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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5:26

「唐可心,你把自行车给哥哥骑几天。姑姑下回再给你买辆新的。」

我两只手攥着粉色的车把。

「不给,不给。」

姑姑唐秀兰还弯着腰,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你哥哥马上要开学了,骑车去学校方便。你就让他一下,行不行?」

「那你为什么不给哥哥买辆新的?」

饭桌上有人笑出了声。我爸唐建国伸手拽了我一下,压着嗓子叫我赶紧答应。我往车边一贴,连脚都踩在了车轮前面。

姑姑直起身,从包里摸出一张红票子。

「这样,姑姑给你一百块,你把车让给哥哥。行了吧?」

我看一眼车筐,又看一眼钱。

「现在就给我?」

她把票子往我跟前递了递。

我立刻松开车把,伸手去接。

「那成交。」

我爸脸一沉。

「可心,姑姑给你还真收啊?」

我已经把钱叠好,塞进棉袄口袋了。

「你们不是说一家人要互相帮忙吗?哥哥想骑车,我想要一百块,两全其美。」

01

那辆自行车是姑姑头一天下午送来的。

我七岁,唐浩十岁。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平常没事很少往我家跑,来了准要四处看看我有没有添什么新东西。

姑姑是我爸的亲姐姐,在城里开建材店。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我老远听见她的车响,就知道今天有好事。

那天我坐在门槛上剥橘子。看见她从车后座搬下来一辆粉色自行车,我把剥到一半的橘子往窗台上一搁,跑过去摸它的白车筐。车把上还挂着俩小铃铛,碰一下就响。

「姑姑,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给你的。」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们可心这么乖,姑姑不疼你疼谁?」

我扑过去搂住她的腰。

「姑姑最好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七岁的我有一套自己的算法,谁给我买的东西好,我就跟谁最亲。

我妈的妹妹林岚也常来。她在镇上开了家小美甲店,来一趟有时给我带盒草莓,有时带两根烤肠。我也喜欢她,不过比起一辆能骑到巷子口再骑回来的自行车,两根烤肠吃得实在太快了。

我爸帮我把车抬过门槛。那天下午,我沿着院墙骑了好几圈,车筐里还坐着我平时舍不得带出门的布娃娃。

第二天唐浩进院,一眼就看见了车。他围着转了一圈,把那两个铃铛都拨响了。

「姑姑,我也想骑。」

我还以为姑姑会叫他来问我。谁知道她端详了一会儿车座,伸手比了比他腿的长度,转过头来,已经在跟我商量该由谁把车骑走了。

车最后让唐浩推去了大伯家。姑姑真给了我一百块。等两个人走远,我爸把我叫进我家开的小店里。

「你姑姑给你买车,你得记她的好。你哥想骑两天,怎么还问她要上钱了?」

我把棉袄口袋按得紧紧的。

「她自己给的。我说不给车的时候,你又不肯。」

「一家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那不成势利眼了?」

「那姑姑给哥哥买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让哥哥给我?」

我爸低头去理柜台上的钥匙。

「你哥哥是男孩子,以后要成家立业,担的事多。」

我想了好一会儿。

「那我长大了也得自己找活干吧?」

「你才几岁,操那份心干什么?」

他说完就拎着钥匙出去了。话没说明白,我也没追。他要是再多说两句,我怕他把那一百块也拿走。

下午换我妈许芳看店,我才肯把钱拿出来。她在柜台后数零钱,我踮起脚尖,把那张红票子拍到她手边。

「妈,我有钱了。姑姑花一百块买了我的自行车。」

她手上的硬币数到一半,抬头看我。

「你真舍得那个车啊?」

「舍不得。」我摸着票子上那道折痕,「可我也舍不得这一百块。」

我妈「扑哧」一下笑了。她把票子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又帮我把棉袄口袋的扣子扣紧。

「行,那你自己收着。哪天想花了再拿出来。」

晚饭前,小姨骑着红电动车来了。车还没停稳,她就指着后座绑着的塑料袋让我自己解。

「今天碰上卖草莓的收摊,便宜。你轻一点,压烂了不好洗。」

我把草莓盒捧出来,隔着盖子先看见一颗最大最红的。

「小姨最好了!」

我妈正在收门口的板凳,一听就笑了。

「昨天还说你姑姑最好呢。」

「昨天是姑姑,今天是小姨。」

小姨把车停好,凑过来捏捏我的脸。

「那明天轮到谁?」

「得看明天谁给我买东西。」

她笑得趴在车把上,叫了我一声「小势利眼」。

这话我爸下午才说过一遍。小姨说完却一点也没生气,还进屋问我,是她帮着洗草莓,还是我自己洗。我最后留了几颗没洗,特地摆在冰箱最上面一层,想着早上起来就能吃。

第二天喝粥的时候,我爸见我把那盒草莓也端上了桌,又问我。

「你姑姑刚给你买了辆车,你这就改口说你小姨最好了?」

我挑了一颗草莓,低头摘掉它的蒂。

「因为自行车已经给哥哥了,草莓还在我这里。」

我爸夹咸菜的筷子在碟子上停了一下。我妈把碗往上端了端,挡住半张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我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盒里还剩两颗,我把大一点的那颗给了她。

