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块肥皂
上辈子我是学会计的。
毕业那年,一觉醒来,成了个婴儿。
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谁在我脑子里说话。只有一本账,一双手。
这辈子的账,从三岁那年开始记。
那年年景不好,时疫,爹娘前后七天都走了。奶奶把我抱回去,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前年冬天,她也走了。
族里养我。给饭吃,给书读,只有一个意思:考出去。
我十八岁中举。族里凑了三十两银子送我会试,族长把银子交到族兄手上,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这是族里的脸面,不是谁的路费。”
我说,我知道。
这笔账我记着。
十月到京,路上走了二十来天。会试在明年二月。
车停在客栈门口。族兄沈桓先下车,不等我,青袍下摆扫过门槛,人已经进了大堂。掌柜迎上来,一眼看见他,拱手叫“沈公子”。
我跟在后头下车,背着个不大的包袱。
包袱里十八块肥皂,油纸一块一块包着。还有一本小册子,上头写着十八炉的火候、碱多少、油多少。
那不是货,是样子。
京城没人认得它。我也没想过它能卖钱。
下车的时候,我往街对面扫了一眼。茶馆二楼靠窗坐着个人,端着一盏茶,望着窗外。隔着半条街,看不清眉眼。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把我这十八块肥皂,一块一块装进盒子里。
更不知道,他为了我,会挨一顿家罚。
2 诗会
会试还有四个月。族兄把书摊在桌上,我抄旧文,抄到手腕发酸。
午后有人敲门,同乡的两个举子,说城东有个诗会,京城里有名号的都去。
族兄本不想去。那两人说:“今年主考的风声,诗会上都有人讲。”
族兄把书合上,看我一眼:“换件衣裳。”
园子在城东,曲水回廊。京城里的学子来了大半,有人穿绸,有人穿缎,腰上挂玉,手里摇扇。
水榭那边围的人最多。一个青衫男子被众人簇拥着说诗,一句收住,先有人叫好,接着一片叫好,倒比诗本身热闹。
“顾家二公子。”旁边有人低声道,“这满园子的诗,一半是他家的。”
再往另一头看,树底下石凳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手里拨弄着一枚竹制的小构件,低着头,谁也不看。
“那边那个——”那人朝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顾家三公子。京城里匣子做得最好的就是他。举人不考,跑去当匠人,说出去不好听。”
隔了几步,水榭边上站着几个穿得体面的学子。一个宝蓝袍子的朝树底下抬了抬下巴,笑道:“顾家今日来了两位。”
旁人问:“哪两位?”
“诗人一位。”他顿了顿,“还有一位,木匠。”
几个人笑起来。有人接道:“木匠也是手艺。”
“手艺好。”宝蓝袍子的说,“将来顾家修屋子,不用外请人了。”
笑声又起来。
树底下那个人还在拨他的竹条,一下,两下,像是没听见。
可我看见他手指停了一下。很短,停完又动了。
我开口。
“术业有专攻。”我说,“诸位既然瞧不上木工,想必各有各的本事。不妨说出来,也让我长长见识。”
笑声停了一下。
有人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宝蓝袍子的回过头,上下打量我:“兄台是?”
“沈砚,湖广德安府人。”
“德安府。”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笑了一声,“湖广的米多,举人少。”
周围一片笑。有人笑得很大声,还回头招呼别人来听。
我也笑了一下。
“米多,吃饭的人就多。”我说,“举人少,才轮得到我进京。”
笑声断了。
宝蓝袍子脸上挂不住:“乡下来的,倒会绕。”
“我不会绕。”我说,“我只会算。湖广一科出多少举人,京城一科落多少举子,诸位比我清楚。”
他张了张嘴。
“还有一样。”我说,“当面说人短处,不算本事。诸位都在京城有字号,谁也不用靠取笑一个不还嘴的人,来证明自己是个读书人。”
园子这一角,静得能听见水声。
宝蓝袍子的正要再说,水榭那边有人回身。
是顾家二公子。他把扇子合上,隔着半个园子说:“几位,诗讲不下去了?”
声音不高。边上几个人的笑都停了。
宝蓝袍子的拱了拱手,说一句“随口说说”,往后退了两步。
顾二公子没再看这边,转回去接着讲诗。转身的时候,往树底下瞟了一眼。
树底下那个人抬了头。
他往我这边看。
我也在看他。
隔着半个园子,对视了那么一瞬。
族兄在旁边拉了我一下,低声说:“别管这些闲事。”
我没再说话。
3 一枚榫卯
散场时,族兄走在前头,走了一段,忽然说:“你替人说话,可知那人是谁?”
