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豪门退婚那天,我觉醒了一个异能。
我能听见被人丢弃的东西说话。
前未婚夫扔掉的名牌手表哭着喊:「救命啊!我是假的!他拿我骗了八个女朋友!」
豪门婆婆丢掉的古董花瓶骂骂咧咧:「老娘三百多岁了!她居然嫌我土!」
就连路边一只被扔掉的电饭锅,都在疯狂向我推销自己。
「姐,捡我!我肚子里有金子!」
后来,我开了一家废品回收站。
前未婚夫带着新欢来看我的笑话,随手丢给我一个破木盒。
「拿去吧,听说你现在连垃圾都收。」
木盒在我怀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快跑!这傻子不知道我值八千万!」
我当场送了他两斤废纸壳。
礼尚往来嘛。
01
周家退婚的时候,特意请了六桌客人。
我妈说,这辈子没见过退婚还办席的。
周伯母却觉得很有必要。
毕竟当初订婚的时候,他们家就请了不少生意伙伴。如今儿子要娶真正的豪门千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我眼睛疼。
周叙白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身旁站着他刚从国外回来的白月光,闻若宁。
两个人郎才女貌。
我坐在下面,负责充当那个不太体面的旧貌。
「小满啊,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周伯母摸着手上的翡翠戒指,语重心长。
「我们也知道,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但叙白将来是要接手家族生意的,有些事情,你也得替他考虑。」
我点点头。
「考虑好了。」
她欣慰地笑起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订婚宴垫付的酒水钱,三万六。你儿子创业初期找我借的十二万,还有去年我给你买的按摩椅八千六。加上其他零碎的,一共十七万三千二。」
她的笑容消失了。
「今天这么多人在,你谈钱?」
「对啊。」
我奇怪地看着她。
「不然我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谈?」
邻桌有人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周叙白猛地站了起来。
「许小满!你能不能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正准备开口,他突然摘下手腕上的表,往桌上一扔。
「这块表买的时候二十八万,够了吧?」
啪嗒。
表落在我面前。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哎哟喂,摔死你爹了!」
我左右看了看。
没人说话。
「看啥呢?我!表!」
我低下头。
「别收我啊姐!我进货价二百八!他买我都没舍得给运费!」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什么玩意儿?
那声音还在继续。
「他在朋友圈装了三年富二代!我天天给他打工,电池都换了四回!」
我盯着周叙白。
「你这表,在哪里买的?」
他冷笑。
「你管它在哪里买的?」
「是不是花了二百八?」
周叙白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妈正在喝茶,闻言扑哧一声,喷了周伯母半身。
闻若宁也低头看向那块表。
周叙白手忙脚乱地拿了回去。
「拿错了!」
他掏出手机,当场给我转了十七万三千二。
我看见到账提示,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临走时,我还特意打包了一只没动过的烤乳鸽。
来都来了。
总不能空着肚子退婚。
02
回家的路上,我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我妈骑着电动车,载着我穿过南蒲城的老街。
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乳鸽,耳边十分热闹。
垃圾桶旁的塑料椅正在哭诉腰椎间盘突出。
一只裂开的花盆喊着要找它的另一半。
路边被扔掉的扫地机器人,正在用极其脏的语言辱骂全人类。
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你听见什么没有?」
「听见了。」
我心头一紧。
「什么?」
「你肚子响。」
我低头咬了一口乳鸽。
行吧。
到家以后,我把家里所有东西摸了一遍。
冰箱不说话。
洗衣机不说话。
我妈每天供着的财神爷也不说话。
唯独门口准备扔掉的一双旧拖鞋叫得特别响。
「放开我!我还能战斗十年!」
我渐渐摸索出了规律。
只有原主人明确不再需要、准备丢弃或者已经丢弃的东西,我才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而且距离越近,听得越清楚。
这些东西知道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但它们不是什么都懂。
比如那双拖鞋坚称,我家楼下住着一个怪物,因为每天半夜都能听见怪物咆哮。
我仔细听了听。
那是楼下王叔打呼噜。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搜索幻听的相关症状。
搜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救命啊!谁来把我卖了!我不想进粉碎机!」
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小区垃圾投放点,摆着一只沾满油污的旧电饭锅。
「我肚子里有金子啊!」
我穿着睡衣,拔腿就往楼下跑。
03
电饭锅是五楼刘奶奶扔掉的。
刘奶奶的女儿正在收拾房子,准备接老太太去外地养老。
我敲开门时,她正忙着封纸箱。
「阿姨,楼下那个电饭锅你们还要吗?」
「不要啦,坏了好多年了,你有用就拿走。」
我把电饭锅抱回家。
它得意洋洋。
「快拆我!救驾成功,重重有赏!」
底盖里塞着一个缠了好几圈胶布的小塑料袋。
打开一看,两枚金戒指,一条金项链,还有一对小耳环。
我妈凑过来。
「发财了?」
我刚要说话,电饭锅又开始叫。
「那是我们老刘藏的!她防着家里那个赌鬼儿子,后来自己忘了!」
我赶紧把东西包好,重新上了五楼。
刘奶奶看见金饰的时候,愣了半天。
她拿起那枚款式很老的戒指,眼泪掉了下来。
「这个是我结婚时候买的呀。」