姑姑说的那几天过去了。开学以后,我有一回去大伯家吃饭,还看见粉自行车靠在唐浩房门边,两个铃铛也都好好挂着。后来那辆车一直没推回来。

02

九岁那年开学前,姑姑又给我买了个新书包。

粉蓝色的,正面有一只白兔子,两根拉链上各挂着一颗圆滚滚的小胡萝卜。

我背着它从里屋转到堂屋,又特意到我妈面前转了个身,问她小兔子是不是正好在我背中间。

姑姑坐在沙发上看我。

「我们可心长大了,背这个真好看。」

我挤到她旁边坐下,还把头靠在她胳膊上。

「姑姑,你真好。」

「这才对嘛。」她摸摸我的头,「姑姑疼你,你也得记着姑姑的好。」

我用力点头。那晚书包就放在我枕头边上,我关了灯还伸手去摸那两颗胡萝卜,生怕第二天一睁眼,发现自己是做梦。

隔天,唐浩听说姑姑来了,也跟着跑过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搁在椅子上的书包。

「姑姑,这哪儿买的?」

「城里。给你妹妹买的。」

唐浩拎起来翻了翻,说他喜欢。

「喜欢就背上看看。」姑姑说着,还帮他把卷进去的肩带抻了出来。

我赶紧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下。等我走过去,唐浩已经把两根带子都套上了。那书包照我的个头买的,挂在他背上,肩带勒得他胳膊都抬不高。

「哥,你试完了,给我吧。」

唐浩一转身,把拉链上的胡萝卜转到了我够不着的那边。

「急什么,我还没照镜子呢。」

姑姑也叫我再等一会儿。我伸手拉住书包底下那截带子,唐浩这才把胳膊抽出去,嘴里还嘀咕了一句「真小气」。

姑姑看我把书包抱得死紧,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你原来那个书包又没坏。哥哥喜欢这个,你让给他,旧的接着背不就行了?」

我刚才还在想,他照完镜子总该还我了。她这话一出,我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哥哥的旧书包坏了吗?」

唐浩低头踢了一下椅子腿,没吭声。

姑姑叹了口气。

「这个包花了我两百多。姑姑都舍得给你买,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我低头摸了摸兔子的一只耳朵。被我攥了一会儿,布都皱了。

「姑姑,那你昨天说给我,今天怎么哥哥一说喜欢,就成了他的?」

姑姑一时没接上话。唐浩把手插进裤兜,嘟囔着说算了,他也没多想要。

姑姑一下换了语气。

「浩浩,来,姑姑还给你买了把玩具枪。我拿给你看,会亮灯的。」

我这才知道唐浩也有一份。昨天我靠在姑姑身边跟她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打听她给哥哥买了什么。哪怕那把枪能亮一条街,我也没打算要。

「你都给他买玩具枪了,我又没抢他的。怎么他每次来都能挑我的东西?」

姑姑回过头。

「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我鼻子一下发酸,声音也跟着高起来。

「姑姑偏心!今天的姑姑我不喜欢!」

她站了一会儿,把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包拎起来。

「行,书包你留着。我以后也不管你了。」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桌上的苹果已经发黄,刚才没吃完的那一半,后来也没吃。