“不知。”
“顾家三公子。他父亲是吏部侍郎,正三品。他大哥是状元,在刑部当郎中。”他脚下没停,“这样的人家,你一个外地来的,犯不着。”
“我只说了一句实话。”
族兄哼了一声,不再说。走了一段,我说:“我想逛逛。”
他看我一眼:“那你去。我回去看书。会试还有四个月,别在外头把心散了。”
我沿街市走。铺面一家挨一家,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围着一圈人。
走到街口,有家茶馆。我上楼,靠窗的座空着,坐下。
坐了一会儿,楼梯响。
一个人上来,扫了一眼堂内,目光落在靠窗这边,顿了顿,径直走过来。
是树底下那个年轻人。
他拱手:“方才在园子里,多谢兄台仗义。”
我起身还礼:“不敢。沈砚。”
“顾珩。”
他在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就是方才他一直拨的那枚竹制构件,巴掌大,几块竹木交叠,咬合处磨得发亮。
“方才在园子里,兄台先看了一眼这个,才开的口。”他说,“随手做的小东西,兄台收着。”
我拿起来。
手指在榫头上一按,竹条错开,一拆,散成六片。再一装,六片归位,咬住了,晃都不晃。
我拆了第二遍,又装回去。
“不用钉子。”
“不用钉子。”他说,“竹条别住,能拆能装。”
“差一丝呢。”
“就咬不住。”他说,“多一丝,塞不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手。
“你这双手,不像读书人的。”他说。
“乡下长大。”我说,“什么都要自己来。”
我点了下头,没多解释。
他也没问。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说二兄那边还等着。走到楼梯口,他又回来,在桌上留了一张纸。
“城西柳树巷,第二户。找不着就问顾家的后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没说,下楼走了。
我把那枚榫卯收进包袱,压在肥皂上面。
夜里翻书,翻到一半,忽然想起方才那六片竹条。
一拆一装。
东西能拆,盒子为什么不能?盒子能拆,为什么不能剥?
我把笔搁下了。
4 十八炉
族兄看得紧。天一日冷似一日,他怕我冻出病来,催我早些歇。
可我心里搁着肥皂的事。
带出来的十八块,一块也卖不了。没人认得,只有十八块。卖完就没了。
要卖,得在京城重做。
可京城不是家里。家里用的是草木灰淋的碱,京城铺子里卖的是石碱;家里的油是自家熬的,京城只能买板油。
料一换,方子就不灵。
我在客栈后院支了个小炉子,趁人不注意试。
头一炉太软,一按一个坑。第二炉硬了,一遇水就散。第三炉发臭,我自己都嫌弃。
后院伙计闻着味儿过来,捂着鼻子笑:“沈公子,你这是熬什么?熬药?”
“做皂。”
“皂?”他笑得直不起腰,“我们这儿都用澡豆。你这东西,谁敢往身上抹。”
我没抬头。
每试一炉,我记一行:碱多少、油多少、火大火小、成色如何。试坏了,也记。
家里那十八炉,熬了一冬天。京城这十几炉,熬了半个月。
那天早上,我刮下一块,放在水里搓了搓。泡沫细,白,不散。
成了。
我把那块皂摆在石桌上,看了一会儿。
伙计又过来,捂着鼻子,这回没笑:“成了?”
“成了。”我说,“拿去洗衣裳。”
他拿去洗了半件褂子,回来的时候,手里那半件褂子白了一层。
他站了一会儿,说:“沈公子,还有没有?”
“卖你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他掏钱,“给我两块。”
那天下午,掌柜把他那件旧直裰抱来,让我刮了三片。第二天一早,他买走十块。
东西成了,可没人认得它。
在乡下,谁家洗衣裳不用草木灰?到了京城,城里人用澡豆,讲究的用香胰子。我这块东西往柜上一放,人家只会问一句:这是啥?
东西要让人记住,得有个壳。
我不会做壳。
我想起那枚榫卯。
5 花样
第5张 画样
我按地址找过去。
顾珩住城西柳树巷,第二户。院门半开,里头有木屑的味道。他在院中一张长条凳上坐着,脚边一堆竹料。
他见是我,有些意外,让我进去坐。
我把布包打开。肥皂放在桌上。
“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做个盒子。”
他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这是什么?”
“肥皂。洗净用的。”我说,“东西不难做,难在让人认得出、记得住。我想做个盒子装它,外头刻上记号。要讲究,经得住路上颠簸,最好不用钉子。”
他把肥皂放回桌上,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不用钉子,全用榫卯,做得出来。外头记号,刻上去就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开,提笔勾了几笔。方盒,四角收得利落,盒盖和盒身接缝处有一圈细槽。
“盖合上,这圈槽里嵌一条细竹片,竹片一抽,盖子就锁住了。不用锁扣,不用钉子,外头看不着缝。”他把纸转过来,“盒底刻你的记号,火烧一下,颜色吃进去,磨不掉。”
我看了一会儿:“好是好。可这盒子,能不能做得再薄些?”
