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我在看什么,也知道我舍不得什么。
我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放到秦婉柔面前,低声说:“往后不会了。”
霍景深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扶着她出了门。
我等脚步声走远,才拿回布老虎,擦净它身上的茶渍,放进皮箱最里面。
离开祠堂时,老太太问过我,要不要将求放妻书的事告诉景深。
我说不必。
如今想来,幸好没有说。
第四章
第二日清早,霍景深让人送来一件新旗袍,说要带我陪秦婉柔去家庙上香。
送衣裳的丫鬟垂着眼解释:
“二爷说,大少奶奶昨夜受了惊,总念叨着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请您一道去,也好让她安心。”
我坐在镜前,指腹按着腕上的玉镯,没有说话。
这镯子是定亲那年霍景深送的。
他握枪的手做不惯精细活,替我戴了几次都没戴进去,急得额角冒汗,又怕弄疼了我,不肯使劲。
后来终于戴好,他捧着我的手,笑着说:
“往后见着这个,就当我在你身边,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时娘家不许我嫁他,父亲说霍家门第太高,规矩也重,我进去便要受委屈。
我不信,觉得他待我这样好,总会护着我的。
到了家庙,秦婉柔扶着霍景深的手跨过门槛,跪在蒲团上,求祖宗保佑长房子嗣平安。
我站在后头,看他替她理好裙摆,又亲手点燃香烛,恍惚想起那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
我也曾求过平安,只是没能求来。
上完香,秦婉柔在偏厅歇脚,忽然拉住我的手,目光落在玉镯上。
“弟妹这镯子真好,成色温润,倒像我娘留下的那只。”
“可惜大爷出事时摔碎了,自那以后,我夜里总睡不安稳。”
霍景深正在替她倒热茶,闻言抬起头来。
“你若喜欢,便让书仪借你戴些日子。”
我下意识收回了手:“别的都可以,这只不行。”
秦婉柔怔了怔,随即松开我,低头抚着小腹:
“是我失言了,弟妹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想起从前,并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霍景深将茶盏放下,走到我面前,伸出了手。
“不过一只镯子,等她安稳些,再还给你就是。”
“这是你送我的。”
他眉心微蹙,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提起。
我望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一点迟疑,可秦婉柔轻轻咳了一声,他便已经握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挣扎,只是天冷,手指僵硬,镯子卡在骨节上,怎么也退不下来。
他便皱着眉说:“放松些,别使性子。”
玉镯终于褪下,手背被磨出一片红痕。
他没有看,转身将镯子递给秦婉柔,又怕她戴不上,低头替她一点点推了进去。
那样小心,和当年没有两样。
我将空着的手藏进衣袖,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很可笑。
他给过我的承诺,我记得一字不差,于是总想着,他或许也还记得。
回府时,他让秦婉柔靠着自己坐,叫我坐在对面。
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我胃里阵阵抽痛。
我撑住座椅,听见他轻声问她冷不冷。
到了西跨院门口,我叫住了他。
“景深,若有一日,我不想再做这个二少奶奶了呢?”
他回身看我,脸上的温和慢慢淡了。
“为了一只镯子,你就要说这样的话?书仪,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望着袖口露出的红痕,终于没有再解释。
他见我低头,又缓了语气:
“等大嫂生下孩子,一切自然会好起来。”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进了东跨院。
回屋后,我将装玉镯的空匣留在妆台上,把皮箱重新打开。
衣裳太沉,我一件件拿出来,只留下盘缠、两件换洗衣物和那只布老虎,收进一个小包。
明日要走的路,我怕自己没有力气。
第五章
天还没亮,我便去了祠堂。
老太太坐在供桌旁,面前放着一封盖好印的文书。
见我独自进来,她捻佛珠的手慢了些:“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我跪在蒲团上,朝她磕了头。
“孙媳不悔。”
她看了我许久,将文书封进匣子,交给守祠的老仆。
吩咐受满家法后给我,便由人扶着去了佛堂。
临走前,她叹了口气:“年轻夫妻拌嘴,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再答,只将小包放在墙边,脱下斗篷,伏在祖宗牌位前。
第一鞭落下来时,我眼前猛地一黑,手指本能地抠住砖缝。
背上像被烧红的铁条撕开,疼得我连呼吸都断了片刻。
老仆问我,可要认错停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