下午,我爸一回来就进了我屋。我在书桌前给书包挂钥匙扣,那小铁圈难掰,抠得我指甲疼。

「你姑姑说,你连让哥哥背一下都不肯?」

「他背过了,她还要我给他。」

我爸把手里一袋刚带回来的菜放到桌边。

「你姑姑专门给你挑书包,你就非得为这么个东西跟你哥哥争?」

「他有他的玩具枪,我有我的书包。爸,我争什么了?」

我爸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

「你哥哥是男孩子。」

我把钥匙扣挂好,拉了一下拉链。两颗胡萝卜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

吃晚饭时,我爸说,明天给姑姑打个电话,给她道个歉。他说我当着堂哥的面说姑姑偏心,还说不喜欢她,这话扎人。

我夹起一根青菜,梗太长,垂在筷子底下。我绕了两下都没绕上去。

「可她真要我把书包给哥哥呀。」

我妈伸过筷子,帮我把那根青菜夹断了。

「先吃饭。你爸说的那句话,你也想想。」

第二天小姨过来时,我已经把课本塞进了新书包,背着在家里试沉不沉。她把我的肩带收短了一截,叫我转过去给她看看。

「好看。姑姑挑的?」

我本来已经点了头,张嘴却先说了昨天的事。说到后来,我怕她也说我不懂事,攥住了从肩带底下垂下来的一截带子。

「我爸要我给姑姑道歉。我要是打了电话,她再叫我把书包给哥哥呢?」

小姨把那截带子从我手里抽出来,抻平。

「你要是觉得昨天声音大了,有话想跟姑姑说,就跟她说。书包你喜欢,就接着背。」

「开学也能背?」

「当然。都装好书了,还把它供起来啊?」

我跑了两步试了试。带子收短以后,书包底就不会一下一下往屁股上撞了。

过了几天,我爸又提起姑姑。

「你姑姑说,以后不给你买东西了。」

那会儿我正往新书包里放铅笔盒,盒子老卡在隔层口。我换了个方向,终于塞进去。

「那就不买了。」

「你这孩子……」

我抬头看他。

「她每次说给我,哥哥来了又要让哥哥先挑。那下次她直接买给哥哥,我也省得白高兴一回。」

这次我爸没再跟我说男孩子的事。他站了一阵,说桌上有切好的西瓜,让我放完书包出来吃。

03

十二岁那年,语文老师挑我去参加县里的演讲比赛。周六上午比,稿子提前发了下来,我回家就摊在柜台上练。我爸来回听了好几遍,到后来我忘词,他在货架那头都能接上一句。

还剩一个礼拜,我把以前参加合唱穿的白皮鞋翻出来,脚刚塞进去,脚趾就顶得弯了起来。

我妈让我把脚抽出来,拿鞋比了比。

「怎么又长了?这双才穿过几回。」

「那就买双新的。」我爸低头按着计算器,「这两天抽个空,带她去挑。」

那天姑姑正好来,听见了,把这事揽了过去。

「我常去商场,买双鞋还不容易?可心,你想要什么样的?」

「白的!鞋面上有条银色的最好,鞋跟可以高一点点。」

我伸出两根手指比给她看,说完又跑过去抱她。她手里那杯茶差点泼在我头上,腾出一只手来挡我,笑着说:「知道了,快松开。」

我爸在旁边看着,挺乐呵:「看见没有,还是你姑姑疼你。」

那天我念稿子念到一半,还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鞋带得系紧些,我走上台的时候,后跟可不能掉。

星期一,姑姑说店里忙。星期二我再打电话,她说等周末去买。我提醒她,比赛就在周六上午,她在那头想了想。

「那你再等等。我都答应你浩浩哥了,明天陪他去挑双打篮球的鞋。」

「那你们买篮球鞋的时候,能顺便看看我的吗?」

「那家店哪卖白皮鞋呀?可心,你先穿以前那双凑合一回,多大点事。」

我妈见我把电话放下了,问:「鞋什么时候买?」

「她先带哥哥去买篮球鞋。」

我脚上还套着一只旧皮鞋,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鞋尖硬得很,脚趾直发疼。

我妈看着我把鞋蹬下来:「那咱还等她吗?」

「不等了。」

第二天放学,我妈带我去镇上。路过小姨的美甲店,我往里探了个头。她正给人修指甲,手底下磨得沙沙响,抬眼瞧见我,就把旁边的小凳子往外拨了拨。

「进来坐呀,扒门干什么?」

我说是来买鞋的,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比赛是这周六?」

「嗯,早上八点就得到。」

她等手上那根指甲修完,划开手机看了看预约表。

「等我十分钟,做完这单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我绕到她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小姨最好了!」

她举着锉条,笑得肩膀直抖:「哎哟,手得稳着呢。你先去跟你妈坐一会儿。」

她还真只用了十分钟,最后给客人涂完护手霜,洗了个手就领我们过去。鞋店里摆了好几排白鞋,我挑了双跟高的,一走路,脚后跟就往外滑。小姨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弯腰把旁边一双拿给我。鞋面上正好有条细细的银边,跟也只有一点点。

她蹲在我跟前,把鞋带打了个结。

「往那边走,走快点。上台紧张,谁还顾得上鞋?」

我从门口走到镜子前,又绕回来,跺了两下脚:「就这双。」

我妈伸手去掏钱,小姨已经拿着鞋盒往收银台走了。

「姐,这回我买。你上次给我拎的那桶油,我到现在还没开封呢。」

回来时我坐在小姨的电动车后座,两手抱着鞋盒。我妈骑车在前头,隔着一段路回头喊,叫我抱紧小姨,别抱鞋。

我只好把鞋盒横过来,夹在我和小姨中间。

「等我长大,我也给你买鞋。」

「行啊。要买什么样的?」

「买最贵的。」

小姨笑出了声:「先让我试试。要是夹脚,再贵我也不要。」

周六早上,我刚吃了半个包子,小姨就骑着她那辆红电动车到了。她平时出门总要拿梳子把头发捋一遍,那天一撮头发支在头盔外面,她也没顾上。我妈要开店,往我手里塞了瓶水,托她把我送到县文化馆。

「知道啦。」小姨给我扣好头盔,「我上午的客人都改约了,等她比完一起回来。」

头一个上台的选手比我高出快一头,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把我背了一个礼拜的开头都震没了。轮到我,我往台上一站,只记得老师说过,别盯着自己的鞋尖,好歹抬头看一眼。