他抬眼。
“盒壁薄一分,料省一分,拿手里也轻。”我指着纸上盒壁的位置,“这里,能不能用两层竹片交错压成一层?外头一层竖纹,里头一层横纹,两层的力互相吃住,薄了也不容易裂。”
他盯着纸面,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
“交错压……”他忽然说,“你是说,像编席子那样,横一层,竖一层,压成一整块?”
“差不多。我见过乡里编竹席,单层易折,双层交错就韧。盒子要用这个法子,壁薄一半,还比实心的结实。”
他没说话,把纸拿回去,勾了两道交叉的线,看了半晌。
“做得出来。费工,但做得出来。”他抬头,“你这法子,从哪儿看来的?”
“乡里看来的。”我说,“编席子的未必想过能做盒子,做盒子的未必想过能编席子。两样凑一处,就成了。”
他把笔搁下,看我一眼,没多问。
“这盒子做出来,市面上没有。”他说。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三天后,给你看头一个。”
6 三三四
隔日,还是那家茶馆。顾珩带来一个姓陆的朋友,二十来岁,圆脸,一双眼睛精明。
“陆敬。”他拱手,“听顾三说了,沈兄这肥皂,有点意思。”
三人坐下。我把肥皂拿出来,说了做法、本钱、打算卖的价。
陆敬拿过去看了看,闻了闻:“东西是好东西。可沈兄,你这价定高了。京城里没人认得它,澡豆倒是家家户户都有。”
“价可以降,盒子不能省。”我说,“盒子是脸面。脸面省了,跟市面上那些粗货就没两样。”
陆敬看了顾珩一眼,笑了:“顾三,你这朋友有意思。别人做买卖先算利,他先算脸面。”
顾珩说:“脸面算好了,利自然来。”
陆敬点头,又掂了掂那块皂:“还有一桩。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用。有人拿澡豆当糖吃过,你这皂,有人拿去洗脸,有人拿去洗衣,说不定还有拿去喂猪的。”
“柜上得有人教。”我说,“摆一块在那儿,来一个人,就刮一点给他看。一盆水,刮三五片皂屑,够洗一件衣裳。”
陆敬眼睛一亮:“这话得写在纸上,贴在柜前头。”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通:肥皂本钱、盒子工料、铺面抽分、人工脚力,还有头批试用的小块皂。
“头一批少做,卖得好再加。每盒里附一小块,铜钱大小,不要钱,让人先试。”他抬头,“利分三份:沈兄出方子、管做,拿四成;顾三出盒子、管工,拿三成;我出铺面、管卖,拿三成。”
我想了想:“四成多了。”
“多了?”
“方子是我的,可没顾兄的盒子、陆兄的铺面,方子也变不成银子。”我说,“三三四。我三,顾兄三,陆兄四。”
陆敬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兄倒是爽快。”
顾珩在旁边说:“他这人,只说实话。”
“只有一桩。”陆敬把茶盏转了半圈,“分成的数,写在我的账上,不写契。你们两位的名字,一个也别落在纸上。”
“为什么?”
“京城这地方,纸比话长。”他说,“一个举子的名字落在商契上,将来有人要动他,这就是把柄。”
我心里一动。
这句话,我记下了。总有一天用得着。
顾珩点了下头。
三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他是在算我。
回去我绕开后巷进的客栈。族兄在灯下抄书,头也没抬:“又去顾家了?”
“看人做木工。”
“他是举人,不考是他家的事。”族兄把笔搁下,“你的功名在你自己身上。会试还有两个多月,少往那边跑。”
“知道了。”
他低头又抄下去,抄到半夜。
7 开卖
头一批竹盒二十只。
半天,空了。
陆敬站在柜后头,看着空了一半的货架,半天没说话。
“再做。”他说。
“顾兄一天半一只。”我说,“一个月二十来只,多不了。”
“那粗皂呢。”
“粗皂管够。”我说,“油纸包着,一包二三十文,一天几十包。”
柜上摆一只空盒。谁来买,伙计就刮一片皂屑到盆里,当场洗给他看。
陆敬请人写了一块匾,挂在门楣上,三个字:四宜号。
头一个月,四宜号的肥皂卖得比香粉还快。
有夫人买两盒,一盒用,一盒摆在妆台上。有举子买了送人,说这盒子比里头的皂还体面。
第二个月,有人拿了一只盒子来。
“你们这肥皂,用了手上起红点。”
我拿过来看。
盒形一样。火印也仿了,一个“砚”字,刻得浅。翻过来,盖与身的接缝是平的——
没有槽。
我把指甲抠进去,抠不动。
“这不是我们的。”
“不是你们的,怎么一样?”