她儿子早些年堵伯,拿过家里的钱,她实在没办法,才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后来年纪大了,家里又翻修过几次,她以为早就丢了。
刘奶奶硬要塞给我两千块钱。
我没收。
她女儿倒是记住了我。
「小满,你是不是做旧物回收的?」
我看看手里的电饭锅。
再看看银行卡里刚收回来的钱。
我原先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为了筹备婚礼,刚辞职一个月。
如今婚礼没了,工作也没了。
但是好像有个新的就业方向,正在激情召唤我。
「对。」
我厚着脸皮点头。
「刚入行。」
刘阿姨当场把屋里的旧书、桌椅和两台不用的缝纫机全交给了我。
次日,我租了一辆三轮车,正式开张。
04
我的第一批商业伙伴,年龄跨度极大。
七岁的儿童自行车。
二十岁的老式录音机。
据说自己活了四百年的咸菜坛子。
还有一张特别喜欢说黄段子的弹簧床垫。
我妈搬东西搬到一半,问我。
「小满,你认真的?」
「认真啊。」
她指着满车破烂。
「你小学那会儿捡个瓶子回来,我都嫌占地方。现在你准备一车一车往家拖?」
我给她看了当天的收入。
两千三。
她沉默了。
然后从家里摸出来一双劳保手套。
「走,趁天没黑,把隔壁小区也扫一遍。」
我妈姓钱,名玉兰。
离婚后独自经营一家早点铺,把我养到二十八岁。
人生最大的爱好是挣钱。
最大的敌人是没钱。
我俩骑着三轮车奔赴隔壁小区时,她已经开始琢磨以后回收旧冰箱要怎么收费了。
这天,我们收到了一只底部裂开的旧花瓶。
卖家是个刚搬来的年轻人,家里正在装修。
「以前房主留下的,放阳台招蚊子,你们要就拿走。」
花瓶被我抱起来的时候,气得疯狂尖叫。
「谁招蚊子?!我可是三百多年的老闺女!」
我低头看了看。
蓝白相间,瓶身还有几个模糊的人物图案。
「你很值钱?」
「废话!我当年住的是大宅子!后来被拿去腌过鸭蛋!」
我第一次知道,古董也有如此丰富的职业履历。
不过我没贸然相信它。
第二天,我找了南蒲城旧货市场里一家有资质、口碑不错的鉴定机构。
鉴定师起先还嫌我瓶子太脏。
戴着手套仔细检查之后,他的神情慢慢变了。
「姑娘,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收的。」
「多少钱?」
「没花钱。」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经过进一步鉴定和估价,这只存在损伤的老瓷瓶,通过正规渠道卖出了十八万六千元。
钱到账的当天,我妈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直乐。
「我卖了二十几年包子啊。」
「早知道年轻的时候多关注一下垃圾桶了!」
我联系了原先的卖家,告诉他这件旧物的实际情况,双方重新确认了交易,也给了他一笔额外的酬谢。
剩下的钱,我决定拿来租铺面。
废品回收行业,值得我全职投入。
就是有个问题。
我得找个隔音好点的地方。
毕竟每天听几百件垃圾吵架,实在太费脑子了。
05
我的回收站开在城西旧家具市场后面。
招牌是我妈定的。
叫「满仓旧物」。
我特意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能修的修,能卖的卖,实在没救的送终。
开业当天,来了三个亲戚、两个邻居,还有周叙白。
他开着一辆黑色跑车,把车停在我门口。
闻若宁坐在副驾驶。
「许小满,你就打算干这个?」
他捏着鼻子,环视院子里的废纸箱和旧家具。
「你缺工作可以跟我说啊,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正忙着称一袋易拉罐。
「让让,挡秤了。」
闻若宁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小满姐,你别介意。叙白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她转了一圈,问我能不能拍照。
「我们最近在做一个创业主题的视频,想鼓励年轻人靠自己的努力生活。」
我指着门口的价目表。
「拍摄一小时五百。」
她愣了一下。
周叙白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穷疯了。」
他回到车上,从后备厢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木盒子。
「家里清出来的,反正也是垃圾,赏你了。」
木盒刚被他放到桌上,就开始大声尖叫。
「八千万!傻子!老子值八千万!」
我的眼皮跳了跳。
周叙白见我盯着木盒,笑得更开心了。
「拿去卖吧,兴许够你吃顿饭。」
我没急着收。
「这个是你的吗?家里人同意处理?」
「当然,老头子留给我的。我说不要就不要。」
他甚至打开手机,当着我的面翻出早年收到这件东西的照片,证明木盒归他所有。
我拿出旧物交接单。
「签个字。」
「送你个破盒子还要签字?」
「正规经营嘛。」
他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字。
为了表示感谢,我送了他两斤废纸壳。
他当然没要。
不过木盒要了。
「把那破纸拿走!别弄脏我!」
我抱着它,笑得格外灿烂。
周叙白大概以为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阶层。
临走前,他还叮嘱闻若宁。
「以后家里有垃圾,都送她这儿来。」
我十分感动。
希望他说到做到。
06
木盒外观普通,内部也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我问它八千万在哪里。
它哼了一声。
「密码。」
「多少?」
「不知道。」
我差点把它重新扔回垃圾堆。
木盒急了。
「我不知道数字!但是那老头每次开我,都按这里一下,转那里两下!」
根据它描述的顺序,我找到了隐藏的机械机关。
咔嗒。
盒底的一层木板弹开了。
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本画。
画上是一场春日宴饮。
庭院、小桥、长桌、人物,细节极其精妙。
右下角还有几枚印章。
木盒激动坏了。
「对!就是这个!当年老头说过,有人出八千万他都不卖!」
我没敢继续碰画。
直接联系专业机构进行保存和鉴定。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这幅画先后经过多项检测与专家评估。
最终结果并非木盒吹嘘的八千万。
画作具有较高的年代与艺术价值,但作者归属存在争议,加上保存状态等因素,合理估值远低于这个数字。
经过评估,我决定暂时不出售,委托专业机构妥善保存。
毕竟这种级别的东西,还需要进一步进行来源及权属核实。