我抬了下头。小姨坐在后排,手机举在脸前,见我往那边看,就腾出一只手,高高地竖起大拇指。

我认出她了,开头那句话也想起来了。

最后我得了三等奖。领完奖状,我一路从过道挤到后排,把奖状递给她。

「别折了,回家还得贴起来呢。」她捏着奖状的两角,转过去对着灯看了一遍,「唐可心,真给你念下来了啊。刚开头那会儿,我看你在台上站着不说话,都替你捏把汗。」

我这才知道,她在下面也紧张。

晚上我把奖状摊在书桌上,拿湿布擦那双白皮鞋。我妈收了衣服进来,看我还蹲着,问:「都擦三遍了,哪儿还有泥点子?」

「这儿,还有一点。」

我指给她看。她凑近瞧了瞧,说那是鞋面上的银边,让我放心,擦不掉的。

没过多久,我听见我妈在电话里问小姨,买机器的钱一下子付出去了,这个月店租要是凑不齐,要不要先从她这儿拿一点。小姨在那头说不用,等生意松动些就好了。

下午,我拿着钱包去了小姨店里。她正伏在柜台上算账,桌上摊着一沓单据。我把钱包搁在单据上,拉开拉链,红的绿的都掏了出来。

「小姨,这里有八百多块,你先用。」

钱是我攒了好几年的,有过年收的,也有大人平时塞给我的。那天出门前我刚数过,最底下还压着七八张一块的,我怕不够,全带来了。

小姨抬起头,看看钱,又看看我。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自己听见的。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作业。」

她把那几张快滑下去的一块钱拢回来,叠到一起,往我这边推。

「小姨手头是有点紧,过一阵就缓过来了。你把钱收好,别叫风吹跑了。」

我按住钱包:「你给我买鞋的时候,我也没叫你收回去呀。」

小姨手停了一下,拉过来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那会儿你鞋小了,穿着脚疼。你攒钱也不容易,往后遇见真喜欢的东西,自己买。」

她把拉链给我拉严了,拿起柜台上的钥匙:「走,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我坐上车才想起来,我怕她不收,原本还准备说这是借给她的,等店里有钱了再还。可一路上她都在问我,上台的时候到底看没看见她竖的那个大拇指。我说看见了,又给她学了一遍。

04

十五岁那年,我爸的店有一阵子周转不开。前一批货卖得慢,好卖的几样又快见底了。几家供货商赶在一块儿催他结款,新货迟迟没能订下去。我放学回来,看见我爸坐在柜台后头,捏着一张单子,计算器屏幕早就灭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让我写作业去。我没动,我妈在旁边把两包卷纸往前摆了摆,他才说:「进货款暂时凑不上。过几天该收的钱收上来,就缓过来了。」

第二天,姑姑叫了一辆小货车过来,唐浩也跟着,从车斗上往下递箱子。里头有文具、洗衣粉,还有我们家架子上已经卖空了的那种毛巾。

我爸迎上去:「姐,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货?」

「跟熟人调的。你先卖,钱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结。」姑姑把单子塞给他,回头叫唐浩,「底下那箱小心点,别拖破了。」

我爸低头扫了两眼,那几样缺的货都在上面。他把纸往柜台上一搁,就出去帮着往里抬。

姑姑从包里摸出一袋糖,经过我身边时塞给我:「听说这回你们学校考得挺难?拿着,写作业困了吃一颗。」

我说了声谢谢,把糖塞进口袋,去帮我妈腾货架。那天还不到关门,缺了几天的毛巾就卖出去了好几条。

我爸特意去买了菜,留姑姑和唐浩吃饭。排骨刚端上来,他先给姑姑夹了一块,转眼又夹一块。

姑姑把碗移开:「够了,你往我这儿倒一盘子,我吃得完吗?你以前帮我的时候,我也没像你这么客气。」

我知道家里这几天为了进货的事没少着急,就放下筷子,认认真真说了句:「姑姑,谢谢你给我们送货。」

她笑着给我夹了块肉:「我们可心长大了。以后跟你哥哥也多走动走动。浩浩往后跟你大伯做生意,你们兄妹俩常来常往,有事也好搭把手。」

我低头吃那块肉,想不通怎么刚说到我爸,又说到唐浩了。

饭后我端着碗筷去厨房,脚刚跨进去,就听见姑姑在外头说:「建国,刚开店那点事都多少年了,你别老挂在嘴上。当姐姐的帮你一把,应该的。」

我爸说:「你不提,我也记着。」

那晚我写完作业,他过来在床沿坐下,问我今天看见没有,我姑姑一听说店里缺货,二话没说就给弄了一车过来。

「看见了啊,她送来的毛巾,还是我和妈摆上去的。」

我爸笑了笑:「那以后见着姑姑,有话好好说,别一见面就跟她顶着来。」

我把桌上那袋糖往边上挪了挪:「爸,我今天也没顶她呀。」

他看着我,半天才开口:「你知道爸为什么老向着你姑姑吗?」

那时候他刚从外地回来,想在县城开家小店,租金加上第一批货款,怎么凑都差一截。亲戚问了一圈,有人手头也紧,有人让他过阵子再来问。后来姑姑拿了钱来,搁下就要走,说自己的生意还能转,让他先把铺子租下来。

