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定给我选个好家世,不然我下来再给你差评……”沈天香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推入轮回,失去意识!
……
“王妃,王妃您快醒醒!”
沈天香在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呼喊,自己这是有回来了,赶忙用力睁开眼。
引入眼帘的是自己床跟前围着几个婆子、丫鬟,沈素心提溜着眼睛四处张望,满屋子的雕梁画栋、用料精致,下人穿着不俗;看来黑白无常没有骗自己,下次去了给他们个好评。
“王妃!”贴身伺候的李嬷嬷声音着急;“王妃,前院传来消息,大小姐,您的亲生骨肉马上就来王府。”
王妃定时太想念与自己分离多年的骨肉,整个人都有点神情恍惚,看王府就像是看个新奇物件。
“让丫鬟们给王妃洗漱更衣,等下晌午就能见到大小姐了。”
沈天香让一众丫鬟、婆子围着收拾自己,脑子里捋原主的记忆,原主本来有一儿一女,有了世子姜长风,两年后又生下郡主姜长沁。
本来的情节是一家四口和和睦睦、幸福美满!
可前不久突然发现自己当年生产时候,路过农庄,自己的亲生女儿与当时一同生产的农户家抱错,今天正是自己亲生女儿被接回王府的日子。
现在府里的郡主姜长沁正是当年被抱错的农户女。
……
“母妃!”沈天香刚准备动身去前院,姜长沁软教教的呼喊已经从门口传来。
沈天香看着姜长沁从门口进来,不得不感慨王妃这些年将其教养的很好,穿着素雅却也不失沉稳大气,走路之间的自信与贵气确实是一个郡主派头。
“母妃,你放心,姐姐自幼在乡下长大,替我吃了好多苦头。”话还没说完,姜长沁已经满脸愧疚模样:“等姐姐回来后,我定然事事让着姐姐,弥补这些年姐姐替我受的苦。”
一股子茶味,沈天香看着眼前姜长沁一个人唱大戏:“你有心了,一同与我去前院等着吧!”
02
“王妃、郡主,小姐来了!”
看见李嬷嬷领进来的女孩,一身简单的裙子,利落的头发,进门后怯懦的站在厅中间,眼睛里都是慌乱。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沈天香还没想出该怎么和自己的亲女儿开口第一句,姜长沁已经跑上去,轻轻拉起她的手。
“姐姐这么多难在乡下肯定受了不少罪。”
“不过姐姐放心,今后我们一家人都回对你好的!”
沈天香满脸黑问号,我们一家人,合着原主的女儿就是外人。
“姐姐,我叫姜长沁,以后你唤妹妹沁沁便可!”姜长沁已经拉着其坐下。
“姐姐,妹妹今后怎么唤你?”姜长沁手还在拉着她,一脸爱怜的看着。
女孩在长沁开口后,脸色涨的通红,声若文斯,“叫,叫王,王……”
“姐姐的名字叫做姜长姚。”沈天香看着满脸囧态的姜长姚立刻打断其要开口的话。
总不能让自己亲亲女儿刚回来就告诉别人自己叫做王铁牛,这今后小姑娘脸皮薄峰还怎么在王府立足。
“长姚的名字,母妃已经和你父王商量好了,以后有机会就给你姐姐上了皇家玉蝶!”这当然是沈天香自己为应急说出来的体面话。
其实长姚在乡下王铁牛的名字早就传回王府,自己和王爷早已知晓。
当时姜黎明听到这个名字,满脸嫌弃,责令自己回来后要严加看管姜长姚,好好学王府规矩,不要出门丢王府脸面。
唉!本来想着自己能躺平享受富贵。
眼下,这不就是自己熟悉的情节嘛。严厉爱面子的父王、绿茶娇弱的妹妹,还有软弱的她!我不当家谁当家。
不对,还缺一个偏心无脑的世子。沈天香想到自己今后的场面就头疼。
沈天香起身靠近姜长姚,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女该,豆蔻年华,手因常年干农活粗糙的像四五十岁人的手。
“回来就好!”沈天香眼睛不禁湿润,“这么多年苦了你这孩子。”
“以后长姚就是你的名字,过去的那些不会影响你!”沈天香尽力说着宽慰她的话。
“嗯……”。姜长姚面对这眼前韵荣华贵的心里更多为抵触。
只是长姚长在乡下,面对着富贵豪华、佣人众多的王府一时还有些胆怯。
看来乡下那家养父母对自己的女儿并不好,那怕养在乡下也不应该这样胆怯。沈天香眼睛斜视一眼坐旁的姜长沁,一家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李嬷嬷,长姚就住在园子,你亲自去安排,不要让郡主受一点委屈!”
沈天香看出原身的女儿与自己的抗拒,只好让其独自消化,避免逼得太紧,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其他的事情等你父王回来再安排!都散了吧。”沈天香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去理清眼前这一摊子事情,还是先躺平会。
沈天香走出门口后转头嘱咐:“你姐姐这段日子舟车劳动,让她先休息,长沁也别去打扰。”
就这一嘴子的茶味,可别趁自己睡着的功夫去欺负自己的亲生女儿。
03
……
好诡异的气氛。
“父王,我见姐姐回来,今天已经将我的沁香园收拾出来,让姐姐搬进去住吧!”
