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第三天,我婆婆用半袋小米,把我五岁的女儿卖给了人牙子。
我提着菜刀追出去三里地,抢回女儿,顺便砍断了我丈夫的裤腰带。
他捂着裤子骂我疯了。
我反手把和离书拍在他脸上。
「滚,你娘那么喜欢卖人,让她卖你去!」
当天夜里,我带着女儿住进了一间破庙。
女儿饿得偷偷啃自己的手指。
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欢迎光临惠民生活超市,本店即将打烊,请尚未结账的顾客尽快前往收银台。」
我睁开眼睛。
三百平米的乡镇超市,亮着灯,开着空调。
货架上摆满了大米、面粉、泡面、卫生巾,还有打折促销的火腿肠。
收银台上贴着一张告示。
【本店支持以物易物,古代货币亦可结算。】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碎银子。
好家伙。
老天爷给我开了个供销社。
01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女儿正在被人装进麻袋。
小小的一团,拼命挣扎。
「奶奶!我不吃饭了!我不吃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嫌她吵,抬手就要往麻袋上打。
我从地上爬起来,抄起灶台边的菜刀。
哐!
男人屁股底下的木凳裂成了两半。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我婆婆吓了一跳。
「孟青禾!你作死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还在往外冒。
原主二十六岁,嫁进赵家八年,生了一个女儿,叫阿穗。
八年来,做饭、种田、伺候公婆,样样没落下。
赶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全村逃荒。
赵家老太太舍不得卖鸡,舍不得卖她那条陪嫁的银镯子,最后决定卖掉孙女。
半袋小米。
够赵家六口人喝几天稀粥。
真他娘的是个精打细算的老太太。
「把人放下。」
人牙子看看菜刀,又看看我婆婆。
「你们家商量好了没有啊?我可已经给过粮食了!」
我走过去,一刀割开麻袋上的绳子。
阿穗满脸鼻涕眼泪,扑进我的怀里。
「娘,我乖,我再也不偷吃了……」
我低头一看。
她偷吃的东西还攥在手里。
半块树皮。
我的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
我踹翻装着小米的袋子,把它拖到人牙子脚边。
「粮食拿走,人不卖。」
婆婆气得拍大腿。
我丈夫赵成贵终于站了出来。
「青禾,你听娘的话,咱们以后还能再生。」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
「你这么孝顺,怎么不把自己卖了?」
「你!」
他抬起巴掌。
我手里的菜刀紧跟着抬了起来。
刺啦。
他的裤腰带断了。
裤子掉到脚踝。
四周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爆笑。
赵成贵慌忙提裤子,我扯下挂在腰间的布袋,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揣好,抱起阿穗。
「村长呢?我要和离!」
02
村长姓田,六十多岁,逃荒路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被人扶过来的时候,还在拿一根狗尾巴草剔牙。
「青禾啊,夫妻吵架,床头……」
我把菜刀往桌上一放。
他改了口。
「成贵啊,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也不能硬过。」
赵成贵开始还不肯。
他倒也舍不得我。
主要是舍不得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直到我提出,如果不和离,就把他们私下卖孩子的事带到下一个县城,请县衙评评理。
人牙子第一个急了。
他手里的买卖本来就不干净,哪敢往官府跟前凑。
在他的催促下,赵家终于答应。
我和赵成贵按了手印,村长和两个族老做见证,阿穗随我生活。
赵家老太太还想搜我的包袱。
我把原主补了十八个补丁的衣裳往桌上一倒。
「挑吧。喜欢哪件拿哪件,千万别客气。」
她气得直哆嗦。
临走时,赵成贵站在路口。
「孟青禾,你别后悔!带个赔钱货,我看你能活几天!」
我回头。
「放心,等你死了,我争取活着给你烧纸。」
当天傍晚,我带着阿穗住进了山脚下的一间破庙。
庙里供着个缺了半边脸的泥菩萨。
房顶漏风,地上铺着干草。
阿穗懂事得叫人难受。
她把仅剩的一小块杂粮饼递给我。
「娘吃,阿穗不饿。」
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响了一声。
咕噜噜。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
我鼻子一酸。
穿越之前,我三十二岁,在禾川县经营一家乡镇超市。
每天起早贪黑,忙到没有时间谈恋爱。
谁能想到,一场车祸之后,恋爱没谈成,倒先领了个女儿。
我抱住阿穗。
「等着,娘给你弄吃的。」
可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弄?
我甚至动了把泥菩萨面前的供桌拆了烧火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电子女声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惠民生活超市。」
我猛地站了起来。
03
推开破庙里那扇原本通往后院的门,我看见了熟悉的促销海报。
鸡蛋九块九。
抽纸买二送一。
特价商品不参加会员积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的超市!
三百平米,四排货架,两台冰柜,一个小仓库。
连我为省电而特意关掉一半的灯都跟原来一样。
我冲到生鲜区,拿了一盒鸡蛋、一袋挂面和两根火腿肠。
收银机自动亮起。
【合计:16.8元。】
【当前余额:0元。】
【请充值。】
我试着往收银台上放了一块碎银子。
滴。
【检测到可兑换银料,折合余额312元。】
我抓着那袋挂面,当场笑出了声。
老娘活了!
经过几次尝试,我发现这家超市有几个规矩。
里面的货物不能免费拿,必须结账。
古代的银子、铜钱,以及被系统认可的其他物品,都可以兑换余额。
每日凌晨补充已售出的商品,但每种商品都有库存上限。
只有我能进入超市,东西则可以带出去。
我赶紧买了两袋米、半桶纯净水、盐、鸡蛋和一口小铁锅。
回到破庙时,阿穗还乖乖坐在原地。
见我提着东西,她眼睛都直了。
半个时辰后,一锅软烂的白米粥煮好了。
我在里面打了两个鸡蛋,放了一点盐。
阿穗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看我。
又喝了一口。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娘,我们以后还能吃这个吗?」
我摸摸她的头。
「能。」
她指着鸡蛋。
「这个也能?」
「也能。」
她想了想,伸出两根瘦得像鸡爪的手指。
「那过年的时候,能吃两个吗?」
我没忍住,背过身去擦眼泪。
吃。
吃十个。
老娘开超市的,还能亏了你几个鸡蛋?
04
第二天一早,我在破庙门口摆起了摊。
逃荒队伍每天都从山脚经过。
卖什么最挣钱?