我从柜上取了一只,两只并排放在柜面。
“你抽一下。”
妇人抽了。自家那只,竹片一抽就出,盖子松了。另一只,抽不动——
竹片是画上去的。
围观的人挤了一圈。有人伸手去抠那只假的,指甲都抠白了。
“我们的盒子,竹片抽得出。”我说,“抽不出的,不是我们的。”
妇人脸红了,隔天又来,买了两盒。
下午,那家假铺子的老板来了。
四十来岁,圆脸,一件酱色绸袍,身后带两个伙计。
“一个小盒子,卖二百六十文。”他一进门就嚷,“你们这是抢钱。”
我正在柜后头看账。
我把账合上,站起来。
“你那只盒子,多少钱?”
“八十文。”
“你那只,竹片是画的。”我说,“我这只,抽得出。”
我把两只盒子并排放在柜面上。
“诸位自己抽。”
一群人伸了手。
假盒子,抽不动。真盒子,一抽,盖子开了,竹片在手里。
有人笑出声。
“二百六十文,买的是这一抽。”我说,“八十文,买的是画。”
老板脸上挂不住,回头冲伙计使了个眼色。
“你这铺子,也没个来头。”他冷笑,“京城里卖东西,得有人撑腰。”
“有。”
我从柜下抽出账册,翻开。
“每只盒子都刻号。头一只刻一,第二只刻二。”我把账册推过去,“谁买走的,哪一天,都记着。你这只假的,没有号。”
“没有好的东西,出了事,找谁?”
老板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没接账册。
“你敢不敢把这册子送到衙门去?”我问。
“一件八十文的货,仿人家的样子,印人家的字。”我说,“这叫造假。京城里的规矩,造假要打,要没货,要枷。”
“你——”
“我劝你,今天把门关了。”我说,“等我送去,就不是关门的事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两个伙计跟在后头,走得很急。
三天后,衙门的人去了那家铺子,把货起走了。听说是有人搞了造假。
开春,那家铺子关了门。四宜号的肥皂卖到河南、山东,一个月出三百包,竹盒二十来只,要买得等。
三月里盘账:头一个月净落六两七钱,第二个月十一两,第三个月十六两。本钱、工钱、脚力都扣在外头。
族里凑给我的盘缠是三十两。我在客栈住一年,房饭不过十二两。三个月挣出来的,比那三十两还多。
我一文没拿,全存在铺子的账上。
箱底那十八块,我一直没动。那是家里的样子,一块也卖不得。
8 放榜
过了年,会试就近了。
我在号舍里蹲了九天。答题的时候,倒像是给一县的账目对账:一笔一笔写清楚,不留空。
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那九天,铺子没停。陆敬把账送到客栈,一摞纸,压在我枕头底下,考完第二日才翻。
竹盒空了,粗皂卖断,新一批竹料还在路上。
放榜那天,天还没亮。
顾珩陪我去。一路上话也不多,只在我前头走,替我挡着挤过来的人。
礼部衙前的照壁底下已经围了几层。榜贴在高处,字密,从底下往上仰,看不清。有人念名字,念一个,底下就有人叫起来。
我从头看到尾,先找族兄的名字。
没有。
又看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我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中等。
我站了一会儿,没觉得多高兴,也没觉得不高兴。就是腿有点软。
人群另一头,我看见那个穿宝蓝袍子的。他在榜上来回找,找了两遍,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转身挤出去,撞了人也没回头。
族兄还站在榜下,仰着脸,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换了两拨。
他读书比我狠,字写得比我好,乡试那年考了经魁。
榜上从头到尾,没有他的名字。
族兄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我叫了他一声。他站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了。
我在原地站着,看他的背影混进人群,越走越远。
顾珩挤回来,递给我一壶水。
“中了?”