「她那会儿手头也没多宽裕。你奶奶还说,好歹叫建国写张条子,她说写什么写,自家弟弟,我还怕他赖了不成?」

我爸说到这儿,低头笑了一下。

「我第二年就还清了。可咱这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别人能忘,我不能忘。」

我坐在桌边想了想:「所以小时候姑姑让我把自行车给哥哥,你就非要我答应?」

「怎么又说回那辆车了?」我爸皱起眉,「你哥是男孩子,家里人疼他一点也正常。你一个小姑娘,有些事就别争了。」

「车到手那天,还是你帮我抬进院子的。我在院里骑了好几圈,第二天就得给哥哥。我当时是真的想留着。」

我爸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理了理床单角,像是才看见那儿皱着。

「姑姑帮咱家,往后她有事,我也愿意搭把手。」我说,「可你要是想还她人情,能不能先问问我?你一开口就是让我把东西给哥哥。」

「你还小。」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等你自己真碰着难事,就知道大人为什么记着这些了。」

他走后,我把那袋糖拆了。里头有我小时候就爱吃的橘子糖,我拿了一颗,含了好一会儿。姑姑记得我爱吃什么,我也记得她送货来那天,我爸终于没再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张单子。可想起那辆车,我还是舍不得。

次日放学,我去了小姨店里。她在整理预约表,我把书包往小凳子上一搁,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拿了八百多块钱来。

「怎么不记得?」她转着手里的笔,「你那天连一块钱的都掏干净了。」

我把我爸说的话学给她听,说他把借的钱都还了,还是把这事记了这么多年。

「换作是我,我也记得。」小姨说,「人家手头宽裕的时候肯借你,和人家紧巴巴也肯借你,心里能是一个滋味吗?」

我坐了一会儿,说:「那你帮过我的事,我也记得。以后有要我帮的,你得跟我说。」

「行,等我老了,你去给我买草莓。」

「买两盒。」

「你吃一盒,我吃一盒?」

「都给你。」我想了想,又说,「你分我两个也行。」

她笑得笔都拿不住了。

十八岁那年,高考分数比我平时模考高了二十多分。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我妈正在柜台上算账,手一松,计算器掉到了地上。我爸当天就买了排骨回来,吃饭时两次问我想报哪儿。我把招生简章翻给他看,指了指我看中那所南方大学,还有底下的专业。他翻了两页,没说行不行。

第二天姑姑来了,拿起招生简章看了一眼:「怎么想起来往这么远跑?咱省里没有好大学啊?」

我在厨房洗苹果,隔着门跟她说:「有。这所学校的专业我更喜欢。」

「女孩子在外面读几年,毕业多半还得回来。你浩浩哥现在跟你大伯做建材,店里正缺人。你要是留在近处,周末回来还能给他搭把手。」

我端着果盘走出来,差点踩掉自己一只拖鞋。

「姑姑,我这儿填的是高考志愿。浩浩哥店里缺人,他打算招人吗?」

她把简章合上了:「说什么招人不招人的,周末回家顺手帮个忙。你爸妈忙不过来,你也不管?」

我爸听见动静,从阳台上进来,叫我们先吃饭。姑姑走之前还单独嘱咐他,孩子没出过远门,做大人的可得替孩子想周全。

门一关,我爸就把刚才合上的招生简章打开了。

「你在省里读也挺好。你妈一个人看店,有时候连顿饭都顾不上吃,你离得近,周末就能回来看看。」

厨房剁菜的声音停了。我妈握着刀柄,从门里探出身:「我忙不过来,不会跟你商量添个人?她刚出了成绩,你就替我惦记上她的周末了。」

我爸张了张嘴,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知道家里的店有多忙。前两年我爸伤过手腕,至今搬重的箱子还得换只手托。我妈白天看店,夜里睡觉前还要把账对一遍。有时我写完两套卷子,屋里都熄灯了,只有她那头还响着摁计算器的声音。

晚上我把志愿顺序写在纸上,第一志愿是那所南方大学,省内的学校放在后面。我爸站在我桌边看了半天。

「你姑姑知道了,又该说我管不住你。」

「您就告诉她,我自己填的。」

他气笑了:「你倒把我该说什么都想好了。」

第二天,小姨打电话来问我报了哪儿。我说了校名,她一下就想起来了:「你不是早就想去那儿吗?有回吃饭跟我说了半天,我回店里还查过一回呢。提交了吗?」

我拿笔把志愿表上一个印浅了的字描深了,才说还没有。

「我知道家里忙,有时候我妈晚上十点才吃饭。」

小姨听了一会儿,问我:「你记不记得去文化馆比赛那天?路上你一直说怕忘词,问我都到这儿了,要不咱回家吧。我车都没停。你现在想想,那天真回去了,你愿意吗?」

「我才不愿意。那张奖状我还留着呢。」

「那你再问问你妈。她真舍得叫你为了替她看店,把想去的学校划掉?」

那天晚上,我认认真真把学校、专业和代码对了一遍。第二天上午提交成功,鼠标都叫我握热了。

我跟我爸说已经填好了。他坐在柜台里,好一会儿没出声。我以为他还要拉开抽屉找那份简章,他却问:「那所学校学费多少?住宿费也算上了吗?」

我把算好的数给他看。

他拿过纸,说:「行,爸知道了。」

他往货架那边走,我妈在柜台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小声问她,到了周末,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我就让你爸来。」我妈说,「你记得打个电话,我还想听听那边食堂都有些什么呢。」