水。
我用超市里的纯净水装满两个旧陶罐,再用煮沸的水洗干净几只竹筒。
一文钱一竹筒。
没有钱,可以拿有价值的东西换。
摊子刚支起来,就来了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他看着清亮的水,舔了舔嘴唇。
「给爷来一碗。」
喝完一抹嘴,抬腿就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钱呢?」
「爷没找你讨水喝的辛苦费,你还敢要钱?」
我抄起竹瓢,哐当一声敲在水缸上。
「阿穗,拿刀。」
阿穗屁颠屁颠跑进庙里。
出来时,抱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菜刀。
那男人扔下一文钱,跑得飞快。
我摸摸阿穗的头。
「真乖,刀给娘,以后不许自己拿。」
到了晌午,我挣了六十多文,还换来两对银耳环和一只旧铜壶。
那些经过兑换后,能买到远多于这点水的物资。
正准备收摊,远处传来哭声。
一群妇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小孩。
孩子嘴唇干裂,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抱着孩子的女人约莫三十岁,衣服上沾满泥巴。
她掏遍了身上,只找出一枚铜钱。
「妹子,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我递给她水,另外拿了一份口服补液盐,按照说明用干净的水兑好。
孩子慢慢喝了些,恢复了一点精神。
女人紧紧抱着孩子,朝我磕头。
「我叫柳四娘,以前在镇上的客栈做厨娘。妹子,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干活抵债!」
我打量她一眼。
「会蒸馒头吗?」
她一愣。
「会呀。」
「明天来上工,管两顿饭。」
她呆了半天。
我又补充一句。
「孩子也管。」
女人嘴唇哆嗦起来,低头把脸埋进孩子的脖子里。
我的第一名员工,就这么有了。
05
破庙饭铺开张了。
馒头两文一个,热粥一文一碗,另外卖盐和干粮。
柳四娘有一手面食功夫。
蒸笼一掀,白汽腾腾。
在逃荒路上,馒头的香味简直能让死人坐起来。
头一个来买的人,盯着白面馒头半天不敢动。
「两文?真两文?」
我点头。
他颤颤巍巍地掏了钱,咬下第一口,蹲在路边哭了。
我见多了饿极的人。
可还是没能习惯这种场面。
不到两日,破庙有粮卖的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逃荒队伍。
第三天下午,赵家老太太终于闻着味儿来了。
她站在蒸笼旁,眼睛盯着馒头。
「青禾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正在切咸菜。
「有钱买,没钱让让。」
她往旁边一坐。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我可是阿穗的亲奶奶!」
阿穗正拿着半个馒头。
老太太伸手就抢。
阿穗吓得往后一缩。
我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
老太太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不就是半个馒头吗?至于吗!」
我从蒸笼里夹出一个馒头。
「喊声娘,这个给你。」
她瞪大双眼。
周围买饭的人都笑了。
「孟青禾!我是你长辈!」
「和离书还没干透呢,您哪位啊?」
老太太恨恨地起身,临走还想从旁边顺个咸鸭蛋。
柳四娘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
「四文,谢谢。」
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了。
然而,当天夜里,她送了我一份大礼。
六个蒙着脸的男人,提着棍棒,摸到了破庙外面。
06
我早知道这点粮食迟早会招贼。
所以前一晚就买了几个太阳能感应灯,把它们装在破庙外的树上。
半夜,外面沙沙作响。
啪!
啪!啪!
几个灯突然亮了起来。
庙门口顿时白得晃眼。
一个蒙面男人吓得大叫。
「有鬼啊!」
其他人也懵了。
我从庙墙上探出半个脑袋,打开手持扩音器。
「非法入侵,正在报警!请立即离开!」
那声音经过放大,在山间回荡。
其中一个男人吓得跪地磕头。
「菩萨饶命!菩萨饶命啊!」
我换了种腔调。
「谁派你们来的?」
「赵、赵二嫂子!她说这里面有几百斤粮食!」
很好。
赵家老太太。
就知道你离开我以后,日子过得不够充实。
巡夜的逃荒村民听见动静,拿着锄头和木棍赶了过来。
六个人被堵了个正着。
村长气得脸都绿了。
逃荒路上,这种明抢粮食的行为最犯忌讳。
今天敢抢我,明天就敢抢其他人。
众人把赵老太太揪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哭喊,死活不认。
直到一个蒙面人供出了她承诺事成后分两袋粮的细节,她才没了声音。
最后,几个偷粮的人被各自的村民看管起来,赵家也遭到了原先同行村民的驱逐。
赵成贵站在人群里,脸色极其难看。
「青禾,你非要把我家逼死是不是?」
我没搭理他。
因为我此时正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
破庙位置太偏,不安全。
继续摆摊,迟早出事。
我得换个地方。
最好有城墙,有地,有人,还有官府维持秩序。
我把田村长叫了过来。
「前面最近的县城,还有多远?」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里,槐陵县。」
我点点头。
就它了。
07
槐陵县穷得让我想掉头回山上。
城墙缺了个口子,城门歪歪扭扭。
县衙门口,一条狗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甩尾巴。
负责查验路引的差役瘦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我进城打听租铺子的价格。
一间临街铺面,带后院,一个月五百文。
便宜得离谱。
房主听说我要做吃食生意,一脸同情。
「妹子,这城里半年没下雨了,米价都涨成啥样了。你还做吃食?」
我掏出银子。
「租三个月。」
房主生怕我反悔,当场把契书拿了出来。
柳四娘抱着孩子,围着铺子转了三圈。
「青禾,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店了?」
「对。」
她吸吸鼻子,开始撸袖子打扫。
我在招牌上写了四个大字。
惠民饭庄。
当天傍晚,店里煮了一大锅番茄鸡蛋面。
香味顺着整条街飘出去。
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
他问完价格,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吃完第一碗,又要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他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只有五文钱。
「老板,我还差你一文。」
我看着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点第二碗?」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没忍住。」
我叹了口气,把一块抹布扔给他。
「擦两张桌子。」
他倒也干脆,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半个时辰后,一个差役冲进来。
「大人!可找到您了!」
擦桌子的男人抬起头。
我也抬起了头。
差役看看他手里的抹布,又看看我。
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大、大人,知府那边的公文来了。」
我沉默了。
擦桌子的男人冲我笑了一下。
「在下槐陵县县令,裴渡。」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擦得油乎乎的桌子。
「裴大人。」
「嗯?」
「那张还没擦。」
08
裴渡二十九岁,来槐陵县赴任才四个月。
上任前,当地出了名的穷。
上任后,赶上旱灾。
如今县衙的官粮所剩无几,两个月没发俸禄。
就连他的官服,内衬都打着补丁。
听完他的处境,我对未来产生了一丝担忧。
这地方能救吗?