期间,周叙白又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站在废品堆前的背影。
文案写着:
有些人离开你以后,真的就只能向下兼容。
底下几十个点赞。
我正准备回家吃饭,木盒突然问我。
「他是不是在骂你?」
「嗯。」
「那你把我卖了,换成现金,堆他家门口!」
「你现在估值没你说的那么高。」
木盒直接破防。
「放屁!他们懂艺术吗?!」
「人家比你懂。」
「我装了它七十多年!」
它气得要跟整个鉴定行业绝交。
我妈在旁边看我对着木盒自言自语。
她悄悄掏出手机。
搜索长期工作压力过大应该看什么科。
07
回收站开到第三个月,出了件大事。
一个老旧居民区准备整体改造。
我接到一家搬家公司的介绍,去做集中旧物回收。
其中一户,住过一个姓梁的退休老师。
老人已经去世,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处理遗物。
他们卖给我一批旧桌椅、书架和杂物。
临走时,我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红色铁皮饼干盒。
它听见有人来,立刻扯着嗓子喊。
「别扔我!小丫头还没回来!」
我蹲下来。
「哪个小丫头?」
「梁家的小淼淼!」
我记下了名字,经过原主家属同意,把饼干盒带走。
里面没有金子,也没有古董。
只有一沓手写的信,以及几十张过期的电影票。
信的开头,都是同一个称呼。
小淼淼。
最早一封写于二十六年前。
「今天第一次抱你,你才五斤多一点,哭起来声音像小猫。爸爸笨手笨脚,差点给你戴反了帽子。」
最后一封是两年前。
「淼淼,爸爸最近记性不太好了。要是以后忘了你的名字,你别生气。」
我给老人的儿子打电话。
他听见梁淼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妹妹。」
「她跟我爸闹翻了,十几年没回家。」
老人的儿子把联系方式给了我。
电话接通后,对方听说是旧物回收站,还以为我是诈骗。
直到我念出其中一封信。
她才突然没了声音。
三天后,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来到店里。
她打开饼干盒,坐在院子的长椅上,一封一封地读。
院子里有风。
信纸被吹起来,她就拿手压着。
后来她哭得直不起腰。
「我爸那时候天天说,女孩子考什么外地大学,离家那么远。」
「我跟他吵架,非要走。」
「这么多年,我总觉得他瞧不起我。」
她从信里抽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小姑娘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
背面写着:
我们家淼淼考了全班第一。
她低头哭了很久。
我给她拿了包纸巾,又倒了杯热水。
临走的时候,她抱着饼干盒,问我应该付多少钱。
「这个不卖。」
我说。
「它一直在等你。」
铁皮盒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终于回来了啊。」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听见这些破烂说话,可能还有点别的用处。
08
我给回收站新增了一项业务。
旧物寻亲。
主要帮助客户找回遗失在清理、搬家过程中的物件,以及在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将具有纪念意义的旧物归还给相关的人。
我妈评价得非常精准。
「你现在不光收破烂,还管破烂认祖归宗。」
我把梁老师的故事隐去私人信息,经过家属允许,拍成了第一条短视频。
视频意外火了。
播放量破了百万。
第二条视频的主角是一台旧录音机。
它原来的主人是个唱戏的老爷爷,去世前录过几段唱词,却一直没能交给孙女。
第三条,是一个装过三十多年针线的铁盒。
盒子里藏着女主人年轻时候攒下来的第一笔工资。
越来越多人找到满仓旧物。
有来卖东西的。
有来找东西的。
也有纯粹想坐在院子里,讲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妈见生意好,在院子里又支了个卖茶叶蛋的锅。
她坚持不放过任何一个商业机会。
而周叙白,恰好在这个时候出了点麻烦。
他的公司,一家主打轻奢中古产品的电商企业,遭遇了大量客户投诉。
有消费者送去鉴定,发现花五万多买来的包存在假货问题。
原本正在筹备的新一轮融资也因此受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闻若宁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装修奢华的客厅,谈起自己如何帮助普通女性创业。
最后,她放了一段我在废品堆前搬纸箱的画面。
「这位姐姐曾经是我男朋友的未婚妻。我们不希望她因为过去的感情问题,自暴自弃。」
「所以,经常会送给她一些物资,支持她的生活。」
我妈看完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放她爷爷的罗圈屁!」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我把周叙白签过的旧物交接单找出来,又把店里一直保留的自有监控片段调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开了一场直播。
09
直播一开始,有三千多人在线。
我面前摆着三只旧椅子、一盏台灯,还有闻若宁所说的爱心物资。
「首先感谢周先生对环保事业的支持。」
我拿起交接单。
「其次,周先生送来的这批物资,经初步鉴定,其中一件具有相当高的收藏价值。」
评论区瞬间刷得飞快。
「多少钱?」
「有多高?」
「是不是小说里的捡漏?」
我笑了笑。
「目前还在进一步核实,暂时不方便透露具体金额。」
「但可以确定,比他当初拿来还我十七万块钱的那只表,要值钱很多。」
有人问什么表。
我把那天退婚宴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当然,没有提及异能。
评论区哈哈声一片。
直播进行到一半,周叙白给我打来电话。
我没接。
紧接着,闻若宁也打来了。
我还是没接。
下播后,周叙白发来二十多条消息。
「那个盒子里面有什么?」
「许小满,你说清楚!」
「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东西!」
「我没同意你卖!」
我给他回复了一张签字交接单的照片。
附带语音。
「谢谢你的爱心。」
他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回了一句。