录取通知书下来以后,我爸把开学日期记在店里的挂历上。九月,他送我到高铁站,临进站时往我包里塞了张银行卡。

「这张你拿着。第一回出门,该花的就花。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省得她老盯着手机。」

我把卡装进包里,看见他那只伤过的手还攥着我行李箱的拉杆。

「爸,周末要是店里忙……」

「忙我自己会想办法。」他把拉杆交给我,「去吧,在外头好好读书。」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过了闸机回头看,他还在原地,见我没往前走,隔着老远又给我摆了摆手。

05

二十四岁那年,是我在省城工作的第三年。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做日用品的公司,底薪一般,碰上旺季能多拿点奖金。我跟人合租,离公司三站地铁,平时也没什么大开销,发了工资就先存一笔。连上大学时实习攒下的那点钱,卡里终于凑够了三十万。

我看中一套小两居。楼是旧了些,窗户朝南,站在阳台上还能看见楼下那排银杏树。

我妈一听就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等我定下来。首付差不多要三十万呢。」

我爸在旁边理一沓进货单,听到这儿抬了下头。

「手里给自己留一点。钥匙拿到了,连把椅子都买不起,那你进去坐地上啊?」

我妈嫌他不会说话,拿胳膊碰了他一下。我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算了算月底那笔奖金够买几样家具。

离春节还有一阵,我趁周末回了趟县城。姑姑说大家难得凑齐,在街口的饭馆订了桌。到了才发现,除了我爸妈,奶奶和堂哥唐浩也在。

唐浩比我大三岁,高中一毕业就跟着大伯做建材。这几年他一直忙,连过年见了面,都得抽空回几条客户消息。那天他倒把手机扣在桌上,一顿饭没怎么碰。

菜还没上齐,姑姑就问我:「听说我们可心要在省城买房了?」

「看中了一套,还没定。」

「那首付够不够?」

我还在想怎么说,我爸已经接了话:「她自己攒的,差不多。」

姑姑笑着给我夹了块鱼。「有出息了啊,比你爸年轻那会儿能攒钱。」

那块鱼上有根细刺。我低头挑刺,听见她又说:「巧了,你哥哥也在看房。」

唐浩正在剥虾,手边叠了一小堆壳。他抬了下眼,说最近看了两套,都还行。

奶奶把筷子搁下来。「你大伯的钱都压在货上了,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来。你哥谈了那么久的对象,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你们做兄妹的,有余力就搭把手。」

我把挑出来的鱼刺拨到碟子边上。「要我怎么搭?」

姑姑没接话,转头去看唐浩。

唐浩抽了张纸擦手,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心,你能不能先借我十五万?就补个首付。等手头宽裕了,我肯定还你。」

十五万。我那套房的首付,一张嘴就要去一半。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唐浩顿了顿。「眼下还不好说。我爸得先把外头几笔货款收回来。」

「你现在又不急着结婚,房子晚一点买有什么关系?」姑姑把鱼盘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哥那头催着见家长,房子还没落定,他拿什么跟人家谈?」

我看着她。「我先借给他,那我看中的那套怎么办?」

「你一个女孩子,什么时候买不行?再说了,你那套也没交钱,人家真卖了,你再看别的呗。」

我妈正要给我添汤,听完把勺子放了回去。

我也放下了筷子。「我就够付自己的首付,挪不出这笔钱。」

剩下那半顿饭,姑姑没再给我夹菜。唐浩给奶奶盛了碗汤,低着头喝自己的。那块鱼凉在碟子里,最后让服务员连碟子一起收走了。

吃完饭,我爸妈开车送我去车站。我妈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哥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借。」

我爸本来在调出风口,一听就回了头。「也不用现在就把话说死。」

「爸,我买房正好要用这笔钱。你刚才也说了,差不多够。」

「我知道。」他把手缩了回去,「你姑姑从前怎么帮咱们的,你也听过。今天连你奶奶都开口了,说明你哥是真有难处。要不十五万太多,咱们少借一点?」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姑姑从前送我东西,后来要我让给谁,你也记得吧?」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提?」

「那你提姑姑帮你开店,又是多少年前?」

车里静了下来。快到车站时有一段路在修,我妈踩了脚刹车,后座的纸袋倒下来,里面她给我装的几个苹果滚了出来。

我弯腰去捡。「姑姑帮过你,这事我记着。哪天她店里缺个人,要我去帮半天忙,我能去也会去。可这三十万是我攒来买房的,你别替我松口。」

我爸还想说什么,前面响起喇叭声。我妈把车缓缓开进落客区。

我拉开车门,回头又说了一遍。

「这钱我不借。你要回姑姑,就照我这话回。」

06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公司,我妈打来电话,说小姨要到省城做手术。

我把电脑上的表格缩到一边,马上拨给小姨。

「什么手术?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胆囊,上个月查的。医生说住几天就能出来,小手术。」