裴渡倒是对我的粮食很感兴趣。
「孟掌柜,可有稳定的进货渠道?」
「有。」
「能弄到多少?」
我算了一下超市的每日库存。
大米、面粉加起来,每天能补充约四百斤。
另外还有食用油、挂面及各种食品。
供应几百个人勉强可以。
全县救灾,那就是痴人说梦。
我告诉他,自己每日能提供一部分粮食,但数量有限。
他思索片刻。
「县城东边有三百多名流民,城外的井也快见底了。」
我心里一动。
「大人,城外为什么没水?」
「有些旧水渠早年淤塞,修渠所需的人力和粮食都不足。上游的局部泉水也叫人占着。」
「给我地,再给我一个合法招工的身份。」
他警惕地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我拿出纸笔。
「开荒,修渠,种地。」
他看完我画的东西,脸上逐渐有了神采。
直到看到最后一项。
「这是什么?」
「厕所。」
「为何要把厕所单独画那么大?」
我一想起进城时踩到的那坨东西,面无表情。
「因为我受够了。」
09
有县衙出面登记,我在城外租下了一片官荒地。
第一批招工,我招了四十个人。
每人每日十文工钱,加两顿饭。
会泥瓦、木工、耕种的优先。
消息传出去,排队的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我挑了二十个壮劳力,又挑了二十个女人。
负责搬运、做饭、整理土地、缝补衣物以及其他工作。
一个男人当场提出异议。
「妇人能干多少活?这粮食不白给了吗?」
柳四娘正扛着一袋面粉经过。
闻言,把面粉往那个男人怀里一放。
「来,你扛一袋试试。」
男人猝不及防,被压得膝盖一弯。
周围人哄堂大笑。
柳四娘拍拍手上的灰。
「瞎操心。」
我从人群里挑中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
她叫于三婆。
过去三十年在乡下种田,认得各种种子,也知道什么地方容易找到地下水。
她来了第一天,就蹲在田埂上闻土。
「掌柜的,这块地下面有湿气。」
后来按照她说的位置,果然找到了一处旧泉眼附近的浅层水源。
众人高兴得不行。
我从超市买了一些适宜尝试种植的菜种和未经特殊处理的豆类,还带出喷壶、水管以及工具。
于三婆拿着塑料喷壶研究了一下午。
最后问我。
「掌柜的,这玩意儿是哪位大师烧出来的?」
我想了想。
「流水线大师。」
她露出了敬佩的表情。
「这位师父,手真巧。」
10
种地的事情刚有起色,粮商先坐不住了。
槐陵县最大的粮商姓冯,人称冯三爷。
他在城里有四间粮铺,城外有大片田地。
旱灾以来,粮价翻了几倍。
大把人在他家的粮铺外卖首饰、卖地契、卖孩子。
我那几文钱一碗的面,对他来说简直伤天害理。
某日下午,他带着两个伙计来到饭庄。
一进门,就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孟娘子,听说你手上有不少好粮。」
「有一些。」
「以后都送到我家粮铺,价格好商量。」
我继续包饺子。
「不卖。」
他笑了笑。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县城讨生活,何必这么辛苦呢?」
我抬起头。
「冯老爷的意思是?」
「你这铺子,我也可以买下来。以后你若愿意,还能来我府上做事。」
旁边的伙计油腔滑调地接了一句。
「我们三爷最疼女人了。」
柳四娘默默拿起了擀面杖。
我把那锭银子推了回去。
「你有钱就多买几个馒头,别买些不该买的。」
冯三爷笑容淡了。
「孟娘子,你以为认识个县令,就能在这里横着走?」
我低头捏完最后一个饺子。
「我走路一直挺直的。」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起身离开。
第二天,城里三家卖柴的店都拒绝给我供货。
随后,几家愿意卖菜给饭庄的农户也被逼着毁了约。
甚至连租给我铺子的房东,都找上了门。
他愿意赔偿违约的银钱,只求我搬出去。
我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
行。
玩供应链封锁是吧?
这个我熟。
11
我让饭庄停业了三天。
冯三爷以为我认输了,在酒楼请人喝酒庆祝。
第四天,他从睡梦中醒来,就听见管家在院子里大喊。
「老爷!城门口开了个大集!」
我把城外荒地附近原本废弃的晒谷场租了下来,经过县衙批准,搭建了一排简易摊棚。
卖饭,卖粮,卖旧衣,卖日用品。
来赶集的村民,只要遵守规矩,头一个月不收摊位费。
当地农户可以拿鸡蛋、野菜、编织物和其他手艺品来交易。
赚到钱后,又能在集市里买粮。
柴火也直接从愿意供货的村民手里收,不再依赖城内那几家商铺。
开集当天,柳四娘熬了三锅卤味。
茶叶蛋、卤豆腐、卤鸡腿。
那味道一飘出去,人群差点把摊位挤翻。
冯三爷派人过来看。
不到一个时辰,伙计提着两块卤豆腐回去了。
冯三爷气得摔碎了茶杯。
「我让你去看她卖什么,你拿这个回来干什么!」
伙计缩着脖子。
「三爷,闻着实在太香了。」
冯三爷抬手就要打。
伙计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给您带的。」
那天,冯三爷吃了两块卤豆腐。
又骂了我半个时辰。
而我也认识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人。
城外几家铁匠铺的联合掌事,邵大锤。
他盯着我拿出来的钢制小锄头,两眼放光。
「孟掌柜,这玩意儿卖不卖?」
「卖。」
他又问能不能拆开来看。
我把锄头递给他。
「邵师傅,光看有什么意思?咱们合作,把能仿制的工具做出来。」
他怔了怔。
「合作?」
「你出手艺,我出样品和本钱。」
他抱着锄头,转身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带来了他两个弟弟。
三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恍惚了一下。
怎么铁匠铺还搞复制粘贴呢?
12
入秋后的第十天,我们种下去的小白菜长了出来。
嫩绿嫩绿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于三婆蹲在田边,拿手摸了好几遍。
「真长出来了。」
虽然天气依旧干燥,但修复了一段引水渠后,眼下这片小小的菜地终于有水灌溉。
四十个人的招工队伍,也扩展到了七十多人。
有些是本地农户。
有些是从其他地方逃荒来的难民。
曾经半死不活的荒地渐渐有了人气。
阿穗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她每天跟着于三婆认菜,跟着柳四娘揉面,还能指挥几个小孩一起捡柴。
唯独认字的时候,她躲得最快。
裴渡偶尔过来查看修渠进度,顺便教几个孩子识字。
「阿穗,今天学什么了?」
她挺着小胸脯。
「学了大人。」
「写给我看看?」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裴渡沉默了。
阿穗解释。
「这是大人的眼睛,这是大人的嘴。」
我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可就在当天晚上,于三婆急匆匆敲开了我的门。
「掌柜的!坏了!」
我穿好鞋跑出去。
一群人举着火把,围在菜地旁边。
原本清澈的引水渠断流了。
沟底只剩几滩浑水。
新长出来的白菜柔软地垂着叶子。
于三婆脸色惨白。
「上游有人堵水!」
13
我带着几个懂水渠的工人,顺着山路往上走。
到了半山腰,果然看见原本通往下游的那段旧渠,被石块和泥土堵住了。
旁边站着冯家的家丁。
一个管事笑眯眯地迎上来。
「孟掌柜,这上头的田,可是我们冯家的。」
「旧渠供下游用水,堵住做什么?」
「老爷说了,最近要在这儿养鱼。」
养鱼?