「你等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叙白就带着他妈和一名律师到了我的回收站。
我妈彼时正在煮茶叶蛋。
看见他们,直接关了煤气。
大有一种马上要撸袖子干仗的架势。
10
周伯母一进门就哭。
「小满,那东西是我们家老爷子的遗物,有很重要的纪念意义!」
我给她搬了张椅子。
「周阿姨,您儿子告诉我,那是垃圾。」
「他不懂事啊!」
「他三十一了。」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都养孩子了。」
周叙白脸色发白。
他今天穿了件很厚的外套,额头却一直在冒汗。
陪同的律师问我,是否愿意出示盒内物品的相关情况,并协商返还方案。
我表示愿意配合合理的权属核实。
当初我收的是木盒。
木盒中隐藏的高价值画作,赠与时双方对其是否知情,以及赠与是否涵盖内部物品,确实可能存在争议。
这事不能仅凭一张交接单就想当然。
但要我直接交给周叙白,我也不同意。
双方约定先核实原始购买、继承和赠与情况。
结果周叙白一听到需要联系他的叔伯,立刻炸了。
「联系他们干什么?东西是我的!」
周伯母也赶紧拽了拽他的衣服。
我心里起疑。
后来,对方提供了一份老爷子生前分配部分收藏品的清单。
黑木盒明确属于周叙白。
但是画没有单独列出。
我咨询了自己的律师,决定与周家协商处理,避免将来出售时出现无法解决的权属问题。
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如果画作经过完整的权属核实,能够确认归属周叙白,我愿意在合理评估下谈收购。
如果画另有权利人,双方依实际归属处理。
周叙白却气得跳起来。
「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让你收购?」
我看着他。
「那你就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现在急着要钱。」
他脸色骤变。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公司岂止是融资受阻。
他还拿了不少家里的钱,填补经营中的亏空。
这幅突然出现的画,在他看来,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
可惜,稻草还没抓稳。
更大的麻烦来了。
11
快递员给我送来了一只大纸箱。
寄件人没有署名。
里面是一批品牌包装盒、防伪卡、鉴定标签和几只做坏的包。
纸箱一打开,我的耳朵瞬间遭遇了灾难。
「我是假货!」
「我也是!」
「我是去年才印的!那孙子非说我十二年前就出生了!」
「救命啊!那个包用的还没我好呢!」
我把箱子合上。
安静了两秒。
又打开。
「一个一个说!」
最上面的粉色手提包情绪异常激动。
「我跟真正的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住展柜,我住小作坊!」
我逐件检查,拍照记录。
这些东西,仅凭来路和外观还不足以证明某一家具体企业造假。
但其中几张已经作废的内部管理标签,印着周叙白那家公司的简称。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如果你愿意帮忙,请到鹭平街南口的修鞋摊。」
我没有单独赴约。
带着店里的员工,又与对方事先约定在附近的公共场所见面。
见到的人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
她右手戴着护腕,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色胶渍。
她叫苗春叶,做了二十多年皮具修复。
从两年前开始,她给一家二手奢侈品公司做外包维修。
起初,一切正常。
后来,对方让她帮忙更换皮具上的标识,甚至把明显有问题的产品做旧、修饰,再以中古正品的名义销售。
她拒绝,被拖欠了三个月的工钱。
「我知道他们老板姓周。」
「前段时间看到新闻,我就想着,总得有人把这事说出来。」
她带来的证据中,包括自己保存的订单记录、沟通信息与尚未交付的物品。
她的要求也很简单。
拿回工钱。
不再让别人受骗。
我把她介绍给律师,并协助她妥善保存相关材料,通过适当的渠道反映情况。
准备离开时,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粉色包,自嘲地笑了一下。
「小老板,我做了半辈子包。」
「我知道什么皮是好皮,什么线能用十年。」
「但那些人看不上我做的东西。」
「非要我给它们贴个外国牌子,才能卖上价。」
那天我回到店里,盯着满院子的旧东西看了很久。
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生意。
12
我决定开一间旧物修复工坊。
苗春叶负责皮具修复。
招聘木工、钟表维修工、裁缝以及其他有相应技能的老师傅。
经过检查、维修、消毒与必要的安全测试,将有使用价值的旧物重新投放市场。
有些东西可以整件修复。
有些可以拆解利用。
有收藏价值的,则交给专业机构鉴定评估。
工坊的第一批员工,是通过苗春叶介绍来的。
六个手艺人,最年轻的四十六岁,最大的六十三岁。
他们进院子那天,围着我妈的茶叶蛋摊聊得热火朝天。
「老板,真招这么大岁数的?」
「招。」
「不用我拍短视频跳舞吧?」
「不用。」
「不用喊亲爱的家人们吧?」
「也不用。」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松了口气。
我给他们安排了各自的工位和明确的薪酬方案。
第一批拿来修复的,是十二把老式木椅。
其中一把椅子格外活泼。
「给我换个新屁股!」
「我要红色的!」
「那三个坐过我的老头都去世啦,我想打扮得年轻一点!」
我把椅子交给木工何叔。
传统榫卯修复,搭配重新设计的织物坐垫。
修好的椅子被一间餐厅买走。
临走前,那把红色椅子激动得叫了半个小时。
「我要去上班啦!」
一周后,餐厅老板给我发来图片。
那把椅子旁边,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我妈盯着图片看。
「以前咱花钱买新的,现在人家花钱买咱修的旧的。」
「这世道,真会过日子。」
然而,刚刚有点起色的工坊,很快迎来了同行的打压。
13
网上开始出现针对满仓旧物的传闻。
有人说我们低价收购老人家的古董,再高价倒卖,专赚老人不懂行的钱。
有人说我们借着寻亲的名义翻看私人信件,侵犯客户隐私。
最离谱的一条说,我每天晚上偷偷在院子里搞封建迷信,跟死人的家具讲话。
我看到这里,心虚地关掉了手机。
前两条纯属胡说。
第三条……
怎么还带点技术性命中呢?