“那可是王府里最好的一个园子。”一边说一边带着委屈看向长姚,:“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园子里的花草,那些都是妹妹自己亲手照顾,京都独一份得了宫中娘娘们的赞赏。”
不等姜长姚说什么,姜长风争辩:“长沁和我们一起生活十五年,我们才是一家人。”
“母妃,你真的要将沁香园给她住吗?”
“哥哥,母亲只是要想补偿妹妹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母妃,以后就让妹妹住在沁园,长沁今天就搬去王府偏院。”
果然这话一说。姜长风急的跳脚,“凭什么!就她这土包子的样子,能认全那些花么?”
手指指着姜长姚,脸急的通红:“土包子,你不要妄想,沁香园是沁沁妹妹的,觉得王府容不下你的话,自己滚回你的乡下去。”
姜黎明听着这些话,脸色肉眼可见黑下来。
“这么多年的规矩学到那里去了。”沈天香为了不让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将无端的怨恨记在姜长姚,“这些话让外人听见,王府这些年的脸面都让你丢尽。”
“王府还轮不到你们二人做主,姜长风,若是下次还发现你般无理取闹,母妃会让你体验一下王府的家法。”
“王爷,姚姚就暂时住在主院的偏方。”沈天香笑着开口:“一来这孩子刚回来,王府的规矩不太懂,正好妾身带在身边好好教导。”
“再来让外人看来王府对于姚姚的思念,免得闲话传出去。”
沈天香在原身记忆中明白自己的夫君——王府的王爷十分在意世人对于王府的看法,眼下这样说姜长姚和自己住一个院子里的事情算是暂时定下:“王爷,这样安排你看是否得当。”
“可!”
“长风,作为王府世子,你要多学学你母妃,处事总为王府考虑!”说完又赞赏,“沁沁这一点很像你母妃。长姚要多像你母妃学习。”
“不要把乡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到王府,不然为父就要待皇家执法!”
姜长沁立刻接梗:“父王,王府在你严格的指导下才会有如今这一番受世人尊敬的画面。女儿更是从小受父王、母妃耳濡目染才会在京城如此惊艳动人。”
“父王、母妃你们放心,我会将姚姚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亲自教导她。”
话刚说完,姜长沁就将姜长姚的手握住,一脸惺惺相惜,真似多年不见的好姐妹:“姐姐,你放宽心,那些规矩特别好学,妹妹定将姐姐教会。”
面对一脸窘迫,接不上话来的姜长姚,更是耐心十足,“姐姐,定是刚来京城,不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妹妹改天约起来千金小姐,好好陪妹妹逛逛京都。”
“到时候姐姐就感觉京城十分好了。”
沈天香直接打断姜长沁的话:“按照我们沈家的规矩,女儿长时间离开父母,回家需要抄写孝敬,在父母跟前身旁尽孝。”
“长沁,过段时间再带着你姐姐出去!”
姜黎明满眼惊讶:“不想沈国公府还有这规矩,让长风跟着一起抄写《孝经》,好好约束约束他的性格。”
“晋王府的赏花宴长沁跟着孤去,好好让你那帮王叔羡慕羡慕。”
04 落水局
抄《孝经》的第六天,姜长姚的右手食指又磨出一层新茧。
沈天香站在廊下看。纸上那字歪扭得厉害,“孝”少一横,“悌”多一撇,可每一笔都摁得极重,墨透纸背。这双手在乡下握的是锄、是镰刀、是冬天泡在冰水里洗猪食槽的竹刷。如今握着京城最好的狼毫,握得像握着一根烧火棍。
“母妃。”姜长沁端着一盏参汤进来,笑盈盈的,“姐姐的字真有筋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姜长姚的笔顿在纸上,墨洇开一团。沈天香接过参汤,没喝:“你有心了。”
“姐姐整日闷在屋里抄经,人都要闷坏了。”姜长沁转向她,“妹妹带姐姐认认自家园子?西园的菊开得正好,王爷昨日还夸呢。”她回头吩咐,“李嬷嬷,王妃这边还有事,你就不必跟着了,我带了钱嬷嬷。”
沈天香眼皮一抬。她本想驳,可这一驳,倒显得自己把女儿关着不放。她放下茶盏:“去吧,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做很多事。
西园没有人。姜长沁一路走一路说,语声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这株墨菊是王爷赏的,那架屏风是太后赐的,这屋里的一针一线,都是按郡主的分例备的。”她停在一株牡丹前,笑了,“姐姐知道吗?我自小就住沁香园。”
姜长姚“嗯”了一声。
“若不是当年抱错,”姜长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些本该都是我的。”
风把她的裙角掀起来。姜长姚脚步慢下来,慢到来时的丫鬟已经落到十步开外。
听雨湖的石栏上长着青苔。
姜长沁把她逼到栏杆边,退无可退。“姐姐回来,”她抬眼看着,“是不是觉得这府里欠你的?”