“中了。”
“走吧。”他说,“吃面。”
“我先回去看看族兄。”
客栈里,族兄的房门关着。我敲了两下,里头没应;又敲,说:“族兄,是我。”
过了一会儿,里头说:“知道了。”
门没开。
那一夜我坐在灯下,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信到了。
9 家书
信是族长写的,字歪歪扭扭,纸上有几处水痕。
上头说,县里来了个新差事,知县的表亲管着收炭,一家一户摊,交不出就牵牛。抓了六个人,锁在县里的班房,一直没放。
族里两个人被打伤了,躺了半个月,求医,医馆不敢接。抬回来没几天,两个都没了。还有几个断了腿。
又说,族里凑的银子托人递上去,递了两回,都退回来了。
信封里夹着一张退银的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事不好办。
族兄看完,手在抖。
我看完,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我奶奶是前年冬天走的。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家,在府城备考。族里来信说她“走得安生”。
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一辈子没出过沈家庄,最大的心愿是看我在府城站稳脚跟。我站稳了,她没看见。
族兄把信折好,放进袖子,又拿出来,重新折了一遍。
“我回去。”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他看着我,“你中了,往后说话有人听。我回去——家里总得有人站着。”
“站着”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我没再往下问。
那一夜,族兄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走的前一夜,他请顾珩来了一趟。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族兄忽然道:“顾三公子,我托你一件事。”
“沈桓兄请讲。”
“我这族弟,在京城没有一个亲眷。”族兄说,“往后殿试、授官,都是有门路的关节。他的事,还请你提一句。”
顾珩站起来还了一礼:“我记着。”
“我沈家的人,读书还成,门路是没有的。”族兄说得很慢,“这一句,我替族里说的。”
第二天送他到城门。他背着箱子走在前头,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我才知道,他把自己盘缠的一半,留在了客栈柜上,写着我的名字。
隔了几日,我去了城西柳树巷。
10 大兄
顾珩开门的时候,看见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侧身让我进去。
我把信放在他桌上。
他看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殿试,你还考不考?”
“考。”
“考完呢。”
“考完等授官。”我说,“三甲的命,馆选轮不到我。早晚是外放。”
他站着看我:“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说,“是早就算过。”
“那你还能替家里做什么。”
“我考这个功名,不是为了在京城穿这身官服。”我说,“是为了往后再有族里的信来,我能递上一句话,不是再递一包银子。”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找我大兄。”
顾家书房在二进院子东边,灯点到半夜。
顾瓒坐在案后看卷子。顾珩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叠纸。
“老三抄来的那几篇,我看了。”顾瓒把纸往桌角一推,“中等。不算差,也不算拔尖。”
顾珩站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件事,我不好开口。”
“那就别开口。”
“他族里出了事。”顾珩还是说了,“县里摊炭差,交不出就牵牛。打伤了人,医馆不敢接,死了两个。族里凑银子递上去,退回来两回,条子上四个字:事不好办。”
顾瓒听完,没立刻说话。
“湖广的事,我在刑部,手伸不过去。”他说,“我有同年,在湖广做分巡道。一封信的事。”
顾珩抬头。
“一封信只能让县里收手,收不回已经收走的。”顾瓒把茶盏转了半圈,“要动那个知县,另说。”
“那就动。”
“动一个知县,得按察司出文。”顾瓒看他一眼,“你当我是在修屋子。”
顾珩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还有一样。”
“说。”
“他这一科的名次,殿试也高不了。授官的时候,会放到远处。”
顾瓒把笔搁下。
“你想让他留京。”
“京里的缺,父亲说得上话。”
“这样的名次留京,只有观政那几条路,走也走得难看。”顾瓒说,“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只能外放。”
顾瓒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比你清楚。”他把卷子翻了两页,“不过答策问,一句空话都没有。”
“你倒是了解他。”顾瓒抬眼看他,“他帮过你什么?”
顾珩想了想:“诗会上,替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
“还有。”顾珩说,“肥皂是他起的头,盒子是他的法子,蒸花的器具也是他出的主意。我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东西,一半是他教的。”
顾瓒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为什么替你说话吗?”
“不知道。”
“因为他看不过去。”顾瓒说,“不是替你,是他自己忍不下。”
顾珩低下了头。
“这种人,做朋友可以。”顾瓒把手里的卷子翻过一页,“做官不行。做官的人,一辈子看不过去的事多着呢,件件都想管,管不过来。”
他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明天带来,我见见他。”
顾珩应了,转身要走。
“老三。”顾瓒叫住他。
“你这些日子,像换了个人。”
11 见
第二天上午,顾珩带我去顾家。
顾瓒的书房比顾珩的屋子大得多。一进去,先看见一排书架,书摆得整整齐齐,最上一层积着薄灰。
他让我坐,自己翻着我的文章,翻得慢,翻到中间停了一下,抬头问:“德安府一亩田,丰年收多少?”
“上田两石,中田一石二,下田七八斗。”
“一个县,衙役多少人?”
“额定的几十个,实际当差的上百。多的那些,自己养活自己。”
“怎么养活?”