工坊门口来了几个拍视频的人。
对着车间里的员工就是一顿怼脸拍摄。
「你们这儿是不是黑心回收站?」
「你们老板是不是靠骗死人钱发财的?」
何叔哪见过这个阵仗。
他拿着一把木刨,呆呆站在门口。
苗春叶赶紧把他拽进去。
我走出来,要求对方停止未经同意的近距离拍摄,也对相关情况作了澄清。
但是他们明显不想听。
等人走后,我妈忧心忡忡地问我。
「闺女,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摇摇头。
「可能不止一个。」
真叫我猜对了。
晚上八点,隔壁店铺的老板给我打电话。
他收到同行群里的消息,说有公司出钱,让附近的回收商拒绝给满仓提供货源。
报价还挺大方。
我思来想去,给周叙白发了条微信。
「你最近还有钱搞这个?」
他秒回。
「什么东西?」
「没事,你保重身体。」
过了几秒,他发来语音。
「许小满,你少得意!」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看,身体确实不太好。」
不过,恶意打压带来的影响,比我预想中严重。
连续一周,原本合作稳定的几个供货商都不来了。
部分线上订单被取消。
还没正式投产的工坊,第一次陷入了现金流压力。
我看着账面上的数字,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反击。
靠垃圾们天天喊我发财,没有用。
它们一个个都挺会画饼。
真要养活几十号人,还是得靠我自己。
14
三天后,我联系了南蒲城几家搬家企业、物业公司以及负责旧楼改造的承包商。
以前,我们的货源大多来自个人和分散的回收商。
这次,我计划直接从有大量旧物处理需求的一端入手。
我们为客户提供分类清运、可利用旧物估价、个人物品复核和处理去向记录。
特殊物品单独登记。
不该收的东西绝不收。
可修复旧物通过正规交易和修复渠道流转。
其余则与具有相应资质的处理机构合作。
模式刚推出来,最先联系我的,是一间停业的老酒店。
酒店经营了三十年,如今因债务问题准备退出经营。
需要清理大量合法可处置的家具和设备。
项目负责人是一个叫商鹤的男人。
三十五岁,穿着黑色衬衫。
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
他领着我参观了几层楼。
「许小姐,这批物资,之前有回收商看过。」
「他们愿意付一些钱,把还能用的拉走。剩下的,我们还得另外找人处理。」
我看了看走廊上一排被拆卸下来的门板,又看了看几个堆着旧布草的房间。
脑子里吵成了一锅粥。
走廊上的壁灯在骂上一任保洁。
一台电视机坚称自己在酒店里见过三个世界首富。
还有一只被淘汰的浴缸嗷嗷嚎叫。
「我没病!我还可以洗!」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可以先做完整的现场盘点,再提供整体处理方案。」
商鹤点点头。
正准备离开,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走啊,快来看看我!」
那是一架被罩布盖住的旧钢琴。
「我当年花了老板六十万!他们现在说我只能当柴烧!」
我掀开罩布。
露出了已经斑驳的琴身。
随手按下一个琴键。
嗡。
音色已经不太准了。
我转头问商鹤。
「这个呢?」
他的表情难得有了变化。
「这个不能随便处理。」
「它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赶紧盖上罩布。
钢琴却不高兴了。
「什么叫随便处理?刚才拿锤子过来的那小子可是说要把我砍了!」
我想了想。
「你们清理的时候,最好给这架琴单独做个保留标识。」
商鹤皱眉。
立即找到负责现场清运的人员。
果然,这架钢琴被错误地列进了拆解清单。
他回头看我。
「谢谢。」
钢琴在旁边十分得意。
「不客气,我救的我自己。」
我摸摸琴盖。
行。
算你厉害。
15
酒店项目给工坊带来了第一笔可观的企业业务收入。
我们用二十多天做完盘点和分类处理。
其中一批旧家具经过修复后,被本地一家新开的民宿收购。
一部分仍然可用的物品,由酒店方确认后捐赠给了有需要的机构。
我还找了专业的钢琴维修师,给那架旧钢琴做维护。
商鹤来验收的那天,正好下雨。
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工人把修好的椅子装车。
「你只做旧物?」
「目前是。」
「有没有考虑过做更大规模的循环利用业务?」
我指着自己的账户余额。
「经常考虑。」
他笑了一声。
原来这人会笑。
我还以为是五官没有开通这项功能。
商鹤所在的投资团队长期关注城市更新、物业管理和循环经济。
他们对我的业务模式感兴趣,打算对工坊进行考察。
后续几周,我们讨论了商业模式、成本结构、区域回收网络,以及如何建立可持续的旧物分级标准。
最后,对方提出第一轮投资方案。
五百万元。
我拿着文件回家给我妈看。
她戴上老花镜,盯了半天。
「五百万?」
「嗯。」
「人家的钱,以后是不是得还?」
「股权投资,跟借钱不一样。但是人家要股份,也要合理的投资回报。」
她很严肃地点点头。
「那你可不能乱花。」
随后又问。
「那个姓商的小伙子,结婚没?」
我扶着额头。
「钱玉兰女士,我们在谈五百万的生意。」
她十分淡定。
「妈在谈你后半辈子的生意。」
我把投资文件拿走了。
暂时决定不安排她参与高层战略讨论。
然而,就在融资谈判进入尾声时,周叙白终于干了一件真正伤到我的事情。
16
一个星期五的凌晨,工坊失火了。
我接到值班人员的电话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赶到现场,消防人员正在灭火。
院子外拉着警戒线。
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浓烟从仓库顶棚往外冒,空气里全是烧焦的木材和布料味。
苗春叶穿着拖鞋站在路边。
她的工作台在仓库西侧。
还有那台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
「老板,我的机器……」
她下意识往前走。
我赶紧拽住她。
「人没事就行!别进去!」
消防人员控制住火势后,天已经亮了。
所幸人员及时撤离,没有伤亡。
但是刚修好的几十件家具、皮具材料,以及部分生产设备损失惨重。
何叔蹲在院子外面,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新接了一批实木餐桌的订单。
那些桌子是他带着几个徒弟修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成果。
我妈给我们拿来矿泉水。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默默站在我旁边。