旱成这样,你怎么不养条鲸鱼呢?
几个农户当场急了。
有人撸袖子想动手。
我把他们拦住,回去找裴渡调出了旧时的水利记录。
这条渠早年由几处村落共同修建,有明确的下游灌溉用途。
冯家所谓的私田,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截断公共水道。
裴渡带着差役过来,下令恢复原有水路。
冯家管事不敢公然抗命。
堵水的土石暂时被移走了。
然而,裴渡走后,他却一脚踹翻旁边农户的水桶。
「等着吧!」
我望着恢复的水流,有种不好的预感。
冯家在当地扎根几十年。
即使今天吃了官府的亏,也未必会就此罢休。
果然。
当天深夜,负责巡渠的一个年轻工人被人打得满头是血。
我赶到时,他娘跪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受伤的年轻人叫高石头。
十九岁。
他攥着我的袖子。
「掌柜的,我没让他们堵……」
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我立刻叫人去请大夫,从超市拿出急救箱,帮忙用干净敷料压住出血处。
看着鲜红的血一点点浸透纱布,我浑身发冷。
过去我和冯三爷争的,无非是生意。
如今他开始动人了。
这笔账,我不能再慢慢算。
14
高石头捡回了一条命。
裴渡让差役前来调查。
打人的两个家丁在村民指认下被抓进县衙,但冯家管事矢口否认授意。
冯三爷派人送了十两银子过来。
说是工人之间闹了矛盾。
我没收。
把那份赔偿建议交由高石头一家和县衙依法处理。
转头,我从超市买了几十把挂锁、手电筒、哨子和绳子。
组织工人轮班巡查,附近村民也自发加入。
而我真正要做的事,还有一件。
扩张粮源。
单靠超市的每日库存,我最多只能勉强养活几百个人。
冯三爷控制的粮食,才是全县真正的大头。
我需要另外的粮食供应渠道。
槐陵县往西六十里,是一条仍能通航的河道支流。
再往西,是受旱灾影响较轻的芦津府部分地区。
我找来曾经走过商路的几名农户,打听运输成本和当地粮价。
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若能顺利购粮并组织运输,进货成本加运费,远低于槐陵县的现行粮价。
问题是,各地商路情况不稳定,路上又有盗匪。
普通行商不敢冒险。
我正琢磨怎么办,柳四娘忽然进来。
「青禾,外面有个人找你。」
门外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女人。
三十五六岁,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马鞭。
她摘下斗笠。
左边眉毛有一道长长的疤。
「孟掌柜,听说你要往西去买粮?」
「对。」
「我有十二辆车,还有二十个能护货的伙计。」
我眼前一亮。
「怎么称呼?」
「祝红绡。」
她停了一下。
「以前开镖局的,叫我婆家给赶出来了。」
我乐了。
「巧了,我也是。」
15
祝红绡的故事,比我的还热闹。
她爹原先开镖局,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
从十二岁起,她就跟着镖师走南闯北。
后来招了个上门女婿。
结果她爹一死,丈夫联合族亲夺了宅院和大半生意,还领回来一个外室。
祝红绡气不过,拿刀砍了丈夫坐的椅子。
随后带着自己名下剩余的车马,以及一群愿意跟她走的伙计,自立门户。
「孟掌柜,你走货,我护货,按趟收钱,货物交接前后都要点验。」
「行。」
「我手底下还有两名女镖师。」
「一视同仁。」
她当场伸出手。
我和她击了一掌。
第一趟走货,运输量定在六千斤。
粮价、运费、护货费用算清楚后,我拿出了这段时间攒下的大部分银钱。
裴渡为正常的跨地交易提供了相应文书,并告知沿途可以求助的驿站和官府位置。
车马出发那天,太阳刚升起来。
祝红绡骑在马上,腰杆笔直。
她冲我扬了扬马鞭。
「六日后见!」
然而。
六日过去了。
七日过去了。
直到第八天,城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祝红绡的伙计。
他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脸色惨白。
「孟掌柜,粮叫人扣了!」
16
粮食被扣在青迭关。
守关的军卒声称收到命令,禁止大宗粮食运出所在区域。
可祝红绡买粮时,明明已经查过当地的告示,粮食交易合法,相关税费和文书也都齐全。
裴渡立刻派人去核实。
我则跟着那名伙计赶去了青迭关外。
到了地方才发现,十几辆粮车被乱七八糟地停在空地上。
祝红绡坐在车辕边。
她嘴角青了一块,手里握着马鞭。
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粮没丢。」
我看看她嘴角。
「谁打的?」
她朝关口方向努努嘴。
「有个小头目,让我陪他们喝酒,才肯放车。」
「然后呢?」
「我让他躺下睡了会儿。」
很好。
人还活着就行。
我找附近其他等待通行的行商了解情况。
当地实际没有全面禁止粮食外运。
被拦下的几批粮车,大多是新入行的小商人。
有熟人的大商队,倒能顺利通过。
有人偷偷告诉我,守关的一个头目和几个粮商关系密切。
其中就有冯家。
入夜后,裴渡那边送来了与当地官府核实后的消息。
没有禁止粮食出境的正式命令。
第二天,负责该关口的上级官员带人前来查看,又收到几名行商联名递交的证言。
关口放粮。
几名私自扣押商品、索取钱财的军卒被带走调查。
祝红绡坐上马车时,得意地擦了擦嘴角。
「这回白挨一拳。」
我摇头。
「算工伤,回去给你报医药钱。」
她看看我。
忽然笑了起来。
「孟青禾,你这个东家,我喜欢。」
六千斤粮食进城那天,我在集市门口架起了秤。
每人限量购买,避免被人一次性囤走。
价格比冯家的粮铺低了近四成。
排队的人望不到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用粗布袋装好米,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
「今年终于能熬过去了。」
我看着人群。
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买卖,已经远远超过了一间饭铺。
17
冯三爷开始降价了。
起初,他只比我便宜一文。
后来发现我们第二批粮也到了,便宜了两文、三文。
他在槐陵县囤了大量粮食,日常就需要仓储、人力和损耗成本。
商路逐渐恢复以后,原先凭借囤粮支撑的高价开始维持不住。
最痛快的是,那些曾经为了买粮意图典当田产的农户,终于不用低价卖地了。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平稳下来。
直到那天清晨,有人抱着阿穗的花布鞋来到集市。
「孟掌柜,你女儿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阿穗本来应该跟几个孩子在晒谷场旁边玩。
负责照看他们的妇人说,有人自称是阿穗的亲爹,说带孩子去买糖葫芦。
阿穗看见来人,原本不愿意去。
对方却趁妇人转身时,强行把孩子抱走了。
我抓起花布鞋。
手抖得厉害。
「赵成贵?」
妇人点头。
我突然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个因为卖女儿与我和离的男人,如今又把孩子抢走了。
柳四娘气喘吁吁地跑来。
「青禾,有人往赵家原先落脚的地方去了。」
我抓住她。
「去报官。把城门和附近路口的消息都通知到。」
祝红绡已经带着几个镖师赶来。
我翻身爬上她的马车。
一路颠簸,我死死攥着阿穗的鞋。
鞋头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是我上个月给她添的新鞋。
我还记得她穿着鞋满院子蹦跶,恨不得睡觉都不脱。
阿穗。
你可千万别有事。
18
赵成贵如今在冯家做事。
他母亲和剩下的家人,被安置在城郊一间旧宅里。
我们赶到的时候,宅里没有阿穗。
赵老太太看见我,拔腿就往屋里钻。
祝红绡一把揪住她后领。
「孩子呢?」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
「孩子是我们赵家的,凭什么给她?」
我走到她面前。
「人在哪儿?」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祝红绡。
忽然胆子大了起来。
「青禾,只要你愿意跟成贵复婚,孩子自然还是你的。」
我耳朵里嗡嗡直响。
到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想着叫我回赵家?