姜长姚张了张口。
姜长沁忽然向后仰——整个人折进水里,落水那一刻喊出来的不是“救命”,是“姐姐为何推我”。
水花炸开。
“郡主落水了!”钱嬷嬷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天,“大郡主把郡主推下去了!”
两个小丫鬟分头就跑。一个往书房,一个往主院。路线熟得像走过一百遍。
姜长风先到。
他只看见水里扑腾的妹妹,和岸上站着的姜长姚。他没问一句,两步上去,一把将她推下湖:“你敢推她?!”
姜长姚会水。乡下的河比这湖深,她十岁就能凫过去。可冷水一激,腿抽了筋,她在水里挣了两下就开始往下沉。
家丁跳下去捞人。捞上来时,她已经不省人事,嘴唇青得像冬天的瓦。
姜长沁裹着斗篷发抖,第一句话是:“哥哥,别怪姐姐,是我不小心……”
沈天香赶到时,先看的不是女儿,是那圈人。
“救人。”她声音很平,“封西园。所有在场的人,一个不许走。”
三间柴房,三个下人,彼此不许通气。
沈天香坐在偏厅,一盏灯,一张纸。她不问“谁推的”,先问丫鬟甲:“石栏后头站着的是谁?”
“是……是钱嬷嬷。”
“她站着做什么?”
“奴婢不知。”
再审丫鬟乙,同一句话,沈天香却换了说法:“钱嬷嬷都说了。她说你跑在前头。”
丫鬟乙脸一下白了:“奴婢只是听郡主吩咐去请世子……”
再审丫鬟丙,沈天香让人放出话去:“王妃怒极了,要打死人。”隔着一堵墙,姜长沁那边也听见了。
最后审钱嬷嬷。沈天香不看她,只看手里那张纸:“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二……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沈天香慢慢抬头,“你主子落水,喊的是‘姐姐推我’。你站在石栏后头,喊的是‘大郡主推了郡主’。你喊得比她快。”她把纸按在桌上,“你早就等着喊这一句了。”
钱嬷嬷的膝盖软下去。
“郡主让奴婢……让奴婢在石栏后头等着,等水声一响就喊。”
偏厅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声音。
书房里,姜黎明只问了一句:“外头知不知道?”
“只在府内。”
“那就好。”他落笔,定了三件事:姜长沁禁足沁香园,抄经百遍;姜长风跪祠堂三日;西园下人不许外传一字。
从头到尾,他没提姜长姚。
“姚姚还病着。”沈天香站着没走。
“请太医。”他说,“银子从公中出。”
沈天香看着他。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只在府内”这四个字。
偏房里,姜长姚烧得说胡话。李嬷嬷拿帕子擦她的额,听见她一遍遍喊:“娘,别打我……我不偷懒,我下地去……”
沈天香握着那只手,四五十岁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黑。替她换衣时,摸到里衣襟上缝着的一块硬东西——半块粗布,剪口齐整,像是从一整块上撕下来的。她指尖在那道剪口上停了停,没问,又替女儿把衣襟缝回去。
当夜定下三件事:姜长姚搬进主院偏房;原班丫鬟全换,换她亲自挑的;主院立规矩,进门须报,出园须对牌。
禁足第三夜,浆洗房的灯还亮着。
钱嬷嬷从偏门溜出去,进了二房柳氏的院子。柳氏给她一包银子,只说了句:“菊花开了,该请客了。”
钱嬷嬷临走时迟疑了一下:“王妃换了我,是不是疑心了?”
“疑心?”柳氏笑,“她若真疑心,怎么会只把你打发去洗衣服。她是在等你来。”
灯灭了。院墙外,有个人影贴着墙根退回去——是李嬷嬷。
05 一句粟米
宫宴那日,天还没亮,沈天香就把话交代清楚:“少说,多听。谁问你,你答实话,一句谎都不用编。”
姜长姚点头,把裙角抻了又抻。
车到宫门,姜长沁已经等在阶前,见了各府夫人便笑吟吟地上前:“这是我姐姐,乡下回来的,怕生,诸位夫人多担待。”一句话,把“乡下”和“怕生”两颗钉子钉死在她身上。
姜长风别着玉带从旁走过,只丢一句:“衣裳太素了,看着像府里的嬷嬷。”
席上宗室勋贵女眷满座。姜长风端着世子架子,酒过三巡,抬手指了指姜长姚:“这就是我那乡下回来的妹妹。规矩还没学全,等再过半年,大约能见人了。”
满座低笑。
姜长沁立刻起身扯他的袖子,声音急得恰到好处:“哥哥,别这样说姐姐,姐姐脸皮薄。”说完转向姜长姚,眼底全是心疼,“哥哥就是嘴快,最疼人的。”
火是姜长风点的,人情是姜长沁收的。沈天香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
“长沁既这么心疼姐姐,”旁边一位夫人凑趣,“不如让大郡主给诸位见个礼,说句话?”