“靠山吃山。”我说,“管收的,从粮里抽;管市的,从摊上抽;管驿的,从过路的抽。”
顾瓒盯着我看了会儿,把文章合上。
“你的文章中等。”他说,“可你说的话,我信。”
“殿试策问,别写空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写你知道的。你见过田,见过衙役,见过人被欺负,就写这些。主考看多了‘民为邦本’,看见一句真的,会记住。”
“还有一件事。”他回过头,“你族里那桩,我写了一封信,寄湖广分巡道。信里没提你,提的是差派扰民。能不能收手,我不敢许。”
我拱了拱手,谢了他。
“坐下。”他说,“话没说完。”
“殿试之后是授官。”顾瓒在窗边站着,没回头,“你若要留京,我这里能替你问一句。观政、行人司,都是熬年资的路子,熬得慢,可不必去山里。”
“我不留。”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京里的缺,轮不着我这样的;轮着了,也是别人的面子。我拿了那个面子,往后说话就得看人脸色。”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那你去山里。”他说,“去了,别急着做出政绩来。”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了一句:“顾珩这几年,没交过朋友。”
我回头看他。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12 奉天殿
三月十五,天未明。
三百余贡士集于皇城之外,青袍一色,无一人语。
鸿胪寺官唱名,引班而入。过奉天门,至奉天殿丹陛前,东西序立。
丹陛九级。殿上灯烛未熄,檐下旌旗不动。
鸣鞭三响。
皇帝御殿。百官行礼。
宣制官出班,宣制毕,展策问于案。策问一道,问时务。
礼部官捧卷下阶,散于诸贡士。诸生跪受,起,各就案。
锦衣卫校尉环立,不许交语,不许起立。
日暮收卷。诸生趋出奉天门。
出宫时,天黑尽了。
三日后传胪。
唱名自一甲第一名起,至三甲末名止。
唱到我,出班,行礼。
三甲第一百四十三名,赐同进士出身。
礼部张金榜于长安左门外。人往那边去,我也去。
榜上字大,一行一行看得清。我从头看到尾,找到了自己那一行。
前后都是不认识的名字。
我站在榜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客栈。
13 父训
祠堂里那一夜,我是后来听顾珩说的。
传胪那夜,顾侍郎从衙门回来,没换衣裳,径直叫人把顾珩叫进祠堂。
族谱供在案上,香烧着。
“跪下。”
顾珩跪了。
“你今年二十。”父亲站在他面前,“成天在家做什么?锯竹、磨刀、熬胶。你大哥二十岁中状元,你二哥二十岁刻了集子。你今年又空过一科。”
“考不考,我不问你。”父亲说,“我问你,一天十二个时辰,你有几个时辰用在正事上。”
顾珩没答。
“当初你跟他来往,我没拦。”父亲说,“一个湖广来的举子,读的是圣贤书。我想着,他跟你说说话,兴许能把你的心拉回来。”
“结果呢。”父亲的声音低下去,“你越陷越深。先做盒子,后做肥皂,如今还合伙做起买卖来。士农工商,商在末。我顾家三代的清名,你拿去做肥皂。”
“他今日三甲一百四十几名。”父亲说,“他自己都顾不住自己,还能带你走什么正途?”
“买卖是我要做的。”顾珩说,“他没让我做。”
父亲看着他。
“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顾珩说,“这是实话。”
父亲把手抬起来,又放下,转身叫了人,取家法。
板子落在背上,一下,两下。顾珩跪得直,没出声。
“跪到明早。”父亲把板子搁在案上,“跪完了,把院里那些东西烧了。”
顾珩抬起头。
“不烧。”
“你说什么。”
“不烧。”
板子又落下来。这一回他没跪直,扶了一下膝,又直起来。
“你那些东西,一样也不许再添。”父亲说,“做出来的,也不许拿出这个院子。”
门关上了。
香烧到了根,父亲才走。
14 夜谈
三更,他来敲门,手里提着两壶酒,有一壶已经晃掉了半壶。
灯下看得见他袍子上两块土,膝盖那处最厚,是跪祠堂跪出来的。
“喝一口。”他把酒壶搁在桌上,“我从家里偷的。”
我拿了两只碗,摆在井边的石桌上。
他坐下,先倒酒。手不稳,碗沿上溢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他也没擦。
“我爹让我跪到天亮。”他说,“跪到一半,我翻了墙。”
“明早还跪。”
“跪就跪。”
他端起碗喝,一口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他说我成天不务正业。”顾珩说,“他说,本想着你能把我拉回来,结果我越陷越深,如今还合伙做起买卖。士农工商,商在末——这一句他说了两遍。”
“他说的不算错。”
“你也这么说。”他抬头看我。
“我三岁没了爹娘,族里养我。”我说,“给我饭吃,给我书读,只有一个意思:考出去。这十八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要我做的。”