我看着那片漆黑的仓库,第一次觉得这个生意可能真的做不下去了。
手机不停地响。
客户问交货时间。
员工问什么时候复工。
还有两家原本谈得不错的合作方,提出暂缓签约。
警方与消防相关人员开始调查起火原因。
我没有贸然对外下结论。
直到我经过院子外一只原本准备淘汰的旧摄像头时,听见它在微弱地叫唤。
「那个戴灰帽子的人……」
我猛地停住脚步。
摄像头已经坏了。
早在两天前,就被员工换下来,放在待处理的杂物堆里。
但它昨晚确实在那里。
「他从侧门那边来的。」
「他踢了我一脚。」
「他身上还有一股薄荷烟的味道。」
摄像头说不清楚那个人的脸。
我把它提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追问它还能记得什么。
「车!」
「路上还有一辆白车!」
「他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他说话。」
「他说,周老板,弄好了。」
我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17
东西的声音不能作为现实中的证据。
我所能做的,是沿着线索寻找真实记录。
我向负责调查的人员提供了关于侧门行踪、可能涉及的车辆等情况的核查建议,同时交出工坊现存的监控记录和员工能够提供的信息。
同时,我请周围商铺保存案发时间附近的监控。
调查人员很快找到了新的线索。
事发前,有一名男子出现在工坊侧面的道路上。
附近其他监控记录到一辆白色面包车。
后续调查中,那名男子被警方找到。
至于他具体实施了什么行为,是否存在他人指使,都需要进一步查明。
周叙白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了。
「许小满,听说你店烧了?」
他语气轻快。
「我早就跟你说了,做生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嗯。」
我望着满院子的废墟。
「你知道得挺早啊。」
「网上都传遍了。」
他笑了一声。
「你要是缺钱,可以把那幅画交出来。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还可以帮你。」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腾得厉害。
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挂了电话以后,商鹤来到工坊。
他踩着一地积水,走到我面前。
我率先开口。
「融资的事情,你们如果需要重新评估,我理解。」
他看了眼烧毁的仓库。
「损失算过了吗?」
「大致算过,短期恢复生产比较困难。」
「员工呢?」
「人都在。」
他点点头。
「那先解决复工。」
我愣住。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几处符合使用条件的厂房信息。
「有一家园区刚好空出场地,可以去谈短期租赁。」
「投资方案确实需要重新审视风险,但今天,我们先把这批工人安顿下来。」
我鼻子一酸。
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商总,你这么投资,不怕把钱投进垃圾桶?」
他看着我。
「你的业务,无论如何都得经过垃圾桶。」
我扑哧一声笑了。
认识这么久,终于发现他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功能。
讲冷笑话。
18
厂房租下来之前,我给所有员工发了工资。
我告诉他们,停工期间会按约定处理工资待遇,愿意留下来的,一起准备复工。
如果有更好的机会,也可以自由选择。
第二天,苗春叶第一个回来。
她推着一台很旧的缝纫机。
「这是我家里那台,先用着。」
何叔拎着自己的工具箱。
还有两个老师傅骑着电动三轮车,拉来了一批替代材料。
我妈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登记。
登记到最后,她眼睛红了。
「各位啊,我们这个老板现在穷得叮当响。」
「中午只能请你们吃包子。」
何叔一拍大腿。
「吃包子好啊!」
「以前那个老板还不给饭吃呢!」
苗春叶笑着骂他。
「你一天能吃八个,给你管饭不得破产?」
就在这时,院门外停下一辆小货车。
司机下来,给我递了一张送货单。
车里装着一批旧木料和工具。
捐赠人署名:梁淼。
那个来找回父亲遗信的女人。
当天,又陆续有人过来。
有人捐了设备。
有人借给我们工具。
还有以前买过修复家具的客户,说原本的订单不取消,愿意协商延长交付时间。
我一条一条回复。
手机电量耗尽了,就换充电宝。
忙到下午,我发现角落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抱着一只破旧的玩具兔。
小声问我。
「姐姐,我这个可以卖多少钱?」
我蹲下来。
兔子的耳朵缝过两次,眼睛一边大一边小。
「你为什么要卖呀?」
她把手伸开。
掌心里还有三枚硬币。
「妈妈说你们的店烧掉了。」
「我想帮你买新的店。」
我看着她。
半天没说出话。
玩具兔被她紧紧抱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想丢掉它。
我把那三枚硬币放回她手里,又从员工的材料盒里找了块漂亮的碎布。
「我们给它做条小裙子,好不好?」
她立刻笑起来。
「好!」
那天下午,苗春叶给兔子缝了条蓝色裙子。
小姑娘抱着兔子离开时,一蹦一跳的。
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只热乎乎的包子。
「吃吧。」
「咱们还能再开起来。」
我咬了一口。
肉馅有点咸。
应该是我妈今天和面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
19
两个月后,工坊重新开业。
新的场地比原来大了三倍,各类业务区域重新规划,消防与安全管理也进一步完善。
商鹤所在的团队完成了重新评估,最终与我们签署投资协议。
满仓正式进入规模化经营阶段。
与此同时,火灾调查取得重大进展。
涉案男子供述,他受雇实施破坏行为,并提供了与联络人之间的转账及沟通线索。
进一步调查指向周叙白的一名下属。
经过后续取证,周叙白也被依法采取相关措施。
他的公司同时面临消费者索赔,以及有关假冒商品等问题的调查。
闻若宁很快删掉了之前所有关于周叙白的视频。
她发布声明,称自己在交往期间对于男方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并不知情。
网友没怎么理她。
