“姜妤永远归姜妤所有。”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裴彻申请长期陪同。”
我盯着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烦死了。
有点会。
裴彻坐在对面,表面看着挺镇定,手指却一直在桌沿轻敲。
“追两年了。”
我抬眼。
“所以?”
“能不能转正?”
我故意不说话。
他敲桌子的速度明显快了。
看见他紧张,我突然特别爽。
十九年。
终于轮到他。
我把表重新放回盒子。
裴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差点笑出声,最后还是忍住,学着很多年前自己冲进他办公室时的语气,慢悠悠开口。
“裴彻。”
他抬头。
“给你一个重新得到我的机会。”
那双眼睛瞬间亮了。
我赶紧竖起一根手指。
“注意,只是男朋友试用期。”
他沉默两秒。
“多久?”
“看表现。”
“能转正吗?”
“你怎么这么多话?”
我拿起包往外走。
裴彻跟上来,走到门口时习惯性伸手想牵我,可手刚碰过来,又停在半空。
“能牵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以前的裴彻绝对不会问。
他只会直接抓住,然后再嫌弃我手凉。
我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于是慢吞吞把手塞进他掌心。
“批准。”
他一下握紧。
走出发布会现场时,外面的灯光很亮。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知道自己是假千金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找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好像离开姜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后来弹幕又告诉我,我会为了裴彻死缠烂打,会为了他放弃offer,会陷害姜玥,最后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那时候吓坏了。
所以一路都在提醒自己,不抢,不闹,不纠缠。
千万不能变成弹幕里的姜妤。
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真正改变我命运的,从来不只是“没有纠缠裴彻”。
而是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亲手点下了那个Confirm。
那是我第一次,在所有人都希望我留下的时候,选择了自己。
后来每一次也是。
裴彻忽然捏了捏我的手。
“想什么?”
我回过神,认真看了他一眼。
“想我以前眼光真差。”
他脸一黑。
“喜欢你十九年。”
“……”
“亏死了。”
裴彻脚步停下来。
“后悔?”
我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不后悔。”
那十九年是真的。
现在也是真的。
我不需要否定那个曾经很喜欢裴彻的自己,才能证明今天的我足够清醒。
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可耻。
可如果为了喜欢一个人,把自己弄丢了,那才真的很可惜。
裴彻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我皱眉。
“笑什么?”
“没什么。”
“有病。”
“嗯。”
“……”
我忍不住踢他一下。
他握着我的手没松。
就在那一刻,已经消失两年的弹幕忽然重新浮现在眼前。
只有寥寥几条。
【???】
【这不是原书结局。】
【假千金为什么没进精神病院?】
【真千金也没嫁男主?】
最后一行闪了很久。
【所以这本书到底谁是女主?】
我怔住。
随后没忍住笑。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在心里回答它。
我啊。
不是因为我最后得到了裴彻。
也不是因为我赢过了姜玥。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我的人生应该怎么写。
弹幕一点点消失。
这一次,再也没有出现。
裴彻拉着我往前走了两步,见我没跟上,又回头。
“姜妤。”
“干嘛?”
“回家。”
我抬了抬下巴。
“谁家?”
他噎住。
我心情大好,踩着高跟鞋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快点,试用期员工。”
裴彻追上来。
“那什么时候转正?”
“看表现。”
“姜妤。”
“烦不烦?”
“那结婚呢?”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裴彻。”
“嗯?”
“你再多说一句,试用期延期一年。”
他终于闭嘴。
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没甩开。
这一次,没有谁走在谁前面。
也没有谁必须属于谁。
我只是姜妤。
然后恰好,愿意再喜欢他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