井口上来一阵风,碗里的酒晃了一晃。
“只有一件,是我自己挑的。”
“哪一件。”
“诗会那天,我开的口。”
他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说,“我只是看不过去。”
他把碗放下,两只手摊在桌上。
掌心一层茧,虎口那处最厚,边上还有两道没收口的划痕。
“二十年,就换了这一双手。”他说,“我大哥的二十年,换了个状元;我二哥的二十年,换了一册诗。”
我把自己的手也放到桌上。
指节侧边一块厚皮,是握笔握出来的;右手食指一道旧疤,是小时候替族里劈柴劈的。
两只手并排搁着,中间隔着一碗酒。
“不一样。”我说,“你的能装东西,我的只能写字。”
他没笑出来,嘴角却动了一下。
“授官的文书,快下来了吧。”他把空碗放下,“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立刻答。
井水在底下响。他把剩下那壶开了,倒满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没喝。
我一条一条说了。
“京城这间铺子,交给陆兄。方子卖断,一口价一百五十两,分两期。另加每包一文,记在族兄名下,由他代收。”
“高配那一路,我那一成,挂你的名下。你收着。”
顾珩端着碗,没说话。
“族里那边,我托人带了信回去,还没回音。县里还在摊,人还关着。炭差一日不停,族里一日不得安生。”
“我写信回去,让族长出面,把一族的炭差揽下来——不是一家一户摊,是整族承揽,用族里的人手烧,烧了挑到府城去卖。本钱从方子那笔钱里出。”
“有了工钱,就不至于被牵牛。”
“再往后,每包一文攒着,修学堂,买药。”
我说完了。
院子里很静。
这些话说得很顺。说到最后,也没说到他。
顾珩把碗里的酒喝了,喝得很慢,喝完,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会儿。
“还有呢。”他问。
“没了。”
15 分歧
授官的文书下来,是半个月后。
官宣没有点我。吏部选了官,外放。一个偏远的小县,知县,正七品。
外放要避本籍。这个县不在湖广,隔了两个省。
文书递到我手里时,我看了两遍县名。没听过。地图上翻,在山的深处,从府城过去还要走三天。
凭限写着两个月。
我把文书收进袖子,回了客栈。
陆敬来得比顾珩早。他进门就问:“点了哪儿?”
我说了县名。
他愣了半天:“这地方,我听都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
“那你还去?”
“去。”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这人,做生意做得好好的。”
我没接话。
这几日顾珩来得勤,一天一趟。
傍晚他来的时候,我正把书往箱子里码。他没问县名,也没问品级,坐下喝了半盏茶,才说:“我听说了。”
“嗯。”
族里的事他知道,我要去哪儿他也知道。到这儿,两个人都不必再说。
我给他续茶,手抖了一下,洒在桌角。
“这一路,都是你在照顾我。”我说,“房钱、盒子、我族兄那封信、你大兄那一趟。我什么也没给过你。”
“你给过。”
“我说的是眼下。”
“眼下你说不出来,就不必说。”他把茶盏放下,“我又不是来讨债的。”
屋里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还是问了:“那我呢。”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该说出口。
我没答上来。
他要的不是一句话。铺子给了陆敬,方子卖了,官服是别人的,连一句“跟我走”,我都不能许。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算了。答不出来,就别答。”
“我——”
“我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他走了。这一走,三天没来。
16 定期
日子定在五月十六。
走之前七日,顾珩到我房里来。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头是我这些日子算的账:粗皂二三十文,香皂二百六十文,本钱一百文。
“方子这么放着不划算。”我说,“低配的,一口价卖断给陆兄,一百五十两,分两期。另加每包一文,记在我族兄名下,由他代收。”
“为什么记他名下?”
“我不沾手。”我说,“我入了官册,方子上若有我的名字,将来有人说这铺子是我的,我说不清。”
顾珩看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卖断了,往后这方子就不是你的了。”
“卖断才干净。”我说,“留着,年年查账,年年分心。我一个知县,管不了京城的一间铺子。”
“早先那个三三四,不算了。”我说,“官册上的人占着铺子的份,早晚是话柄。”
“高配那一路,价二百六十文,本钱一百文,利一百六十。”我说,“我拿一成,你两成,陆兄七成,盈亏都算他的。”
“你那一成,怎么拿?”