姜长沁推了推她的手:“姐姐,说句话嘛。”
姜长姚的脸涨得通红。满殿的眼睛全压过来,她张了张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风。”沈天香放下茶盏,“你方才说她规矩没学全。”
“母妃,儿子说的是实话。”
“那你替她答一句。”沈天香声音不高,“太后娘娘今儿问,北边旱情如何,粟米收了几成,仓里能支几个月。你是世子,读过书,见过折子。你答。”
姜长风怔住。
他读过《论语》,抄过《孝经》,学过骑射礼仪——就是没人教过他粟米几成、仓支几月。因为那东西在王府里,是“上不得台面”的。
殿里静了。
“母亲问的,是田里的事。”姜长姚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的,可一个字都没乱,“北边旱,粟米只收了四成半。粟贱,人不贱。仓里陈米还够支五个月,撑到明年开春;怕的是开春要下种,种粮不够。”
她停了停,像怕说多了失礼,补了一句:“种粮不够,明年就不是四成半的事了。”
太后手里的玉如意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臣女在乡下十五年,年年看天吃饭。”她垂着眼,“今年六月没雨,村里人把最后一点种子都吃了。臣女见过。”
满殿再没人笑。
太后长叹一声,转头看姜黎明:“晋王,你这府里,倒是有个知道粟米几成的孩子。”
姜黎明的脸很复杂。他向来只在意王府的脸面,方才姜长风那几句,已经丢了一回;如今被一个乡下女儿捡回来,还捡得体面。他不能不认。
“回太后,这孩子刚回府,规矩差些,心是实的。”
“心实比规矩值钱。”太后把玉如意递下去,“赏。”
姜长沁上前一步,笑得与有荣焉:“太后娘娘说得是,妹妹吃了那么多苦,心倒养得比我们都实。往后我定好好教妹妹规矩,让她既不丢王府的脸,也不丢这份心。”
这话听着谦让,实则把“规矩差”“乡下”又钉了一遍,顺手把自己摆成教导者。
沈天香笑了:“不必了。长沁自己的规矩还在学,前儿抄《孝经》,抄到第三页就漏了字。教人这件事,等她抄完十遍再说。”
殿里有人低笑出声。
姜长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退得干干净净:“母妃教训得是,是女儿疏忽。”
“不是教训。”沈天香语气很轻,“是提醒。你哥哥今日丢的脸,你也别跟着丢。”
太后身边的崔嬷嬷这时上前斟茶,顺手把姜长姚面前的茶换成了温的,低声道:“郡主手凉,喝这个。”
动作很轻,落在姜长沁眼里,却是根刺。
散席时,一位老宗室女眷拉住姜长姚的手:“你那州,去年冬天饿死多少人?”
姜长姚答得极准,数字一个不差。
那人回头看了姜长沁一眼。那一眼很轻,姜长沁却记了很久。
廊下,二房柳氏与姜长沁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回府的车里,姜黎明一路无话。快到府门时,他才开口:“今日王府的脸,是谁丢的,谁捡的?”
沈天香答:“丢的是世子,捡的是您女儿。”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天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明白了:这位王爷的软肋从来不是亲情,是家底。
车帘外,姜长沁的马车落了半步,帘子掀开一线,她正看着前头那辆车。风吹进来,她怀里那卷《孝经》的抄本滑出一角——第三页上,果然漏了一个字。
06 折子与偏门
姜黎明在书房门口拦下姜长风。
“今日殿上,谁给你递的话?”
“儿子自己想得出的。”
“你想不出。”姜黎明看着他,“那种话,你想不出。你被人当了刀,还替人叫好。”
姜长风的脸白下去。
廊下传来碎步声,姜长沁提着裙角赶来,鞋上全是泥:“父王!要怪怪女儿,是女儿没拦住哥哥……”她哭得恰到好处,肩头一抖一抖。
姜黎明看她一眼。
那一眼停得比平时久了些。她的哭声在嗓子里卡了一下,才续上。
“都回去。”姜黎明摆手,“长姚留下。”
书房只剩三个人。
姜黎明把案上那摞压了半年的州县折子,推到姜长姚面前:“你看看。”
她伸手接了,翻开,手指在纸上一行行滑,滑到第三行停住——她不识字。
满屋子的沉默压下来。
沈天香伸手把折子收回去:“王爷,折子她看不了。不如换个法子。”
“说。”
“明日让她把半年的粮价、雨水、路上的流民,一样一样说给您听。说得对,您就知道该信谁;说得不对,您也知道这乡下的十五年,教了她什么。”
姜黎明盯着她看了片刻:“你倒是有主意。”
“妾身管着王府的中馈,不敢没主意。”
当夜,偏房的灯亮到三更。
姜长姚口述,李嬷嬷代笔。她说话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件件搬东西出来:“三月初八,粟价一斗二十四文……四月里涨到三十一文,是因为西边的粮车没进来……五月中,道上流民多起来,先是十几口,后来成了几十口……六月里没雨,村里人把种子吃了……”
李嬷嬷的笔停了一下。
“那段河堤,”姜长姚的声音低下去,“去年就该修了。里正报上去,说修了。臣女看过,没修。”
“你怎么看出来的?”