「成贵如今也有差事了。」老太太苦口婆心,「你那买卖做得再大,将来还不得有个男人给你撑腰?」
我没理她。
直接进屋搜。
桌上放着几块孩子爱吃的麦芽糖,旁边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
阿穗在这里待过。
窗边的泥地上,有一小串拖拽留下的痕迹。
跟来的差役找到一个躲在柴房里的赵家孩子。
那孩子八岁,是赵成贵弟弟的儿子。
他看见我,哇地一声哭了。
「大伯把妹妹送走了!」
「送哪儿去了?」
「冯老爷家的庄子!他说妹妹哭得太吵,要让人管几天!」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
祝红绡在身后骂了一声。
「畜生!」
冯家庄子在城外八里。
一处用青砖砌成的大宅院。
赵成贵正站在门口,和冯家的管事说笑。
看见我们,他瞬间变了脸色。
「孟青禾?!」
随后,他竟然还大言不惭地来拦我。
「你听我说,冯老爷只是想跟你谈桩生意!」
我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他吃痛弯腰。
我从他旁边冲了过去。
「阿穗!」
19
阿穗被关在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
房门上了锁。
差役要求冯家开门,管事还想推脱。
幸好同行的赵家孩子认得院子。
一路指到了杂物房。
里面有微弱的哭声。
我隔着门叫她。
「阿穗,娘来了!」
哭声停了一瞬。
随后,砰砰砰!
小手拼命拍着门板。
「娘!娘!」
我看向旁边的差役。
对方直接让人砸了锁。
门开的那一刻,阿穗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她身上沾着灰,头发乱七八糟。
一只脚光着。
「娘,我没有吃他们的糖!」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我抱起她。
「胡说,娘要你。」
她攥着我的衣领,像一只快被淹死的小猫。
赵成贵还在外面解释。
「我是孩子亲爹!我带自己孩子有什么不行?」
裴渡随后带人赶到。
有先前和离文书、照看孩子的证人,以及孩子被强行带走并锁在房间里的事实,相关人员被带回县衙调查。
从始至终,冯三爷没有露面。
他想用一个孩子,换我退出粮食买卖。
又想借赵成贵的亲爹身份,把事情说成一家人的纠纷。
我抱着阿穗坐在马车里,半天说不出话。
她终于哭累了,趴在我身上睡着。
祝红绡给她盖了件衣裳。
「青禾,这事没完。」
我低头看着女儿的脸。
「当然没完。」
冯三爷敢这么干,根源就在于他有钱、有地、有人,在槐陵县有无数可以利用的关系。
只砍掉几个替他卖命的家丁,他还会再伸手。
我要把他真正赖以横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掉。
20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去了二十七个村子。
走访农户,了解当地种田、购粮和借粮的情况。
冯家这些年靠放粮债,收了不少田地。
按规矩自愿订立的契约,当然不能说没就没。
可也有些交易存在胁迫和隐瞒。
一名叫罗巧娥的女人,便是受害者。
去年她丈夫病重,向冯家借了三十斤粮食。
后来借债还清了,冯家的管事却继续索债,威胁她交出祖传田契。
她不认字,也不敢告官。
直到我来到村里,她才翻出藏在炕洞中的一张收条。
「孟掌柜,这东西有用吗?」
我看过后,让她带着原件去县衙。
同样遭遇的人还有不少。
一些人能提供证据,一些人只能讲出自己的经历。
我不敢保证所有人的官司都能打赢。
但能查的,我们就想办法查。
与此同时,我开始尝试另一种粮食经营模式。
邀请有少量余粮的农户和外来的行商进入集市。
明码标价,自愿买卖。
由有信誉的当地粮商参与粮食运输和保管。
并且给了愿意开荒的农户购买种子和农具的机会。
实在没钱的,可以先通过做工挣取。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农户主动找到我。
有人拿来编好的草鞋。
有人拿来自己种出的豆子。
还有人拖着一车晒干的柴火。
我经营超市这么多年,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一个卖场能带动多少人的生计。
有些人并非没有本事。
他们只是缺一个能够公平交换的地方。
冯家却还在拼命打压其他商户。
这回,先站出来反对他的,竟然是以前跟着他做粮食买卖的人。
21
冯三爷的二掌柜姓房。
跟了他十七年。
他来我的铺子时,衣袖上还沾着墨。
「孟掌柜,你愿收粮吗?」
「收。」
「正规来路?」
「当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兄弟家里有一批粮,原先打算供给冯家,现在想走你这儿。」
我没有立即答应。
「家里能做主吗?若有已经签好的契约,可不能随便毁约。」
「能。还没立契。」
两天后,他们带着粮食过来了。
随后,还有几家被冯家长期压价的供货农户和小商户跟着进入集市。
粮价进一步趋稳。
冯三爷怒不可遏。
可他很快迎来了另一个麻烦。
今年的赋税期限将至。
冯家的几个商号,原本需要依靠高价售粮获得大量现银。
粮价降下来后,账面上的钱开始吃紧。
为了筹钱,他试图将手中的大批存粮一次性卖给途经当地的外地商人。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帮阿穗梳头。
柳四娘幸灾乐祸。
「他这是要跑啊!」
我却猛地站了起来。
「坏了。」
槐陵县的粮价刚刚趋稳。
如果当地大量存粮突然外运,而我们后续供应又出现问题,市场仍可能面临严重短缺。
更重要的是,冬天要来了。
庄稼尚未大规模恢复。
附近百姓仍然依赖存粮过冬。
我立即去了县衙。
比我预想中更糟糕的是,裴渡也收到了一封急报。
西边几个郡县,连下三日暴雨。
我们运粮经过的那条官道,塌了。
22
交通中断的消息传开,恐慌迅速蔓延。
有人半夜就到集市外排队。
以前只买三斤粮的人,如今掏出全部积蓄,想买三十斤。
几间粮铺立刻关门。
冯家的粮食却已经开始装车。
裴渡派人前往冯家,希望协调一部分粮食用于当地供应。
冯三爷终于露面了。
他坐在宽敞的厅堂里,喝着茶。
「裴大人,民间商贸自由。这粮食都是我花钱买来的,莫非您想抢不成?」
裴渡脸色不好,却不能随意强夺私人财产。