倒是有人把早先那条「帮助普通女性创业」的视频重新剪了出来。
画面左边是她坐在豪宅里谈人生。
右边是我妈骑着三轮车搬废纸板。
配乐相当喜庆。
我妈看完哈哈大笑。
「这视频把我拍得显年轻!」
此时,关于那幅旧画的权属核实也终于结束。
周家其他相关人员确认了历史上的收藏和分配情况。
结合材料及当事人协商,双方最终就画作归属及处置达成书面协议。
我依约取得了完整、清晰的处置权,并按照协议支付了相应款项。
经过后续公开拍卖,画作以两千一百万元成交。
扣除相关费用、取得成本与依法应缴的款项后,我获得了一笔足够支持事业进一步发展的资金。
木盒听到成交价,伤心欲绝。
「我不值八千万了?」
「你醒醒,你只是个盒。」
「没有我保护,它能活到今天?」
我觉得有道理。
于是把木盒摆进满仓新办公室的展示柜。
给它配了一块小牌子。
「优秀保管员,工龄七十余年。」
它感动得连续三天没骂人。
第四天,又开始嫌弃隔壁那只茶壶长得丑。
20
周叙白出事之后,周伯母来找过我一次。
才几个月没见,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坐在工坊的接待室,哭着求我。
「小满,你们好歹谈了五年。」
「你能不能帮帮叙白?」
我给她倒了杯水。
「怎么帮?」
「他也是一时糊涂……」
我把火灾后的照片放在她面前。
烧焦的木梁。
变形的设备。
苗春叶那台已经完全损毁的缝纫机。
「那天晚上,仓库里有人值班。」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附近还有其他工厂。万一火势没控制住,您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她嘴唇发抖。
「他……他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那就等调查和法律程序给出结果吧。」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攥住我的手。
「你以前多喜欢他啊!」
我的心情很奇怪。
五年。
我曾经认真想过和周叙白结婚。
甚至给未来的家挑好了餐桌和窗帘。
他喜欢吃鱼,我学了好多种做法。
他创业缺钱,我拿出了自己一大半的积蓄。
当他跟我退婚的时候,我以为这五年已经够荒唐了。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曾经喜欢的,是一个连自己造成什么后果都不愿意面对的人。
我把手抽了回来。
「阿姨,我还有客户。」
周伯母离开后,我妈从隔壁走进来。
她问我难不难过。
我想了想。
「有一点。」
「那咋办?」
「吃火锅。」
我妈立刻拍板。
「走!今天加三份毛肚!」
我们经过展示柜的时候,那只木盒突然开口。
「别难过,姐!」
「他配不上你!」
旁边的旧茶壶发出一声冷哼。
「你个破盒,早几年干啥去了?」
「我那时候跟他不熟!」
两件古董当场吵了起来。
我笑着关上办公室的门。
吵吧。
反正今天不用听你们骂人了。
21
满仓旧物发展到第三年,已经有了五个区域性的回收与修复中心。
我开始更多地参与企业合作、供应链建设和产品设计。
除了旧物交易,我们还推出了由回收材料和传统手工艺结合的自有产品线。
苗春叶做的第一款手工皮包正式上市。
她给它起名叫「春叶」。
定价并不便宜。
每一只包都有明确的材料说明、制作者信息和维修承诺。
上线当天,她坐在电脑前面,紧张地盯着后台。
「老板,有人买吗?」
我还没说话,叮咚一声。
第一笔订单来了。
紧接着第二笔。
第三笔。
到下午,首批一百二十只包全部售罄。
苗春叶捂着嘴,哭了。
她双手做了二十多年皮具。
以前给别人加工,赚的是辛苦钱。
那天,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成品上。
不用冒充任何品牌。
不用说什么国外设计师。
就叫春叶。
何叔也不甘示弱。
他带着两个年轻徒弟,把传统木工修复和现代家具设计结合起来,研发了几款受欢迎的家居产品。
他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他,为什么到了退休年龄还愿意工作。
他想都没想。
「因为我们老板说,挣钱不嫌老。」
记者笑了。
何叔又补了一句。
「而且在家天天听我老婆骂。」
旁边的徒弟赶紧提醒。
「师父,直播呢。」
何叔脸色一变。
「删掉!这一段删掉!」
当晚,他老婆来到工坊,当着我的面,把他的耳朵拧了半圈。
全场员工笑得直不起腰。
22
事业做大以后,我以为异能会给我带来更多发财的机会。
结果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因为我们每天接收的旧物实在太多了。
我走进大型分拣中心,简直就是走进了一个几千人同时开麦的菜市场。
冰箱说自己肚子疼。
电视机抱怨老主人天天看养生节目。
旧书骂它的主人买了书又不看。
马桶圈的发言最为恶劣。
我不得不调整工作方式。
一般的旧物,由员工按标准进行分类处理。
只有特殊情况,我才亲自去看。
即便如此,我依然会碰见一些特别的东西。
那年冬天,一批从旧福利院清理出来的物品进入待处理区域。
其中有一只绿色的儿童书包。
它反复念叨一个名字。
「阿梨。」
「阿梨。」
书包磨破了好几个角,拉链也坏了。
里面藏着一张画。
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
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和妈妈。
经过与相关机构沟通,我们了解到书包原先属于一个叫阿梨的孩子。
她已经二十多岁,离开福利院很多年了。
在取得必要授权后,工作人员联系到她。
阿梨来到满仓那天,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
她一眼就认出了书包。
「我以前天天背着它。」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背着书包在门口等,我妈妈总会来接我。」
她笑了笑。
摸着那张已经泛黄的画。
「后来没等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不过我现在每天都会去接她。」
书包安静了很久。
直到阿梨将它装进带来的帆布袋,准备离开时,它才轻轻说了一句。
「阿梨有家了。」
我站在接待室门口,眼睛有些发热。
有钱以后,我能买到很多东西。
但依然有些事情,是多少钱都没法弥补的。
我让员工把旧物寻亲业务从市场运营项目中独立出来,建立更加严格的隐私与授权制度,并拨出相应的长期运营资金。
继续做下去吧。
万一,还有谁在等呢。
23