“堤脚的土是新的,可草没长出来。”她顿了顿,“新土上草长不出来,说明刚堆上去,不是去年动的工。”
沈天香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一条,比粮价更要紧。
纸摞了半尺高。
姜黎明看了一夜。
第二日上朝前,他只说了一句:“这丫头,留着有用。”
沈天香站在廊下听见,把这“有用”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
他要的从来是王府的用处,不是女儿。
同一夜,沁香园的灯也没熄。
丫鬟提灯,从偏门出去,进了二房柳氏的院子。柳氏是姜黎晏的妻,掌着两处铺子一处田庄,被沈天香压了多年。她不要姜长姚的命,她要的是中馈,是对牌。
“二老爷还有半个月回府。”柳氏把茶推过去,“他回来之前,得把事情办成。”
姜长沁握着茶杯,没喝:“婶娘,我哥哥今日被父王点了。”
“点了才好。”柳氏笑,“他越觉得自己错了,越要找个由头证明自己没错。这个由头,我来给。”
两人谈到四更,只定了一件事:办一场赏菊宴,请各府女眷。
沈天香当夜就动了手。
偏门的门房全换,生面孔,只认对牌,不认人。钱嬷嬷从姜长沁身边调走,理由是“手脚不干净”,打发去浆洗房。
“王妃,”李嬷嬷低声问,“既然疑了她,为什么不直接撵出去?”
“撵出去,她就成了柳氏的人。”沈天香吹了灯,“留在府里,她还能替我看门。”
第二日一早,帖子递进主院。
柳氏的字写得很客气:“赏菊宴,请各府女眷来王府坐坐。”
沈天香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在“赏菊”两个字上停了停。
“李嬷嬷,去把库里的菊花盆都搬出来。”她笑了一下,“她要赏,我就让她赏个够。”
帖子的边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随手添的:“另请齐王妃、安国公夫人同叙。”
沈天香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齐王妃是太后的侄女。
柳氏这一手,是要把事办到宫里去看。
07 一本糊涂账
赏菊那日,天很好。
柳氏以“二房尽地主之谊”的名义,请来了齐王妃、安国公夫人,还有两位御史家的女眷。园子里的菊摆得极盛,黄的白的堆成山。
座次是刻意排的:姜长沁坐上首,姜长姚陪末座。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柳氏笑得温和,“郡主一直说要把沁香园让给姐姐住,我这个做婶娘的听着都感动,不如就今日定下来。”
姜长沁推辞了三次。“那是妹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姐姐若不嫌弃……”“罢了,只要姐姐住得舒坦。”
推到第三次,她眼眶红了,含泪应下。
众夫人齐声赞她大度。
姜长姚坐在末座,一直没接话。接了是贪,不接是傲——怎么答都是坑。沈天香在旁看着,心里给这丫头记了一分:不接,比乱接强。
“既然说到体面,”柳氏顺势转身,“王府中馈多年由王妃一人掌着,不如趁今日把去年田庄的账目当众过一过,也让诸位看看晋王府的规矩。”
账房捧着册子上来。
柳氏翻开,一处一处点:“田庄去年该收三千二百石,账上只记了两千八百石;铺子短银一千一百两;采买虚报七百两。”她抬眼,“三处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满园的目光全落到沈天香身上。
“王妃掌家多年,总得给个说法。”
沈天香没急着辩。
“长姚,”她忽然开口,“你来。”
姜长姚站起来,走到账册前。她不识字,但她伸手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上头:“能给臣女一斗粟、一匹布、一杆秤吗?”
柳氏愣住:“你要这些做什么?”
“算账。”
东西搬来了。
姜长姚把粟倒在席上,用斗量了三遍,又把一匹布摊开,用尺量。她不看账,只算实物:“一亩地出粟两石二斗,晒干折耗两成,运到城里再折半成。三千二百石,账上写两千八百石,差的是四百石。”她抬头,“四百石折银,该是这个数。”她用指头在席上比了个数。
“可账上多的不是亏空。”她又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这两成不是丢了,是记了两次。”
柳氏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这一笔,”姜长姚的手指停住,“字是后添的。墨色不一样,笔锋也不一样,写的人手生。”
园子里静了。
沈天香这才开口:“账房是谁的人?”