冯三爷接着提出了一个条件。
粮食可以卖给县衙。
价格按照旱灾最严重时的三倍。
而且,要让我的惠民集市关停。
他派人来把原话告诉我。
尤其强调了一句。
「孟娘子,生意总归是男人做的。你识趣些,你女儿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坐在桌前,气得手指冰凉。
柳四娘拎着两把菜刀就往外冲。
我赶紧拽住她。
「回来!」
她气得直跺脚。
「老娘真想剁死他!」
我也想。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粮食。
我重新整理超市的库存。
每天大米二百斤,面粉二百斤,加上一些豆类、挂面和饼干。
靠这些供养全县几千人,即使省吃俭用,也远远不够。
更别提我不能让超市无节制地暴露在人前。
我正急得满嘴起泡。
祝红绡走了进来。
她展开一张旧舆图。
「青禾,你瞧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一处河湾。
「官道塌了,可河还在。」
23
山洪刚刚过去,河道依旧危险。
但熟悉水路的船家说,只要等水势下降到可通航的程度,就能绕开塌陷的官道。
问题是,船只不足,且上游原本用于转运货物的一座木栈桥已经被冲毁了。
我和祝红绡决定去查看现场。
于三婆听说后,给我塞了两个鸡蛋。
柳四娘把一袋烙饼绑在我背上。
阿穗却死活不肯松手。
自从被带走过一次,她连我去后院拿东西,都要跟着。
我蹲下来。
「娘出去买好多好多米,过几天就回来。」
她红着眼睛。
「我也去。」
我摸摸她的头。
「外面危险,你帮娘看店,好不好?」
她哭了半天,最后认真地问。
「娘可不可以给我写个条子?」
我愣住了。
「写什么?」
「写娘一定会来接我。」
我差点当场反悔。
拿了纸,一笔一画写下来。
孟青禾办完事情,一定回来接阿穗。
又画了个大大的手掌,给她看。
「拉钩。」
她吸着鼻子,把条子叠起来,塞进贴身的小布包。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24
河湾附近比想象中热闹。
几处商队都被困在这里。
船只停靠在码头外,货物却无法方便地搬上搬下。
我找到当地负责河运的官员和船商,提出共同修复临时装卸设施。
我们出钱购买木料,船商出人和船。
但必须等水位和流速达到安全条件后,才能开始运输。
邵大锤也被我请来了。
他带着两个弟弟,勘察地形,提出了加固装卸架和制作简易滑轮装置的办法。
被洪水毁掉的桥,短时间内还修不好。
可在岸边搭出一处能够安全转运货物的平台,并非难事。
几日之后,水势终于平稳下来。
当地负责河运的人查验了河道情况,允许船只分批通行。
第一批粮食装船的时候,众人围在河边。
沉甸甸的粮袋一包包搬下去。
祝红绡数完最后一包,扭头问我。
「多少?」
「连上其他商队一起代运的,三万斤。」
她吹了声口哨。
这次参与购粮的,不仅有我,还有裴渡筹措的官府款项,以及几家愿意共同承担成本的商户。
粮食卸下来后,会分别根据约定进入县里的赈济粮储备和市场。
我那天夜里几乎没睡。
船老大招呼我去吃饭。
是一碗鱼汤,几个蒸饼。
河风有些冷。
我捧着碗,突然想起最初穿越的那天。
阿穗躲在我怀里,问过一个特别傻的问题。
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吃两个鸡蛋。
明明才过去几个月。
我怎么觉得,跟过了半辈子一样呢?
25
三万斤粮食进槐陵县的时候,冯三爷正在宴请外地粮商。
他已经和对方谈妥了大批存粮的交易。
原本听说我们没有货源,特意把县衙买粮的报价压到了一个极其离谱的水平。
桌上摆着烧鹅、鲜鱼和两坛酒。
冯三爷举起酒杯。
「这世上,做粮食买卖的,终究要有根基。」
话音刚落,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
「老爷,孟掌柜回来了!」
冯三爷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
「空手回来的吧?」
「她带了粮!」
「几百斤?」
管家的声音都变调了。
「三万多斤!」
酒杯哐当一下掉在桌上。
外地粮商立即叫人出去核实。
得知是真的,当场重新商量尚未最终签订的交易条件。
其他商户也重新评估粮食储备。
随着这批粮入城,县城的抢购风潮渐渐平息。
裴渡更换了之前的有限赈济方案,把能够调配的官储和这批购入的粮食结合起来,有计划地帮助缺粮的百姓。
我则重新敞开集市。
限量供应,价格维持在合理水平。
冯家彻底被打乱了阵脚。
当初有人因他放高利粮债而丢掉田产。
如今几桩存在明确争议和证据的案子,渐渐有了审理结果。
一些被不当取得的田产,需要依法归还。
更致命的是,先前阻碍粮食通行的案件和阿穗被关押的事情,随着相关人员的供述,终于找到了指向冯家管事与冯三爷本人的证据。
县衙依法将涉嫌违法的人控制住,并把需要上级审理的材料递交府衙。
冯家大门前,第一次出现了讨债的人。
我没有过去看热闹。
因为实在太忙。
阿穗抱着我的腿,已经跟了我整整三个时辰。
吃饭跟着。
洗脸跟着。
上厕所也跟着。
我终于忍不住了。
「阿穗,娘求你了!」
她红着脸,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我在门口等你。」
很好。
私人空间恢复了半米。
26
入冬之前,流民安置点逐渐有了真正的模样。
原本的工棚旁边,盖起了一排排能够抵御寒风的土坯房。
村民们自己做砖、搭屋顶。
有条件的家庭也添置了小院。
我把它叫作长安里。
裴渡听完很是赞赏。
「长安,好名字。」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这是我穿越前住的那个小区的名字。
长安里的第一条街,有饭铺、铁匠铺、裁缝铺和杂货铺。
柳四娘如今独立负责饭庄。
她开始带徒弟了。
几个年轻女人跟着她学做面点,每天从早忙到晚。
于三婆在试种的菜地上留种,又组织有经验的农户参与来年的耕作准备。
祝红绡成立了新的镖局。
邵家三兄弟做的铁锅、锄头和各种农具,因为结实耐用,在附近几个村子颇受欢迎。
还有几个女人专门制作月事布、缝补旧衣。
我拿现代卫生巾给她们看,和她们商量怎样用现有的棉布等材料做更便于清洁、晾晒的用品。
几个人初时羞得满脸通红。
后来一边干活,一边骂自己的丈夫。
「上次我肚子疼,那死鬼还叫我去挑水!」
「我家那个更绝,说我装病!」