她说得跟来省城买趟衣服似的。我问有没有人陪,她说我妈答应来帮她办住院,后面她自己就行。

我一边听,一边翻下周的工作安排。「我请几天假。你把医院和入院时间发给我。」

「唐可心,你别折腾。上班的人了,哪能说请假就请假?」

「我手上的活能交接。你先把地址发我,我看看从哪边过去方便。」

她还想说,我这边已经点开了请假申请。下午领导批了假,我把几份表格交给同事,下班顺路买了洗漱用品和拖鞋。

住院那天,我坐地铁过去。我妈比我早到,已经帮小姨办好了手续。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姨坐在床边回消息,病号服的袖子长了一截,屏幕都快挡住了。

她一抬头,眉毛就皱起来。「你怎么真过来了?」

「假都请了,我还回公司打卡啊?」我把拖鞋放到她脚边,「你试试,超市就剩这个颜色了。」

小姨低头一看,鞋面上印着两朵大红花。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穿这个下楼,丢不了。」

她笑完又去看手机。店员问有两个老客人愿不愿意换时间,她打了几行字,删掉,又从头打。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你把预约表给我,我帮你挨个问。能改时间的改,有急事的先退钱。」

「有一个星期五要去喝喜酒的,你别给她改到下星期去。」

「姓什么?我先记下来。」

小姨这才把手机给我。她也闲不住,在旁边掰着手指给我报,哪个客人要卸甲,哪个嫌下班过来太堵,最好排到中午。我打了几个电话,把时间跟店员对上,再一条条发给客人。等最后一个人回了消息,一抬头,小姨在对面看着我。

「你小时候连下楼扔个垃圾都嫌麻烦。今天叫你跑来跑去,你倒挺耐烦。」

「那得看是给谁跑。」

「嘴还挺甜。」

「我小时候说小姨最好了,你不也挺高兴的?」

「你那时候有奶便是娘。谁给你买好吃的,你就贴着谁坐。」

我想起七岁那盒草莓。那天晚上我舍不得吃完,挑了几颗大的留在冰箱里,第二天起床先去摸冰箱门。

后来是十二岁那双白皮鞋。比赛那天,小姨挪了半天的预约,骑着红电动车送我去文化馆。我站在台上,紧张得一句话都想不起来。一抬头,看见她坐在后排,高高地冲我竖着大拇指。

那张三等奖的奖状,我第一个拿给她看。她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连下面那个红章也看,像要替我确认真写着唐可心三个字。

手术那天,小姨躺在推床上,临进门了还在问星期五那个客人安排好了没有。

「排好了,中午十二点半。」我把她露在外头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你放心。」

她点点头。床轮碾过门口那道缝,响了两下。等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她刚脱下来的红花拖鞋。

手术做得顺利。医生出来说过情况,我妈把包往椅子上一搁,长长出了口气。我也坐下来,把那双拖鞋并排摆回病床底下。

小姨醒了之后,还是惦记店里那几单。我把店员发来的消息念给她听。她听到有两个客人得退钱,眼睛刚闭上,又睁开了。

「这才几天啊,就少做这么多。」

「店员刚才还说,有个客人一听你住院,就说等你好了再约,不着急。」

她嘴角动了一下,终于肯把眼睛闭上。「那你别念了,我睡会儿。」

第二天她精神好了些。我妈去楼下买饭,我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姑姑找你借钱了?」

「我妈跟你说的?」

「昨晚说的。她怕你爸抹不开脸,回头又来劝你。」

我把苹果转了个面。「我已经跟我爸说清楚了。那套房我还要买,十五万一分也腾不出来。」

「本来嘛。你自己好不容易攒够,哪有看上的房子不买,先紧着别人买的道理?」

苹果皮断在我手背上,我拿纸擦了一下。小姨看见了,伸手把盘子往我这边推近些。

「你小时候,兜里那点钱恨不得全掏出来给我。怎么到了你姑姑这儿,这么利落了?」

「你那时候也没收啊。」

她躺在那儿笑。我切了块苹果递过去,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坐起来咬了一口。

「那白皮鞋呢,现在还留着没?」

「早穿不下了。我妈收在老衣柜底下,还套着你当时给我的鞋盒。」

她嚼着苹果,想了一会儿。「鞋盒里好像还放了张小票。」

「在呢。你买贵了,我妈还念叨过。」

我低头接着切苹果,最后留了一块没削干净的,自己啃了。

07

小姨出院后,我妈接她回县城,在我爸妈家住几天。我手上还有假,就陪她们一道回去了。

回去第三天,姑姑拎了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上门。进门先问小姨这几天吃不吃得下饭,小姨说早上喝了粥,正嫌我妈煮得太稀。