周叙白的消息,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有关案件经过审理,对相应涉案人员依法作出了判决。
他的公司也因经营与法律问题陷入清算。
周家卖掉了一部分资产。
闻若宁早已没有了踪影。
我妈感慨。
「以前我还担心你嫁过去受欺负。」
「现在想想,你要是真嫁了,咱家包子铺都不够赔的。」
我十分赞同。
后来,我们在一家商场的活动现场碰见了周伯母。
彼时我正在参加城市循环商业项目的发布会。
她站在人群后面,认出了我。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很快转身离开。
没有争吵。
没有求情。
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抓着主持人的话筒,大声喊出我是谁的场景。
我反倒松了口气。
毕竟我今天穿的是刚买的白色西装。
太贵了。
不适合打架。
发布会结束后,商鹤来接我。
他抱着一束花,站在车旁。
我接过花。
「今天什么日子?」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交往一周年。」
我脑袋顿时空了。
完了。
忘了。
我赶紧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惊喜吗?」
他看着我。
「敷衍吗?」
我又亲了一下。
「现在呢?」
他把车门拉开。
「可以接受。」
我刚坐上车,就听见后座传来一声哀怨的叹息。
「唉,又骗过去一个。」
那是他之前准备换掉的旧公文包。
我转过头。
「你还好意思说我?」
商鹤一脸茫然。
「什么?」
「没什么。」
我把公文包抱起来。
「这个挺好看的,别扔了,我找人修修。」
商鹤笑着说好。
公文包顿时欢呼起来。
「我又有工作啦!」
它实在太吵了。
我把它重新塞回后座。
24
满仓成立第五年,公司的业务进一步扩大。
经过多轮融资和经营发展,我持有的股权价值已经达到相当可观的规模。
媒体开始叫我「旧物女王」。
有家商业杂志甚至把我列入了南蒲城最年轻的女性创业者富豪榜。
我妈看到报道以后非常激动。
她把杂志买了五十本。
早点铺的老顾客一人一本。
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一人一本。
连小区里收废纸的大爷,她也送了一本。
我问她这么多杂志花了多少钱。
她一脸得意。
「团购打折。」
这辈子,在钱玉兰女士面前,多少个亿都改变不了团购打折的地位。
有一天,一名记者问我。
「许总,大家很好奇,你创业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次机遇是什么?」
我认真思考了很久。
「被退婚。」
记者愣了一下。
「方便展开说说吗?」
「方便。」
「建议大家不要轻易借钱给男朋友。实在借了,记得留证据。」
记者笑得采访提纲掉到了地上。
采访结束后,我去看了看满仓最初的那间回收站。
火灾之后,原址一度闲置。
后来,公司重新租下这块地方,改造成了一间面向社区的旧物修复空间。
不大。
院子里种了几棵树。
何叔做的长椅放在树荫底下。
我妈也在这里重新支起了她的茶叶蛋摊。
她现在早上卖茶叶蛋,下午跟几个老姐妹打麻将。
偶尔视察一下集团业务。
视察的核心内容,通常是你们食堂今天吃什么。
这天下午,门口来了个小男孩。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几个空瓶子。
「阿姨,这个收不收?」
我正坐在院子里吃茶叶蛋。
「收呀。」
他把瓶子递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破旧的玩具车。
「这个能不能帮我修一下?」
玩具车没有声音。
他没打算丢掉它。
我接过来,看了看。
车轮掉了一个,车身划得乱七八糟。
「很喜欢呀?」
他点点头。
「我爸爸送的。」
我领着他进了修复室。
师傅找来合适的替换零件,很快把玩具车修好。
小男孩拿着车,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我妈给他塞了一只茶叶蛋。
他临走前,认真地对我说。
「阿姨,我以后也要开一家收破烂的店!」
我笑了。
「行啊。」
「以后咱们做同行。」
【尾声】
我结婚那天,天很晴。
婚礼没有选豪华酒店。
就在满仓第一次接到企业大单的那间老酒店。
经过重新改造,它已经恢复营业。
那架修好的旧钢琴,摆在宴会厅一侧。
商鹤的父亲亲手弹了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我站在入口,看见我妈穿着一身暗红色礼服。
她今天格外漂亮。
头发盘了起来,还特意做了指甲。
看见我,她眼睛立刻红了。
「闺女,妈今天不哭。」
话音刚落,眼泪就下来了。
我赶紧给她递纸巾。
「妆要花了。」
她吸吸鼻子。
「花就花,今天又不卖包子。」
婚宴结束后,我们收到很多礼物。
苗春叶亲手给我做了一只皮箱。
何叔送来一张木桌。
梁淼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还有很多以前接受过旧物寻亲服务的人,寄来了祝福。
那只黑木盒也被我带到了婚礼现场。
它在旁边十分激动。
「我宣布!这门婚事我同意!」
我低声骂它。
「关你屁事。」
商鹤转过头。
「什么?」
我摆摆手。
「没事,结你的婚。」
他无奈地笑起来。
晚上回家,我脱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
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抬。
商鹤去厨房给我倒水。
我听见窗外小区的清洁车经过。
紧接着,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救命啊!」
「有人吗!」
「我还能用!」
「我肚子里有东西!」
我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
商鹤端着水走出来。
「怎么了?」
我已经开始找拖鞋。
「楼下有个宝贝。」
他看看时间。
又看看还穿着婚纱的我。
沉默片刻,认命地拿起车钥匙。
「三轮车还是汽车?」
我想了想。
「先去看看,大的话叫货车。」
五分钟后,两个刚结完婚的人蹲在小区垃圾投放点旁边。
我面前是一只破旧的微波炉。
它扯着嗓子叫。
「我肚子里有东西!真的有!」
我打开一看。
一只发霉的馒头。
我:「……」
商鹤:「……」
微波炉洋洋得意。
「怎么样?是不是有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了看月亮。
算了。
结婚第一天。