「男人懂个屁!」
我蹲在旁边剥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她们一致决定。
给家里男人下回做裤子的时候,把腰带做长一点。
省得拉屎的时候解不开。
我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长安里的人越来越多。
我还腾出了一间屋子,让孩子们读书识字。
阿穗十分不开心。
原先能东躲西藏。
现在教书先生住隔壁。
彻底没处逃了。
27
那年冬至,槐陵县落了第一场雪。
细细的雪花落在新修好的屋顶上。
我和柳四娘包了一整天饺子。
傍晚,裴渡拎着两坛酒来蹭饭。
刚坐下,就被柳四娘赶进厨房端菜。
他上任几个月,已经习惯了。
端菜,洗碗,擦桌子。
谁也没把他这位县太爷当外人。
吃到一半,有个差役急匆匆跑来。
「大人,府衙来人了!」
来的是关于几起案件审理的后续消息。
冯三爷因多项经查实的违法行为获罪。
冯家需要承担相应赔偿、归还不当所得及其他依法确定的责任。
赵成贵和直接参与强行带走、拘禁阿穗的人,也受到了相应惩处。
至于赵老太太,先前与人串通偷粮的事,加上后来参与的相关行为,都有了处理结果。
听完这些,我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阿穗正低头啃饺子。
我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
她高兴地抬头。
「娘,里面有肉!」
「嗯。」
「今天过年了吗?」
「还没有。」
她惊讶极了。
「不过年也可以吃肉呀?」
我摸了摸她已经圆润许多的小脸。
「当然。」
一旁的柳四娘偷偷抹眼泪。
祝红绡喝了口酒,拿筷子敲敲她的碗。
「哭啥?明年肉管够!」
柳四娘破涕为笑。
「你先把上个月在饭庄欠的那顿饭钱结了!」
「……」
祝红绡默默放下酒碗。
整个屋子笑成一团。
28
我原本以为,这个冬天总算能安稳地过去。
结果大雪封山那天,超市出了问题。
我照常推开后院的那扇门。
灯没有亮。
收银台也没响。
整个空间漆黑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收银机上才出现一行字。
【跨时空供应通道出现异常,距离永久关闭剩余:72小时。】
我僵在原地。
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没有看错。
我的超市要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慌。
整个长安里,如今虽然已经逐渐能够依靠正常的市场交易和工农业活动运转,可超市依然是重要的补充供应渠道。
而我也习惯了遇见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进来找找有没有现成的东西。
现在,它要关闭了。
我把货架从头看到尾。
大米、面粉、种子、刀具、针线、日用百货。
还有角落里那堆早就无人问津的学习用品。
三天。
仅仅三天。
按照库存和每日补货规律,我不可能把所有未来需要的东西都搬走。
最优先的选择,应该是什么?
我站在收银台前,摸出记账本。
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药品和急救用品,优先。
能够反复利用的工具,优先。
适合当地保存和尝试种植的种子,优先。
书籍、纸张、有长期参考价值的资料,优先。
剩下的余额尽可能换成实用商品。
采购完成后,再把东西运出去分类保存。
忙到天亮,我瘫坐在地上。
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穿越以来,我无数次感谢老天爷送我这么一家超市。
可我从来不知道,老天爷居然还有回收金手指的业务。
你这个售后,做得太差了吧!
29
接下来的两日,我和几个信任的人商量了后续经营。
我告诉他们,过去那条特殊货源即将中断。
从今往后,我们要更加依靠外部商路、本地种植、手工制造和正常贸易。
柳四娘听完,拍拍胸口。
「嗐,我当多大的事儿呢。」
我有些发愣。
「你不担心?」
「担心啊。」
她给我盛了碗面。
「可咱们现在自己能做馒头,自己能做豆腐,外头也买得到粮。以前咱俩一个锅,俩孩子,不也过来了?」
第二个来的人是于三婆。
她把种子库的记录拿给我看。
试种成功的蔬菜已经留下一部分种子,来年还能继续尝试。
并且当地农户也有自己的传统作物种子。
「咱们庄稼人,哪能光靠买种子过日子?」
邵大锤更直接。
他提来一只自己打的铁锅,得意洋洋地往桌上一放。
「孟掌柜,你看这个!」
我低头。
和原先从超市拿出来的锅有七八分相似。
虽然工艺与重量仍有区别,但对当地百姓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邵大锤咧嘴一笑。
「我们现在还能做小秤砣和新样式的锄头。」
祝红绡最后一个来。
她给我看了新签的货运契约。
「明年春天,东边三县的布匹,西边两个府的粮油,我都打算做。」
见我发呆,她抬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
「怕啥?你有这么多人呢。」
我低下头,一口气喝了半碗面汤。
鼻尖暖暖的。
说起来,倒也是。
我现在有这么多人呢。
30
超市关闭前的最后一个时辰,我独自走了进去。
大部分实用货物已经被我搬走。
货架比刚穿越时空旷得多。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伸手摸了摸那台旧电脑。
穿越之前,每天早上七点,我就坐在这里。
镇上的老顾客会来买菜。
小孩放学会来买辣条。
隔壁卖水果的阿姨,每次来都能跟我聊上半个钟头。
我老嫌她耽误我对账。
如今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启动电脑。
屏幕亮起来。
打开原先存放照片的文件夹。
里面有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有超市开业当天的合照。
还有几张自己出去旅游的自拍。
我望着照片里那个短头发、举着奶茶、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可以回去呢?
我是不是还会毫不犹豫地走?
