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没穿早上那身西装,换了件印着恐龙的衣服,和一个孩子穿得父子装。
孩子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喊爸爸。
在年夜饭上放下筷子,说不要孩子的人,是他。
如今被一个孩子骑在脖子上喊爸爸的人,也是他。
旁边的女人很年轻,仰着脸替他擦汗。
他微微低了头,由着她擦。
老师举着喇叭喊:「下一组,年年爸爸,年年妈妈。」
年年。
我的小名是梁京淮取的。
确诊那天他说,就叫岁岁吧,你要一岁一岁,平平安安地记着我。
岁岁,年年。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那个孩子是一样重要的。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脚踝和那个女人的绑在一起,打了两个结。
两个人揽着肩往前跑,满场都在喊年年爸妈加油。
这样的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十点整,我的手机响了。
每天这个点他都会打来,嘱咐我把药吃掉。
我看着他松开那个女人,走到滑梯后面,背过身去。
「岁岁,药吃了吗?」
「吃了。」
听筒里和围栏里,同时响着那只喇叭。
「你那边好吵。」
「楼下商场搞活动。」
他笑了一声:「想我了?」
往常我会说想,会催他早点回来。
「没有,你忙你的,不用急着回。」
那头静了两秒。
「岁岁,你今天怎么不催我了?」
「怕你开快车。」
他像是松了口气,笑着说我们岁岁知道心疼人了,晚上给你带糖炒栗子。
电话挂了。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
孩子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忽然伸手朝围栏外面一指。
「爸爸,那个阿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呀?」
梁京淮顺着那根手指,回过头来。
我在他回头之前转过了身。
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停了几秒。
我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跳声大得盖过了喇叭。
「爸爸抱!」
目光挪开了,他没有追出来。
一声爸爸,就把他留在了那里。
走过两个路口,我站在红绿灯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周主任说过,情绪起伏太大的时候,脑子里的雾会来得更快。
这五年,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先打给梁京淮。
他总是说,站着别动,我来了。
我拿出手机,他的名字排在通讯录的第一个。
这一次,我没有拨。
我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等那团雾自己散开。
原来没有他,我也是回得了家的。
只是慢一点。
梁京淮下午三点就到家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玄关,我的鞋摆在老地方,人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里。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把一袋糖炒栗子放在茶几上。
「今天没出门吧?」
「在楼下坐了会儿。」
「我就说是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
「路上有个人,背影特别像你,我差点追上去。」
他笑着摇了摇头。
「想想也是,你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