“挂你的名,或折成银子。怎么方便怎么来。”
顾珩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你这套算法,比铺子里的账房还熟。”
“书上看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三日后,我把陆敬叫到后院。
后院堆着竹料,一个工人蹲在那儿编竹片,手法很熟。
“我要走了。”我说,“铺子我带不走,方子也带不走。”
陆敬不吭声,等着我往下说。
“低配的方子,一口价,一百五十两,分两期付,交到沈桓手上。另加每包一文,也记在他名下。”我说,“契上不写我的名字。三条:不得用我那个“砚”字;不得改方子降质;出了次品,我可以收回。”
陆敬点头:“一百五十两,我出得起。”
“高配那一路,价二百六十文,本钱一百文。”我说,“盒子怎么走,顾兄自己跟你谈。”
陆敬看了顾珩一眼。
顾珩站在竹料边上,没说话。
第二日,顾瓒在茶馆见了陆敬。
他没入座,站着说了三句话。
“账我要看。”
“铺子出了事,我不出面;铺子惹了事,我出面。”
“谁想拿这个方子去别家铺,先想想这铺子是谁看着的。”
说完,他走了。
陆敬站起来,把他送到楼梯口,回来坐下,出了一会儿汗。
17 他跑来了
走的前两日,湖广的信到了。三月里寄出去的信,走了两个月,回音才到。
县里收了手,人放回来了。那个管炭的表亲,被按察司拿去问话,听说还牵出了旁的账。
我三月里把铺子账上攒的三十两托人带了回去。族长收着,进山置了两座炭窑。信里说,人放回来那天,族里没摆酒,都上了山砍柴。
族里凑给我的盘缠,是三十两。这笔账,我记了十八年。
族长在信尾写了一行:族里如今烧炭的,都记着你的名字。
出发那天,天刚亮。车套好了,行李搬上去,我站在客栈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街。
我以为他不会来。
“沈公子,走吗?”车夫问。
“走。”
话音刚落,街那头有人跑过来。
是顾珩。
他跑得急,袍角都翻起来了,手里抱着个包袱。
“你——”
“你说的,我都要造出来。”他把包袱塞进我怀里,喘着气,“比先前更薄的那个,做出来了。还有几样,我慢慢做。”
我抱着包袱,说不出话。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那枚榫卯,头回见面时他送我的那枚,磨得更亮了。
“这个你带着。”他说,“县里等我。”
“你爹那边……”
“我自己说。”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对,你能的。”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像他。
车走了。走出半条街,我回头,他还站在客栈门口,没动。
18 路上
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城外三里有个长亭,亭边停着一辆车。车夫回头:“沈公子,前头是顾家的车。”
车慢下来。顾瓒从那边车上下来,走到我车边,掀帘上来,坐在我对面。
“大公子。”
“送你一段。”
车走起来。他一直没说话,走了半里地,才开口:“盒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做了。知道他要跟陆敬交代。”
“他跟你说的?”
“他说了一句。”
顾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是陆敬的字,末尾两个画押:陆敬,顾珩。
没有我的名字。
“这契,在你还没定哪天走的时候就定了。”顾瓒说,“你不知道。”
我把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早就该交。”顾瓒说,“一个人一天半做一只,铺子里催过两回。他拖到这时候,是等你的事定下来。”
“上卷给了陆敬:选竹、破竹、交错压、竹片锁、火印。谁都能照着做。”顾瓒说,“下卷他自己留着:香怎么蒸,花什么时候采,配比多少,编号怎么记,印怎么盖。”
车过了一处村口,路边有人挑着担子走。
“分成呢。”
“盒子的利,陆敬七成,他三成。”
“我那一成。”
“没有你。”顾瓒看着我,“账上也没有。他说,官册上的人,名字不该落在商契上。”
我没出声。
“那三成里,他划了一成出来,记在沈桓名下。”顾瓒说,“他说,那一成原是你该拿的。名字写你族兄,银子给谁,他没说,我也没问。”
车晃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要退。”顾瓒说,“你一退,他就白写了。”
我没接话。
“这件事,我起初只当他多事。”顾瓒说,“这半个月,账是他记的,料是他买的,出了次品是他自己砸的。他做这个,比做木工还认真。”
车到前头岔路口,他叫停。
“他让我别说。”
“那大公子为什么说?”
“他这回做的事,该有人知道。”
顾瓒掀帘下车。
车又走起来。
我把包袱打开。
一枚榫卯,放在最上面。
底下是一只盒子。比先前那些都薄,两层竹片交错压成,外竖内横,摸上去像一块压实的布。盒盖接缝处那条细槽里,嵌着一根竹片。
我抽了抽,盖子开了。
盒底那个火印,还是“砚”字,一圈方框。
盒盖内侧,刻了两个字。
合缝。
我把盒子合上,竹片插回去,锁住了。
车外头,官道两边的田已经收了,剩下短短的茬子。远处有山,青得发灰。
我想起诗会那天,树底下坐着的那个人,手指在竹条上按一下,弹开,合上。
想起他说的那句:差一丝就咬不住。
想起族兄在城门口回头,什么也没说。
想起刚才那张纸,末尾两个画押,没有我的名字。
车晃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在窗框上。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没再抽那根竹片。
县在山的深处,路远,县衙的屋顶听说还漏雨。我这一去,不知道几年。
可我知道,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