就在这时,收银机响了一声。
【特殊通道即将关闭。】
【检测到经营者原世界生命状态已终止。】
【无法提供返程服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找到货架上最后一包薯片。
黄瓜味的。
撕开包装,吃得咔嚓咔嚓响。
吃完以后,我舔舔手指,站起身。
把超市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我走出大门。
身后响起熟悉的电子女声。
「感谢您的光临,祝您生活愉快。」
门轻轻合上了。
我再推开。
里面只剩下一间普通的储藏室。
阿穗在院子里叫我。
「娘!柳姨姨喊你吃饭!」
我闭了闭眼睛。
转身朝她走过去。
「来了!」
31
开春之后,我们遇到了失去超市以来的第一次大考验。
附近村庄的一部分麦田出了虫害。
几个尚未完全恢复生产的村子,再次出现粮食供应紧张的迹象。
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会第一时间跑进超市,看看货架上有没有能直接解决问题的东西。
可现在,我只能找于三婆和经验丰富的农户商量。
我们先判断哪些田地受到影响,再根据当地条件组织人工清理和相应的农业防治。
对情况严重、短期收成难以保障的农户,提前协调粮食供应。
祝红绡在几条不同商路上安排了货运。
裴渡也向上级递交灾情报告,争取支持。
所有事情都比过去慢。
也更费力。
但是,最终并没有造成粮食市场的剧烈波动。
甚至惠民集市的规模还进一步扩大。
我算完那个月的账,长长地舒了口气。
柳四娘凑过来问。
「亏了?」
「赚了。」
「赚多少?」
我给她比了个手势。
她咧嘴一笑。
「今晚加菜!」
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没有新的神奇物资。
没有每天自动补货的货架。
大家靠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把日子过了起来。
32
三年后,长安里有了两条街。
四间饭铺、三间杂货铺,两所学堂。
还有一处专门供过往商队停靠休息的院子。
当年逃荒时跟在我身边的小不点阿穗,已经八岁。
嘴越来越厉害。
她喜欢跟客人介绍饭庄里的各种菜。
尤其喜欢强调一句。
「我娘做生意从来不坑人。」
然后紧跟着又问。
「客官,您要不要再来两个包子?」
我觉得这孩子颇有经商天赋。
就是有一件事很让我头疼。
她越长大,越喜欢多管闲事。
那天,她领回来一个哭泣的小女孩。
女孩的父亲嫌弃她读书浪费钱,要把她带回家干活。
阿穗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
「娘,她想读书!」
我问清楚情况,安排学堂的人与女孩家里沟通。
后来,在长安里设立的助学资助下,女孩继续念书。
阿穗高兴得绕着院子跑。
晚上,她趴在我的膝盖上,忽然问。
「娘,以前奶奶真的只用半袋小米,就要把我卖了吗?」
我给她梳头的手停了一下。
「嗯。」
她摸摸自己的脸。
「我那时候那么便宜呀?」
我差点笑出来。
随后,把她抱进怀里。
「傻姑娘,你值多少钱跟他们说了什么没关系。你是娘的心肝宝贝。」
她抬起脑袋。
「比娘的全部铺子都值钱?」
「嗯。」
「比娘藏起来那盒金首饰也值钱?」
「……」
等会儿。
孟阿穗。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一盒金首饰?
33
又过了两年,裴渡调任。
临走那天,城门口挤满了百姓。
有人送鸡蛋。
有人送干粮。
邵大锤送了一口铁锅。
柳四娘觉得他出远门带铁锅实在太重,跟邵大锤吵了起来。
裴渡哭笑不得。
最后两样都收下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递给他一本经营和乡村建设期间整理出来的记录。
里面包括农户互助的方式、集市管理经验、救灾时期的供货安排,以及一些试验过、可以在当地条件下复用的办法。
有些做法成功了。
有些失败了。
我也都记在里面。
裴渡翻了几页。
「孟掌柜,这东西,你肯给我?」
「用得上就用。」
他郑重地收好。
沉默片刻,又问。
「孟姑娘,当年你说要开荒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我回想了一下。
「想过。」
他有些惊讶。
「真的?」
「我当时想的是,以后一定要盖一个不用踩到屎的县城。」
裴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得肩膀直抖。
临上马车,他朝我深深作揖。
我和长安里的人站在城门口,目送他远去。
直到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穗扯了扯我的袖子。
「娘,裴伯伯走了,那谁来给我们写春联呀?」
我摸着下巴。
也是。
忘了提前压榨他一下。
34
我三十五岁那年,惠民杂货铺开到了附近五个县城。
名字始终没有换。
以前跟着我干活的人,好些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
柳四娘买下了一座小院子。
她那个差点饿死的孩子,如今跟着学堂先生读书。
祝红绡的车马队越来越大,连出远门的贵客都喜欢找她护送。
于三婆七十岁了。
别人劝她休息,她死活不肯。
每天提着自己的小锄头,非要往菜地里去。
邵家三兄弟依旧每天吵架。
吵架的原因,通常是到底谁才是兄弟三个里面手艺最好的。
我偶尔去各个铺子巡查,更多时候待在长安里。
有人介绍过几次婚事。
有做买卖的,也有读书的。
我见过几个。
有的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
有的想让我把铺子交给丈夫打理。
还有一个刚见面,就建议我给他那三个孩子准备嫁妆和聘礼。
我当场请他吃了一顿饭。
然后让伙计把账单递了过去。
他很生气。
「你请我吃饭,为何还要我付钱?」
我十分惊讶。
「你还没嫁进来呢,就想吃白食啦?」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阿穗听说后,笑得躺在床上打滚。
她说,娘要找就找个长得好看、会做饭、还能给娘挣钱的。
我纠正她。
「会洗碗也很重要。」
她郑重地点点头。
把这个条件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终章
那年除夕,长安里下了一场漂亮的大雪。
各家各户挂上红灯笼。
饭庄里热得冒白汽。
柳四娘煮饺子,祝红绡带回来两条大鱼。
于三婆坐在门口,指挥几个年轻人贴春联。
我找出当年给阿穗写的和离文书。
纸张已经泛黄。
那个原本只知道隐忍的女人,这辈子再也没能回来。
可她留给我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机灵的小姑娘。
我把文书重新收好。
院子里,阿穗正在招呼几名流落到当地、无处过年的孩子进来吃饭。
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团子。
一个小女孩拘谨地站在门边,盯着桌上的鸡蛋。
阿穗大大方方地拿了两个递给她。
「吃吧!」
小女孩小声问。
「两个都是给我的?」
「对呀,不够还有。」
我站在屋檐下,鼻子突然有些酸。
好些年前,也有个小姑娘问过我同样的话。
如今,她已经能够给其他孩子分鸡蛋了。
「娘!」
阿穗朝我招手。
「过来吃饭啦!」
我应了一声,走进热气腾腾的屋子。
柳四娘递给我一碗饺子。
祝红绡给我倒了一杯酒。
于三婆嫌饺子皮擀得太厚,邵大锤嫌鱼刺太多,旁边几个孩子已经偷偷摸走了桌上的糖。
我咬开一只饺子。
咯嘣。
「哎哟!」
全屋人扭头看我。
我从嘴里吐出一枚洗干净的铜钱。
阿穗兴奋地跳了起来。
「娘吃到福钱啦!」
柳四娘哈哈大笑。
「来年又要发财了!」
我捂着牙,疼得眼泪直冒。
发财归发财。
明年谁再往老娘的饺子里包铜钱,谁就给老娘洗一个月的碗!
窗外,爆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阿穗扑进我怀里。
「娘,新年好!」
我抱住她,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
「新年好,我的阿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