“二房的管事……”
“请上来。”
一查,虚报的银子进了柳氏的私库。
柳氏坐着没动,笑还挂着:“是妾身管束不严。二房这些年事多,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妾身竟没查出来。”
她认得快,认得也轻。
姜长沁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全园听清:“婶娘也是被底下人蒙了。倒是姐姐——”她转头,笑得温柔,“姐姐这算法,倒像在乡下管过账似的。”
这话是刀。
“乡下没有账。”姜长姚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她,“乡下只有斗。斗是实的,账是虚的。”
姜长沁的笑停在脸上。
齐王妃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姜长风站在廊下,从头听到尾。他把这些日子的事串了一遍:湖里那声“姐姐推我”,是妹妹喊的;殿上那句“乡下回来的”,是妹妹递的;这笔多添的字,是二房添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义愤”,一点都不像自己的。
沈天香当场收了对牌,换了管事,把田庄收归主院,只留柳氏两处铺子做脸面。
“总不能一点不留。”她笑得体面,“二婶这些年也辛苦。”
柳氏回院就摔了茶盏。
姜长沁在她屋里坐到三更,出来时眼睛是干的。
第二日,京中开始传一句话:晋王府那个乡下郡主,会算账。
这话是柳氏放的。先捧高,才好摔。
沈天香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她要捧,就让她捧。”她把那册被翻旧的账本收进柜子,“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有人看见。”
柜子最底层,压着姜长姚手写的那张“河堤未修”的纸。
08 玉牒
姜长姚及笄的日子近了。
议亲的风声先起。沈天香要的是玉牒上一个名字,姜黎明要的是“嫁得体面、不丢王府”,姜长沁要的是这门亲事永远办不成。
三日后,京里就有了传言。
说晋王府那个乡下郡主,在村里早许了人家;说她跟人有私;说她一身乡野规矩,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男方姓什么都编出来了。
沈天香让人顺着银子查。钱从一个各府走动的刘媒婆手里出,源头是二房的两处铺子。
姜长沁则见人就叹:“姐姐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实在不好多说。”不说是说,说得最狠。
御史家递话进府。
姜黎明的第一反应一如既往:不论真假,先压。压下去最省事的法子——让她低嫁,远嫁。
沈天香拦在书房门口。
“王爷压得下谣言,压不下玉牒。”她一字一句,“这丫头若上不了玉牒,往后谁提晋王府,都要加一句‘那个连亲生女儿都不敢认的王爷’。”
姜黎明沉默。
他没应,也没驳,只把折子翻了一页。
“还有一件事。”沈天香站在门口没走,“王爷可知道,长姚带回来的那块粗布,跟府里库房那半匹旧布,剪口对得上?”
姜黎明的手停了。
“十五年前,府里丢过半匹布。”她声音很平,“妾身查过库册,丢的日子,正是抱错那几日。”
书房里静了很久。
“这事,别往外说。”姜黎明终于开口。
“妾身知道。”沈天香行礼,“妾身只是想让王爷明白,这丫头不是从外头捡回来的野孩子。她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指回这座府。”
三日后,沈天香把媒婆、牙人、村中证人一并请到府里,请宗亲女眷同坐。
刘媒婆一进门就哭天抢地,说“都是听来的”。
“听谁的?”
“听……听路上人说的。”
姜长姚没有辩。她只让人把一个旧包袱捧上来。
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襁褓,一角绣着半个褪色的“姜”字;一小块粗布,边上有一道剪口;还有一张折得起了毛的纸,是农庄稳婆按的手印。
“臣女在乡下十五年,只认得这些。”她声音不高,“不认得什么婚约。”
稳婆被请上来,当着众人认了那夜的记号。牙人抖着说了实话:是有人给了银子,让他“做个见证”。
刘媒婆挨不住,供出银钱来处,牵到柳氏。
姜黎明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厉害。
他最后只肯从轻:柳氏罚俸半年,刘媒婆枷号三日。姜长沁一句“女儿也是听来的”,便滑了过去。
散了席,姜长姚从廊下过。
她听见书房里传出父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楚:“王府的脸,比一个女儿要紧。”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回房把襁褓叠得整整齐齐,压进箱底最下面。
沈天香当夜给沈国公府递了信,请老夫人出面,把玉牒的事抬到太后跟前。
她已经不指望这位夫君了。
也是那一夜,姜长风在祠堂外拦住姜长姚。
他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半天憋出一句:“那日湖里……是我不对。”
姜长姚“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世子还站在那里,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廊尽头,姜长沁的窗开着一线。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是宫里的纸,落款处印着一朵极小的海棠。
那是容贵妃的印记。
09 门前半条街
王家夫妇进京那天,下着小雨。
名义是“送女归宗、讨个说法”,实则是被人许了银子。递话的是二房一个旧管事,话很明白:只要当众咬定姜长姚“不是王府骨血”,或者“忤逆养父母”,事成之后,有田有房。
他们在王府门前一坐,哭起来,围了半条街。
“我养了她十五年!她说走就走!”
“王府抢人!把我们老两口的命根子抢走了!”
姜黎明在书房里听见哭声,第一句话是:“给银子,快打发。”
“不许给。”沈天香站在门口,“今日给银子,明日满京城都知道,晋王府的女儿是买回来的。”
姜黎明看着她。
“请进来。”沈天香转身吩咐,“开正厅,请宗亲族老,请稳婆,请当年农庄的老仆。”
正厅坐满了人。
姜长姚站在侧面,手指一直绞着衣角。王家夫妇坐在下首,王老实一脸横肉,他女人抹着眼泪,眼睛却在四处瞟。
“你们说,她不是王府的女儿。”沈天香开口,“那当年抱错的事,是怎么来的?”