姑姑笑了笑,把水果搁下,回头看我。

「你还没回省城?公司能给你请这么些天假?」

「过两天就回了。」

「你小姨这手术也不算大,怎么还专门请假陪着?」

我妈起身倒茶,杯底在桌面碰了一声。小姨朝我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我叫她上班去,她肯听才怪。」

姑姑端起茶吹了吹。「她跟你亲嘛。咱们这一大家子,谁跟谁亲,打小就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格。

一会儿,姑姑又提起唐浩的房子。她说大伯这两天也在凑钱,首付还差着一点。说完喝了口茶,又看我。

「可心,那天你哥说的事,你回来想过没有?」

「我跟我爸说过了。我不借。」

她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你跟他说有什么用?现在是我在问你。你小时候我给你买了多少东西,自行车、书包,光那只书包就两百多。现在你哥真有事了,你一点忙都不肯帮?」

「记得。自行车后来是你给了我一百块,推去让哥哥骑了。书包也是我从他肩上拿下来的。那双答应给我买的白皮鞋,到比赛前还是小姨带我去买的。」

「你怎么还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姑姑,你刚才不也记得那书包两百多吗?」

她端着杯子,半天没喝那口茶。

小姨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把茶壶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没再往下说。

姑姑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起身走了。牛奶和水果都留在桌上。

我爸从店里回来时,外套上还沾着纸箱蹭下来的灰。他一进门就问:「我刚看见我姐了。她来过?」

我妈把刚才的话跟他说了。我以为他又要替姑姑说两句。他脱了外套挂好,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姑姑帮我的那回,我记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她一张嘴,我都没想清楚,先就说行。」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以前光想着不能让你姑姑觉得我忘了她的好,也没想想怎么回回让的是你。」

我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指甲。那天下午我爸回来,我在房里给那个兔子书包挂钥匙扣。他进门头一句,问的就是我怎么连让哥哥背一下都不肯。

「爸,我也想听你问一回,那会儿我委不委屈。」

他把手搁到膝盖上,好一阵才开口。

「拿到车那天,你在院子里骑了好几圈,车筐里还坐着那个布娃娃。第二天他们要推走,我一句帮你的话都没说。」

我没想到他连那个布娃娃都记得。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爸爸这两天也反思了很多。你姑姑和你大伯那边,爸去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买房。」

过几天,小姨能自己下楼走一圈了。店里重新开门,店员先照应着。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回省城,她非要送我到车站。

走到进站口,我还在叮嘱她:「你回店里别一坐一下午。再有事,早点告诉我。」

「知道啦。」她把我的行李箱往前推了推。我刚拉起箱子,她又喊我,「可心,等一下。」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盒草莓,递给我。

「早上洗的,路上吃。」

我接过来,盒盖上还挂着水珠。「小姨最好了。」

「都二十四了,说起这句还是那个腔。」

她笑着朝我摆了摆手。这次我没留着等明天,在候车厅就打开吃了两颗。

回到省城,我又去看了趟那套房。去得早,屋里没开灯,阳光已经照过了客厅半边地板。中介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再看看楼上另一套。

「就这套吧。」

看房那天我在空客厅里拍了张照片,付完首付才发给我爸妈。我妈回了个笑脸。我爸隔了挺久才回,问阳台门的锁好不好使,又说缺什么跟家里讲。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句:「刚才特意试过,锁好着呢。」

春节回家,唐浩正弯腰给奶奶搬椅子。

看见我,他把椅子往里推了推,给我让出过道。

「房子买了?」

「买了。你呢?」

「换了套小的,我爸妈出了一点,剩下的我俩慢慢还。」他说完,掸了掸手上的灰,「那天管你借十五万,我连什么时候能还都没算过。后来想想,是我张嘴太容易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朵有点红,还在那儿擦椅背。

「姑姑还跟我说,你记得小时候那些事。那辆车,我骑回去以后还嫌是粉的。」他停了一下,「可心,那时候我想要,你就得让。我还真觉得挺应该的。」

「我那时候是真喜欢那辆车。」

「嗯,我知道了。」

奶奶在屋里喊他再搬把椅子,他答应一声。经过我身边时,又小声说了句:「恭喜你啊。」

「也恭喜你。」

吃饭前,我爸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个红包递给我。

「我都工作了,还有压岁钱?」

我妈端着刚热好的鱼从厨房出来。「工作了就不是你爸闺女了?」

那红包挺厚,我一接过来就摸到了边角。姑姑坐在旁边看了一眼。「收着吧。都自己挣钱了,以后也别总拿家里的钱。」

我把红包拿到膝上,顺手拉开包链。我妈瞧见了,还笑我:「小时候谁给你买东西,你就说谁最好。今儿拿了你爸的红包,怎么没说你爸最好?」

「我爸还在这儿呢,您给他留点面子。」

我爸笑了一声,伸手把鱼盘转到我面前。我把红包往包里放,到一半又抬头看他。

「爸,那今年这红包,我自己收着了啊。」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把红包放进内兜,拉上拉链,夹了一筷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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