“我们哪知道什么抱错!”王老实嗓门大,“她就是我们家的!叫王铁牛!乡下人都知道!”
厅里有人低声笑。
姜长姚的脸白了一瞬。
“传稳婆。”
老仆先认了人——当年农庄的接生婆,姓周,已经七十多。周婆子一进来就哭:“那夜下大雨,两个产妇,一个在里屋一个在外屋,灯被风吹灭了半刻……我把两个孩子裹好,抱出去的时候,风又把灯吹灭了……”
“记号呢?”
“我给两个娃的襁褓角上都咬了牙印,一个深一个浅,怕弄错。”
襁褓捧上来。牙印对上。
周婆子指着姜长姚:“这个是里屋那个,眉心有颗痣。”
王家夫妇的脸开始发白。
“还有一件事。”沈天香把库房那半匹旧布也摆出来,“十五年前,府里丢过半匹布。丢的日子,和抱错的日子,同一天。”
布摊开,姜长姚身上那块粗布的剪口,对得严丝合缝。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位给你们银子的嬷嬷,穿什么衣裳?”
“穿……穿绸的。”王老实的女人说漏了嘴,随即捂住,“没有!哪有什么嬷嬷!”
“穿绸的。”沈天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这府里穿绸的嬷嬷,不多。”
顺线查到二房旧管事。一审,审出十五年前的一桩瞒:柳氏早就知道抱错,且刻意瞒下。瞒的是沈天香,护的是姜长沁。
沈天香手里的茶盏动了一下。
十五年。她替别人养了十五年的女儿,还把那孩子的生母瞒在鼓里。
“婶娘,”她抬眼看向柳氏,“你瞒了十五年,图什么?”
柳氏坐着,笑还挂着:“妾身也是听底下人说的,怕闹出事来,才没敢声张。”
“怕闹出事来。”沈天香重复她的话,“还是怕闹出来,二房那半匹布,说不清?”
柳氏的笑僵了一瞬。
姜长沁就在这时跪下了。
她跪得极快,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哭得比谁都真:“女儿难道不是被当亲生养大的?若说有人瞒,女儿也是被瞒的那一个!女儿这十五年,喊您母妃,喊您父王,哪一日不是真心的?”
她哭到后来,声音都散了。
姜黎明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他心软了。
最后只罚二房,不罚姜长沁。
姜长风在祠堂里听完整段。他把前因后果自己串了一遍,串到最后,站起来,走到厅中。
“从今日起,”他说,“谁再动长姚,先过我这一关。”
姜长沁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哥哥,那副笑脸第一次没接上。
抱错的事定了论。姜长姚的名字写入玉牒,姜长沁由“郡主”改为“养女”。
姜黎明为王府体面,仍留她在府。
她跪谢“父王恩典”,额头贴着地,声音很稳。回院后,她第一句话是:“去打听,宫里哪位娘娘愿意见我。”
第二句是:“把那半匹布的事,也打听清楚——库里当年是谁值的班。”
10 千秋节
太后千秋节那日,宗室献礼排了半条长殿。
姜黎明备的是玉器珍玩,一匣一匣抬上去。姜长沁备的是亲手抄的经、亲手绣的屏——一针一线,全是为了让人看见“孝”字。
沈天香递上去的,是一册薄薄的东西,纸边都磨毛了——《北三州粮价雨水考》。姜长姚口述,她整理,写了三个月。
太后翻了两页,抬头:“这是谁做的?”
“臣妾府里的长姚。”
“人呢?”
姜长姚走出来,行礼,站在殿中,手垂在身侧。
“朕问你,”太后放下册子,“若朝廷拨银十万赈北三州,你怎么放?”
满殿静下来。
姜长沁先答的,声音清亮:“开仓放粮,广施仁德,使百姓感念天恩。”
太后不置可否,看向姜长姚。
姜长姚答得很笨:“先查仓,再定路,粮要走在人前面。”
“说下去。”
“粥棚不能设在城里,要设在流民来的道上。设在城里,人全涌进城,冬天要死更多。”她顿了顿,“还有,得看着里正报的数。报的数若比实情好,粮就放不到该放的人手里。”
“你怎么看里正报的数?”
“看堤。”她答得极快,“去年该修的堤,报上写修了,臣女去看,堤脚新土上没长草。新土不长草,是刚堆的。里正拿这个糊弄上头,粮也这么糊弄。”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太后看了她很久,忽然说:“你随赈务行走,朕赐你两个字——劝农。不入官,不领俸,只许说实话。”
姜黎明当场笑得体面,回府却在车上问了句:“这差事,要不要王府贴银子?”
沈天香没答。
北三州两个月。姜长姚跑仓、跑路、跑里正,把粮道、仓弊、虚报一一列清。粥棚设在道上,那个冬天,没有涌城。
消息回京,晋王府的门槛被踏矮了半寸。
姜长沁在府中“代姐姐谢恩”,对外只说:“妹妹教的规矩,姐姐才敢说话。”
沈天香不吵。
太后跟前的崔嬷嬷来府那日,她把姜长姚乡下的旧手记摆出来——结绳记事的绳,土块记数的痕,一样一样,对得上。
崔嬷嬷翻着那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这一页,是谁添的?”
那页上记着一段河堤的账,字迹比前头工整。
“是臣妾照着念的。”沈天香答。
崔嬷嬷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收进袖里:“奴婢带回去给太后看看。”
嬷嬷回去一说,太后只叹了一句:“晋王家里,最像他的,倒是那个乡下女儿。”
这话传回府,姜黎明在书房里坐了半日。
后来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夸姜长姚,夸的却是:“这丫头,给王府长了脸。”
姜长姚行礼,退下。
从那一日起,父女之间只剩礼数。
二房彻底失势,柳氏的铺子被收。姜长沁在府里失了人望,转而押上最后的本钱——宫里那位一直“怜她身世”的贵妃。
她递进去的第一句话是:“臣女知道晋王府一桩旧事,比抱错更难看。”
递信的人回来说,贵妃只回了四个字:“说下去。”
11 收网
姜长沁借贵妃的名头,在府里办起了“祈福”。
她请来一个游方道婆,在沁香园设了香案,日夜诵经。府里人说郡主孝心,替全家求平安。
沈天香让人盯了三日,盯出两件事:道婆夜里去过西园;沁香园的土,被翻过。
三日后,从花根底下挖出一只木偶。木偶上写着生辰八字,扎着针。
“她要的不是杀人。”沈天香把木偶放在灯下看,“她要的是让长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再让御史台参一本‘内宅不肃’。”
“王妃,”李嬷嬷低声,“要不要先报官?”
“报官?”沈天香把木偶放回原处,土也照原样拍平,“报了官,就是王府内宅不肃。她要的就是这四个字。”
同一夜,主院偏房外的柴房起了火。
火不大,位置极刁——烧的正是姜长姚的手记,和那册《粮价雨水考》。
她要毁的不是人,是证。
火起半刻就被扑灭。
主院的更夫、门房、浆洗婆子,三个月前就换过一遍。救火的人里有余嬷嬷——当年被调去浆洗房的钱嬷嬷,手里攥着一锭封银,是道婆给她的。
“钱嬷嬷。”沈天香站在火光里看她,“这银子,够你洗十年衣裳。”
钱嬷嬷跪下去,手抖得握不住那锭银:“王妃,奴婢……奴婢不敢了。”
“你不敢,是因为火没烧起来。”沈天香把那锭银收进袖里,“若是烧起来了呢?”
钱嬷嬷没答,只磕头。
沈天香没有惊动官府。
她只请了宗亲族老,和太后派来的崔嬷嬷,同坐正厅。
木偶、生辰、封银、道婆的口供、柳氏旧管事十五年前的供词、库里那半匹旧布的领用册,一样一样摆上桌。
道婆一进来就软了,把“谁请的、给了多少、埋在哪个花根下”全说了。
姜长沁被带上来时,还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裳。
她看了一圈桌上东西,忽然笑了。
“女儿是被逼的。”她说,声音很稳,“姐姐回来,我什么都没了。园子没了,名分没了,连哥哥都不认我了。我还要什么?”
厅里没人接话。
“你说你什么都没了。”沈天香开口,“那半匹布,是你让二房去查的吧?查它做什么——查当年谁值班,好把抱错的事,栽到库房头上?”
姜长沁的笑停住。
“你连自己的出身都想改。”沈天香的声音很轻,“改得了出身,改不了那夜的风。”
姜黎明坐在上首,脸色难看。
他这一次没有心软——不是为女儿,是为“王府差点被御史台参倒”。
“削去郡主封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出晋王府,居别院,终身不得入京。”
姜长沁磕了个头,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姜长姚一眼。
“姐姐,”她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赢了?这府里,从来没赢家。”
姜长姚没答。
她走过去,把门关了。
三日后,姜黎明把中馈、田庄、玉牒三样,一并交到沈天香手里。
条件还是那句:“王府的脸,不能掉。”
“掉不了。”沈天香应下。
她转身把姜长姚扶到主位:“这府里的账,从今日起,你自己管。”
姜长姚站着没坐。
她第一次抬头直视自己的母亲:“母妃,我不想只做您的女儿。”
沈天香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做点事。”
门外,姜长风捧着北三州新到的折子站着,站了很久,没敢进来。
风把院子里的桂花吹落了一地。
沈天香把那锭封银放在桌上,又把崔嬷嬷带走的那页纸的抄本压在下面。
纸上那一段河堤的账,字迹工整得不像乡下人的手。
那字,是姜黎明替她抄的。
这一笔,她还没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